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17章 偏差:“往谢端的宅邸去。”
白再香把贺太傅和谢端送入宫中,又带着亲兵队、洗衣女和那几个从猫毛球变成实心金球的神奇宝物作证,向述律平汇报过“冤魂诉苦”的故事后,便回到了军营里。
因为她只负责军权,不负责别的,按照各部门协同分工的办事原则来讲,接下来负责审核这两人的,应该是大理寺。①
结果大理寺的官员还没到,贺贞便提前一步来探监了。
她人还没进这,狱卒们只接到了“贺相要来”的消息,便上上下下齐心自发行动了起来:
哪怕现在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井水凉得很,一个不注意就会在手上长出又红又肿的冻疮,也还是有人殷勤地打了水来跪在地上拼命擦洗,好让这积年的灰尘不至于污了贺相的靴子——最主要的是,擦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让人一看就能体会到蕴藏在这个动作里的狗腿忠心。
没能抢到这种显眼包工作的,就争先恐后地搬来了干净的桌椅、一尘不染的地毯,铺在刚刚抹净水渍的石地上以迎接贵客;还有人颠颠儿地赶着去泡茶倒水拿点心,要不是贺贞不是赶着饭点儿来的,这帮人都能立刻给她置办一桌酒席出来。
这么一捯饬,等贺贞本着“尽可能低调前来打听一些信息”的目的,来到牢房门口后,就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殷勤前来迎接她的狱卒,吩咐道:
“你这差事办得不漂亮。”
真是奇怪,她明明没说什么重话,语气也十分温和,与她日常对学生们授业解惑之时并无二致;再往前倒个五六年,这把声音放在世家举办的宴会上的时候,更是引不起别人半点注意、翻不起丁点浪花。
可眼下她刚委婉表达了对这些繁琐安排的不满,狱卒们便齐齐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叩首,就好像他们的前额砸在地上时发出来的“砰砰”撞击声不会带来半点疼痛似的: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我等对大人并无不敬之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还望大人行行方便,莫与我等贱民计较……”
“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和我没关系。我早就说了大人不是那种喜欢排场的人,你们非不听,这下好,捅娄子了吧。”
贺贞望着面前这些人丑态百出的模样,在短短的数十天里,第无数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
我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升迁无望,一挥手就能把无数个家庭打入深渊……原来如此,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怪不得古往今来无数人都要站到高位上去,因为他人生死前途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闹出人命来,便大发慈悲地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找个人去把牢房周围用稻草围起来,让他们看不见外面情形,只说是‘防风保暖孝敬他们的’;顺便一边干一边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把我今日不来了的消息透露出去。”
贺贞话音刚落,跪在她面前的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动作慢一点的还险些被推倒在地引发踩踏事件,幸好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牢房在比较靠里的位置,这一番骚动才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大人放心,这事儿肯定能办妥!”
这帮人本来就有心抱住贺贞这条金大腿,之前做事出了疏忽,眼下便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将功补过,没多久,贺太傅和谢端两人所在的牢狱外面,就被厚实的稻草给围起了半边。
狱卒们一边干活的时候,一边佯作不经意地将贺贞所说之事透露了出去,惹得贺太傅一听说来的是姓“贺”的人,便不由得又惊又喜:
“两位小兄弟留步,等下要来的真是贺家人么?他叫什么名字?”
两位狱卒对视一眼,只道:“何必多问呢?反正等明后天她来你就知道了。”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外面走去,将面上喜色与疑惑同样浓重的两人留在了阴暗潮湿的监狱里。
而果然也像贺贞预料的那样,一旦得到“贺家还有人愿意来探视自己”的消息后,贺太傅整个人就超级自信地支棱起来了,半点也没怀疑,这个硕果仅存的贺家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他而来的,而是为了把他死死按在地狱里来的。
虽说贺太傅在脑海里把自己的记忆反刍了无数遍,也没能想起来,这个叫“贺贞”的家伙是自己的哪个子弟——他完全没考虑到“贺贞”会是个女人,但他还是在谢端艳羡不已的目光下,佯装坦然地捋了捋长须,笑道:
“还是我贺家人有出息,老夫甚慰。小谢啊,看看,这就叫本事,多学着点。”
谢端心中痛骂了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一万遍,最终面上还是半分神色也没显,只叹道:“老师高明,教导有方,学生自愧不如。”
正在两人进行商业互吹的时候,在他们的认知中,“今天不回来了”的贺贞已经悄然坐在了角落处已经陈设好的干净桌椅上,垂下眼吹了吹手中茶盏盈盈冒出的热气,却半点喝的胃口也无,只聚精会神试图从他们口中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贺太傅得了谢端的吹捧,便愈发得意,人一得意起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贺太傅也不例外。
于是他唾沫飞溅地说了起来,面上红光润泽,竟不像是重病缠身的人了,倒有几分像是回光返照:“哎,只可惜咱们缘分不够,否则你早就也是我的家人了,我等下没准还能让那个小辈开口,一起保下你小命。”
谢端闻言,虚心请教道:“老师这话说得我不明白,莫非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事情么?”
