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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从前的魏堇绝对不需要俯首低眉地筹谋, 想要什么,总会有人奉到他面前,人生不说是一片坦途, 确实也极顺遂。

  如今世道变了,该顺应现实,不能再抱着从前的清高, 不愿意脚踏实地。

  更何况,努力活着,又有哪里不够清高?

  厉长瑛对魏堇的影响, 不可谓不深刻。

  秦太守身为一郡太守,吩咐下去,厉长瑛手底下的一行人便有了身份, 可以进出城门。

  魏堇自然不会做好事不留名,亲自转交给厉长瑛。

  厉长瑛眉开眼笑,向他道谢。

  魏堇在她面前,又是一派光风霁月之姿, “你不必与我客气,我们之间无需如此。”

  没有安定下来之前, 没资格风花雪月,但不妨碍他模糊两人之间的界限, 加深牵扯。

  厉长瑛还算信任他的为人, 也不爱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便只拍着胸口承诺道:“我离开之前,你若用得着我,尽管招呼一声,在所不辞。”

  魏堇应下,告知她新的住处, “今日之后,我暂时不会来找你了,你若是有事,也可去宅子寻我。”

  这住处,也是秦太守让人为魏家人安排的,一个两进的小院儿,还有一家四口的下人,充作门房、婢女、粗使婆子和小厮。

  小厮跟在魏堇身边,两人说话时,被魏堇打发开。

  厉长瑛看着不远处的小厮感慨道:“秦太守对你倒是极好。”

  魏堇并不否认,不管是否有利益因素,秦太守帮助他是既定事实,不管日后如何,他都要有所回报。

  ·

  厉长瑛连人带驴,全都带到了百芝堂。

  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厉长瑛一一为常老大夫和药僮款冬介绍,连驴和兔子都没有落下。

  “这是驴老大。”

  驴仗人势,厉家的驴理所当然成为了头驴。

  “驴老二。”

  先来后到,魏堇那头行二。

  “驴老三。”

  人贩子那儿抄没剩下的独苗驴,目前是老幺。

  厉长瑛拍拍兔笼,“还有兔老大,兔老二,兔老三。”

  常老大夫和款冬:“……”

  怎么能做到如此一本正经?

  厉长瑛毫不含糊,立马便撸袖子准备干起来。

  这是提前讲过的。

  常老大夫要指点林秀平,便是有授业之恩,做些活计完全不为过。

  但来者是客,好歹讲讲礼数,哪有上门就干活的,常老大夫连忙客气道:“不急不急,歇一歇,喝口茶……”

  厉长瑛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劳烦您帮这几位姐姐把把脉,我先带其他人做事。”

  前堂还有病人,款冬领着他们先去后院,便让他们自便。

  百芝堂曾经应该富裕过,一间正房旁边儿还有耳房,东西两侧都有三间偏房,一侧是厨房柴房库房,一侧是药僮的屋子,闲屋也都变成了库房,堆满了杂物和药材。

  眼里有活的人,看哪儿都是活。

  厉长瑛打算先修屋顶。

  没钱有没钱的修补法儿。

  他们手脚麻利地先收起院子里的药材,清空院子,这才开始大动作。

  厉长瑛搬来梯子,带着陈燕娘爬上没人住的偏房,将旧瓦片全都拆下来,程强和范刚、包地儿在底下接着,将完整的瓦片传给正屋房顶上的厉蒙和江子,紧着正房先修补整齐。

  前堂,常老大夫给七个女人一一把脉。

  春晓确实有了身子,其他人则是亏损厉害,庆幸的是确实并未怀孕,不必再伤一回。

  常老大夫给春晓开了药方,暂时搁置,等晚上医馆里无人,再给她熬药。

  其他人无事,便都去了后院干活。

  春晓有身子,赵双喜也才做完小月子,两个人不方便做重活,便和林秀平一起留在前堂打下手。

  叮叮咣咣、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传到前堂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时不时便分神,却又抽不开身去瞧。

  而林秀平的真实水准以一个极其迅速的方式暴露在常老大夫面前。

  医术半分容不得作假,事关人命,林秀平极其诚实,直接告诉常老大夫她会什么。

  仅一句话便交代完了。

  “……”

