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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诞生:灵湫与少昊。


第138章 诞生:灵湫与少昊。

  自从夸娥逐日取来火种后,炎黄部落里的疾病突发频率,便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个等级。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从此都能吃上熟食;在营养更丰富的食物的帮助下,怀孕了的人们的气色也变好了,肯定能诞生出足够强壮的后裔。

  不仅如此,“炎黄部落拥有火种”这一事,甚至还催生出了一位全新的神灵。

  在遥远的昆仑山上,茂密的林木间,某位满头白发的老妪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眉心有一点红痣,面容虽然苍老,却无比慈祥,周围的无数生灵只遥遥望向她一眼,便觉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暖意与温柔,促使着它们慢慢靠近过来,发自内心地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在她拥有了神智的那一刻,海量的信息便在“生而知之”特性的促使下,飞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使得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神职和名字:

  她是种火老母,负责掌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生灵使用的一切火种。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她宛如枯木般皲裂消瘦、却又如同钢铁般有力的双手里,便出现了一只金杯。

  这只金杯上没有任何花纹,古朴得仿佛上一秒还放在石块上任人锤打一样;然而与它极尽简单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这只金杯里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热度和力量。

  这种力量来源于日母的金车,却又并非仅仅是太阳的光焰这么简单的存在:

  因着在夸娥取来火种之前,不管是炎黄部落还是昆仑山,总之在一切生灵的聚集地里,都是没有“使用火”的概念的;哪怕是西方最英明的统治者西王母,也只是把会引发火灾的异兽,和会引发水灾的放在一起,让它们的属性对冲中和而已。

  在大家都仗着“我是神灵,所以不管怎么作天作地也不会死掉”而粗糙地活着的时候,“火种”这一概念的出现,就具有划时代性的开创意义了。

  只要有了火种,那么,不仅以炎黄部落为代表的、存在“弱小的新生儿”的神灵们的患病率能够大大减少,甚至如果有比这样的神灵还要弱小的存在,在有了熟食的供养后,也能存活下来,等她们长大后,还可以利用火焰去冶炼金属、铸造盔甲和武器、更安全高效地捕猎:

  这一存在,便是眼下尚未问世,然而在未来漫长的千万年里,都要统治世界的“人类”。

  虽然在此时,人类尚未诞生,然而她们的盛世,却在夸娥的心血凝聚成的桃花里,在种火老母的金杯里,就已经提前埋好伏笔,只待命运的兑现。

  由此可见,种火老母和她手捧的金杯是怎样至高至伟的存在:

  不管是哪个时代,都不能斥责她为“旧时代的遗物”,都不能说她是过气的神灵,因为“火种”这一概念,是开启每一个新时代时,必不可少的钥匙。

  在神灵为主的太古时代,因着她们的身体素质过分强悍,所以“火种”这一概念未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可饶是如此,炎黄部落在得到火种后,也以一种近乎可怕的速度开始繁衍扩张了起来——可见日后,在火种的帮助下,更需要它的人类,将会开启怎样的盛世。

  在认识到了自己拥有怎样划时代意义的力量的那一刻,种火老母不由得垂下头去,静静凝视着手中的金杯。

  被盛放在金杯里的,是流动着的金色光焰,正在一刻不停地拼命燃烧、旋转、澎湃,在小小的金杯中震荡出遥远的回音。

  它有着无与伦比的伟力,以至于负责掌管它的种火老母,在诞生于世的那一瞬间,就被它的力量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千锤百炼过了:

  也正因如此,种火老母失却了神灵们在诞生时,一定会有的“力量充沛”的青年形态,直接一步跨越到了“看透世事阅尽千帆”的晚年形态,恰如一块原石在遇到火种后,便会被熔铸出金属的色泽那样。

  在被锤炼过后,种火老母的潜能与力量被发挥到了极致:

  从此,只要天地未曾完全崩毁,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繁衍生息,那么,哪怕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历史被篡改,政权被颠覆,名为“种火老母”的存在,也会一次次从昆仑山上凝聚形体。

  在意识到“因为火种是不灭的,所以我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的存在”的这一点后,种火老母的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她深深蹙起眉,便有一种愁苦而忧虑的神情,从她的眉眼间流露出来了,因着被火种锤炼过的灵魂,有着更睿智的思绪、更深远的目光,使得种火老母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有着怎样的意义:

  永远向东奔涌着的河流,是不会有“向西”这一方向的河道的,因为在“百川东到海”的那一刻,它们就没想着要回来。

  为什么马儿能够识别回家的道路?因为命中注定,它不可以死在他乡。为什么候鸟能够在第二年飞回北方?因为命中注定,它要在此处生息。

  只有“回得去”的存在,才会有“归途”的这一概念。

  由此可知,种火老母能够有“不死”的这一特性,定然是因为未来会有一场大变故,剧变到天地都被颠覆、新纪元由此开启的程度,所以才需要“不死”的她,去匡扶和唤醒正统。

  于是种火老母握紧手中的金杯,对着西王母所在的方向遥遥拜下,三叩首后,便隐入山林,不知所踪,耐心等候着需要她发挥“火种”作用的那一刻的到来。

  昆仑山上物资丰富,还有能够起死回生的不死之树,神灵和异兽们的力量又足够强大,的确用不上火种,于是种火老母的销声匿迹并未引发什么动荡;而在炎黄部落里,她们在得到了夸娥取来的火种后,哪怕不用去深究这一事物的深层意义,日常用度也足够了:

  她们开始用火焰做饭。从此,部落里像之前那个肚子疼的孩子一样会遇到的种种疾病问题,便消失了大半。哪怕是虚弱的伤员和幼小的新生儿,在更有营养的熟食的帮助下,也不再受伤痛与疾病的困扰。

  她们开始用火焰熔炼金属。从此,负责外出打猎的人们身上和手上,便出现了青铜的盔甲和箭矢,让她们能够以更小的损伤,换取更可观的猎物;在部落中打理内务的人们,也用上了更结实、更方便、更卫生的金属的器皿和家具。