贺太傅大笑,连连摆手道:“怎么会呢!谢大人,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两年前见你年少有才,金榜题名,曾动过将你招做女婿的心思。哎,只可惜你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我不便拆散眷侣,便没再谋划这件事了。”
谢端闻言,两眼一黑,只恨得牙根发痒:
混帐老儿,你要是有这个想法,你早就该告诉我才对!我的夫人那么明事理,那么温柔懂事,如果跟她说这件事的话,她肯定知道利弊大局,一定能自请下堂——更正,是把所有嫁妆都留下,再把彩礼全都还给我,不管有没有,反正我说有就得有——然后让我另娶更有助力的高门贵女。
如果我当时娶了贺家姑娘,那能少走多少弯路啊。
谁还要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受苦,去管金铁、盐政之类的大事,那还不得几十万两白银流水般往我口袋里滚?就算后来贺家会被抄家诛三族,届时不仅算不到我这个女婿的头上,甚至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得看在这个情分上保我一下。
结果这倒好,什么都没了!他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把女儿嫁过来?这女人也忒不识相,八成是瞎了眼的庸脂俗粉,不能透过尘俗的表象看透我英雄的内心。唉,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唉,真是没眼光,唉,这天杀的世道。
贺太傅见他神色郁郁,终于有些良心发现,觉得在自己很有可能会被保出去的前提下,对着另一个同谋趾高气昂地炫耀有些不太好,于是他立刻开始绞尽脑汁,试图从谢端身上找点好处和优点出来,说些软和话,来缓解一下这位狱友掩藏得很好的焦虑。
可贺太傅他想来想去,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来谢端的身上有什么优点:
他长得好看?笑话,这怎么可能,他不就是高了点,面容清秀了点,气质好了点,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哪里跟得上自己这种有将军肚的大男人来得俊俏。看看自古以来的将军雕像和门画吧,能吃得腰宽十尺的才是真正勇武之人,他谢端算什么,论起玉树临风,还是自己这种上了年纪的有经验的男人更好。
他是述律平钦点的状元?得了吧,看看眼下京城中的政治局势,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这家伙完全就是“陪太子读书”的绿叶和花瓶,根本半点用也没有。而且人家那两位状元已经掌权理国了,他呢?听说他离京的时候,可是还没把国库钱粮给清点完哪。
说他文章写得好?是是是,他是能一气呵成,才华横溢,文思敏捷,可问题是那真的是他的本事吗?我要是有个神仙娘子在身边,我肯定好吃好喝地把她给供起来,让她给我表演各种仙法,要金子有金子,要银子有银子,届时要个考试题营私舞弊,还不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等等,不对,要是这么想的话……
贺太傅突然心头一跳,凑过去把嘴贴在谢端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些年来应试中举的文章,都是谁给你写的?”
