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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旧曲:宛如故人踏浪归来。
自开天辟地以来,再到世界的尽头,哪怕万事万物都湮灭了,也不会有第二场战争,比这一场更让人心生恐惧、终生难忘。
哪怕历史都扭曲了,世界都改变了,这场战争的经过和后果,也势必要被铭刻在天地四方的巨鳌之足上。
因为在这次的战争里,“残暴”的概念首次经由少昊率领的族群之手,登上全体生灵的舞台。
往日里炎黄二帝巡视部落的时候,所提防着的,无非是周围那些饿昏了头、失去神智、不顾一切地攻击所有可见的生物,只为给自己挣到一口饭吃的猛兽;更何况在听訞的努力驯化下,这样的情况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不管是从她们,还是到它们,都不曾出现过“为了杀戮而杀戮”的情况,所有生灵的共同目标只有很朴素的一个,“吃饱活着”。
嫘祖去世前,便始终在带领着部落里的人民们进行可持续循环发展,她的遗惠不仅能持续到现在,甚至还能影响到更为久远的后来:
既然已经吃饱了,又何须去做无谓的杀戮呢?
既然猎得的食物已经够了,又何须去斩草除根呢?
我们已经从自然中取走了一部分东西,就不要把剩下的全都拿走吧,因为还要留给我们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呀。
然而少昊率领的完全是男性的部落,则和全都是女性的炎黄部落的行事风格完全相反。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极北荒原上少有猎物,让他们后天养成了这种恶习,总之双方开战之后,最先体现在明面上的,竟不是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是两边的观念截然相反:
当炎黄部落这边的女人们,还在紧锣密鼓备战,井井有序地按照以往“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的习惯,一边消耗往日的存粮,一边合理利用资源准备粮草和兵器的时候,少昊的部落已经把整个极北荒原,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①
在这些男人们被发配到极北荒原之前,那里虽说荒芜,但怎么说还是有些异兽和植物,能在过分酷寒的环境下生长;然而自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尚有零星绿意与动物活动痕迹的极北,就在他们竭泽而渔、刮骨抽筋的生活方式下,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作为炎黄部落传信鸟的鴢从那边打探情报回来的时候,原本不会说话、没有灵智的普通的鸟儿,都被少昊等人的行为气得能开口说话了:
“主君,你真该去看看他们都在那边干了什么!”
“他们一旦发现能结穗的植物和浆果,就要连根将它们统统拔起吃掉;他们捕鱼的时候用的网,网眼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活生生剖开正在怀孕的母鹿的肚子,把里面还是胎儿的小鹿掏出来,说是趁热吃了能壮阳。”
如此残暴的行径,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姜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急急追问道:
“那极北荒原上,现在除了他们,还有别的生灵能存活么?”
鴢愤怒地拍拍翅膀:“当然没有了!”
