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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218章

  这是女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元宵灯会, 再隆重也不为过。虽然崔芜一早叮嘱,万事从简,不必太过铺张, 可经历了多年战乱,百姓对太平盛世的期待, 岂是“从简”二字能遏制的?

  于是这一晚,呈现在女帝面前的,赫然是一幅“家家灯火, 处处管弦”的盛世图景(1)。

  这场面可比昔年凉州与凤翔灯会盛大多了, 时而是一人多高的菩萨神像,内藏机关,手臂可活动,指尖更能射出五道水柱,如瀑布飞流一般。

  时而用草绑成巨龙,蒙上青布, 再插上万盏灯。入夜后, 明灯亮起,火龙摇头摆尾, 直欲升入夜空。(2)

  至于什么走马灯、羊皮灯、珠子灯、无骨灯, 花样翻新、千奇百怪,莫说见识,便是名字都叫不齐全。甚至连出游百姓的脖子上都挂了花灯,当真应了那句“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3)

  纵然只从车窗窥见一角,秦萧亦觉眼睛不够用了。

  “新朝初立,总要有些太平气象……”崔芜会错了意, 解释道,“且灯会人多,百姓可做些小生意,赚得银钱补贴家用,不失为一桩好事。”

  这话不假,一路行来,秦萧瞧见好些小摊,除了卖花灯的,更多的是小吃点心,什么元宵、蜜煎、水晶脍、皂儿糕、南北珍果、滴酥鲍螺……

  连崔芜也没想到,在千多年前的时代,古人能整出这么多新奇花样。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饱经战乱摧残,就像被洪水冲垮巢穴的蝼蚁,只能苟延残喘、随波逐流。

  可只要残酷的外部压力暂且消失,双脚踏上实地的一瞬,他们又能以最快的速度扎下根系,焕发出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如何开创清平盛世?

  也许根本不必上位者费心劳力,只需按部就班,将税赋和官员贪腐控制在一个不过分的程度,剩下的,交给百姓就是。

  就像那部电影里所说,生命自己总会寻找出路。(4)

  崔芜隐约了悟到什么。

  人流如潮,推着马车徐徐前行。到了最拥挤的路段,秦萧下车,与崔芜步行游逛。却见女帝今晚换了银朱色的夹绵长裙,外头裹着纯白一色的狐裘,风毛领子衬着白玉般的脸颊,无需浓妆丽饰,只眉心一点梅花花钿,就足够提色亮眼。

  秦萧喉头莫名滚烫,原想说什么,开口却忘词了。

  崔芜没留心,正被路边小摊吸引注意。摊主卖的也是灯,却不是常见的彩灯,而是一种新巧的灯球。大如枣栗、形如橄榄,贴了金箔装饰,正可挑在发髻间。

  崔芜喜欢得紧,掏钱买了一串,扭头塞给秦萧:“帮我簪上?”

  秦萧从善如流,簪于崔芜发间,左右相看了好一阵。

  崔芜:“好看吗?”

  秦萧吸了口气,刚唤出一个“陛”字,就被崔芜瞪了。

  他反应极快地改口:“阿芜天生丽质,布衣荆钗亦难掩国色。”

  崔芜笑逐颜开,转身挑了盏猴子灯。

  秦萧理顺灯串末端垂落的流苏,忽然察觉目光窥伺。他蓦地扭过头,因为动作太快,那道目光未及收回,被顺藤摸瓜地逮到正主。

  临街一家酒楼,支摘窗挑起半边,孙彦死死盯着女帝背影,即便被秦萧察觉也不退缩。

  秦萧冷笑了笑,侧身挡住孙彦视线。

  崔芜似有所觉,诧异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秦萧若无其事,低头呵了口气,“风吹得有些凉,想饮杯热茶。”

  他怀里抱着手炉,其实并不很冷。但崔芜不敢怠慢,捂住他手指搓了搓:“去萃锦楼吧,陈二娘子留了雅间,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赏灯?”

  秦萧淡笑:“甚好。”

  他为崔芜拉上兜帽,既挡夜风,也遮住艳绝人寰的面孔。崔芜笑眯眯的任他摆布,将手里的猴子灯展示给他瞧。

  “好玩不?还会打鼓呢。”

  “灯似主人,适合阿芜。”

  “兄长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灯像阿芜一样,生龙活虎,一身正气。”

  “……我怀疑兄长在埋汰我,但我没有证据。”

  这两人相偕走远,身后跟着逐月与便装打扮的亲卫。与此同时,酒楼临窗的孙彦手指收紧,又强迫自己慢慢松开,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

  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当初的“芳荃”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大魏女帝,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她待自己本家的崔氏尚且不留情面,何况深恶痛绝的江东孙氏?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孙彦闭上眼,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他与她,怎么就走到今天这般田地?

  纵然她贵为天子,陪在她身边闲逛灯市、谈笑晏晏的,为何不能是自己?

