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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三月初三, 扬州,晴。

  御驾并未入扬州城,而是驻跸于城外蜀岗之畔、临水而建的一处皇家行宫。

  此地前朝便是皇家别苑,本朝几经修葺扩建, 虽不及紫禁城恢弘壮丽, 却胜在山水借景, 布局精雅。

  殿宇楼阁错落于起伏的岗峦与曲折的水系之间,移步换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匠心。

  景仁宫一行人被安置在行宫西侧一处名为“听鹂馆”的小小院落。

  馆舍不大, 前后两进, 粉墙环绕, 院内植着几竿修竹、数株正在盛放的海棠, 墙角一口小小的六角井,井栏爬满青苔, 环境清幽寂静。

  与彩鸾号上那方寸之间的颠簸船舱相比, 已是天上地下。

  林晚音踏上坚实的土地,踩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卵石小径上, 长长舒了口气, 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萎靡神色, 被这满目花光竹影与清新涤荡, 终于显出了些许松快。

  “这里真好看。”她望着那一树如云霞的粉色海棠, 轻声叹道。

  苏瑾禾也暗自点头。

  这处馆舍位置偏而不僻,陈设雅洁,看来内务府安排时, 倒是费了些心思。

  或许也与皇后那句温顺懂事的评语有关。

  她指挥着菖蒲穗禾等人迅速安顿行李,开窗通风,又让小禄子小福子去打听热水、膳房等一应事宜。

  出门在外, 第一要紧的便是将这暂时的落脚处收拾好。

  行宫自有御膳房供应饮食,比船上丰盛精致了许多,且多了不少江南时鲜。

  安顿下来的次日,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过来传话。

  道是扬州知府、盐运使司、河道总督衙门等几位要紧官员的家眷,联名在行宫东侧的一处精巧园林“个园”内设了春日茶会,恭请随驾的各位娘娘、小主赏光,一则为娘娘们接风洗尘,二则也是让久居深宫的贵人们领略一番江南春色。

  旨意是皇后点头允了的。

  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自会出席,以示天家恩泽。

  林晚音这等位份的,去与不去,原在两可。

  但既是皇后默许,又明摆着是地方官员女眷的巴结奉承,若独独景仁宫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或是有意拿乔了。

  “去是要去的,”苏瑾禾对林晚音道,“只是美人需记得,咱们是去赏春、品茶,多看,多听,少言。无论那些夫人奶奶们说什么,送什么,只按着宫中最稳妥的规矩应对便是。万事,有奴婢在旁。”

  林晚音经过码头一事,心中警惕更甚,闻言郑重点头:“我晓得的,瑾禾。绝不乱说话,也不乱收东西。”

  午后,春日暄和。听鹂馆院内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几片,沾在人的衣襟鬓角,带着甜软的香气。

  林晚音重新梳妆,换了身颜色略鲜亮些的鹅黄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外罩着淡青色素缎比甲,发髻上除却必要的珠钗,只斜簪了一朵新摘的、带着露水的海棠,清丽脱俗,既不失妃嫔体面,又不过分招摇。苏瑾禾与菖蒲随行伺候。

  “个园”与听鹂馆相隔不远,步行片刻即到。

  园门并不显赫,只一个月洞门,上悬一块青石匾额,刻着“个园”二字,笔意瘦劲孤峭。

  一进园门,景象便豁然不同。

  但见奇石嶙峋,堆叠成山,石间植着品类繁多的翠竹,风过处,飒飒有声,绿意沁人心脾。

  曲径蜿蜒,引着人穿过竹石,眼前忽又现出一池碧水,池边建着水榭回廊,雕花窗棂敞开着,垂着湘妃竹帘。

  池中睡莲新叶初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属于江南内敛而丰盈的雅致,扑面而来。

  茶会便设在水榭之中。

  已有不少宫眷先到了,淑妃、德妃端坐主位,正与几位穿戴华贵、气质各异的官员夫人叙话。

  恪嫔、怡贵人、慧嫔等也散坐其间,或品茶,或赏景,或低声交谈。

  另有不少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子,多是官员家中的小姐,屏息侍立在各自母亲身后,眼波流转间,既带着好奇,也藏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晚音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她依礼向淑妃德妃请安后,便被引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瑾禾与菖蒲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茶是今年的明前绿杨春,芽叶细嫩,汤色清澈碧绿,香气清高持久。