这些男人们在还未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就算做事,也从来都拈轻怕重的,完全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下陡然到了这么个可以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的地方,肯定更要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任意行事。
很不幸的是,这种竭泽而渔、完全不顾别的生灵死活的积攒物资的方式,在短期内,还真就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效。
这不,才过去一百年,原本身无分文的丧家之犬,就已经能对着昔日养育过他们的部落,露出獠牙,留着口水,开始狺狺狂吠了。
他们的部落高举着用鲜血染红的大旗,从极北之地一路南下,想要回到水草丰美、物资充沛的中原。在将屠刀对准生养他们的母亲与姐妹之前,他们决定先拿这些没开化的生物练练手,壮壮胆。
于是轻盈奔跑在林间的小鹿,被活生生剥去了皮毛;怀着孕的羊羔,被割去了乳房;畅游在水中的鱼类,十不存九。凡是少昊带领的、男人的部落的脚步经过之处,就没有什么物种能得以存活。
在确认过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足够多后,他们开始将武器的尖端朝向昔日的伙伴。
久居中原大地的炎黄部落自然不甘将此地拱手相让,再加上双方之间还有着悖逆反叛的旧仇与听訞之死的新恨,更不会善罢甘休,便在炎帝的带领下,全体出动,披坚执锐,与少昊部落展开了长达一百年的战争。
少昊动用他强征的本事,以子嗣为质,胁迫熊罴猛虎等野兽汇聚成海洋,前去攻打炎黄部落的防线,试图用人海战术把她们的防御工事压垮。
千万头猛兽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时候,无数弱小的存在都要在它们的足下被践踏成血泥;当它们齐齐嚎叫着发动冲击的时候,狂暴的兽潮甚至都能摧毁十人合抱的树木搭建的尖刺栅栏。
然而炎黄部落的防御,就像是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古木一样,哪怕会有些许枝叶摇动,最后也还是会稳定下来的。
在金身青眼、目力远及千里之外的灵湫带领下,她们选出远视善射者,挎起一百石的强弓与手腕粗的长箭登上高台,箭矢齐发如瓢泼暴雨;又在身穿盔甲、身先士卒的炎帝的带领下发动还击,用重伤乃至生命为代价,给身后的部落争取到了修复城墙的时机。
少昊能够硬下心肠,胁迫别的生灵替自己出战送死,这些生灵野性未褪,又有子嗣被当成把柄握在他们手中,作战的时候自然格外凶猛,悍不畏死;可炎黄部落内部豢养的动物们都已经失却了野性,就算它们在得知和善的听訞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想要为她报仇,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黄帝还在昏迷,炎帝与灵湫又在外作战,于是黄帝麾下仅剩的文书官仓颉便站了出来,开始像她的姐妹们昔日那样,开始处理起部落里的各项事务来了。
前线的战报一发回来,仓颉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沮丧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别看少昊那边死伤惨重,可死去的都是和他半点亲属关系都没有的野兽,便是再死去一千一万这样的存在,他也不会心疼半分;可我们这边重伤和死去的,都是与我们血缘相连的姐妹。”
仓颉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四只眼睛前,一瞬间都流淌过汩汩的血河与累累的骸骨。哪怕她只是在后方处理文书事务,然而前方战线的惨象与血气,依然能够经由文字传到她的面前:
“……我只是看着这些战报,都觉得心头痛如刀割,就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块在我的心上搅动;她们在前线要面临更直接的死亡与杀戮,甚至还要亲手埋葬自己的母亲、女儿与姐妹,又要怎样排解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共工的身躯大小不便,再加上她的神职是“治水”,无论如何都跟这些细致的文书工作扯不上关系,只能负责帮她们搬运一下猎物、伤员、兵器和文件。
恰巧此时,她带着从前线发回来的战报来到了仓颉的门口,听到她这番苦涩的喃喃低语后,也觉心头酸涩,只得叹了一声:
“要是听訞还在就好了。”
仓颉也赞同道:“是啊,要是听訞姐姐还在的话……”不仅部落内惶恐不安的百兽能够安定下来,甚至连对面的野兽都能感化驯服,但凡御兽的祖宗还在,这套战术哪儿轮得到少昊他们这些拾人牙慧的男人来用!
只可惜她的这番未竟之语永远也说不出口,因为听訞已经死了。而且从那截被扔回来的断肢上的伤口来看,八成是被少昊他们活生生折磨死的,因为除去少昊所在的那个全都是男性的部落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群体,能够天生就做出这么残暴凶恶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番后,只得叹息一番,随后又投身到似乎永远无休无止的工作中去了:
因为要给伤员提供更多更好的口粮,让她们能够赶紧好起来,所以部落里原本准备的物资很快就消耗了不少,需要派出更多的人打猎和采集;但是在派出队伍的时候,还要提防少昊部落的野兽偷袭,以往常走的路线怕是不能走的,毕竟少昊他们在部落内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些道路的详情,肯定会在这附近设下埋伏准备暗箭伤人。
不仅如此,草药的消耗量也剧增了。可部落内走南闯北多年,见识最丰富,精通药理的炎帝眼下正在带兵作战,跟着她学习的年轻人们只知道现成的药该怎么用,没有办法寻找和研究新的药物。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只要这两个部落都不改变自己使用物资的方式,那么战争的时间越长,对她们就越为不利。
有的家庭中,壮年的母亲与祖母齐齐战死,留下尚且年幼的女儿,部落便要发下相应的抚恤物资,同时代替她的大家长们行使抚育和教导的职责;可有的家庭已经全都死在战争中了,半个血缘相连的亲人也没有剩下,就只能要为她们建造坟墓以示纪念;有的人实在想上战场,可她们的能力也委实不在这方面,只能跟她们一一解释清楚缘故后,再把她们安排到和她们的能力匹配的位置上去。
最要命的是,这一批文书还没处理完,新的急报就又送进来了,而且这次的急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紧急:
“报——主君重伤了!”