谢端两眼下意识咕噜噜一转就要说谎,毕竟他这个人向来好面子:
我的妻子是神仙,听说我过得很惨,专门下凡扶贫我来的,不行;人美心善法力高强无所不能自带价值万金嫁妆的仙女,因为仰慕我的人品和才华,主动把自己贬入凡尘,给我洗衣做饭,被翻红浪,为我生儿育女,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可以。
以此类推,同理可证:
我的妻子是神仙,有能让人一夜之间学富五车的法宝,我是托了她的福才考上状元的,不行;我的妻子法力高强,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从大内秘处提前把科学考试的卷子取出来,让我演练誊抄提前写好文章再修改润色,准备光明正大作弊,也不行;我的妻子为我把家中诸事都打理得整整有条,让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试,虽说看起来有些用,可养家糊口的钱最终还是我赚来的,我的本事最大,她只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的工作,可以。
于是谢端狗嘴一张,眼看着就要既吐不出象牙也说不出人话来:“然当然是……”
然而他的这番小动作终究还是没能骗得过说谎经验更丰富的贺太傅,只一个眼神,就叫贺太傅给认出来了。
于是贺太傅心中便愈发惊疑不定,怒道:“你、你怎可如此!实在有负皇恩,成何体统!就你这样,还算是读书人呢?从棚子里抱只鸡来,再往卷子上撒把米,鸡写的文章都比你好!”
正在角落里偷听的贺贞也险些没厥过去:不是,等等,虽然我对我的这位长辈意见很大,但谢端你这样也这真的很过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虽然人品烂,但好歹有点本事;可到头来,你是真的绣花枕头一包草,里里外外都是狗屎啊?!
这一刻,堂堂贺家唯一的独苗、将来名垂千古的梅相、北魏第一教育家贺贞,终于感受到了几千年后,面对着高考作弊的学生们的监考员有着同样的愤怒:
高考作弊,天打雷劈!
谢端自然不能忍受被这样辱骂,便立刻反唇相讥了回去,两人险些就要在这个问题上撕破脸皮,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了:
“就算我作弊,可我的妻子愿意为我死,我的十八个儿子也敬爱我,比你强吧?被抄家灭门,连诛三族的贺太傅?”
这两人气势汹汹地互相看了对方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去了;而且看他们换话题换得竟这般毫无滞涩感,八成应该还是在讨论那个最关键的事情:
是谁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却没用在正道上,反而用在了谢端身上,帮他营私舞弊?
贺贞略一思忖,就在既没见过金钗,也没见过已经被拆吃入肚的“田洛洛”的情况下,把这位白水素女的情况推断了个七七八八,真不愧是被后世誉为“洞隐烛微”的人物: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谢端的妻子?可她如果真有能夜探皇宫窃走试题还不被发现的武艺,这般身手绝对不在她的结义姊妹秦慕玉之下,堂堂正正走正常路子去考武举不好吗,为什么还要依附谢端?
由此可见,她的本领应该不是自身的“武艺”,而是某种类似于依托外物的东西,比如说符咒、法宝等等;如此一来,她都有这般本事,却还是传不出半点名声到外面的原因也就很好明白了,因为女人是没法有厉害的名声的,她再怎么厉害,到头来,也都得归在她丈夫身上,说什么“娶妻当娶贤”之类的狗屁话,窃取功劳的时候真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数息后,贺贞的心中便已有了考量;可正在此时,贺太傅又往谢端的身边凑了过去,只不过这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贺贞不得不仔细竖起耳朵,才能模模糊糊听见个大概。
——然而这个大概,偏差得有点远。
贺太傅:“那个,你的夫人不是被我们吃掉了么?等下如果贺家小辈没把咱俩从牢里捞出去的话,一定能起效,对吧?”
谢端:“正是,她有多奇异,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大人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呢?我是说,你前段时间跟我们一同走了,不在京城,他们的母亲又死于非命,他们还能活着么?”
谢端:“神仙的孩子自然也有奇异之处,肯定没事。”
结果这番话落在贺贞耳中,一经偏转,就把最血腥的“杀妻食肉”和“遗弃亲子”的两大部分省略去了,可见有些时候,真的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贺太傅:“你的夫人……咱俩从牢里……对吧?”
谢端:“正是……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活着么?”
