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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背盟:风都止息了。
继阪泉之战少昊大败后,炎黄部落和她们的敌人,就这样又僵持了许久,久到距离炎黄部落里出现世界上第一个“男人”起,已经过去了四百五十年。
太久的僵持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世界上的物资不是无穷尽的,人们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如果继续这样干耗下去,整个部落还没有从外面被攻破,就先要从里面自己灭亡起来了。
就这样,在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开战的第一百五十年,他们决战于涿鹿平原。
在十几年前,涿鹿平原还是一块水草丰美的土地,炎黄部落经常派远行队来这里有序捕猎;然而少昊等人从地下一路挖穿到这里开始扎营后,没几年,涿鹿平原就真的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平原了,除去土石砂砾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长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卷起沙尘扬在风中,呼啸掠过嶙峋的怪石与空荡荡的洞穴,进而消失在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平线上,苍凉的风声就这样一响数十年。
只不过今日的风里,终于多了些别的东西。
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双方陈军在前,数量庞大的军队一字排开,队伍漫长得望不到头。兽皮的盔甲与骨骼的头盔覆盖在无数人身上,长矛与弓箭的冷光在烈日下愈发苍白冰冷。在她们和他们的头顶,明黄的旌旗与血红的长幡在空中迎风猎猎舒卷,肃杀的气氛悄然间便蔓延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当“御兽”这一手段彻底失效后,便是连少昊部落最好逸恶劳的男人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上前去打仗了。
只不过都站在阵前了,不少人还在眼神四下乱飞,交头接耳,在寻找他们的首领,叽叽咕咕地抱怨道:
“主君呢,主君怎么不在?”
“他刚刚说要去找东西,天杀的,什么东西要找这么久?”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这些动摇军心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就在灵湫和炎帝率军发动进攻的前一刻,少昊终于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了出来,越众而出,和对面一样,站在了军队的最前方,独属于领导者的位置。
他一来,少昊部落里的动静就立刻消失了。
这些男人们一旦看到“有人比我更倒霉”的惨况后,就心里也不慌了,腿也不抖了,毕竟能找到垫背的替死鬼可比什么都开心。
然而少昊本人却不是很想当这个众望所归的替死鬼。
于是他张开口,在最新换上的鹦鹉舌头的帮助下,气沉丹田、声传百里地开口了,朝对面的炎黄部落喊话,试图唤起她们胸中一些未泯的、柔软的母性:
“炎帝——”
“我们终归有血缘之情,本来是一个部落里的同伴,便是我们曾经冒犯过你们,现在闹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偿还我们的过错吗?不要闹了好不好?”
就这样,有史以来最早的“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样”和“你别闹了”成功诞生。
姜微微一阖眼,厌倦与冷淡的神色,便从她的眉梢眼角,还有面颊上的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出来了,意思很明白:
他是比炎帝、黄帝都年轻一辈的晚辈,他的少昊部落又比炎黄部落规模小一半,他还是个从己方叛出的废物。如此看来,于情于理,都不该身为炎帝的她去和这个悖逆之人、低贱之人对话。
都说“知女莫若母”,其实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灵湫身为炎帝的女儿,自然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于是她立刻上前,替她母亲开口高声斥道:
“住口,你不过是虫豸蝼蚁般的贱物,不配与主君说话!”
“我今日能来与你交谈,都是你的荣宠,你还是乖乖把耳朵洗干净了,把嘴闭上听我说罢!”
她一开口,战战兢兢过了几十年,生怕对面什么时候就要放水淹没地洞打过来的男人们,立刻就心理阴影发作了,被骂战的阴云卷土重来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恨不得个个都像脱了毛的鹌鹑似的抱成一团。
灵湫见此情形,心中愈发愤慨,甚至都对天道有了点隐隐的埋怨:
就这样让天地之间一直只有清气,不好么?这个世界上,一直只有我们这样的存在,不可以么?在高禖神决定让所有生灵都有诞生的机会之前,肯定也没人想过会有今天的情况吧?那么,就让他们从此再也生不下来,不也是很好的办法么?
