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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


  她悠然自得,抬头一看,见邵衍被几个弟弟拉扯着评理,鬓边都落下碎发,忍不住低头咬唇一笑。

  宝知心中却想,若是邵衍做了父亲,也会是这样,是个温柔的好父亲。

  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

  家庭的温暖抚慰了她对死亡与离世的恐惧。

  庆风院里洋溢着春末夏初的向荣,只不过是几丈的距离,却将院外人隔绝在这片温馨之外。

  今日还有些风,见桥伺候着邵闻璟多着了件外袍,可他仍然遍体生寒。

  隐约可见的院中央风光美好得似一幅画,眉眼漂亮的男女相对而坐,长辈们带着慈爱任由孩子们打闹。

  呵!多美!

  敞开的院门却犹如无形的高墙。

  墙这边是春,墙这头是东。

  他们是一类人。

  他是一类人。孤家寡人。

  外祖母内里已被病痛与忧虑掏空,整个人都衰败下去,只得用最好的药吊着。

  他带着少有的茫然在侯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邵闻璟向来心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不能怪他,他亲眼看着父亲被最信任的人所害。

  他不狠,就轮到他下一个被端上桌吃干抹尽。

  故而他忠实地信奉等价交换。

  胜邪是捡来的野狗,需要有口饭吃,有块干燥的地面睡,邵闻璟给予他所需,才能更得心应手地使这把剑。

  周寄是被赶于偏房底下生出的嫡出好竹,渴望振兴大房,为被逼死的父母正名,邵闻璟给他东宫这块匾牌,叫他堂堂正正地从正门接受叔叔婶婶的请罪。

  东宫所有人的把柄与痛点事无巨细记录在他心底。

  他不写手札。只有藏在心底的才是秘密。

  可是郡主娘娘不同。

  他曾经一味认为自己是她的秘密武器,她拖着大病痊愈的身子大张旗鼓站在东宫门口,将被烟火熏得满脸黢黑的他勉强抱在怀中,用肉身一路护送。

  她为他谋策,为他请老师,为他造势,甚至从他刚出生时就布局,从遥远的成安埋下一粒种子,等到时机成熟,再将培养许久的花奉上,过关斩将,一路芬芳,最后亲手恭送他登上最高的位置。

  等到现在,他才肯承认,她对他的爱远远压过对权势的审时度势。

  他那满足自身需求总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时再展开的性格已经将他误了一次——子欲养而亲不待。

  时不我待啊。

  邵闻璟由此及彼,从那偏执追寻却毫无突破口暗恋猛然惊醒,发觉自己真是大错特错了。

  他是皇帝,还需自洽?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有的是人替他描补。

  多年后,即便他身负骂名,也要同她一道纠缠。

  不死不休。

  胜邪就见主上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笑意,似是洒脱,似是沉沦,随后就见邵闻璟往谢四爷所在院落投去深深一眼,他不知君主何意,只是无意瞥见其垂于身侧的右手无意识伸张再握紧,最后紧紧握住。

  待到回宫,平云正纠结地候在殿口,一见今上仪仗,忙迎了上来:“陛下可算回来了。”

  景光帝的心情显然不错,这叫平云松了口气,每每他从南安侯府归来总是叫人生寒,今日看来郡主娘娘有所好转,平云要说的话也好送出:“黛宁宫那位……”

  他往上偷觑一眼,见景光帝并未流露不耐,反而兴致勃勃,放心大胆地复道:“婕妤娘娘道是抄写经文数月,已修身养性,太医号脉,约莫阴盛阳衰,故而龙子躁郁,所以想请……”

  俊美的君王发出一声轻笑,平云即刻不语,似口中塞了茄子。

  “阴盛阳衰,阴盛阳衰。”他听到主上轻声道:“婕妤幼年生于陇西,想来自然是思念家乡。”

  邵闻璟站在高耸的阶梯上,承着落日洒下最后的温度,残留的斜阳似是把长刃,斜斜割过他的轮廓,仅一眼被黄河琉璃般的余光映照得熠熠生辉。

  可余下的阴影逐渐攀升,将他吞噬。

  在明暗交接时,他深深吸了口气。

  落日终于落下,早已挂起的月亮力量微弱,只扭扭捏捏地洒下些许白光。

  可太吝啬的施舍终究无法照亮紫宸殿的巍峨。

  宫人们按照规矩点起蜡烛,重新照亮了黑暗中的男人。

  可那光只能勉强点缀衮袍上的刺金,帝王仍然浸泡于黑暗。

  好了,他沉默的时长业已足够。

  “养了这么久的人,也该做些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强取豪夺启动!

  喜欢的朋友可以点个收藏和多多评论,写到现在这本书完全是没有任何金钱上的正反馈,纯纯是出于为爱发电,朋友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最大的鼓励!