谢端:“……肯定没事。”
于是贺贞立刻觉得额角爆出一根青筋:好家伙,这是什么抛妻弃子的人渣,拳头硬了。要不是陛下还要留着你们当众问斩安抚民心,我今天就要让狱卒们把你们俩活活凌迟了,再把片下来的肉拿去涮辣锅直接塞进你们的嘴里和伤口里,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在自以为明晓真相的贺太傅和谢端看来,这位谢夫人是半点活路也没了;可在偷听听岔了的贺贞看来,她或许还有救。
于是她又耐心听了半晌,直到从贺太傅和谢端嘴里实在再也掏不出半点情报后,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去,动作轻得这两人不仅没能察觉她已经在这里听了半天了,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自己日后又是为什么横死的。
眼见着贺贞要走,狱卒急急上前,好容易在贺贞离开大牢前拦住了她,赔笑暗示道:“贺大人,你看这两人满嘴胡沁,实在可恨。要不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免得等下上公堂乱说,有损斯文。”
贺贞略一点头,可有可无道:“随意。”
她这边说随意,想走她关系的人可不敢真随意。于是贺贞前脚刚入宫去找述律平汇报要事,后脚狱卒就把这两人吊了起来,用沾满了浓盐水的粗鞭一人来了狠狠五十下,险些要了他们半条命。
贺太傅和谢端刚开始被剥去官服吊起来的时候,好一张面皮都紫胀了,奋力挣扎不休,可他们越是挣扎,捆在他们身上沾了水的牛皮绳就收得越紧,没多久,就把两人给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这是要……作甚?”
“放开我!我之前可是朝廷中的一品大员,俗话都说‘刑不上大夫’,你怎么能……”
这两人到头来还是没能嚎完,因为被“连连失利,似乎没能讨好到人”的各种突发状况给弄的焦头烂额的狱卒,终于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发泄玩具,便将他们吊在半空中,狠狠一鞭抽下去,笑道:
“谁管你们啊?两个贱种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谢大人,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个体面人物吧?就你现在的罪名和德行,卖到南风馆里和狼狗玩犬戏都没人要!”
在凌厉的风声下,这两人身上的衣服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布条。青红纵横的伤痕很快就渗出了鲜血,黏在还没完全破碎的衣服上的时候,那种拉扯的、粘滞的痛感,叫下一次挥鞭带来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了。
贺太傅年纪大,没能忍太久,可当他刚想故伎重施,想像在森林里遇见白再香亲卫队那样晕过去之时,鞭子上的浓盐水便发挥了功效,那种几乎像是有千万只手用尖利的指甲硬生生把伤口扒开的尖锐痛感,直接钻进了四肢百骸,直达心底,使得他发出了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
“啊——!!!好痛,好痛啊——!!!”
狱卒正打得开心呢,被这一声鬼叫吓得险些把手里的鞭子都甩飞出去,便怒气冲冲地握紧了手柄,又往谢端的两腿中间狠狠来了一下:
“真晦气,叫得活像有人给你开苞似的!”
谢端原本还能勉强咬牙忍住这番鞭打,结果被猝不及防来了这一下,整个人都险些当场三魂走了七魄。
毕竟被粗糙的、沉重的、沾满了各种液体的鞭子直接抽碎一颗蛋的疼痛真真非同小可,他整个人都悬空蜷缩了起来,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被生锈的铁镣铐吊起来的双手上,半点顾不上如此一来,这双手等下肯定就废掉了,因为这种疼痛实在太震彻灵魂了,是真的能活活疼死人的!
他一边惨叫,一边觉得眼前发黑:不是,你有病吧?惹你不开心的是贺家老贼,直娘贼的,你抽我干什么?!
狱卒仿佛能察觉到他内心的暴躁呐喊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谢大人,莫怪莫怪哦。你们二人都是朝廷钦犯,若随随便便弄死了反而不美,还要引得陛下责怪。贺太傅年纪大了,受不住苦刑,所以这一痛专门负责无痛阉割的鞭子本来是给贺太傅享受的,眼下就自然而然转到你身上啦。”
“怎么样,滋味好吗?好的话不如再多来点如何?”
可谢端已经完全没法再回答他了:
你管这叫无痛阉割?!你怎么不对自己的脐下三寸抽上一鞭子,感受感受什么叫活活痛死人的感觉?