  她们开始用火焰驱赶野兽。听訞终究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不可能一边留在部落里驯化野兽、教化人民,一边跟着打猎的队伍外出狩猎。然而自从有了火焰之后,不能理解这份力量的野兽们,便要在太阳的光焰前纷纷躲避,狩猎的队伍便能在火焰的庇护下走得更远。炎黄部落的势力范围就这样一路扩张,从中原到东方的无数生灵,都要听闻姜和姬这两位帝王的名字。

  一切生灵在环境太恶劣的情况下,都是不会繁衍生息的,因为她们无法确保生下来的孩子能够存活,就干脆不生,这样一来,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一切问题。

  但反过来看,如果资源足够丰富、领土面积足够大、食物非常充足,在神灵们尚且不会因为诞育而损伤身体的情况下,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繁衍生息呢?又不是和高禖神有仇。

  于是炎黄部落的规模就飞速增大了。

  无数新生儿感天而至,在母亲们的欢呼与期盼中呱呱坠地。等她们度过了短暂的成长期后,若是成长为骁勇善战的猎手,那么外出狩猎和扩张领土的队伍就会又多一员大将;若是成长为又细心又耐心的巧艺者,那么嫘祖就会耐心教导她纺织与裁衣;若是她喜欢和土木石块打交道,那么共工就会拉人去修建水利工程——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名为“土木狗”的存在;若是她在文书方面颇为擅长,那就更热闹啦,听訞、仓颉和黄帝就会齐齐过来抢人,天知道在大家都武德充沛的太古时代,想要找到一个能静下心来看文件的帮手有多难得!

  可和喜气洋洋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为部落首领的姜和姬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

  二人对此倒是看得很开,毕竟只要有人怀孕、有生灵来投,她们的部落就不会灭亡,那这样的话,为什么非要自己产子?只要整个族群能延续下去就好,没必要非执着于自己的一脉。

  更何况姬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不死树的果实帮忙,又有各种珍奇的草药和食物滋养,在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下,她在走了太多山路之后,还会面色惨白,汗如泉涌,必须休息一下;自从定居在物资相对来说比较匮乏的天枢山脚、二河之畔后,除去部分需要救助别人的特殊情况,金缕玉衣就没从她的身上脱下来过。

  姜曾经就这个问题和姬讨论过,信誓旦旦地说,天道不让姬怀孕,正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状况;为了让她们姐妹二人的实力平衡,不至于出现“有人有同盟有人没有”的情况,所以身体状况更好的姜没有办法怀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结果在姜做出这个推断的第二天,就被突发情况给打脸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姜本人。毕竟不管是谁,一起床就发现自己的肚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里面还多出了一个心跳声,肯定都能得出“怀孕了”的结论。

  结果正在姜兴冲冲地去往妹妹的石屋,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路上,和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嫘祖撞了个正着,两人便结伴向姬的房屋走去了。

  姜本来就是个活跃的性子,在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后,便愈发闲不下来,走了一路,便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我还没想好叫她什么,但总之一定要给她起一个一听就格外亲切的名字,毕竟这是我的孩子嘛,将来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要是起个生僻难懂的名字,让别人记不住,那不是误事么?”

  嫘祖很是捧场:“主君说得对。”

  姜又开始满怀欣慰地畅想:“不知道她将来能做什么呢?是跟着你们的队伍一起去种植采集,还是跟着我的队伍去打渔狩猎?但不管她做什么,肯定都十分出色,这个信心我还是有的。”

  嫘祖十分赞同:“诚如主君所言,她将来肯定能有所作为。”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捧地交谈了半天,姜这才发现她们的相处模式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你好像不是很爱说话的样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嫘祖微微摇头,她这一动作,霜雪般的柔顺长发便在双肩上漾起一道纯白的波浪,在如此纯粹的颜色烘托之下,她开口的时候,便有一种沉着的、令人情不自禁就会心静神宁的气息迎面扑来:

  “主君多虑了,我只是生性安静而已。”

  嫘祖和仓颉一样,都是黄帝的文书官。

  然而和有些“野蛮生长”意味、四目蓬发的仓颉一比,嫘祖的气场便过于柔和,颇有种“生长在红花边上的最容易被忽略的绿叶”的感觉;再加上黄帝——也就是姬本人的气质和她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因着姬的病弱,更多了几分需要照顾的、脆弱又坚强的气息,于是嫘祖就被衬托得更不显眼了。

  除去奉命安抚新来的子民、启程寻找新的衣料的时候,她向来都是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角色,只在偶尔说话的时候,展露出过人的见识和稳定人心的能力:

  “如果不是我们的部落欣欣向荣,吃饱穿暖,那主君的力量又从何而来呢?这分明是好事呀。”

  “各人之间的性子是不一样的,对生性喜静的我而言,能见到主君这样活力充沛的人,便觉得很满足了。”

  姜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多多找你说话——哎,不对呀,要是你也不爱说话,那你是怎么和我妹妹沟通政事的?”

  嫘祖颔首,温声道:“我们心意相通,便不必多言。”

  姜住的位置其实和姬的不算很远,按照她的身体素质,直接连蹦带跳一路撒欢过去都不成问题;但是她既然看见了嫘祖,少不得照顾一下这位肉体强度不如自己的家伙,如此一来,她们的走路速度就慢了,交谈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

  在说完了最基础的寒暄话语后,姜想了想,就开始把话题往更有深度的方向引去。虽说她平时很少去想一些天道啊平衡啊职责啊之类的深层问题,毕竟这些东西一直都是姬在负责;但这并不代表她没脑子,她只是懒得去做这些事情而已。

  可眼下,姬不在她身边,她的面前是嫘祖,出于某种“不能在妹妹的文书官面前丢脸给她拖后腿”的要强表现,姜就开始和嫘祖讨论起她们两人同时怀孕的深层意义来了:

  “我前些日子还在安慰她,说我们没有孩子也不要紧,只要将来整个部落能延续下去就行。结果我刚说完这话,回家路上路过一个大水潭,好嘛,第二天起来就这样了!”