仓颉立时便被这个消息惊掉了手中的笔,她猛然站起的时候,堆在面前的小山一样高的竹简和丝帛都晃了一晃,焦急追问:
“主君怎么会受伤呢?她明明那么骁勇善战,又受过西王母和夸娥的教导,别说是少昊驱使的野兽了,就算他本人拼尽全力,都不可能伤得到主君!”
负责报信的,是被少昊族群在北荒的所作所为气得会说话后,直接开启灵智,修成人身的鴢。
她的本体是青身红尾的模样,修成人身之后,自然也有了青色的皮肤与深红的羽衣,在黑夜里奔跑起来传信的时候,就像是一团闪烁着的青赤交加的高温火焰一路灼烧着传递过来:
“因为少昊他们这一次进攻过来的时候,把怀孕的母兽们派在了最前面,还把它们的女儿全都抓了起来,吊在空中,对着那些在前面拼搏的母亲们喊话,说谁能咬死一个炎黄部落的女人,就放松一寸它们的女儿脖子上套的绳子,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活生生勒死的话,就要好好替他们做事。”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甚至都不用鴢再多说什么,仓颉也能猜得到:
“我们的人见此情形,心中大恸,下手的时候难免顾忌几分,心想,‘只要能把她们赶回去’就好;可对面的野兽就没有神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他们手里,想要让女儿活命,就要听少昊的指令,于是无论如何,她们都得拼上一拼。”
“在母兽们的奋起反击之下,冲在最前面的炎帝被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她昏迷之前下的最后一道指令是不能继续这样做无谓的消耗,让步兵撤回堡垒;弓箭已经全都用完了,眼下只有灵湫带着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坚守阵地。”
鴢满怀信赖地望向仓颉,因为在她们这样的年轻人眼中,能够处理这么多繁琐的事情的人,就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一样,再难的问题到了她们手里,也能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嫘祖为她们找到了制衣的方法,让她们免受寒冷之苦;黄帝将部落稳定了下来,又放逐了少昊,让她们不必再被无能之人拖累;听訞驯化百兽,为部落找到了稳定的物资供给;炎帝又会狩猎捕鱼又会识别草药,还能率军作战,冲在前方。
这么看来,身为黄帝麾下第一文书官的仓颉,一定也有同样的本领吧?在她的帮助下,我们的主君是不是很快就能苏醒,然后带着我们一起找到对付少昊部落的办法,再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让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别说,仓颉还真的有办法。
纵观最开始的这一波短兵交接的先锋战,她得到了好坏参半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己方伤亡过多,然而对方却未损伤半分。
好消息是,少昊虽然已经被逐出了炎黄部落,但他好像还是从内心认定自己是这个部落里的子民。只要他还有这个想法,那么当年在炎水与黄河之畔签订的盟书就始终有效,他永远也不可能亲自动手去杀害养育过他的人。
不仅如此,这个束缚对炎黄部落的人们也有同样的约束力,也就是说,在双方均无法直接对对面下死手的大前提下,只要能够解决“野兽们听谁的”这件事,那么战争的走向,就能彻底扭转!
——可听訞已经死了。
仓颉抬起头,四只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被炎帝擦拭干净后,放在一旁桌案上的那支短笛,怔怔心想:
听訞走了,还有谁能担起她遗留下来的,“教化”的职责呢?
