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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春闺》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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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况下,张氏虽然波澜不惊,可心里是担惊受怕的,没有儿子,意味着从此她要仰人鼻息。
芷琳想到这里,连忙起身,让春华、秋蝉二人重新梳了双鬟髻,又换上杏色袄儿,水红羊皮貉袖,快步去向正房。
显然张氏这里已经来过一波人了,她来的时候茶具还未来得及撤下去,母女二人见面,张氏知晓女儿爱猫冬,不免道:“你也是的,知道了便成了,还亲自过来做什么。”
“娘,您可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啊,女儿真是担心您。”芷琳前世父母科研人员,几乎都不在家,她根本没有所谓的家庭温暖,好容易遇到张氏这样的慈母,她实在是不愿意她出事。
张氏却笑道:“傻琳姐,你忘记你爹在襄州做官时,你成日读书学琴,娘无事便跟着一位容娘子学岐黄之术,虽然并非十分精通,但也稍微懂一些。所以,你不必担心。”
见张氏这般说,芷琳才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
二人正说着话,芷琳见孟旭拿着一件古铜器走进来,十分诧异:“爹,这是罍吗?”
当年她演戏时,就想着女演员如果超过三十五岁,还没有得过主流奖项,那恐怕主角就演不到了,如果不想只演妈妈这样的角色,就要给自己想些退路。她本来就爱莳花弄草,专门研修过中国古代瓶花史,学过中式插花,了解不少历史。
宋朝文人尤其爱“博古风”,尤其是古铜器,青铜器。
若是旁的也就算了,但是罍在西汉时,就已经十分珍稀了,她爹是怎么弄到的。
孟旭一听女儿这般说就眼睛亮了:“可不是,你看上面是饕鬄纹路,可不一般啊,到时候是要作为传家宝的。”
这家里能够跟他一起讨论金石之器的,也只有这个女儿了。
芷琳却打趣道:“爹,这罍固然极好,可若是闹出梁王与祖母争罍一事,可就不好了,所以您可要公平的分才是。”
虽然是打趣,孟旭却听出别的意思来了,这梁平王与祖母争罍说的是《史记梁孝王世家》里记载的故事,说的是,梁孝王得了一尊罍,死前立下遗嘱,让罍莫传外人。可孙子梁平王因为宠溺王后,强行将罍取出,送给王后,此事被人告向朝廷,梁王藩地国除,这就是因罍引起的祸事。
但他想女儿想借由此事说自己的妆奁要公平公正才是,否则孟家内部传出争奁一事,到时候倒霉的是孟家。
他长女性情端庄,次女柔美怯弱,唯独这位幼女,性情如狼,有嗜血之性。如今为了给二女儿多些陪嫁,就得罪张氏母女,将来张氏若再诞下儿子,底气一足,未必还是这样的性情,为了这点钱让芷彤和她们都闹翻,得不偿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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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宋时十二月二十四日为交年,也就是后世称谓小年,因为晚上要请僧人、道士到家诵经,所以白日就得备下酒菜果子。
曹妈妈正在门上涂抹酒糟,据说这叫“醉司命”,芷琳对这些很感兴趣,就道:“妈妈,这司命就是屈原的《九歌大司命》里的吗?”
曹妈妈是芷琳的乳母,听自家姑娘这般问,连忙道:“姑娘学问大,我可不懂这些。”
芷琳看她们都忙活,不愿打搅,遂带着一个丫头去花园里,走到角门看到门上贴了财门钝驴、回头鹿马的贴画,还挂上了桃板、桃符。
园子里堆了雪狮,几株梅花开的极好,管园子的丁娘子见芷琳过来,忙巴巴的过来,堆着笑道:“好姑娘,那腊梅开的真好,要不要小人帮您折一枝来?”