数息间,他的额发就被大颗大颗渗出的黄豆大小的汗珠浸得潮湿,面色惨白得和堆积在乱葬岗上的尸体没有什么两样,唇边还在一点点渗出新的鲜血,看来应该是他在受刑的时候,因为太痛了,就活活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狱卒一惊,连忙上前,用腥臭脏污、带着血气的手指粗鲁地撬开他的嘴,往里一看,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老天保佑,幸好这家伙没咬舌自尽。
他刚这么一想,就又失笑,心道,不,是自己想岔了。这种贪生怕死的造反逆贼,若真有这个胆量,哪儿还能活到今天?如此想来,自己这一顿鞭子,打得那叫一个正义高尚,既能为贺相出气,又能从行刑者的立场上谴责这两个人,可太划算啦。
于是狱卒又高高举起鞭子,往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身上狂风暴雨一阵乱打。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这间牢房的地上,就淌开了不少因为疼痛失禁而流下来的各种排泄物,还有从这两句看似毫无生机的躯壳上缓缓流淌下来的,鲜红的血。
路过的数名狱卒见此情景,心下大惊,生怕自己的这位同僚一时兴起,把两人给活活打死了,等下述律平要人的时候不好交差,便提醒道:
“兄弟,差不多得了。”
“我们知道你经验丰富,手下有数,但看他俩这个架势……你确定真的没事?”
“你最好赶紧探探还有没有气儿,要是假死闭气了的话,咱们现在出去找医生还来得及。”
负责用刑的狱卒满不在乎一耸肩:“没事,我有数呢。说来也奇怪,这两人明明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却还就咽不下这口气,看来做人烂到这个份上,别说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便是阎王那边也不收哇。”
贺太傅一听这话,顿时心中便立刻凉了三分。
他努力撑开眼皮,从被揍得充血发肿的眼皮后面投来目光,试图看清面前的人到底站在哪里,好和这个似乎知道些什么的狱卒说话: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
狱卒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毕竟贺相是个京城内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她的名声要是一直传不到贺太傅耳中,那才奇怪呢。
于是这位狱卒便讥笑道:“‘贺大人’,你是真不知假不知?贺贞,贺家家主,陛下御笔钦点的进士科状元,临危受命协理国事的堂堂‘贺相’哪。”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你的孙女还是外孙女来着?记不清了,可也没什么必要再弄清楚了吧?毕竟你都快死了。要我说,贺相来这儿逛了一圈都没管你,可见你是真没这个享福的命,这几天还是多吃顿好的,准备上路去见黑白无常吧。”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你即将小命不保,是你以为你能逃出生天的时候,眼见着那手都扒住悬崖边儿了,只差一点就能爬上来,结果突然就有人从旁边冒了出来,一根根地掰着你的手指,硬生生把你从生天拉回死地。
这种先有希望,然后绝望的感觉,比普通的绝望来得更折磨人,更让人大喜大悲难以自抑,意志弱一点的,被直接折磨成疯子都不是不可能。
很明显,贺太傅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否则他就不会在京城驻军冲过来的第一时间选择逃跑了。
不久前还以为自己一定能获救的贺太傅,在经历了这般的冰火两重天后,顿时眼前一黑,在大喜大悲的冲击之下,沉默了三秒钟,竟气得两眼都发直了。那对肿胀的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的时候,竟和那种生活在臭水沟里身上长满白斑的半死不活的鱼没什么两样。
在被活生生气晕过去前,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
“……小儿误我!!!气煞我也!!!”
狱卒原本还打算看在他年老体弱,而且之前也算得上是个有身份的人物的面子上,姑且放他一马;可谁知他竟如此口出狂言,吓得狱卒抄起一把火钳就往他嘴里捅,愣是把贺太傅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一口牙都全都捅掉了:
“你可别乱说话了!是嫌自己过得太好还是怎么着,竟然敢在背后嚼舌头?!这是什么歹毒的长舌夫啊,自己活不下去就要带着别人一起死?!”
他们在这边闹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不可开交,然而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这场闹剧起因话题的贺贞本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们身上了。
因为当你有了切实的、能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力之后,你又如何在意注定会被碾作齑粉的蝼蚁?
如果硬要说贺贞眼下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的话,那这件事,无疑是谢端的“妻子”。
虽说谢端在提起妻儿的时候,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可贺贞总觉得这个状况不是很乐观:
大多数跟着贺太傅逃去边关的官员,感情好的会带着家眷一同走,感情平平的,就会把家眷扔在京城,讲究的就是一个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别人倒还好,靠着家里的田地和铺子,还有为官多年来攒下的积蓄,多少还能有口饭吃,可谢端家中没什么进项,天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可别活生生饿死在家里吧?