  常老大夫不死心,还多问了几个简单的医理知识。

  林秀平有的能答出来,有的便一脸诚恳地表示不会。

  语气之干脆,令人震惊。

  她甚至还不如药僮款冬。

  她确实擅长外伤,因为她只会外伤包扎,在常老大夫这样行医几十年的大夫眼里,几乎等于门外汉。

  被骗了。

  常老大夫一脸空白。

  款冬也很无语,但他没工夫无语。

  太忙了。

  林秀平其实也很不好意思,可为了学到真东西,只能不要脸。

  她拿出十分谦逊的学习态度,对着小小年纪的款冬,一口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师兄”。

  春晓和赵双喜年纪比林秀平小很多,林秀平都叫得出口,两人更没有负担,只是两人做不来她那般自然,一声“小师兄”喊得干巴巴的。

  款冬面红耳赤,根本扛不住。

  林秀平对常老大夫,更是直接喊“师父”,那架势,如果常老大夫愿意,她能直接跪下磕几个响头。

  后院里叮咣作响,厉长瑛已经成功“入侵”百芝堂,常老大夫能如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从头开始教林秀平,让她先去死记硬背。

  林秀平学习的同时,也没有耽误做事,她极勤快,只要能做的,便抢着去干,还交代春晓和赵双喜:“能学便要多学一些,学东西绝对没有坏处。”

  春晓和赵双喜很听得进去,只是她们两个人都不认字,学东西极慢,又很容易忘,便有些沮丧,如此,更是什么都记不住。

  林秀平抽空安抚两人:“又不是只有这一日活头,明日后日大后日,总能记得住,不必急,况且,能做的事情千千万,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样,此事不行便换旁的,不必勉强。”

  常老大夫听见,暗暗点头。

  他们这一行人,显然是以厉家人为主,若皆如此心性,何愁活不下去?

  而此时,常老大夫看到的春晓和赵双喜和其他人,已经经过厉家人潜移默化影响,单说程强四人,跟着厉长瑛自力更生,眼神便比从前正了许多,否则若是从前的四人,他绝对无法放心他们这样进到后院去。

  厉长瑛等人用了一上午,修好了正房、厨房、库房以及款冬屋子上方的屋顶,剩下两间偏房,没有新瓦,便只能用茅草修顶。

  厉蒙带着江子四人,牵着驴车出去。

  厉长瑛在院中四下一瞧,只有一条石板路连通前堂正房,其他地方都是泥土地,便决定用碎瓦片铺地,还省得费力清出去。

  她随便拿了个工具,在地上划出动线,能铺多少铺多少。

  陈燕娘她们几个姑娘丝毫不叫苦叫累,厉长瑛安排什么活,她们便尽心尽力地执行,完成度甚至超过厉长瑛的想象。

  厉长瑛进库房淘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们铺好的一截瓦片路齐整又平坦,上去踩了踩,惊赞:“好规整!”

  情绪给得极足。

  陈燕娘等人受到夸奖,神色腼腆,更有干劲。

  厉长瑛去前堂问过常老大夫,便找了块儿空地,从库房里搬进搬出。

  他们父女俩不是特别会木工,对榫卯结构都一知半解,以前家里很多家具形制都比较简单,唯独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床专门请了木工,很结实,离家前处理掉时厉蒙极可惜。

  正好百芝堂有不少废旧的物件儿,里头就有家具,厉长瑛便拆开来研究,然后利用现成的工具,全凭想象发挥,一个人蹲在那儿敲敲打打,用旧物件儿改造成新的物件儿。

  前堂的桌案断裂,厉长瑛便锯掉裂处,用凿子凿出榫头和卯眼,拼在一起。

  这是个细致活儿,稍微对不上,便会不严实。

  期间,厉蒙等人割回了茅草,卸进后院。

  医馆前后左右皆有人家,只有前面一个正门可以进出。

  常老大夫和款冬在诊治病人,看着他们抱着茅草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又牵着驴车出去。

  款冬抓心挠肝地好奇,路过后院门或是匆匆跑进去解手,每每只看到乱七八糟的院子,此时又多了一院子的茅草,更乱了。

  而前堂地上掉落了茅草,不需要常老大夫说什么,赵双喜立马便扫干净。

  有一个病人常来百芝堂,见状,问常老大夫:“你们请了人修房吗?工价多少?”