只可惜这个想法,在灵湫的脑海中,只略微打了个转儿,就轻飘飘地飞走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因为此时,所有的生灵中,除去被少昊部落的男人们,强行从腹中拖拽出来吃下去的胎儿之外,是没有“堕胎”和“流产”的概念的。
这两种概念会在数百年后诞生,并在千百万年间,在漫长的自然演化中,慢慢为一个族群筛选出足够强健有力的后代;然而眼下,在所有神灵的力量都足够充沛的情况下,根本无从谈起这这些事。
哪怕是最虚胖、最不堪的少昊,他的身躯里蕴藏着的力量,都是足够的,只不过被更加健康的灵湫等人一衬托,就“货比货得扔”了而已。
灵湫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便宛如骤雨前的惊雷,隐隐作响、隆隆不绝,连带着她手中的长矛与盾牌,都在她极度的愤怒下高速颤抖,互相撞击之下,不断闪烁出星星光火:
“你虽为人子,却不懂尊敬赐给你生命的母亲;你在炎黄部落当臣民的时候,也未曾敬重你的君主。你深受炎黄部落的恩惠,却从未曾保护抚育你、教导你的姐妹们,甚至还要将屠刀反过来对准我们,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脱不了干系。”
听訞不仅在炎黄部落中负责驯兽,在黄帝尚未昏迷不醒,炎帝还能外出行走、和众人一同打猎的时候,便是听訞负责将炎帝打猎时总结出来的经验,归纳总结在一起,传授给更多的人的,也算是履行了她“教化”的神职。
一旦这位在部落中深得人心的大将之枉死被提起的时候,哪怕是最冷静的人也不可能继续沉默,愤怒的吼声从她们身后的军队中爆发出来,震得涿鹿平原上的风里都带着怒火:
“为听訞报仇!”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揭过去,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在震天响的呼喊中,化作人形的鴢三下两下、轻轻巧巧攀上炎帝数丈高的车辇,轻轻开口道:
“主君,恕我多言,但我们当年立下的旧的盟书,的确该改一改了,一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鴢的皮肤是青色的,与通体都闪烁着耀眼夺目金光的灵湫一比,便显得有些过于不起眼;然而她在炎黄部落里担任了数百年的信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开口的时候,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聪慧的气息,便成功将她身上所有“不起眼”的感觉,都抹去了:
“昔年炎黄部落盟约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忘恩负义的男人,我们自然可以保护彼此;但现在,他明明已经背叛了炎黄部落,却还要挂着‘嫘祖之子,黄帝养子’的身份,享受这些福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炎帝微微一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于是鴢又道:
“扬汤不能止沸,斩草须得除根。依我之见,我们在战场上,再怎么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只要不能毁去盟书,他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被我们伤到。”
许是因为本体是鸟,有一条清脆伶俐的好舌头的缘故,鴢的声音又轻又急,一眨眼便说了五六句话,也亏得炎帝的耳朵好用,这才能听清鴢到底在说什么:
“我之前一直守在后方,从未真正来过前方战场,哪怕是送信的时候,也只是负责从最前方的信使手中接回战报转交而已。”
“我之前听说,主君和少昊部落在阪泉上打先锋战的时候,两边各有损伤,便以为两位主君已经把盟书撕毁了,也就没再多想——主君好生糊涂!既然要杀人,早先就该做得绝一些,为何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有撕毁盟书?”