于是贺贞立刻快马加鞭,加急入宫,向述律平直接禀报; “谢端的妻子疑似有神奇能力”,和“她八成快要饿死在家里了咱们赶紧去把人接出来吧”这两件事。
述律平耐心听完后,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么说起来的话,京城内二郎庙那边,是不是有个女冠,在之前雁门叛军围城的时候,曾开门施恩,周济过左邻右舍那些被家人逃难扔下的老幼妇孺来着?”
贺贞答道:“正是,此人道号‘燕云’,名樊云翘。陛下可是要让她将谢夫人带过来?”
因为谢端这些年来,不知为何对自己妻子的身份瞒得相当严实,别说什么“贤妻良母”的名声了,甚至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于是哪怕眼下贺贞等人有心施以援手,也只能暂且称呼这位素未谋面的倒霉女郎为“谢夫人”。
述律平摆摆手:“刚刚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又一想,此次京城困境,虽说看似解得巧妙,可细细看来,实在是险象环生,步步杀机。”
“如果我两年前不曾做出‘直接将两名新科状元擢升为高官’的决定,那么西南地区的稳定程度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阿玉治理得井井有条,等疫情一爆发,只会乱上加乱,死伤者不计其数。”
述律平从来做事都很稳当,这不,在任命白再香不久后,她就把这人的生平履历给查了个底朝天,自然知道,这位被自己任命的镇国大将军,曾在数年前,去看过一场何等前无古人的状元游街:
“假设白将军当年没有去看两位新科状元游街,眼下只怕还在御兽苑韬光养晦,就算她想使劲,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可如果雁门叛军围城的时候没有白将军,咱们这一仗该怎么打?阿玉可还在西南抚边没回来呢。便是我亲自督战,想要打赢,可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再者,没有你和阿莲为我引荐和选拔这些人才的话,别说西南,能管好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京城这边的人和药材没有办法立刻运到西南去帮忙解困,那边的特产也无法运过来让百姓受益分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笑道:
“好在现在都没事了,可真不容易啊。”
贺贞也回想了一下这些年的经过,不由得赞同道:“如此看来,这一环环的,竟全都扣在一起了,不管缺了哪个环节,只怕都要天下大乱。看来前人说的果然有理,‘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
“是极。”述律平抚掌而笑:
“所以我想,等阿玉姊妹进京后,我一定要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封赏,一定要叫你们每个人都能受益才好。”
“既如此,怎么能漏了燕云真人?修行之人不愿拘束,不随世俗,过会儿能把她请到宴席上就不错了,就不要用‘接人’这半小时去打搅她了吧,我这儿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呢。”
“你速速去演武场,看看白将军还在不在哪里,如果在的话,请她过来一趟。”
贺贞领命后,立刻前往演武场,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正在练剑的白再香。她也顾不得让白再香先把剑法演练完了,急急道:
“白大人,陛下有事传召。”
就这样,前脚刚从太和殿离开没多久的白再香,再度回到太和殿中后,就领了个全新的任务出来,只见述律平笑得那叫一个端庄慈祥,对她道:
“听说谢端的妻子还在京城。白将军,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来都来了,不如把她带来看看如何?”
——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这两句话搭配着一起说出来,实在是压榨下属劳动力的不二之选。
白再香立刻躬身领命道:“微臣接旨,等下换过衣衫,略一收拾便去。”
述律平沉吟片刻,却又改了主意,吩咐道:“直接穿这一身去便是,不必再换。”
白再香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述律平的用意,赞道:“不愧是陛下,果然就是比我们思虑周全。根据冤魂们的哭诉,谢端私下有虐杀无辜的癖好,那他的妻子多半也会被牵连受苦。”
“我穿这一身去,她一来能知晓我是陛下信赖倚重的将军,不怕说真话;二来也能看在我威风的份儿上多信我几分,实在是一举两得,好生划算。”
述律平从桌边拿了个状元包隔空扔进了白再香手里,笑骂道:“既知如此,还不快去,少贫嘴!倒是你运气好,宫内新进了一批放了核桃糕和枣泥糕的状元包,你若饿了,便在路上吃些。”
白再香立刻躬身领命,亦笑道:“必不负陛下重托,一定能将谢夫人全须全尾地接过来。”
——此时,离京城只有半日路程的金钗突然在路上打了个寒颤。
秦慕玉察觉到身边姊妹的异常后,立刻关心道:“如何,可还撑得住么?是不是赶路太急,着了风寒?我这里带着香苏散合蜜制成的药丸子,你含一颗?”