“不必你折,你去忙吧,我们自己看看。”芷琳前世的日子都是连轴转,因为女演员要升咖非常难,如果很久都没有电视剧拍,粉丝就会跑很多。
自从穿越过来后,亲娘是正房太太,孟家虽然算不得那种权贵之家,但也颇为殷实,所以她的日子很惬意。
她选了一枝半干的腊梅,剪了下来,回去之后用火烧折断的地方,再用泥土透入,这鲜切花要保鲜,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浸烫法,一种是灼伤法。浸烫法是把花卉根部放入热水中,不仅可以隔绝细菌感染,也能够延长花期,灼伤法则是芷琳现在用的,她把烧焦的部分剪掉,开始插花。
如今冬日开的盛的是腊梅、水仙、茶花,再有四季常青的松枝,她选了双耳葫芦瓷瓶,瓶口做了一字撒,慢慢开始修剪,错落有致的插花。
正插着花,见芷彤过来了,芷琳笑道:“二姐这会子怎么有功夫过来?”
芷彤笑道:“我姨母送了些桃子过来,你知晓我不爱吃那些生冷食物,就送来给你用。”
“冬天桃子可少见,姐姐先坐会儿,吃些茶,我把这花儿插好,咱们一处说话。”芷琳和芷彤之间,倒是没有太多嫌隙,爹疼二姐,她有娘疼,倒也彼此相安无事。
今日交年,孟家要大宴亲戚,不仅冯家姨母,就是张家的亲戚也要过来。芷琳把花插完,又换了身衣裳,随着芷彤一起去正房。
这一日张氏打扮的尤其华丽,头上戴着牡丹花样的铺翠冠子,身上穿着缠枝葡萄纹的红绫袄,底下着缠枝莲花织金锦的裙儿,红色翘头履上还镶嵌一颗珍珠,坐在主座上正侃侃而谈。
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人,芷琳芷彤进来,亲戚们又是一顿好夸,这些人中,张家来的人不少,自然也是夸芷琳的多。
冯姨母便趁机带着芷彤出去,不免道:“我看你这位继母私心重的很,旁人都在夸你们家那位三姑娘,对你却平平。如今她又有了身孕,当着外人都不愿意做表面功夫,怕是平日也很委屈你吧?”
“那又能怎么样呢?”芷彤并非是张氏所出,小时候她还是很亲近张氏的,但张氏显然对自己的女儿更亲近,如果她和芷琳一起掉入河里,张氏只会毫不犹豫的救下自己女儿。
冯姨母见外甥女这般,又小声问道:“你姑母呢?当年你身体不太好,没有跟你爹外放,就在她们家过了几年。你那位姑母可是嫁到宰相府第,她夫君还是苏州知州呢,若有她照应你,倒好了。”
芷彤摇头:“姑母待我和几位姐妹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也是,外人也不好管你们家里的事情,你那位姑母到底帮你说了这门亲事。”冯姨母也是满意了。
芷彤的未婚夫谭方是应天府人士,是她姑母嫂子的娘家弟弟,年岁上比她大十岁,但却已然中了进士,就在洛阳做官,算得上是极好的亲事了。
冯姨母的夫家也在应天府,到时候还能照应自己的外甥女。
但是张氏这里对冯姨母又是另外一番说法,她让三位小娘陪着女客们去打叶子牌,自己以准备酒菜为由,正和芷琳道:“冯家这位喜欢背后挑拨离间,每次好似我在给二丫头喂毒似的,本来后母就难做,我是愈发不管的。上回你姑母和我说,你二姐姐的这桩亲事辈分不对,且定亲前二人就有私情,虽然他们自以为做的隐秘,可杨家不少下人知晓,让我管教一下你二姐姐,我哪里好说,只让你姑母同你爹说,她又不说,都让我做出头鸟。”
“娘,这桩亲事都木已成舟了,除非是谭姐夫自己有什么不法之事,若不然就这些事情您说了又怎么样?”芷琳知道她娘也是后娘难做。