  “总之抛开这个水潭不说,我来的路上就在想,会不会是天道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给我们送来帮手,所以我的推测才会这么快就被推翻?毕竟经由‘血脉’和‘抚育’诞生出来的孩子,天然就会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和我们同进同退。”

  嫘祖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冬日初雪,一缕纯白的长发拂过她的面颊,一时间竟不知是她的笑颜更柔和,还是从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母性光辉更耀眼:

  “我也是这么想的。请放心,以后我的孩子,就是两位主君的下属与同盟,必与二位主君同进同退。”

  “那感情好,就这么说定了!”姜欢悦地一拍双手,哪怕是怀孕后大腹便便行动不便的体型,也没影响到她的敏捷,她高兴得立刻就蹦蹦跳跳了好几下来庆祝: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路过一个大水潭的时候,心中似乎有所感应,心想,要是有人能掌管淡水,给共工帮忙就好了,这才怀孕的,你呢?你是看见了什么,生出了‘我需要帮手’的想法来的?”

  姜的这个问题并不过分,甚至还很实用。

  毕竟按照现在的规律来看,基本上怀孕的人都是突然有了“我需要个帮手”的想法,这才感天而孕,诞下子嗣的;不仅如此,她们诞下的孩子们要么会继承她们的力量,要么会应着“需要帮手”的方向和领域,掌握相关的力量,于是畜牧、酿造、炊饭、外伤、接骨……无数种神职开始疯狂诞生。

  姜身为炎帝,是部落的首领之一,这个孩子因为是路过水潭诞生的,所以她在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有了与“水潭”相关的神职;如此看来,姜想要知道嫘祖是为什么怀孕的不要太正常,毕竟按照现在的婴幼儿诞生后,过几天就能迎风而长,加入部落开始劳作的程度来看,她诞下的子嗣越强大、掌握的职能越有用,对部落的延续就越有积极影响。

  ——简而言之,在“孕育”和“诞生”不会影响到神灵健康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更多的无痛速成劳动力!

  然而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却把嫘祖给难住了。

  她蹙起与长发同色的纯白的眉,为难道:“这……我也不知道呀。”

  “我的手下唯命是从,吃苦耐劳,人手完全够用,甚至最近还寻到了一种名为‘棉’的东西,可以用来制作冬衣,抵御严寒。我根本就没产生过‘需要帮忙’的想法,为什么我还是怀孕了呢?”

  此言一出,就连最乐观的姜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谨慎道:“那你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奇景,还是说吃了什么能让人多产的果子?”

  嫘祖谨慎地想了很久,也没能得出任何结果,只得遗憾地摇摇头,如实相告:“都没有。硬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我只不过是在路过某片土地的时候,突然感觉头晕目眩了一瞬,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突发状况了。”

  姜沉吟片刻,拍板决定道:“既然如此,等下让姬帮你看看。”

  说话间,她们便抵达了黄帝所在的石屋。

  如果说炎帝的石屋里,还挂着些风干的药草、晾晒的皮毛之类的东西,在起到物资储备的作用的同时,还能让她的房间看起来不要那么光秃秃的,过分单调无聊,那么黄帝所在的石屋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书桌到窗台,从床脚到地面,几乎每一寸平面上都摆满了文书,密密麻麻的细长如刻痕般的文字详细记录着气候变化、人口往来、作物收成、潮汐规律等各种需要留心的事物,只留出了一条勉强能够让人通过的小路。

  这座石屋的主人——姬,也就是黄帝,正坐在一张新打造出来的木桌上,对手下人吩咐道: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要以我标出的水深线为界,在没有或法力高强或身手敏捷之人的陪同下,外出捕鱼的,只能在浅海和近海撒网,不可以往更深更危险的地方去。”

  “我会专门组建一支捕捞队,专门从深海取回个头庞大、营养充足的鱼类回来给怀孕的人们吃。如此一来,大家的安全能得到保障,怀孕的人的口粮也能得到改善。”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叠丝帛,递给前来汇报的女子,然而她桌子上的文书高度却半点没有因此减少,就好像你从山上铲走了一铲子泥土后,肉眼根本就看不出来这一铲子的泥土对山的体积有什么影响一样:

  “等下叫发现棉花的人进来,我要问问保暖情况和移植可行度,再交由嫘祖和听訞处理——啊,你们来了!”

  她一见到姜和嫘祖,便笑了起来,同时忙不迭地把堆在一旁椅子上的文件开始往别的地方挪,结果她还没来得及移走多少文件,某把本来就结构松散的椅子,终于承受不了如此剧烈的承载重量变动,“哐当”一声,原地来了个四分五裂。

  姜和嫘祖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一样的微妙感:

  原来如此,那她换的这张新桌子的前任的下场也显而易见了,怕是已经提前一步被压垮了吧,所以姬才会换了张新的。

  嫘祖身为黄帝文书官之一,立刻上前帮忙整理起了堆得都有小山那么高的文书:“主君别急,我马上就来和你一起看。”

  姜沉默了一下,也赶紧过去搭把手:“我也可以来帮忙,别担心,一定看得完的。”

  她们三人都在说着“一定能看完”的满含希望的话语,都在努力工作试图减少文书的高度,却也十分默契地忽视了一个最惨痛的事实,或者说,不愿也不敢提起:

  因为能用无与伦比的巨力,就远涉深海、攀援高峰的夸娥,已经走了。

  夸娥不在了,于是之前部落里,所有本该由她来做的工作,就都要重新调整和安排,交给别人接手。

  哪怕姬从一开始招揽到夸娥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自己的臣属,更像是一种合作共赢的关系,因此早早就做好了“夸娥离去后她的工作要怎样找人替补完成”的相应安排,但是夸娥离去得太早、太快、太惨烈,和姬构想中的“部落安定下来后,夸娥姐姐功成身退继续去追赶太阳,我们这边还能时不时送些东西过去看望她”的未来相去甚远……

  如此一来,哪怕是最冷静、眼光最长远的姬在安排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从容了,因为她每交接一项工作,就等于把夸娥的死亡在她面前重新回放一遍强调一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血淋淋地凌迟她的精神。

  她们收拾了一会儿文书后,姜实在受不了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便把酝酿了一路的好消息说出了口,试图让姬开心一些:

  “对了,妹妹,有个——不对,是两个,有两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你,我和嫘祖都怀孕啦!”