  点心更是玲珑别致:有酥皮层层叠叠、形如含苞荷花的荷花酥,有糯米包裹豆沙、捏成小兔形状的玉兔糕,有半透明如水晶、内馅隐约可见的水晶肴肉,还有各式精巧的干果蜜饯,盛在细腻的白瓷或淡青的越窑碟子里。

  色、香、形、器,无一不讲究。

  丝竹声轻轻响起,是地道的扬州清曲,吴侬软语,婉转悠扬,添几分雅趣。

  起初,话题多是围绕着园中景致、扬州风物、时令花卉这些。

  夫人们言辞恭谨,笑语温婉,奉承着各位娘娘的雍容气度,夸赞着京城带来的新鲜见闻。

  淑妃应对得体,德妃言简意赅,恪嫔偶尔插一句挑剔点心不够甜,引得夫人忙不迭赔笑说立刻去换更甜的来。

  林晚音谨记苏瑾禾的叮嘱,只静静坐着,小口啜茶,偶尔拈一块点心,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池水与竹石上,作出专心赏景的模样。

  苏瑾禾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茶过三巡,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话题渐渐不再局限于风花雪月。

  一位身着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妆花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满池娇分心的圆脸夫人,大约是盐运使司的太太,笑着对淑妃道。

  “娘娘凤驾南巡,真是江淮百姓的福气。别的不说,今年春上的盐课,各处的灶户、盐商,听说皇上和娘娘要来,都格外卖力,想来必是个丰年,也好充盈国库,为皇上分忧。”

  淑妃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微微一笑:“盐课关乎国计民生,皇上历来重视。有赖诸位臣工尽心办事,地方安稳,便是社稷之福。” 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接话头,也未对盐务本身置评。

  另一位穿着石青色缠枝莲纹缎袍、气质更为沉稳的夫人接口道:“淑妃娘娘说的是。这运河畅通,漕粮及时,才是真正的安稳。去岁冬天,淮安段几处堤坝加固,用的是新法,费了不少料石人工,总算赶在桃花汛前完工了。如今御驾经行,河道平顺,妾身等心中也踏实不少。”

  她说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德妃。

  德妃协理宫务,亦常接触些与六部相关的文书,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席间又有其他夫人附和,话语间渐渐带出漕粮损耗、工程款项、地方孝敬等零星字眼。

  虽都是笑着、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仿佛只是闲谈中的偶然提及,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却隐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利益网络。

  盐、漕、河工,皆是江南命脉,油水最丰,牵扯也最深。

  这些夫人看似在闲聊家务、感慨民生,实则每一句话,都在为身后的父兄丈夫传递信息、试探风向、乃至寻求庇护或勾连。

  苏瑾禾垂着眼,心中渐明。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春日茶会。

  分明是一场地方势力对中枢权力的谨慎试探与攀附。

  这些女眷,便是那传话的桥梁。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位穿着桃红洒金裙袄、眼神活络的年轻夫人,借敬茶之机,笑盈盈地挪到了林晚音身边。

  “这位便是林美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雅得跟画儿里的仙子似的。”

  她嘴甜,又自报家门,乃是扬州府下某富庶知县的正妻,姓赵。

  “妾身早听说美人侍奉皇后娘娘极为尽心,得了娘娘金口夸赞,最是温婉贤德。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林晚音按着规矩,客气地应了几句。

  赵夫人见她态度温和,并无高傲之态,眼中笑意更深,越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美人初到扬州,想必诸事不便。我们老爷在本地还有些微名,家中也略备了些土仪,不成敬意,只望美人赏脸。”

  说着,她身后一个伶俐的丫鬟便捧上一个一尺见方的剔红漆盒,盒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的工艺品。

  那丫鬟当众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样更雅致的物件:

  一对羊脂白玉雕的并蒂莲镇纸,玉质温润无瑕。

  一套共计十二枚的寿山石印章,石料各异,雕工精湛,每枚印纽都不同。

  还有一卷用金线绣着连绵如意云纹的姑苏绡帕。

  东西不多,却样样珍稀,透着用心而非俗气的巴结。

  席间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一个并无强势娘家背景、仅因温顺得皇后一句好评的低位美人,竟也成了地方官眷攀附的对象?