每一位神灵的职责,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大家都按部就班地生而知之,然后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任何反叛和懈怠的举动。
想要越权去行使超乎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神职,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因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知死活地去探寻。
而且哪怕是好好履行自己的神职,到头来,也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祸事突然从天而降,死去的嫘祖、夸娥和听訞无一不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还要去做多余的事情呢?做了也不一定成功,成功了可能会下场更加凄惨,还是老老实实地遵循天道的安排,把分配给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
更何况,仓颉的职责,只在于“文字”,不在于其他,就算她不去处理这件事,没准大家在都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后,面前的大问题就被她们齐心协力解决了呢?
这件事不该我做,因为我的神职不在此;但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部落里能征善战的人已经全都被派往前线了,留在部落里的,除去最基础的防御力量之外,神力足够强、能够承受住听訞遗留下来的“教化”职责的,只有我一人。
我也是会害怕的,我也是会胆小的。
但我再害怕一百万倍,我再反悔动摇一千万次,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的遗物就在我的面前,因为她们留下的“道”就在那里,因为我的部落就在我的身后,因为我的姐妹们不能再枉死。
无数种想法在仓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四目开合之下宛如星辰闪烁,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开始从她的身上缓缓传出,那是听訞生前御兽之时,周身萦绕的气息。
前来报信的鴢心头一震,赶紧起身堵在门口,急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因为人人都知道去做一件不在自己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有多困难、多危险:
“仓颉,你不要去!”
“主君的恢复力很强悍,她重伤昏迷前都能强撑着下达命令让大家撤回堡垒,还有灵湫、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在旁辅助照料,我们一定能够扭转局势,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鴢原本就是新化形的异兽修成的神灵,状态还不是很稳定,情绪一激动的时候,就会变回原形。
变回原型之后,鴢就没法张开双臂堵在门口了,仓颉便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走了听訞的竹笛,相当顺利地从鴢让开的门口缓步走出,好似一道游荡的幽魂般,向部落外的山丘上缓缓走去。
鴢只能扑闪着翅膀奋力追过去,试图用爪子、用鸟喙拉住仓颉的衣角,牵绊住她离去的身影,哀哀切切哽咽道:
“你就算不怕死,也得为黄帝着想一下!她的夸娥姐姐已经死了,嫘祖也身死魂灭,化作三星,要是连你也走了……”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道痛彻心扉的哽咽声,从小小的鸟儿的身躯里传出来了:
“要是连最后的你也走了,主君该怎么办啊?!”
“她一觉醒来后,除了她的姐姐,已经再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了,她该多孤独、多绝望?早知如此,不如一梦不醒!仓颉,你不要去,我们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的!”
然而仓颉早已听不见她的话语了。
自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的双目便精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有千万星云流转其中的混沌之色。
她的双耳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的声音,响彻她的脑海与灵魂的,是天道庄严辉煌的大声,宛如有一万人笑,一万人哭,一万人为她齐齐高呼,一万人奏响青铜的钟鼓。
在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情况下,那一晚,司掌文字的神灵接过她的姐妹的遗物,缓步登上西方的山丘,在月光的照耀下,吹起一支跨越生死、故人重逢的小曲。
听訞的血气经由竹笛的孔洞传到她的肺腑之间,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于是这一刻,仓颉在大愤怒之间有大恐怖;可随着这支旧曲的绵延之音响彻天地,她又得以在大悲愁中见万物、见故人、见欢喜。
“教化”的神职在这一刻,经由听訞的遗物缓缓转移到仓颉的身上,又随着这一支清脆欢快的乐曲传遍四方。
于是原本团团围绕在战地周围的母兽们,开始逐渐站直了身躯。
她们身上的皮毛长度开始变短,分布开始变得稀疏,露出了光滑的皮肤,有了神灵的皮囊;不仅如此,她们多出来的头颅和身躯也开始逐渐归拢为一个,不管之前有多少手脚,眼下只能各有一对,这便是尽善尽美的神灵外形。
她们原本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大脑里,突然就有了各种各样的概念,上至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含无所不懂,而且不少知识的投放方式,还是以炎黄部落现行的文字的模样投放进来的,这便是听訞的“教化”和仓颉的“文字”结合之下,产生的全新的功效:
这一支旧曲要改换新词,从此之后,所有神灵“生而知之”的范围里,就不再仅有模糊的概念了,而是包含了文字在内的,真正的知识。
无数个新生的身影匍匐在大地上站立不休,无数双原本混浊不堪、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有了智慧的光芒,无数道野兽的咆哮声开始渐渐减弱。
被围困多日的炎黄部落的前线压力开始缓解,因为成功被点化了的、刚刚还在前线拼命厮杀作战的野兽们,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对啊,少昊这家伙,都能做出挟持我们的女儿来威胁我们这样的事情来了,可见这家伙有多心狠、多无情、多毒辣。
等我们真的替他打赢了这场仗,他难道就真的会言而有信,将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吗?怕是见不得吧,他搞不好就要杀人灭口哩!