炎帝之前的确从来没有想过“毁约”这件事,因为按照天道的规则,一个约定,自从说出口后,就不能被毁弃,更不能被篡改。
再加上这百年来,她们和少昊部落都无法真正伤到对方——阪泉之战中的所有伤亡都是托野兽们的福——无形之中,就把“盟书依然生效”的刻板印象,再度深深铭入心底了。
但是鴢不同。
她最先看见的,是极北荒原上的少昊,那时,玄鸟也没有被窃走,他们的残暴还没有彻底表露出来,鴢的愤怒便尚且处于“可控”的程度。
日后开战,炎黄部落为了加快信息传递的速度,便安排了多段传信的方式,鴢负责的是后半段传信,所以她也没能“直面”少昊等人在战场上的恶劣行径,只是“听说”,她的愤怒也就勉强还能压抑住,只是对这些人的本性有了更深刻更透彻的了解而已。
然而今日,当双方都全族出动站在涿鹿平原上的时候,当少昊一开口就是颠倒黑白、推卸责任的话语的时候,鴢内心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和不解,终于在这一刻全面起爆,导火索燃着火星一路蓬勃燃烧进她心里。
青色皮肤的女子被眼前的景象气得险些当场一个倒仰,竟在战场上呼啸而过的狂风里,无师自通了一些原本只有对面才有的东西:
对啊,凭什么盟书不能更改?为什么誓言不能背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归根到底,少昊部落这么猖狂,不就是仗着有盟书的保护,所以当他们还自认为是黄帝部落子民的时候,就不会真的死在炎帝部落的军队手中么?
……那么,如果我直接从“根”上,斩断他的有恃无恐呢?
宛如一道霹雳照亮夜空,好像一道闪电划破长夜,恰如千万年前,人首蛇身的女娲,费尽心血与魂魄撑开天地,为世界带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股清气那样,炎帝一瞬间大彻大悟,她们无数人都不经意间忽视的盲点在这一刻,终于被青身赤尾的鸟儿点出、补全。
她猛然转头,对鴢疾道:“我现在回去,怕是来不及了,况且也没有两军交战之时,主将率先退却的道理——这样,你带着我的信物回部落去,我授予你我的神职,你可以去撕毁盟书!”
炎帝说完这番话,就试图从身上取下信物交给她们部落中脚程最快的鴢。可问题是,她从来就没有在身上佩戴饰品的习惯,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什么既能承载神力,又能代表身份的东西给鴢。
灵湫见此,立刻上前,从颈间取下一块玉片。
这块玉片已经跟了她很多年,眼下更是被灵湫胸中澎湃的愤怒与热血隔衣染得温热。
昔年它被黄帝用颤抖的双手与欣慰的眼神,从金缕玉衣上拆下来,挂在还是个婴儿的她脖子上的时候,便带着一点来自君主身上的余威;眼下在如此剑拔弩张、声势浩大的场合中,被灵湫从自己的颈间取下,交到鴢手里的时候,便是一种具有宿命意味的传递了。
鴢双手接过这块玉片,便觉浑身一热,两手一沉,寄托在上面的神力和意义,几乎要把她这只轻飘飘的鸟儿都给压得趴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灵湫伸手扶住鴢的臂膀,将她从炎帝的车驾上搀扶了下来,沉声道:
“我们会在这边尽量拖延开战时间,撕毁盟书的这件事,便交给你了,只等你的好消息,少昊部落便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鴢只感觉身上一轻,竟是灵湫将自己的部分神权都分给了她,在收回这部分神权之前,她们两人便宛如后天所成的姐妹一样,异体同心。
就好像炎帝和黄帝是双生姊妹,于是一方衰弱下去后,另一方的力量也会相应减弱那样——否则的话,哪怕是野兽,也不能在阪泉之战里伤到炎帝半分,只不过因为她本身的力量太强大了,所以哪怕削弱了,平常人也等闲看不出这点变化来。
在接受到这份信任之后,鴢觉得浑身都有力气了,双翅都变得更加强壮了起来,仿佛一挥翅膀就能扇死对面的一百个人,于是她也以同样坚定的口吻回答道:
“我定不负重托,请少主放心!”