金钗摇摇头:“哪里就那么娇贵了,还是先入京觐见陛下再说其他的事情吧。”
秦慕玉疑惑道:“你自从接旨后就一直看起来有些焦躁,怎么了,阿妹?”
她俩因为接的是最高规格的急召,因此入京的时候,也不像别的大员那样是坐着马车、体体面面优哉游哉晃过来的,直接八百里快马加鞭,从沿途的驿站那里支取最好的马,跑一段换一匹,七日之内,就成功从锦都一路直抵京城。②
眼下她俩说话的时候,纵马飞驰的动作也没慢上半分,在急促的哒哒马蹄声不绝于耳的当口,只听金钗解释道:
“阿姊,我只是在想……”
说实在的,金钗已经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她在生死关头恢复记忆,得以想起天界生活种种;又醍醐灌顶之下炼成真天眼,简单瞥过数千年后的世界一眼。这般境遇,不仅当今世上少人有,更是后世来者也应稀。
然而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哪怕是金钗,也不由得从内心,流露出一股最真实的、不管是时光还是距离都无法消减的恐惧:
“……现在谢端身边那个‘替身’,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
秦慕玉也沉默了,半晌后才艰难回答:“理论上来说,只要谢端还活着,那他就不会有事?”
金钗:我的好姐姐,你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问题是她俩真真不是有意把这件事给忘了的。
换位思考一下其实这真的很正常,当你要管一整个省份所有人的生计、病情、军防和教育的时候,谁有空管一个已经离婚了八百年的前妹夫/前夫啊,能留他一命,没上书说此人“暴戾恣睢,肆行无忌,难成大事,建议把他剥夺官身打回原籍变成贱民”,就已经是这对姐妹十二万分的宽宏大量了!
——可今日,不管是秦慕玉和金钗的宽宏,还是谢端的命簿,还有白再香的好运气,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白再香办事的动作向来很快,她刚从太和殿退出来,只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坐上了出城的马车,对车夫嘱咐道:
“往谢端的宅邸去。”
作者有话说:
①此时的大理寺严格来说应该叫廷尉,但是北齐政权管它叫大理寺,从南北朝和唐朝往后,这个名字才定下来。
后魏亦曰廷尉。北齐曰大理寺,置卿、少卿各一人。
——《通典·职官七》
把特殊犯人(多为政斗失败者)囚禁在宫中是有史料可考的,抄送如下:
虎使收杨柸、牟成,皆亡去;获赵生,诘之,具服。虎悲怒弥甚,囚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鏁之,取杀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
——《资治通鉴》
胡三省注:席库,藏席之所。
矫诏废皇太后为庶人,徙于金墉城。
——《晋书》
永宁元年春正月乙丑,赵王伦篡帝位。丙寅,迁帝于金墉城,号曰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宫。
——《晋书》
及帝幸云阳宫,直在京师,举兵反,攻肃章门。司武尉迟运闭门拒守,直不得入。语在《运传》。直遂遁走,追至荆州,获之,免为庶人,囚于别宫。寻而更有异志,遂诛之。
——《周书》
肃宗既上殿, 康生时有酒势,将出处分,遂为义所执,锁于门下。
——《魏书》
帝召乾邕示之,禁于门下省,对高祖使人责乾前后之失。
——《北史》
三部司马兵于宣化闼中斩孙弼以徇,时司马馥在秀坐,舆使将士囚之于散骑省,以大戟守省阁。
——《晋书》
世祖虑其不受制,明年春,乃除安都为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自京口还都,部伍入于石头,世祖引安都宴于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将帅会于尚书朝堂,于坐收安都,囚于嘉德西省,又收其将帅,尽夺马仗而释之。……明日,于西省赐死,时年四十四。
——《陈书》
②天宝十四年,唐玄宗在临潼华清池得知六天前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华清池和范阳相距3000里,相当于信使每天要跑500里。
现代路程从成都到北京全程约1792.3公里,姑且不看时代背景(我都架空了)折合1800公里,3600里,3600÷500=7.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