  这两个好消息提神的效果果然立竿见影,姜这边话音刚落,就看见姬那张终年被愁色和病容笼罩、眼下更是平添一份悲伤的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一点真心的笑意来:

  “这可太好了!”

  她当即便扔下了手里的笔,也不管会不会被溅起来的朱砂弄脏衣服,急急凑过身去,贴在了姜的肚子上,认认真真听了好一会儿,欣慰道:“心跳声很有力,将来一定和姐姐你一样,是个健康的孩子。”

  姜欣慰道:“借你吉言。”

  姬在看完姜这边的情况后,又转向嫘祖,问道:“你这边的情况如何?”

  果然就像姜之前感受到的那样,当嫘祖和姬这两个气质近乎百分百相似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只要更引人注目的姬一开口说话,那么剩下的那个就会被自动忽略过去。

  如果不是姬开口询问,白发白眉、身披白丝的嫘祖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时候,真的是半点都不引人注目,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白花;直到姬开口和她说话了,她才轻声回答道:

  “多谢主君关心,我觉得一切都好。”

  姬刚刚最先关心姜,是因为她们是血缘相连的姊妹,自降生以来,除去中间分头寻找各自人才的那一百年来,就从来没有分开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嫘祖不关心,这不,在关心完姐姐之后,她就开始注意起嫘祖身上不对劲的情况来了。

  然而当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嫘祖身上之后,她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了,就像早晨的露水、夜晚的昙花一样转瞬即逝。因为她不仅刚刚和姜交谈过,这段时间以来,还见过许多部落里同样怀孕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立刻就发现了嫘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忧心忡忡道:

  “你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小?”

  ——此时,大地的浊气还没有完全泛上来,因此哪怕是最善于谋划的姬,在考虑“物资分配可能不够”的问题的时候,也无法突破“生而知之不能知道超出自身理解领域之外事物”的限制。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孩子为什么会有些小?多半是因为物资不足。那么物资为什么会不足?肯定不是有人克扣或者偷窃,定然是这个孩子生来与别人不同。

  从姬接下来的动作来看,她和姜真不愧是同胞的姊妹,这个过分强悍的行动力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她已经开始从小山一样的文书堆里翻找物资分配的记录了:

  “是不是这个孩子需要的营养更多,所以按照平均水平分给你的物资不够?还是你最近劳作太多累着了,连带着让孩子也没能吃上饱饭?你别急,我这就核实一下。”

  嫘祖微笑着按住了她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对她和姬这样从一个眼神中就能体会出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的人来说,这一个动作也就足够了:

  主君,我明明没有急呀,是你心忧则乱了。

  姬被她这么一安抚,才慢慢定神,又用术法查探了一番这个孩子的情况——这便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产检,整个炎黄部落的怀孕的人都会来她和听訞这里检查一番——可这么一检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不对啊,我之前查看别人的时候,她们腹中的都是从天而降的清气,怎么你的腹中,却是一团出自大地的浊气呢?”

  经过姬这么一说,原本就对腹中的子嗣有着隐约感知的嫘祖,终于明白了这种异常感从何而来。她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欣悦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人手明明够用,我未曾有过‘需要帮手’的想法,却还是怀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受我的呼唤而来的,是受天道的感召而来的啊。”

  姬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家伙,被嫘祖这么一提醒,顿觉迷雾尽散,之前一直被她忽视了的某些事也开始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不愧是我的文书官,就是能想到这一层上!”

  “昔年我和姐姐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曾听高禖姐姐说过,她创造了‘怀孕’的概念,就是要让所有原本被无序的混沌式繁衍限制、无法降生的生灵们都能来到世间;但是这些年来,我们见到的生灵,无一例外都是天之清气所成,从来没见过地之浊气。”

  姜也赞同道:“自从女娲开天之后,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二者泾渭分明,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之前降生的所有生灵都是天之清气所成,那么嫘祖腹中的子嗣是地之浊气也就很正常了——高禖姐姐都说了,要让万物都降生,总不能只偏袒一方吧?”

  “所以我腹中的子嗣,是路过深潭有所感念而生的掌管‘淡水’的神灵;那么嫘祖腹中的,就是受地之浊气影响而生的子嗣了吧?那么她的职责是不是也几乎可以确定下来了,一定和大地有关!”

  姬颔首赞同道:“诚然如此,可见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够接过你我的衣钵,把部落治理得更好。”

  “毕竟大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的生灵,大家都是靠大地的滋养才能活到现在的,如果能有人的神职与大地相关,那对我们来说,无异于猛虎添翼!”

  三人对视一眼后,只觉未来一片光明,负责安排部落内各项事宜的姬率先开口道:

  “但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诞生过地之浊气的孩子,这种情况闻所未闻,完全陌生;我们没有抚育这种孩子的经验,也就不知道她平日里需要的营养是更多还是更少,母亲的劳作会不会影响到她。”

  “刚刚还在说深海捕捞队的事情呢,这下可巧了,嫘祖,你不必操心这些问题,我这就和听訞一起去深海,为你捕获最有营养的大鱼;在确定她的情况之前,为了安全起见,你也不要再辛勤劳作了,先好好休息,你的姐妹们会奉养和照顾你的。”

  嫘祖闻言,立刻起身,连连摆手,试图婉拒这份好意:“不行,要我待在床上,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只能看着姐妹们忙里忙外照顾我,我会真的觉得骨头缝里都不舒服的,还是让我——”

  “话不是这么说的。”姬摇摇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安抚道:

  “我们建立起部落,不就是要让大家都生活得幸福,都有饭吃,有衣穿么?我和姐姐的愿望就是,整个部落里的老、弱、病、残都要有所养,不必再担心像那些没有灵智的动物一样,一旦受伤,就要被赶出族群,宣判死刑。”

  “我理解你的勤劳,但你的状况和别人不同,在没确定这个孩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凡是有心的人,就都不会强迫你去继续做事。”

  嫘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受了姬的提议,拜倒在地,感谢道:“主君大德。”

  在如此重要的“可能有新的生灵要诞生在世间”的大事面前,就连姜都真正沉稳下来了,思忖片刻后,沉声补充道:

  “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毕竟大地和天空一样广袤,眼下从天空的清气诞生的生灵已经遍布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么与之相对的,从大地的浊气诞生的生灵数量,也会急速增多。”

  “我建议,派一名擅长记录的文书官去照顾嫘祖,这样一来,她在怀孕期间的种种反应和应对措施,还有她需要的食物,就都可以成为后人的参照物,让我们更好地迎接新生儿。”

  姬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转向嫘祖,柔声问道:“你想要谁来照顾你呢?”