说完这番话后,她便展开双臂,昂首长啸一声,瞬间便从深红羽衣、皮肤苍青的女子变回了鸟儿的原型,展开翅膀飞向高空的时候,掀起的狂风都能摇动炎帝的车辇,直把战场上的两拨军队都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速速往炎黄部落的方向飞去了。
然而谁都没有看见的是,少昊在这边见到鴢冲天而起后,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窃喜,对跟在他身后的家伙低声吩咐道:
“跟上她,记住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这位神灵名叫“句芒”,是少昊他们被逐出炎黄部落,在极北荒原上游荡的时候,少昊因为体内繁衍的欲望实在无法消除,便强迫了一只鸟儿,让它怀孕之后,从它的腹中取出了胎儿,为他命名,又对众人宣称,这便是他们部落的少主了,就好像灵湫是炎帝和黄帝的接班人那样。
按理来说,神灵们是不会有太多奇异的相貌的,哪怕是仓颉,也是正常的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肢体的大致外貌,无非就是多了一对眼睛;甚至就连最丑陋、最让人恶心欲呕的少昊本人,也不过是痴肥了一些而已,除此之外,和大部分神灵都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句芒不同。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诞生,本身就是倒反天罡、违背常理的存在——他的母亲并非神灵,甚至只是连自己的神智都没有的普通动物;他的诞生方式也不是像最古老的那些神灵一样,是“感天而生”的,而是被本来就是地之浊气的少昊用全新的“交媾”的方式强迫鸟类生下来的——总之,这家伙的外表与传统神灵的外表截然不同,分明就是人首鸟身的怪物。
而在这人首鸟身的怪物诞生的一瞬间,方圆数里内冰消雪融,草木复苏,甚至就连他那刚刚死去的可怜母亲,都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虽说那只被活剖了胸腹的大鸟,只是动了动眼皮,抖了抖翅膀,回光返照那么一瞬间,就又彻底死去了;然而,“死而复生”这件事,依然足够让人欣喜。
于是在用各种丧心病狂、惨绝人寰的手段测试了无数次之后,少昊终于得出了个结论:
他的这个儿子,也是有神职的。
虽然他现在还很幼小,再加上诞生的方法、性别和外表都不太对,所以他的力量也弱小得没眼看,但是他的神职依然能让人为之惊喜若狂——
因为句芒掌管的,是“生机”。
很明显,句芒的神职对标的,是炎黄部落里的两位新生的神灵,大司命和少司命,她们分别掌管的神职,是“寿数”和“孩童”。
但这两种神职也是有局限的。
前者是把每个人的寿命都固定下来了,该老死的时候就会老死,该出生的时候就会出生,一切都井井有条,十分有秩序,基本上只要沿着大司命感受到的“寿数”去安排事务,就不会出现疏漏差错;后者则是只负责掌管部落里的“孩童”,如果有什么临时疾病、生长发育不良、心理问题和法力混乱等状况,少司命就可以动用她的神职,去医治和帮助这些孩子。
也就是说,按照正常情况来讲,不管是大司命还是少司命,都不可能让已经冻死了的植物复苏,更不可能让已经死掉了的动物复活。
因为它们的寿数就该到此为止,因为它们不是需要帮助的孩童,所以也就无从谈起“死而复生”。
在发现句芒竟然能掌管生机的那一刻,少昊猖狂的笑声几乎要把荒原上冻了几千几万年的冰盖都掀翻:
“哈哈哈哈哈——好儿子,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用沾着鲜血的双手高高举起句芒,狂放不羁的笑声立时便传遍了部落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有你在,我们就不会饿死;不仅如此,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到更多更多的事情。”
伴随着少昊的话语,无数双饱含希冀与贪婪之情的眼睛,齐齐注视向了这个刚出生不久就带走了他母亲性命的孩子身上。至于他人首鸟身的异象,也在这一刻被尽数忽视了,某种更大、更让人心动的利益,在这一刻席卷了少昊部落的每一个人心底,让他们彻底看见并认可了这位首领的儿子,部落日后的继承人:
“反攻炎黄部落的大任就落在你身上了,儿子,你可千万要好好长大啊,长大到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你的力量的地步!”