  脚步声打断了思绪,他睁开眼,看到孙景在对面坐下。

  孙氏割据江南自立时,他们是政敌,为了权柄明争暗斗。但眼下已无权柄可争,同为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他们的关系回归了最初。

  一母同胞的兄弟。

  “大哥,看什么呢?”

  孙景往外瞟了眼,目光掠过一道纤细背影,忽然愣住。

  “怎么这么眼熟?”

  他猛地起身,正要仔细探究,那抹身影却被人潮淹没,再寻不到踪迹。

  孙景皱眉坐下。

  崔芜下车的地方与萃锦楼不远,陈二娘子等在门口,见了被人流推来的崔芜与秦萧,长出一口气。

  “主子元夕安康,”她曲膝行礼,满面堆笑,“雅间已经备好,那两位贵客也早到了。”

  秦萧诧异:“还有别人?”

  崔芜弯了弯眼角。

  等进了二楼雅间,秦萧这才释然,候在里面的都是熟人,一个镇远侯丁钰,一个安西侯颜适。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回头看向崔芜,只见女帝俏皮地眨了眨眼。

  “清行早想见你,我琢磨着宫里规矩多,忒拘束人,干脆安排在这儿,”崔芜倒了杯热茶,“有什么话,你们敞开了说。”

  秦萧奇道:“清行?”

  颜适忙解释道:“是陛下为我起的字。”

  秦萧恍然,微微颔首:“真心内固,清行外彰,陛下对阿适期望不小。”

  崔芜:“那是,毕竟是兄长带出来的,不能丢你的脸。”

  秦萧:“……”

  女帝虽然偶尔不着调,办事还是靠谱的,不仅守诺主持了颜适的加冠礼,还亲自赐字。

  秦萧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有“清行”两个字,只要颜适不犯大错,便是得了保命的免死金牌。

  颜适好些日子没见秦萧,有一肚子话想问。虽是当着女帝的面不便,但见秦萧精神尚好,眼角隐有笑痕,脸色亦比刚回京那会儿好了不少,就知崔芜将自家主帅照料得极好。

  崔芜寻了个借口,带着丁钰离了雅间。她刚走,颜适立刻凑到秦萧跟前,拉着他看了好一阵:“少帅,你这些时日可好?”

  秦萧失笑:“我人在你跟前,你瞧哪里像是不好?”

  颜适明白这个理,可未听秦萧亲口回答,总是不放心。

  他问了秦萧伤情,又将崔氏结局大致说了,末了叹息:“本以为崔氏是陛下本家,好说总会留几分情面,没想到……听说定了问斩日期,就在元宵之后。崔十四郎回府就病倒了,这几日崔府上下紧着收拾行囊,说是不会在京中久留,打算回老家安生度日。”

  秦萧人在宫中,却非耳目闭塞,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沉默片刻:“陛下平生最恨旁人觊觎手中权柄,崔氏既动了心思,她便留不得了。”

  颜适欲言又止:“陛下将少帅留在宫中将养,自是一番好心,可……”

  他没把话说完,是不知如何继续,亦是感念崔芜恩情,不想用弄权的心思揣度她。

  秦萧笑了笑,抬手拂去爱将肩头落灰。

  “秦某这条命是陛下救的,”他叹息道,“救命之恩,本该倾力相报。”

  “若我长住宫中,能让陛下放心,也可为安西军博个好前程……没什么不好。”

  颜适微有不甘,然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少顷,崔芜带着丁钰回来,还未开口,忽听窗外欢声如雷,却是远处腾起数点火星,钻天猴似的窜上夜空,然后炸开漫天华彩,端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崔芜用胳膊肘捣了捣丁钰:“你的手笔?”

  丁钰得意洋洋:“那必须的。”

  他来了兴致,将袖子一撸,开始与崔芜算这笔账:“京中贵人多,富豪也多,听说有新鲜的烟花花样,再难得也要弄到手——开价不高人家还不稀罕。”

  “我想了个辙,最新鲜的花样,只出三品,让他们互相竞价,价高者得之。好家伙,这些世家门阀是真不稀罕银钱,唯恐抢不到遭人耻笑,一个赛一个地往高叫价。就这么三品烟花,卖出的银钱够璇玑司半年运转。”

  颜适瞠目结舌:“这些世家是银子多得没地方花销,拿来打水漂听吗?”

  丁钰在他后脑拍了把:“怎么说话呢?那烟花费了老子多少脑筋,这叫物有所值好嘛!”

  颜适不懂,打量丁钰的眼神就像打量一个卖大力丸的无良商家。

  丁钰气结,冲上去想拧这小子脖子,却怎会是颜小将军的对手?结果自是被摁在罗汉床上一顿暴揍。

  正玩闹着,雅间门忽而被人敲响,逐月话音传来:“主子,江南传来加急战报,延昭将军出兵了。”

  崔芜蓦地回首,目光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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