  嫘祖略一抬眼,纯黑的双眸便从纯白的长睫下,和姬对视上了。她不必多说什么,姬就能靠着两人之间莫名的默契,明白了她全部的所思所想:

  我当年一见主君,便倍感亲切,本来是想要让你来照顾我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真的亲密得像一对姊妹啦。

  毕竟自从收养了我、又照顾我多年、和我共同理事的夸娥去世后,我的心里就觉得又空又难受;如果主君能够在此时成为我的姐妹,填补上我的心里出现的缺口,我就会好受一些。

  可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部落的运转都因为缺了夸娥这位独一无二的劳动力,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而且这种混乱不是几位文书官就能解决的,必须由有大局观、有威信、能够统领全场的领袖来解决。

  炎帝的长处在打猎、捕鱼、种植这些要出力气的事上,虽然她要是认真起来的话,也能协理一些文书事务,可终究因着不擅长的缘故,定然会格外劳心劳神,万一伤着她腹中的子嗣,那可就不妙了,正所谓“得不偿失”。

  这么看来,最适合在此时出面的,就是黄帝啦。主君这些天来,不也正是在为了这些事情而忙前忙后的么?我一个人的私心和整个部落的公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所以还请主君派仓颉来照顾我就好。

  毕竟现在,她已经把能创造的字都创造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叫她来帮我一把,没准还能就着我腹中迥异常人的存在,创造出一些新的字来呢?

  但是主君,等你以后有空了,还是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两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么多的内容甚至都不用说出半个字来,就在一个眼神的交换之下传达完毕了。

  姬立刻做出了对应的人手调整,提笔一挥而就,将一份丝帛递到窗外,敲了敲窗棂,试图吸引起负责传信的鴢的注意:

  “把这封信送到仓颉那里去,就跟她说,嫘祖这边情况特殊,不管她那里有什么工作,都先放一放,而且来嫘祖这里,没准还能为新的生灵创造新的字,她一定会来的。”

  鴢是生活在中原地区的一种鸟儿,长得有些像普通的野鸭子,但是它的配色可绝对不普通,明明浑身都覆盖着青色的羽毛,却在尾部长了好一排的赤羽,二者之间半点过渡色也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鲜亮夺目——不,再怎么鲜亮夺目,也没有它那一双赤红的、仿佛有火在其中燃烧的双眼更引人注意了。

  它虽然长得奇怪,但是性子还是很好的,要不也不会被姬收编成为部落中的信使之一。青身赤尾的鸟儿叼过信后,在姬的手心满含依恋之情地蹭了蹭,随即便发出一道清越悠长的鸣叫,振翅往远处飞去送信了。

  十日后,远航出海捕捉深海大鱼的姬和听訞带着满船的战利品回到部落中来,将物资分配到了需要营养的怀孕的人们手中;而鴢也带回了仓颉的回信,此时她已经待在嫘祖的石屋中照顾她了,甚至还为这个尚未降生于世间的婴儿创造了一个专门的字出来:

  “‘他’!主君,你看,以后我们就用这个字,来形容所有受大地的气息诞生的神灵可好?”

  姬刚回到部落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努力撑开眼皮,打起精神问道:“这个字的创造灵感是什么呢?”

  仓颉秒答:“是从我们用的‘她’中得到的灵感。”

  她边说,边用兔毛的笔和赤色的墨在丝帛上描画——与之前骨刀和石板搭配之下,总是会发出让人毛滚悚然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截然不同,有了一个质量的飞跃——对匆匆赶来的炎黄二帝还有嫘祖示意,她创造这个字的思路和灵感:

  “你看,我们的左边有凸出来的线条,这便是我们手中的兵器,预示着我们是有力量的群体;这个字的左边的线条更少一些,与他还在嫘祖腹中的时候,就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状况相对应。”

  “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右边是同一个字形,可以预示着我们的同出一源。因为不管是清气还是浊气,归根到底,都是从混沌中化出来的,他就算不是她,难道还能反叛他的母亲、杀死赐给他生命的人、背弃抚养他的部落么?就连最凶恶的猛虎都不会这么做,更罔论神明呢,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姬思虑一番后,觉得并无不妥之处,便颔首允诺道:

  “既如此,以后所有受大地浊气诞生的子嗣,都用‘他’来代称。”

  在处理完相关事宜后,姬原本打算就这样直接回到自己的石屋去好好睡上一通的,可她刚打算抬脚离开,就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匆匆折返回嫘祖的床边,认真道:

  “你要好好的。”

  嫘祖闻言,失笑点头,开口应声的时候,便宛如有一阵凭空而起的清风,席卷过她的石屋,在这种入骨的温柔与母姓的光辉之下,连外面墙脚下生长着的野花,都变得更为明媚动人了:

  “多谢主君挂念,你好好的,我也就好好的。”

  姬这么做,就是为了满足嫘祖之前的“主君多来看看我”的心愿,也算是践约了;可她这么做完,又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不够多。

  只可惜还没等姬多在这里停留,多问上几句“你觉得如何,还需要什么”之类的关心的话语,便有惊慌的喊声从远方传来:

  “炎帝——黄帝——救命啊,有人在吗?大火烧起来了!”

  自从夸娥取来火种之后,这种事情便时有发生。新生的火种带来了很多便利,但是伴随而生的、崭新的灾难也无法让人忽视。

  共工的“水泽”神职,更偏重“治理”和“疏导”,和眼下急需的“灭火”的职能相差甚远:

  谁家好人灭火的时候,会把一个水库都搬过来啊?!到时候火也灭了,地也淹了,还不如手动提水来灭火呢!