  他不知道常老大夫这是教育付费。

  常老大夫知道厉长瑛想要找活儿干,也不好说告知他是免费的。

  正好厉长瑛搬着修好的、短了一截的桌子回到前堂,他忙道:“你且问她,她是主事的人。”

  那病人上下一瞧厉长瑛,有些怀疑地问她工价。

  厉长瑛哪知道郡城的工价,但也不能露怯不是,便道:“您是常大夫的熟人,要是想做活,我们肯定比寻常工价低一成,可以明日傍晚先来瞧瞧我们的活儿做得如何,不用我们也无妨。”

  她得临时去打听打听此地工价。

  那病人点点头,答应明日来瞧。

  他走后,款冬凑过来,“你不是猎户吗?修房子的活儿你也接?”

  “这哪是我能挑挑拣拣的,人家没准儿还瞧不上我们这糙手艺呢。”

  成不成的,机会不能往外推啊,反正她要求也不高。

  厉长瑛一转眼,想起那四个伤了魏堇抢驴的男人,道:“医馆人来人往的,帮我留些意呗,我们什么都能干,修房补屋、婚丧嫁娶、护卫安保、送货接应……再小再杂的活儿都不嫌弃,有的赚就行。”

  谁说猎户就只能打猎?路这不走窄了吗?她这身手这体格儿,选择放宽一些,啥不能干。

  款冬迟疑地问:“婚事且不说,丧事你能干什么?”

  厉长瑛自信道:“这我有经验,要是缺人,送葬哭丧喊号子……我都行。”

  款冬抽了抽嘴角,“这你都有经验?你也不嫌晦气。”

  厉长瑛喟叹一声,老气横秋道:“你年纪小,还不懂,有些时候晦气的还真不是死人,是活人。”

  款冬撇嘴,“医馆里也见惯了生死,我怎么不懂。”

  常老大夫喊人,款冬脸上又起怨气儿,脚下却赶紧动起来。

  厉长瑛也返回到后院去忙活。

  临近傍晚,金娘和柳儿借用医馆的厨房做饭。

  厉长瑛交代她们不要碰医馆的吃食,用他们自个儿攒的野菜鱼干,再带出常老大夫和款冬的份儿。

  两个人没有二话,直接照做,做好后送到前堂。

  百芝堂只有常老大夫和款冬两个人,忙起来时,常常饿得前胸贴后背,等到天黑没有病人才能吃上一口对付饭,此时吃上应时的现成饭菜,颇有些受宠若惊。

  有人帮手,日子都好似轻松了许多。

  关城门之前,厉蒙几人第二次返回来,医馆病人也渐少,他们便将驴车一并拉进了后院。

  天黑下来,医馆关门,常老大夫和款冬往常还有收拾打扫,今日全都有别人做了,两人无所事事,终于踏进了后院。

  整个后院堆满了茅草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儿,还有驴车,十分拥挤,完全看不出修整的如何。

  不过往常两个人忙忙碌碌一整个白天,夜晚关上门之后,医馆内总是格外寂静,显得特别冷清,有时候稍微有一点儿响动,款冬还会害怕。

  今日却没有。

  医馆里仍旧很热闹。

  厉长瑛他们晚上要借助在医馆。

  厉蒙和程强他们几个在前堂,厉长瑛她们这些女人就在偏房里。

  常老大夫觉得有些委屈他们。

  众人皆不在意。

  他们常住在野外,根本不在意周围环境,医馆里有墙有屋顶,对他们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奢侈。

  常老大夫听了他们平时如何夜宿,连连叹息。

  苦不苦的,不去想便是,总归是一日好过一日。

  厉长瑛打断他的唏嘘,叫她娘拿“宝贝”出来。

  林秀平立即拿出她配的药粉,请常老大夫指点。

  常老大夫接过药粉,纸上都写了成分,他凑到烛光下一一查看,眼神逐渐复杂。

  厉家三口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状,竟然有些许紧张起来。

  “老夫错了,老夫误会你了……”

  常老大夫缓缓开口:“你不是只会包扎,你还是有些天赋的……”

  林秀平欣喜,“真的吗?是说,我这药配的很好吗?”

  厉蒙毫不吝啬地夸赞她:“我早说过,娘子你聪慧过人。”

  陈燕娘、赵双喜等人看向林秀平的眼神也都带着些羡慕欢喜。

  常老大夫睨了两人一眼,幽幽道:“全凭摸索,每一副药皆有润肠之功效,实属不易。”

  向来温柔平和的林秀平彻底呆住,表情失控。

  厉家父女:“……”

  其他人后知后觉,“……”

  合着她是天生泻药圣体。

  天赋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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