张氏道:“可不是。”
每一年家里的大菜都要张氏做,北宋底层“重女不重男”,就是因为生女儿如果培养的好,去当厨娘,坐针线师傅,酬劳非常高。张氏以前就是非常有名的厨娘,尤其擅长签菜,特别是羊头签,简直是一绝。但凡有爹的客人来,娘都会专门下厨做这道菜。
从去年开始,每次做羊头签,她都把芷琳喊过来,想把这道菜教给她,日后女儿若是出嫁,能做这样一道菜,是一道相当有面子的事情。
芷琳一开始看到羊头还有些怕,现在也习惯了,第一步是先去腥味,用黄酒反复搓洗,至少一炷香的功夫,再放冷水锅中,放些香料,煮一个时辰。
煮羊头的同时,要取猪网油,这是包裹羊头肉的外面那一层。
张氏做羊头签的秘诀是只取脸颊肉,其他部位如耳朵脖子的肉都不用的,反正对她而言也不浪费,哪一年冬天不吃几只羊,羊头取下,其他部位依旧可以做菜。
除了脸颊肉,只用葱白的部分,她家花园里有一块小小的菜田,张氏让人种些常用菜,尤其是葱特别多,不耗费什么。
张氏这个人非常务实,不喜欢那些虚头八脑的事情,做事情也是公私分明,公中支出的银钱都定下成例,私下自己支出都用自己的体己。
她陪嫁了一百亩的田地,那小庄子还养了鸡鸭鱼兔,猪牛羊,鸡蛋,柴炭,虽然算不得多,但是拿来给她们母女二人吃就不少了。
所以,等羊头签做的差不多了,芷琳就喝的人参鸡汤,这鸡就是张氏庄上的,她是孕妇要谨慎服用人参,就拿来给女儿了。
“你喝完汤就先歇息会儿,我就是年少时太过操劳,导致后来总是这里那里不舒服。”张氏很宝贝自己的女儿。
芷琳却道:“今日客人虽然不多,但娘大着肚子,我要照顾好娘才行。”
“我不必你在这里,快回去吧,晚上再过来。”张氏推着女儿离开。
芷琳无奈只好出来,这一出来,先遇到了金小娘,金小娘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是个妖娆的妇人,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想这个时候,怎么这金小娘从四进院过来,今日客都在三进院的小厅里,四进院人都没一个。
平日金小娘多半会说几句,这个时候匆匆去前面了,芷琳觉得怪怪的,又带着人往后走。却说等她走到了尽头后,好一会儿,才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后面出来,不是孟家长子孟箕又是哪个。
……
且不说晚上多么热闹,芷琳都是闹到半夜才睡下,到了次日中午才起来,用完饭,她就换了一件小翻领袄儿,径直去了正房。
年底正是忙的时候,芷琳帮着张氏分担些家务,原本之前芷彤也会过来,但是她过来几次说冒了风寒病倒了,反而张氏被孟旭埋怨了,张氏索性撒手不管了。
学管家这种事情,其实不难,无非是管理家中支出,吃亏不讨好。但是张氏觉得一个女儿家,可以不漂亮,也可以贫穷,但一定要有胆气,有办事的能力,有坚强的韧劲。
她自己就是那般,原本是贫家女,靠着从小学厨艺,不知道切了多少次手,被油烫了多少次,才熬出来。女儿是官家千金,不需要做这么辛苦的事情,但是她必须入世,你不能做喝露水的仙女。
这样一旦有事,女人又如何,照样可以担事,而非哭哭唧唧的,今日靠的这家倒了,只能找下家。
她见过无数这样的事情,所以也欣慰女儿特别能够坚持。
就像现在她就反驳厨房的管事:“上个月你们说自己会做蜜饯,买了十罐蜂蜜,如今又说要向蜜饯局买蜜饯,那蜂蜜就搁置了吗?”