而且就算他会把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到头来,这种挟持人质命令我们的事情,只怕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没有灵智,他们就会永远试图压迫我们,命令我们做事。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们不能再受制于少昊,继续攻打炎黄部落了;相反,我们必须趁着少昊他们那边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处死人质,抓紧时间把少昊部落的人全都杀死以绝后患,我们的生活才能安稳!
在悠扬的笛声中,战场上的形式陡然逆转。
她们和鴢一样,都是新生的神灵,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变回原形;而在她们想明白了“少昊此人根本就不可信,必须杀死他才能以绝后患”的这件事后,随着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在她们的血液里猛烈燃烧,她们刚刚只获得了一瞬间的神灵的外形,就立刻又被她们的本体取代了。
震天的咆哮声再度响彻阪泉平原,然而这一次,千千万万头野兽的爪牙对准的,却不再是炎黄部落的防线,而是抱着手,得意洋洋站在她们身后,看她们为自己拼命流血的男人们了。
之前他们有多幸灾乐祸地观看着炎黄部落的女人们,在顶着“丧子之痛”的威胁的猛兽面前,左支右绌,力战不胜;眼下,当看到这些猛兽以十倍百倍于之前的愤怒和勇猛,反过头来将爪牙对准他们的时候,这些男人们就有多狼狈惊慌。
刚刚还站在一起,勾肩搭背,要好得活像是从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诞生出来的亲生兄弟的男人们,立刻放开了搭着对方的手,开始拼命向不同的方向逃去,试图躲过猛兽的追杀。
然而他们的挣扎终究是徒劳,毕竟自从战争开始之后,绝大多数少昊部落里的男人,就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上过战场,全都靠少昊强行胁迫的野兽在前面冲锋,因此很多人的身体水平,还和当年他们被逐出炎黄部落时候的情况一模一样。
简而言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样的人,哪怕是在逃命的时候,也爆发不出能挽救自己性命的力量。
在“跑得慢了就会被野兽追上咬死”的恐慌情绪催促下,阪泉平原上顿时出现了许多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画面:
刚刚还拉着对方的胳膊站在一起的男人们,现在不仅各奔东西,更是一边跑一边涕泪横流地对追在自己身后的猛兽喊,“你去吃他,别来吃我”;还有不少跑得快的男人在路过跑得慢的男人身边的时候,一定会忙里偷闲地伸出手去拉对方一把,或者伸出腿去绊对方一下,总之一定要把跑得比自己慢的人远远落在身后,把他们送进猛兽的口里,让自己逃出生天才行。
这便是千万年后,一句已经被扭曲了原本模样的话语的最初来源: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仅如此,其实炎黄部落的战士们,在堡垒里休整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青女素娥抓紧时间,用冰雪和月光铸造了足够寒冷的长箭,这些箭支只有她们能够使用,因为它们的温度实在太低了,寻常人哪怕只是轻轻触碰一下,也会被过分的低温冻得浑身失温,直接与箭支接触的位置甚至都能被冻得失去活性,从身上掉下来。
众人见此,纷纷感叹神异,尤其是从部落里选拔出的能远望和射箭的神射手们,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带着满兜的冰雪箭矢在战场上把刚刚受的气、流的泪全都打回去:
“我们还能作战,灵湫,分一些箭支给我们吧——什么,伤口?都是小伤,不要紧的,我还能继续上战场!”