在生机的庇护下,少昊部落哪怕在缺衣少食的冰原上,坚持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间,随即开始像某种病毒一样,飞速繁衍扩散,成功壮大了族群。
只要是句芒经过的地方,被掩埋在厚厚冰雪下的草木就能开始飞速复苏、生长、结果,靠着“透支生机”的办法,他们得到了储备量足够可观的粮食;凡是这位人首鸟身的神灵踏足之地,哪怕周围的动物们再怎么恐惧不安,也会不由自主地服从“生机”的召唤,浑浑噩噩地向他的方向走去,迎来自己的死路,被肢解、分尸、吃掉。
不仅如此,在“生机”的庇护下,后来少昊割掉了自己的舌头,为自己嫁接上鹦鹉的巧舌,开始模仿各种生灵的声音,和他的儿子一起引诱、残杀和食用会被骗过来的动物们之后,他们造成的伤害,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了,而是呈几何倍数的成倍增长。
鴢是飞在高空中的鸟儿,她的长处在速度,不在于视力——这也正是炎黄部落安排她传信的原因,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少信息传递的过程中造成的时差和误工——然而正是因为她的长处不在视力,所以鴢只能隐约看见地面上事物的大体模样,无法清楚地看到“少昊部落是怎样把本来就没什么生机的极北冰原,变得更加荒芜凄惨的”。
如果她能看清楚的话,对少昊部落众人的提防绝对会提前更上一层楼,更能记住句芒的模样:
这家伙有着能够与大司命对标的神职,如果“生机”运用得恰当,他将来能够造成的破坏,绝对不会仅仅局限于“充当陷阱吸引动物捕猎”和“帮助他人恢复伤口调养身体”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而是某些更恐怖、更可怕的大事。
只可惜她不仅没能看清句芒的模样,而少昊在发现了自己的儿子竟然有如此特殊的才能之后,就将他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一切需要露面的事务,都不需要句芒去做,硬生生造了个信息真空出来,把句芒变成了藏在灯下黑里的秘密武器。
就这样,这位掌管生机的神灵,在少昊部落的庇护下,完全长成了。
虽说少昊后来又和其他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动物,生了数不胜数、更加奇形怪状的儿子,但是有“首生子”和“掌管生机”的两大因素在,从句芒诞生到现在,少昊最宠爱的儿子依然是他。
在涿鹿之战开战的前一天,少昊找到了句芒,告诉了他一个格外疯狂的计划:
“炎黄部落里肯定有聪明人,能够在开战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进而想要更改盟书。”
“等这位信使出动,你就跟在她的后面,找到盟书所在后,操控她的生机更改盟书,再把黄帝的命数停止,把她的空壳带回来。”
于是这边句芒见到鴢冲天而起后,立刻便跟在她的身后同样飞入高空,在重重叠叠的云海中,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句芒的神智是“生机”,他掩饰自己踪迹的功夫在这本事的帮助下,完全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手,竟就这样跟着鴢不受任何阻拦地在炎黄部落的中心降落下来了。
此刻的炎黄部落中所留存的,只有一些不能上战场的老弱病残。她们一见到鴢宛如一团火焰般从天而降,便立刻蜂拥而上,将她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前线战事怎么样了,我们打赢了吗?”
“你没受伤吧?主君她们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要回来处理吗?”
在一迭声的询问中,身穿深红羽衣的女子飞速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散去;而围拢上来的人们见她神色严肃,便深知这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便有序散去了,让鴢能够按她自己的步调去处理紧急事务。
鴢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冲到黄帝的石屋前,三下两下就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来到了黄帝的床前,想要从依然沉睡着的女子床下取出盟书,然后撕毁——
可就在鴢成功拿到盟书的前一秒,一扇比她的本体都要大、都要强有力的翅膀,便狠狠击中了她的头。
鴢本来就不是擅长战争的鸟儿,再加上她眼下正处于炎黄部落的中心地带、首领黄帝本人的屋子里,哪里能想得到,会有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摸进来,只为了暗算她呢?