  很难说姜在路过大水潭,心有所感怀孕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但多半是有的,否则的话,她也不用专门强调是“淡水”了,因为只有用淡水来灭火,灭火之后才不用担心后续土地盐碱化的问题。

  姜一听到有人叫她,立刻就像脱缰野马一样狂奔出去了,姬没能拉住她,再加上她的术法用来降雨也的确不错,便跟在姐姐的身后匆匆赶往火灾现场,只来得及对嫘祖嘱咐道:

  “你好好休息,多多吃饭,养好身体才能够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别担心,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嫘祖静静地坐在床上,注视着她的主君,温柔又笃信地点点头,轻声道: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主君。”

  就这样,数月后,怀孕的女子们便纷纷诞下新生的幼童。从怀孕到生子的这个过程一共有九个月,正好与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不得诞生的时间对应。

  新生儿无法直接食用成人所吃的食物,母亲们便纷纷解开衣襟,将自身摄入的营养化作乳汁喂到她们口中。这一行为,便是昔年高禖神采取月光补充自身的另一种方式了。

  在这九个月里,姬就算再忙,路过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时候,也一定会抽空进去,和她说上几句话。

  然而随着和嫘祖接触的次数增多,姬发现了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熟悉的现象:

  众人怀孕的时候,只要吃的食物足够有营养、吸收的日月精华足够,便对力量半点影响也没有,她的姐姐姜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家伙在怀孕期间都能徒手撕开野猪和老虎,把胆敢进攻她们部落的野兽一撕两半;然而嫘祖在全部落最顶级的物资的供养下,在她自己连番强调说“不饿,不缺”的情况下,还是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和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未能诞下子嗣的情况何其相似!

  而九个月的期限一到,当整个部落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中的时候,姬最担心的情况终于成了真,而且比她想过的最悲观的情况还要险恶:

  没能如期诞下子嗣的,不仅仅只有嫘祖,还有她的姐姐,姜。

  姬心急如焚,立刻便找了听訞来,连番动用法力一起探查这两人的身体,结果她们的力量都把这两个大人两个婴儿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了,也没能找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来。

  嫘祖见姬神色焦急,便费劲挣起身子来,轻轻将手搭在了姬的手腕上,劝道:“主君不必过于忧心。我对高禖神的故事有所耳闻,她昔年怀孕九百载未能产子,不仅因着两位主君久居昆仑,未能受到天道感召,还有她腹中的孩子蕴藏的力量太过强大的缘故。”

  眼下,嫘祖已经被腹中的子嗣,也就是那个“他”,拖累得很虚弱了,就连“坐起身来”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把她累得气喘吁吁;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一句话停三次的情况下,对姬说出了安抚的话语:

  “更何况我和炎帝并不是都没能如期诞子么?这样看来,她们的力量肯定都十分强大,主君应该为我们高兴才是,对不对?”

  姬又好气又好笑地一跺脚,拧了下嫘祖的鼻子:“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会说话!好了,你别费心了,快躺下休息。”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给嫘祖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道:

  “别担心,整个部落的姐妹们都会照顾你的。你和高禖姐姐的情况不同,我们已经下山肩负起‘人类’的职责,又有大司命和少司命从旁协助,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帮你们寻找食物和药草,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嫘祖闻言,眉目舒展地笑了起来,她纯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床边,乍一看,就像是一片从极北苦寒之地舒展延伸而来的雪原:

  “好,那我相信主君。”

  就这样,一百二十年弹指而过。

  姬都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甚至提前囤了大量的草药、鱼干、肉脯和蜂蜜,好让这两人随时补充营养;又将两人的情况告知部落众人,说她准备去更远的地方找点草药和异兽,如果自己一时半会没法回来的话,还请她们代替自己多多照顾两人,众人自然无不允诺,指天地与女娲起誓,说一定会齐心协力守护炎帝和嫘祖。

  结果正是在姬即将启程的前一晚,姜猝不及防地发动了。

  姬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痛,然后又一松,这两种格外矛盾的感觉齐齐袭来,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姐姐遇到了危险,还是我的部下身陷险境?是天枢山脚的部落出事了,还是昆仑山上出事了?

  幸好她们之前安排守在姜屋外的人赶到了,一边敲门一边对石屋里面的姬大喊:

  “主君,主君!你的姐姐已经在生孩子啦!”

  姬闻言,甚至都顾不上在寒冷的夜晚多加一件外衫,便仗着自己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匆匆赶了上去,一眨眼,就把还没说完话的女子抛在了身后,没能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这番喜气洋洋的话语:

  “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而且还有大吉大利的天象,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有所成就!”

  不过就算姬没有听见,在赶到姜所在的石屋之后,也能看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片大片的红光萦绕在屋子周围,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从屋中飘出,久久不散,甚至都盖住了原本应该传出来的血腥味。不仅如此,伴随着这个新生孩童的第一道哭声响起的,是天空上陡然炸响的一道惊雷。

  原本明月高悬的夜空开始飞速变得乌云密布,紫白的电光穿梭其中,闪动不止,雷声滚滚,震耳欲聋;然而即便是这样深沉的夜色,也无法盖住从这间简陋的石屋里传出来的通天的红光。

  一见到姬的身影,守在石屋边上的炎帝部将——听訞和共工便齐齐上前禀报道:

  “主君,你的姐姐说,你身体虚弱,不能闻血气,让我们在这里拦住你。”

  “主君没有接生的经验,不如就在外面和我们一起负责守卫吧,如果有什么猛兽被血腥气引来,有主君的术法护佑,也能保护炎帝的安全。”

  姬略作思忖,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毕竟她的长处在术法,接生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些负责接生新生儿都接生出经验了的专业人士比较靠谱,便和二人一同护持在外,等到天明后,里面负责接生的人才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将她郑重交到了姬的手中:

  “母子平安,恭喜恭喜。不过这孩子可真不好对付,从她发出第一道哭声到现在,足足耗了一个晚上呢,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姬闻言,立刻吩咐道:“听訞去取草药——”

  “不不不,倒也用不上这个。”负责接生的女子连连摆手,笑道,“炎帝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等她睡一觉起来就没事啦,不用担心。”