虽说她们在发现自己无法使用这些箭矢后,的确沮丧了一小会儿,但她们和只会抱怨环境、抱怨别人的男人们不同,很快就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找到了解决办法:
“云中君,云中君在哪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在她们一迭声的呼唤下,云中君很快就赶来了。
在刚刚笛声尚未传来、少昊部落派出的先锋部队尚未倒戈的战场上,她拼命操纵乌云的方向,试图遮住阳光,让猛兽们的攻势减缓,果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为炎黄部落的撤退和休息争取到了一定时间,眼下一被呼唤,她立刻就绷紧了心里的弦匆匆赶来了,问道:
“出什么事了?”
炎黄部落的弓箭手们便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要求相告:
“云中君,你是能操纵云朵的人,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些箭矢托起来或者包裹起来,让我们也能用这些箭?”
云中君闻言,沉吟片刻,便爽快道:“这个好办。”
于是云中君开始采摘天上的云朵,把它们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用来包裹这些冰雪与月光的箭支,再将包裹着云朵的箭支送到弓箭手的手中。
有了云彩的阻隔后,这些寒气虽然还冰冷得能够刺痛皮肤,但是已经不会出现之前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情况了。
当笛声响起,之前还气势汹汹包围着她们的猛兽们褪去之时,灵湫这边便吹起了进攻的号角。除去云中君用白云托着昏迷不醒的炎帝,护送她回到部落中养伤休息之外,所有的炎黄部落的战士齐齐出动,跟在野兽们的身后,如出笼的猛虎一般,向少昊的部落反扑而去。
冰雪的箭矢狂暴射出,所接触的地方,所有的植物都会齐齐凋零冰封,变成一尊晶莹剔透的玲珑雕像;大片大片的寒冰从她们的脚下延展开来,向着少昊部落铺天盖地涌去,这便是阪泉之战的中心地带了,哪怕日后过去千百万年,这片战场上的寒意依然无法完全褪去。
无数男人要么奔走不及,要么被同伴暗害,被穷追不舍的野兽们追赶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将其一口两段。伴随着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血肉声,鲜红的血泼溅在紧追而来的炎黄战士们的脚下,便一瞬间凝结成血冰。
然而和阪泉平原上形势大好的战事不同,还在吹笛的仓颉,已经快要完全失却神灵的形体了。
她原本精光内蕴的四目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留下不竭的血泪;她握着听訞竹笛的手正在飞速干枯,苍老宛如古木的表皮、久旱的大地;她那曾经蓬乱的、饱含生命力的长发,眼下被夜风一吹,便化作蓬草,四下飞远了。
这是燃尽心血的征兆。
女娲、夸娥、嫘祖……曾有无数先人为此而死,眼下这令人心惊的迹象,也要出现在她的身上了。
可哪怕都到了这一步,仓颉也坚持着吹完了一整首曲子。随后,她摸索着周围的事物,端端正正地将笛子放在了面前的石头上,这才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乐声中,欣慰地闭上了双眼。
仓颉阖上双眼前,依稀见得故人迎风踏浪而来,麻衣藤杖的听訞言笑晏晏地对她伸出手,悄声道,你做得很好,现在,我来接你。
说来也奇怪,她和听訞之前明明没有很深的交情——毕竟一人是跟着炎帝创立部落的元老,另一人则是黄帝中途出去捡回来的,两人不仅有着不同的主君,甚至彼此之间还隔着一百多年的陌生时光——所以她们往日里的沟通交流的情况,和大部分人对邻居的态度一样,就是问个好、点个头,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有难题的时候肯定能相信对方……但除此之外,像黄帝和嫘祖那样,与对方对视一眼,就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亲密得宛如一母同胞的姐妹那样的感觉,是从来都没有的。
她们生前从未有过这般的一见如故,可在听訞死后,在战争的催逼、天道的感召下,仓颉竟还是继承了她生前并不甚亲近的听訞的神职,接过她的遗物,践行她的道路。