“咔嚓”一声轻响过后,她的脖子便软绵绵地歪向一边了,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垂落下去。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眼睛和双耳汩汩流出,没多久,就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从她身后的暗影中缓缓现出身形的句芒面上半点神情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半点“物伤其类”的感触——毕竟他的母亲是鸟儿,和鴢是一族的,他本身也是人首鸟身的神灵异类——甚至称得上平静地从地上的血泊里沾了点鲜红的液体,在雪白的丝帛上涂抹开来了:
无数个“她”被篡改成“他”,“永结同好”的承诺被修改为“世代为臣”,“守望相助”的誓言被更改成“无法逾越”。
夸娥昔年取来赤红大石磨成的朱砂尚未褪色,却在今日,终于被鲜血覆盖了、更改了、遮蔽了。
在满室的血腥气中,感受到盟书被篡改波动的黄帝,终于从沉睡中被骇然惊醒,对着站在床前的男性神灵怒道:“你——”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再也不能说完了。
因为在黄帝即将高声喊出口,对部落中的人们示警,让她们把这家伙捉起来的下一秒,她周身的生机,被句芒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这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暂停。
因为黄帝的身上还披着金缕玉衣,句芒的力量又不足以杀死这位“人文始祖”,所以她没有迎来真正的死亡;然而句芒的神职又确实在发挥功效,将她的生命拦截在了半路,她的灵魂便就此永远坠入黑暗。
不生不死,似生似死。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了。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又感受不到任何事物,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知晓,只能在无穷尽的黑暗中,一点点迎来既定的死亡。
句芒再三确认过黄帝永远不会醒来后,就大手一挥,长袖一卷,将她扛在了肩膀上,随后,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去了。
正在炎黄部落的内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剧变之时,战场上的僵局依然没有半点缓解的迹象。
因为这样一来,不光是炎黄部落那边想拖延时间,少昊部落这边所想的,竟也是同样的事情。
于是在听了灵湫“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有关”的指责后,等炎黄部落那边愤怒的喊声一平息,少昊的面上竟然显出一点格外逼真的茫然神色: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男人的伎俩自古如此,在面对铁一样的事实指控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检讨自己和认错,而是用更离谱的指控去逼迫对面自证。
很不幸,这是这种卑劣手段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出现,灵湫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立刻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开始举例证明自己的指控合理:
“听訞本来应该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的,可现在玄鸟没有来,她本人也身死魂殒,你们——”
少昊大声打断了灵湫的控诉,怒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肥头大耳的男人遥遥望向对面金色皮肤、青色眼眸的女子,一旦心中想到赢下这场战争后,他觊觎了很多年的这个最年轻、最活力充沛的健康母体就可以给他生儿子了,心中不由得一片火热,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就更有煽动力了:
“没准事情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呢?要我说,分明就是听訞害怕了,不想吃这个苦,大老远跑到昆仑去;或者说,她虽然把信送到了,但是昆仑山不要你们了。”
新换的鹦鹉的舌头在他的嘴里灵活翻卷扭曲,使得他说话的声音都更加具有说服力,真是好一个端庄可靠的男人:
“玄鸟未曾抵达你们部落的原因有那么多种,你们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在我们的头上?再说了,就算你们认为这是我做的,那证据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他的话语,却再也不能骗到任何人了。
灵湫毫不犹豫大声道:“你的心里是脏的,就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懦弱怕事。听訞姐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爬,也会回来的,我们炎黄部落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逃脱和推卸责任,只有你们才会这么干!”
——的确就像灵湫说的那样,她们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因为听訞只要没死,就肯定会回家。
普通的野兽伤不到能御兽的听訞,她的手里还有着昆仑山的地图,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回来?
只能是因为她死了。
这是少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他在冰原上的时候,凭着一条舌头就能骗到无数动物乖乖来给自己当口粮;他管理部下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只要说得足够天花乱坠,就会有人相信他、跟随他;就连听訞和玄鸟都能被他诓骗到,怎么这套本事到了炎帝和灵湫的面前,竟半点都施展不开?!
少昊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得看向炎帝,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炎黄部落里的女人们竟然有这种让人胆寒的忠心、团结与血性,因此他发问的时候,也就格外诚恳、格外气人:
“听訞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却还是要去救那莫须有的野兽;她明明都被肢解、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只要说出通往昆仑山的路,让我们进去抢更多的东西,她就能死个痛快……可她为什么还是要救人?她为什么至死都不肯把地图交给我们?”