  “对了,炎帝说,既然这孩子是在大水潭边上受感而生的,便给这孩子取名为‘灵湫’,等她长大之后,不仅能辅助共工治理水泽,部落中从此再也不会有火灾;哪怕是旱季的时候,也能有充足的淡水来灌溉田地。”

  姬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只觉一股柔情涌上心头,低声道:“灵湫,灵湫……好孩子,你将来一定要像你的母亲一样,健康又英勇。”

  她怀中的婴儿刚刚还虚合着双目,眼见着一副睡熟了的模样;然而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她竟然醒了过来,睁着一双青色的眸子与姬对视了片刻后,半点也不认生,一边伸出金色的小手试图拦住姬的脖子,一边“吚吚呜呜嗷嗷”乱七八糟地叫,十分天真可爱。

  姬见灵湫如此健康,心中立时喜悦万分,立刻毫不犹豫从金缕玉衣的一角拆下一小块玉片,塞在了灵湫的襁褓中,笑道:

  “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听訞、共工,有劳你们晓谕整个部落,就说从此之后,见到这块玉,就像是见到我本人一样。”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听訞和共工都没能反应过来;再加上姬拆下来的这块玉片也的确在角落里,影响不到整件金缕玉衣的功能和她本人的生死,便郑重接下了这份厚礼:

  “多谢主君!”

  然而炎帝这边的人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又见到一人满面恐慌地奔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主君!嫘祖的情况不太好,你快去看看!!”

  ——就这样,新生的喜悦尚未散去,死亡的阴影便已紧随而来。

  姬闻言,立时面色惨白,原本清明得同时安排多件事都不成问题的头脑,也在这一瞬,被噩耗给冲击得混混沌沌的了。

  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去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总归不会太久……还是说,她花了很久才赶过去?因为在这个消息的震撼下,她甚至都对时间和自身失去了概念,等到她踉踉跄跄扑在嫘祖床边,一膝盖装上床腿的时候,才把她从虚空中撞回了人间。

  然而等她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所谓的“情况不太好”都是美化过后的说法了,准确来说,应该是“非常不好”:

  数日前,嫘祖的面容还和几百年前一样,都是温柔平和的年青面孔;然而在她开始诞育这个孩子之后,她便和传说中的女娲一样,出现了“老相”和“死相”。

  姬可太熟悉这种情况了,毕竟夸娥当年逐日取火之后,就是力竭而死的;可今日,她收养过的小孩,竟也要步上她的后尘。

  姬怔怔凝视着脸上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皱纹的嫘祖,望着她哪怕变白了也看不出和原来的发色有什么区别的纯白如丝的长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概念,一个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里,都无法撼动和更改的概念:

  这便是“死”。

  既已有生,便该有死。

  因为清浊、明暗、阴阳、动静、生死……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一对应的。

  在大喜大悲之下,姬心神俱震,再也维持不住平和镇定的面容了,她紧紧握住嫘祖垂在床边的、枯瘦无力的双手,颠三倒四、结结巴巴道:

  “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不眨眼,好像这样一来,她只要不落泪,不表现出悲伤,嫘祖就不会被“老”和“死”从身边带走似的:

  “我不想你死,我还没有和你真正熟悉起来……”

  她的身体不太好,嫘祖又和她一样,是温柔和缓的性子,说话的时候便很少;再加上很多时候,两人不必开口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互相帮助做事的时候那叫一个默契,言语什么的,就更是累赘之物了。

  如此一来,她们虽然配合得当,行事妥帖,可终究算不上什么特别亲密的、能够像亲姐妹一样睡在一起的好友;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们能够将性命和生死都托付给对方。

  嫘祖之前怀孕的时候,哪怕心生不安,想要和姬多多亲近,也不曾催促;姬之前来看望嫘祖的时候,也都是行色匆匆,因为有一整个部落的事情都压在她的双肩上。

  ——因为她们那时都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

  “你不要哭呀,主君。”已经无从分辨她的满头白发是天生如此,还是苍老痕迹的嫘祖抬起手,试图给姬擦擦眼泪,可最终,她的手还是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只能虚弱地笑道:

  “我做的事难道不够多、不够好么,竟把你委屈成这个样子?”

  “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只得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将湿润的水痕胡乱抹在衣服上,握着她的手哽咽道:

  “再来一遍……不,哪怕再重来一百遍、一万遍,我也要从夸娥姐姐那里找到你。你是我最好的文书官,是我最得力的姐妹,我离不开你。”

  姬抽了抽鼻子,却只觉涌入鼻腔的,都是腥甜的血。

  那么多那么多饱含生命力的液体从嫘祖的身躯中流出,把她整个人都要掏空了,让本来就一片雪白的她变得更加惨白而毫无生命力:

  “可是夸娥姐姐也走了,你也走了,以后还有谁能陪着我呢?”

  姬说到一半,突然开始疯狂地撕扯领口的系带,就像是即将溺水死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对了!我还有金缕玉衣!!你快穿上——”

  然而嫘祖却抬起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她:“主君切莫如此。”

  她和姬之间的牵绊何等深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于是接下来的话语,她甚至都不用说出口,想要说的事情,也能传达到姬的耳边:

  这金缕玉衣,是主君赖以为生的宝物,按照我的估量,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话,至少还要再挣扎一个白日;但如果你离开这件衣服一个白日的话,要死亡的人,就是你了。

  可你不能死呀,主君。

  你是部落的首领,要带着大家往前走,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要将我们的功绩、我们的发明一代代传下去,这样我们哪怕身死,也能声名长存,这便是虽死犹生;昆仑山上,还有许多的姐妹和朋友在等你,你如果能带着部落去那边,岂不是一举两得?

  所以你不仅不能死,还要比我走得更长、更远,这样一来,我的魂魄化作星星看着你,我便安心。

  ——这是何等的默契,是何等的心意相通。

  所谓同心同德莫过于此,只可惜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像嫘祖一样,能完全明晓黄帝的心事了。

  姬深知嫘祖所劝甚是,只能紧紧握住她正在飞速衰败枯朽下去的手泪如雨下,哽咽道:

  “可我……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你说,嫘祖,你说吧!”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嫘祖虚弱地笑了笑:“我只知道这孩子是应地之浊气而生的,却一直无法得知她……他的具体神职,也就没给他起名。”

  “如果我真的不幸难产而死,那么这孩子的姓名和未来,便托付给主君了。”

  姬拼命点头,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和当年的西王母一样的许诺,哑声道:

  “你放心,我指天地、女娲与西王母发誓,定会把这孩子当成我的子嗣来抚养!”