  有时候写得茫然就会去看看评论,才会有更大的动力继续更新,在此特意感谢一直互动的朋友们(不知道大家会不会不太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读者账号名字,我就不列举了)非常感谢你们!你们支持真的让我很开心很幸福!



第58章

  宝知在梁府的小院名为雪中春信。

  她居长,喻台又爱重长姐,自然由她先挑院子。

  挑选不过是个形式,她早早在令月之乱前后就回府数次,第一眼就相中雪中春信。

  先头,她原以为院子总是什么堂、院、台、馆等,第一次见有人化用古香典故。

  这幽静精致的院落由湘妃竹斜钉,青砖堆砌,不同于野趣的木质,墙体高耸,固若金汤。

  宝知对她父亲最贴切初相识,便是来自于梁礼亲自书写的牌匾。

  梁府上下所有院落皆由他赐名,可除他同乔霏居住的主院,只有雪中春信为他亲自提笔。

  笔锋潇洒流落,翰逸神飞。

  叩开雕青绿蝴蝶门环,往里延伸一长径,径两侧皆栽植低丛栀子,小径中段分出两支,左侧砌了个小厨房,右侧则为姑娘们房里轮休丫鬟休憩小所。

  径头挖空为海棠门。跨过后只觉豁然开朗,视野宽阔,则为内院。

  天圆地方,井字小径,四通八达。

  等到了内院,众人才恍然大悟。

  梅枝犹如画师笔下浓墨重彩数笔,匆匆落下,在花匠打理下凌寒群生。

  宝知对前来拜访的来客介绍:“现下都近四月,若是年初年末,真的配得上一句散作乾坤万里春之赞。”

  左右两侧为厢房,宝知只粗粗带过,便邀众人一道进正房。

  一入眼,便是一套成对的刺猬紫檀圈椅小案摆于中堂,两边用两层绸绫薄纱隔断,左圆月罩右花罩。

  封姑娘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这别有天地,怨不得你不肯出来走动。”

  宝知道:“倒不是我布置得好,全是先头留下来的,我不过把些细软箱箧搬过来,大体不变。”

  “梁世叔不愧师从大家,想来书画品字各处相通,在安置排放上也略见一斑。”

  众人落座后,外间身着粉裙的丫鬟徐徐入内,训练有素,举手间动作齐整,便是放茶盏的声音都微不可见。

  旁人暗自心惊梁府的深不可测,尔曼却见怪不怪。

  晏府自是如此。

  这些个从前朝延续而来的世家,哪家不是如此,只不过本朝建国不过一百年,时候尚早,兴起的权臣新贵不过三代,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

  她曾听父亲同祖母说道,当初文州起事军需充足,到如今国库一转颓废而盈余,便是宝知将前朝梁皇后的十里红妆奉上。

  那密室只有京城嫡支后代才得启动。

  可这远不及梁家家私。

  一行人正说说笑笑,就见三等丫鬟松萝站在阶下,她裙边微翻,声音却也沉稳。

  “秉姑娘,门房来报,平云提督携圣旨至。”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姑娘们皆站起身,惊恐交加地望向宝知。

  宝知镇定自若:“开正门,着梁安福备香案。玉佛速去破浪居请大爷。”

  大爷便是喻台。

  底下的丫鬟得了指令,马不停蹄地各奔东西。

  尔曼看出她现下的忙乱,善解人意道:“既然圣意至,我们便先回去罢。”

  其余姑娘纷纷附和,封姑娘虽好奇,可好友一拽她衣袖,只得不情不愿地告辞。

  宝知安排侍女引她们去东门,便迅速换了套礼服。

  惠娘一面给宝知上妆,一面叫小丫鬟端清口的花蕾饮子。

  不过半盏茶,就见一盛装佳人带着贴身丫鬟,声势浩大地前往正门。

  转过一个小园,宝知恰好同喻台相会,姐弟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道沉默前行。

  平云已候多时,脸上却不显疲耐。

  宝知有意锻炼喻台,行礼后隐秘地轻推喻台后腰。

  小少爷就顺势而为,上前同平云寒暄起来,等对话三两回后,平云脸色一变,接过天使托盘上的黄折,冷峻道:“梁喻台听旨。”

  宝知与喻台并排着,恭敬俯身行跪拜礼,喻台垂头道:“学生梁喻台接旨。”

  平云声线平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忠诚正直之臣,故成安知府之子梁喻台,承华虚位,畴咨文武,尔毕仲游,学贯经史,才通事务。兹以才行,特授尔济北伯,嘉尔冠荣,永锡天宠。”

  喻台桃花眼一瞪,似是梦境,只迷迷糊糊谢旨。

  这个从天而降的爵位将他砸得昏头转向,虽然有所成长,可终究是少年郎,这样天大的荣耀叫他不住咧嘴傻笑。他一面笑着,一面偷看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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