  看来这林美人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是一条值得投资、且门槛相对较低的门路。

  林晚音脸色微白,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当众送礼。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苏瑾禾。

  苏瑾禾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她上前半步,挡在林晚音与那漆盒之间,对着赵夫人福了一福,脸上带着恭谨却疏离的微笑。

  “赵夫人厚意,我们美人心领了。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外臣馈赠,非特旨不得轻受。美人随驾南巡,一切用度皆有内务府供奉,实在不敢破例。夫人美意,只能愧领了。”

  她话说得婉转,但毫无转圜余地,点明了宫规和内务府,将私人馈赠上升到了可能触犯规矩的高度。

  赵夫人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如此干脆地代主回绝,且理由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错。

  她还想再说什么:“这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土仪,聊表心意……”

  “夫人客气。”苏瑾禾依旧微笑着,却已伸手,轻轻将打开的盒盖合上。

  “美人性喜清静,于这些身外之物向来淡泊。倒是夫人方才提及的本地绿杨春,茶香清雅,最合美人口味。若夫人不嫌麻烦,可否惠赐少许?也好让我等带回京中,闲暇时品味,聊记扬州春色。”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贵重的玉器印章,引向了那罐明前茶上。

  收下茶叶,不算违制,全了对方一点面子。

  拒绝重礼,则表明了立场,划清了界限。

  赵夫人愣了片刻,目光在苏瑾禾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始终垂眸不语、一副全凭姑姑做主的林晚音。

  终究是久在内宅官场周旋的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态度。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意淡了些,也更客套了些。

  “姑姑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这绿杨春倒是管够。春燕,去,将咱们带来的那罐上好的绿杨春取来,奉予林美人。”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漆盒被原样捧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罐用青瓷盛着的茶叶。

  苏瑾禾代林晚音道了谢,将茶叶交给身后的菖蒲收好。

  席间其他几位原本或许也有类似心思的夫人,见此情景,都悄然熄了念头,转而说起其他。

  只是看向林晚音和苏瑾禾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与估量。

  茶会继续,丝竹依旧,笑语依然。

  但苏瑾禾却从那些夫人小姐们更加放松的闲谈中,捕捉到更多零碎的信息。

  某位盐商家的小姐即将与京城某位宗室子弟议亲。

  去年漕粮北运,途中某处关卡损耗特别了些,引得户部过问。

  河道工程新拨的款项,似乎与本地几家大商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扬州的繁华锦绣之下,水远比想象得更深。

  茶会散去,回到听鹂馆,林晚音才彻底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

  “那位赵夫人可真热情。瑾禾,多亏了你。”

  苏瑾禾将那一罐绿杨春放在桌上。

  “美人,今日之事,绝非热情那么简单。”

  她将席间听到的那些零碎话语,结合自己的推测,低声向林晚音剖析了一遍。

  林晚音听得脸色渐渐发白。“她们是想通过我们,搭上宫里的关系?甚至……影响朝政?”

  “未必是想直接影响,但投石问路,建立联系,总不是坏事。”苏瑾禾沉声道。

  “盐、漕、河工,利益庞大。京城与地方,官员与商贾,盘根错节。咱们今日所见所闻,不过是冰山一角。美人需记住,在这扬州,乃至整个南巡途中,咱们的眼睛、耳朵要比在宫里时更清醒。任何看似寻常的馈赠、邀约、甚至闲谈,都可能别有深意。”

  林晚音重重地点头,眼中那点因春日园林美景而生出的愉悦,彻底被凝重取代。

  她忽然觉得,这精巧雅致的行宫,这繁花似锦的扬州,似乎比那森严的紫禁城,也轻松不了多少。

  苏瑾禾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

  窗外,暮色渐合,行宫各处开始点亮灯火。

  远处“个园”的方向,丝竹声早已歇了,只余一片寂静。

  但暗流涌动,却仿佛顺着晚风,弥漫到了听鹂馆的每一个角落。

  宫墙之外,天地广阔,却也人心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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