  嫘祖闻言,放心地阖上了双眼,叹道:“主君是重诺之人。你既如此说,我必深信你。”

  ——这便是她们最初相遇和最后诀别的话语。开始与结束一瞬重叠,过去和未来互相交错,太阳底下从此再无新事。

  于是又一个白日过去,嫘祖果然如她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在孩童脱离她身体的同一时间,停止了呼吸。

  姬强忍悲痛,从负责接生的女子手中接过了这个承载了母亲的死亡与抚养的承诺的新生儿,却在接过来的一瞬间,从襁褓的缝隙里,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短短的、肉条一样的东西。

  在见识过毒虫的厉害之后,很多人就都将对“毛虫”的恐惧写入了骨髓,姬也不例外。然而她对嫘祖的感念之情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促使着姬压下了心头莫名泛上来的恶心感,努力保持住了面上的冷静,对负责接生的女子问道:

  “这是什么,是尾巴吗?我记得嫘祖是没有尾巴的。”

  然而那女子却没法回答她了。

  负责为嫘祖接生的女子面色惨白,瞳孔扩大,身为第一个直面了新生儿的家伙,她几乎就是把“恐慌”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嘶声道:

  “……不,这个……这个是他的器官。”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姬也终于看清了这个新生儿的面容。肥头大耳,蒜鼻兔唇,眯眯眼,扁平脸,几乎所有可以名为“丑陋”的事物,全都浓缩在了这个新生儿的身上。

  只是单纯的丑陋的话,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大家不在乎这种小事。

  但是这种“丑”,不仅局限于面容,更在灵魂。有一种未知的、更可怖、更有毁灭性的东西,借着神灵的皮囊,血淋淋地从他母亲的尸骨里诞生出来了。

  ——你不会恐惧丑陋的深海鱼,但是你一定会恐惧“是什么让深海鱼长得这么丑”的、充满未知的深海。

  ——你不会恐惧十条腿八个头的怪兽,也不会恐惧一百丈高的巨人,但是你会恐惧十只手八个头体态扭曲的人形生物。

  可以说,当这个孩子,降生在炎黄部落里的那一瞬,他就给这个部落上上下下所有有感知的人,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污染效果比起后世传说的克苏鲁神话里的降san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

  姬怔怔注视着这个明明拥有神灵形体,却并非她们神灵,也不是飞禽、走兽、游鱼,而是完全未知的一种生物的新生儿,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

  这是从嫘祖的身上诞生的孩子?

  这种完全未知的、陌生的、无名的生物,竟然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可笑,可悲,可恨,可惜!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东西,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嫘祖用生命做代价,耗尽心血把你生下来的!

  向来温柔沉静的姬死死地盯着怀中的襁褓,用力得双眼都爆出了血丝,她虚弱的双手中逐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几乎都要把这个刚诞生的婴儿给活活扼死在怀中。

  听闻嫘祖这边情况不妙,姜刚恢复了部分力量便匆匆赶来。这时的她还没正面与这种恐怖的、混乱的、污浊的未知生物对上,还能在石屋门口喊出一声:

  “手下留情——”

  然而她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姜也看见了这个生物又皱又红的丑恶面容,连带着跟在她身后一同赶来的听訞和共工,还有大半个部落闻讯赶来的人们,都见到了它。

  无数双眼睛饱含惊恐地望向这种名为“他”的陌生存在,一刹那,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因着不知他这个形体到底还能不能算神灵,不算的话那他到底吃不吃人、喝不喝血、会不会对部落有害,连平日里最懒散、最没正形的共工都盘起了身子,吐出鲜红的蛇信,尖锐的目光如果能化作实质,这一刻完全可以把他当场凌迟。

  在这一片沉默得几乎能让人窒息的范围中,姬终于罕见地失态了。

  她双手不自觉一松,原本被她抱在怀中的襁褓,便骨碌碌一路滚回嫘祖身下的血泊里,鲜红的血飞速浸透了布料,里面那个痴肥的、软得像没骨头一样的巨大白蛆一样的东西,在蠕动了几下之后,竟把自己从襁褓里挣脱出来了。

  等这玩意儿从里面滚出来之后,姬才发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他的形体和正常神灵的差不了多少,都是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腿。

  坏消息,他的身上,多出了一个活像第五条肢体的玩意儿,就是她之前无意中触碰到的小肉条,让他和她们彻底区别了开来,成为了异兽和神灵之外的第三种存在。

  大肉虫拖着小肉虫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即两腿一撇,大嘴一张,以雷霆万钧之势嚎啕痛哭起来,哭得本就对“未知”心生恐惧的姬踉踉跄跄倒退数步,金缕玉衣上的玉片在连番的撞击声中响成一夜急雨。

  她的声音破裂得像一面苟延残喘的铜锣,嘶哑又凄厉,狠狠颤抖的手指用力指向那个还在哭嚎的、活像一条肥肠上长了四根棍儿的生物,厉声道:

  “这是个什么天杀的东西——?!”

  在她崩溃的那一瞬间,三道光芒从嫘祖的尸身上腾空而起,升入夜空,化作织女三星。

  三星闪烁,明暗不定。于是接下来五百年动乱的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

  因着彼时,连最睿智的黄帝本人,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清浊、明暗、阴阳、动静、生死……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一对应的。

  那么,在如此多的天之清气诞生之后,剩下的地之浊气又去了哪里?

  【又百二十年,炎帝诞女,名灵湫,时有雷电晦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嫘祖感地而孕,生子少昊,气枯血竭,崩解离析,化作三星。】

  【阴阳相生相克,清浊相辅相侵,太古终,神纪衰,人世启。】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的灵感来自于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盗火,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吃我一记神话大乱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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