炎帝大怒,按剑从车上站起身,这一刻,为她驾车的六龙齐齐发出疯狂的咆哮,深受听訞恩惠的它们在这一刻狂暴得恨不得将少昊生吞活剥、抽筋削骨,以姜的力气都险些没能拉住它们:
“因为‘道’是不会灭亡的。你的谎言,再说一万遍,也成不了真,少昊!”
少昊闻言,竟面无愧色,更无惧意,张开双手仰天大笑:
“那我也有我的‘道’!”
“你们应天之清气而生,我们则是受地之浊气而生,我们的‘道’生来便背反,永不相同。这么看来,炎帝,你们如此气势汹汹、杀意蓬勃,倒是我的路走对了的样子呢?”
“这根本就不是正道,分明是邪道!”炎帝愤怒驳斥:
“从来没有为人子、为人臣的,想要悖逆犯上、有违伦常的理,你的‘道’会带着世界都走向毁灭的,难道你要毁掉女娲的心血么?不必多言,诸位,今日我必杀你以祭奠听訞!”
战事一触即发,双方都在等着自己的信使带回好消息,在沉沉涌动的杀意沉浸之下,战场上的风云都能遮蔽日母的金车,奔流不息的时间仿佛都在这里静止不动了。
可就在此刻,在天地变色的异象中,少昊的双眼突然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落在了一个焦点上,随即诡异一笑,对炎帝阴阳怪气道:
“炎帝,我知道你很强,凭我的力量,是伤不到你的。”
“但是你千算万算,你永远算不到这一点——”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他的话语也不必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柄锋锐的、雪亮的宝剑,从炎帝身后最不设防的角落刺出,正正洞穿了姜的心脏。鲜红滚烫的血从伤口飞溅而出,顷刻间落在地上,便搅和起大片大片的血泥。
谁能想得到?谁都想不到。
怎么会有刀剑,从你身后想要保护的人群中刺过来呢?
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安静了,风都止息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炎帝被洞穿的胸口。
这可真是好大一道伤痕,几乎把炎帝本人从胸腔的位置拦腰斩断,若不是她体格强健,现在只怕已经和句芒的母亲,落得个同样被开膛破肚的下场。
可即便她没有在这一刻死去,明眼人也能看出来,留给炎帝的时间不多了。
她那预示着营养丰富的黑发一瞬间变得枯黄,清澈如深潭的黑眸变得黯淡无光,曾经出现在女娲、嫘祖、仓颉等人身上的“老”和“死”,在这一刻,也终于侵袭上了本该与天地同寿的女子面庞。
炎帝捂着胸口的创伤,踉踉跄跄伏在战车的扶手上,试图吃力地转过头去,看清楚究竟是谁重创的自己。
可她的双眼,已经在重度失血之下,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莹润的玉色——
等等。
等等。
等等。
哪怕姜现在失血过多,从眼角的余光中也能判断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身穿金缕玉衣的同伴。
在整个炎黄部落里,能穿上这件衣服的,除了她的孪生妹妹姬之外,还能有谁呢?
很明显,根据周围的人们目眦欲裂、如遭五雷轰顶的表情和反应来看,姜心中最不愿相信也不敢细想的那个答案,八九不离十就是正确答案了。
在这一片近乎死寂的、蔓延着无边绝望与惊怒的沉默里,只有少昊得偿所愿的猖狂大笑飘荡在每一个人耳边,毫不掩饰地大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胜利:
“想不到吧,炎帝!”
在得偿所愿的狂喜之下,他油乎乎的面孔扭曲得狰狞无比,就连刚刚从炎黄部落的阵地里偷偷飘回来的句芒,都被父亲的失态吓到了:
“你是‘人文始祖’,我们这些小卒子自然是杀不死你的——”
“可是你的妹妹,与你同分一半神权的黄帝,就能杀死你!”
【昔者,炎帝合鬼神于涿鹿,驾象车而六蛟龙,青女居前,素娥进扫,虎狼在前,云君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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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作乱,抗命不遵,逆理违天,与炎帝再战于涿鹿之野。涿鹿城在修武东北二十三里,山阳公所居。修武在河南郑州西北,且近炎水、黄河,应为炎黄、少昊大战处所。】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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