来自远方战场上的月光与白雪一同投射而来,盈盈的光照射在仓颉枯朽如古木的身躯上,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身躯就化作灰尘,随风飘逝,融入天地,无处可循。
在仓颉彻底崩解消失之前,一滴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不偏不倚,落在了从听訞手中的竹笛孔洞里生长出来的一棵小草身上,在她青翠的头顶,留下了一点不灭的绛红。
就这样,原本不搭边的“教育”和“文字”,终于开始融为一体。
这两种东西本来可以并驾齐行,互不干扰的——毕竟就连野兽都知道要教导幼崽捕猎,而文字也只是被用来记载天文、气象、收成和盟约这样的事情而已——可自这一支旧曲过后,教育与文字便开始紧密相连。
从此,人类的“教育”开始进入了新的纪元。能够世世代代相传的,不仅有口头的经验,还有笔下的文字,人类的智慧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绵延不息”。
在瓢泼而下的暴雪与月光中,留守在部落内的共工陡然心头绞痛,若有所感,昂首向西方的方向,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嚎。
她悲痛得都嘶哑泣血了的声音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息,却无论如何也盖不过这笛声的袅袅回音:
“仓颉——!!!”
从此旧曲换新词,从来旧事无人知。
然而新来的人,也永远、永远都在践行故人的信义与道路。
【仓颉者,帝之重臣也。蓬发四目,心怀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落笔有金辉,从此造化不能藏其秘。】②
【后少昊背反,逞奸谋事,御兽而往,帅熊、罴、狼、豹、虎为前驱,炎帝重伤,死者不计其数。仓颉大悲,取听訞遗物以奏旧曲,教化万兽以止战,衰朽崩解,融归万物。后人常言“读书识字,教化之行”,实乃听訞、仓颉二人合功。】③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课后习题:
一、用白话文翻译仓颉的功绩。
二、简要分析仓颉继承听訞神职一事,对阪泉之战的影响。
三、简要分析仓颉与听訞二人的神职结合,对后世教育体系的影响。
四、假如你是仓颉,在现代重生后,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呢?以“我是仓颉,我想对你说……”为开头,写一篇作文,字数不得少于八百字。要求,感情真挚,语句通顺,思想深刻。
【炎水、黄河之西,有九重高台,乃姜、姬二皇缔盟旧处,以念昆仑,故射者不敢北向,游者不敢亵玩。后少昊作兵,悖逆谋权,以伐二皇,仓颉登台,奏听訞旧曲,教化者众,临阵倒戈,少昊大败。】④
【是时,炎帝与少昊战于阪泉之野,青女素娥舞于云中。遗有古战场,去炎水、黄河万丈,方圆百里,寒气森森,默不可侵。】
课后习题:
一、完成练习册上的地图填空题。
二、简要分析古战场“寒气森森,默不可侵”的成因。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一些有趣的设定】
好消息,非人类新课标教科书所有的科目都只有三本必修,正文的历史已经进展到第二本必修了。
坏消息,主科有三十六本选修。
更坏的消息,副科有七十二本选修。
好消息,必修过了就能毕业。
坏消息,只过必修以后没法考职称。
好消息,新教材编委会为此特意开办了补习班。
坏消息,编委会副主席本人也在补习雷法。
——总体来说还是好的!我们的九年义务教育事业遥遥领先,欣欣向荣!
①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
——《逸周书??聚篇》
②龙颜侈侈,四目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
——《春秋元命苞》
③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鶡、鹰、鸢为旗帜。
——《列子·黄帝》
④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
——《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