厨房的人就道:“我们也做了些,只是不那般好,如今待客,肯定还是要买好些的。”
“那当时又是谁主张自己要做蜜饯的?还剩几罐蜂蜜?”芷琳继续问。
这些人是既不想努力做,又不想把蜂蜜交上来,现下芷琳问责到个人,立马就说下去做。张氏这个时候出声为女儿声援:“你们只管去做,若是没有,我自己来做。”
厨房的人才下去,芷琳看向张氏道:“咱们这样仔细,到时候有人又卖好。”
“这也没什么,除非我真的倒下了,否则,她卖好谁搭理她。况且,那厨子到时候我还要换的。”张氏现下对换人这些事情早就能够独立操作,都不必经过孟旭了。
芷琳笑道:“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娘说的是。”
张氏点头,又教女儿:“有时候人做了事情,就不要退缩,否则被人看穿手脚,到时候谁都来踩你一脚?”
说完,张氏让女儿先回去,芷琳行了一礼,就先回去,她现在还得快些回去弹琴。只是没想到她回来的时候,被芷彤和她姨母看到,昨日太晚,她就留在孟家歇息,打算等会儿就告辞回家。
没想到知晓芷琳是去学管家的时候,竟然没喊自己的外甥女,冯姨母不由道:“这也太偏心了,我该和你们大姑娘说说才是,当年你母亲进门,可是对你大姐姐视如己出,她出痘,都是你母亲亲自照顾的。如今这张氏眼里只有自己女儿,哪里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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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个年还是和往年一样,只是今年张氏有了身孕,孟旭体贴了许多,拜完年后,亲自送张氏和芷琳一起回她娘家。
张家和很多汴京的人一样,一辈子都买不起汴京的宅子,只能赁房居住,所以张家的宅子也不大,浅浅两进,住着十几口人。
但自从大舅舅升任正五品步军司指挥使,家中境况好了不少,大舅母还笑道:“家里多添置了几个使唤上的人,还要多亏姑爷呢。”
张氏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张大舅母又让下人捧了茶果来,招呼芷琳吃东西,张家两房的子嗣都不多,且大多比芷琳大许多,俱已成家。芷琳不免觉得有些无趣,只在一旁吃着茶果,她想果然古往今来,走亲戚都是最无聊的。
大人们倒是说的津津有味,张二舅母正和张氏道:“你还不知道吧,赵家表姑太太店就开在大相国寺后面的绣巷里,听说那店还是她自己买下的呢,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芷琳见二舅母说这话的时候,她娘表情似乎很微妙,这种神情不知道怎么说,不像是她娘平日能表现出来的神情。
但她也没有终止这个话题,而是道:“我记得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呢?说来也真是的,当时,我好心好意收留了她,等我出月子的前一日,她也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张大舅母进门早,又常和亲戚们来往,倒是知晓不少:“我听说她怕孩子生下来就被溺死,就躲在你们府上生,只是她婆母找上门了,她便带着孩子们回家了,阿弥陀佛,还好留了那小婴孩一命。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张氏附和了一句,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张家也有人问芷彤怎地没来,张氏笑道:“她姨母接她过去玩儿了,我也不好拦着。”
芷琳知晓真实原因,二姐姐的事情张氏并不愿意沾边,有些事情继母做了再好,也是吃力不讨好,张氏是个透彻的人,她就觉得人心隔肚皮。若是为了继母的好名声,委屈自己的女儿,讨好几位继女,那才真实昏头了。
反正她和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又说张氏不在家里,几个小娘都闲着无聊,便凑在一起抹牌,董小娘是原配大娘子韩氏的大丫头,年岁最长,她又生了长子,颇有一种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意思。
金小娘虽然受宠,可并无所出,她见董小娘这般优哉游哉,不由叹道:“董二姐,你上了岸的人,咱们都比不得你,日后咱们可都要你照应了。”
董小娘笑着安慰道:“金妹妹哪里话,咱们这些人加起来,连同那张家的,都没你得宠啊。老爷几时不听你调停,况且你年轻,都是迟早的事情。”
她哪里知晓金小娘的苦,为了固宠,她特地买了个俏丫头来伺候,那丫头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人又年轻,很得老爷宠爱,如今老爷来后宅的少,只要来了,都是往那妮子身上那里扑。但她不会说,否则,一旦外人知道她失宠了,那起子拜高踩低的人可是不会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