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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小吏女》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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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到了约定的日子夏家人拎着食材去了光禄寺。
光禄寺在东安门内, 试菜会就设置在附近一处小厅里。
坐在最中间的是光禄寺寺丞,也是今天的最高评审,按道理上面有光禄寺卿、少卿, 轮不到他这个从六品小官 , 但光禄寺级别很高,上面两位基本等同于副部级,所以能请到寺丞大人赏脸已经很不容易。
来人除了夏家人认识的司牲司大使之外,还有典簿厅、掌醢署等各处的署正、监视、典簿。再就是各处的大厨, 夏晴看见有些大厨衣着华丽气势昂扬,就知对方大有来路。
正式开始之前要自我介绍, 此起彼伏:“某某酒楼, 来自顺天府食饭行举荐”, “某某酒楼顺天府分店,祖出金陵”。
轮到夏晴介绍时“提篮叫卖”, 惹得人都讶然。
马大使轻轻咳嗽一声叫大家不要侧目:“引车卖浆鸡鸣狗盗之辈里也有能人。”
却惹得众人更加面露鄙夷,在场官职都比他高, 因而也不大客气,好比今天来的那位珍馐署监事虽然是本部门三把手了,但是依旧是从八品,依然比马大使职级高。
良酝署录事笑道:“听说马大人邀了些贩夫走卒来, 粗鄙贱食,能有什么意思?”
他们负责酿酒,私下里拿好酒送宫廷贵人图个好人缘,自然是看不上马粪里打滚的马大人。
“ 你这话不对。”银库大使倒帮着马大使, 他同病相怜,两人都是不入流的大使,不过管理银库有油水, 背后有大人物,所以旁人不敢嘲笑他,他也敢当众帮马大使解围,“鸡鸣狗盗之辈也有能人。”
官员们还算收敛,最多是脸上神色有异,但不会说什么。站在下面的厨子们都纷纷嗤笑:“来提篮的也能来。”“不会给我们做下酒小菜吧?”
当中有位满脸横肉的胖大厨声音最大:“也不看看自己斤两。”,一边说还一边鄙夷白了夏晴她们一眼。
夏晴已经听姥爷分析过,寺里大家都是分管各部门的领导,按道理应该是平级,但其他署正是从六品,唯有司马司的大使照品级是不入流的从九品大使,就免不得被同僚排挤嘲笑。
再者民间自有行会制,每每有这种与官府合作的机会行会都会推荐自己人,这种情况下,她这种被马大使举荐的外人自然要面临双重排挤。
夏妙善哪里能忍,早就想站出来反驳那些嘲笑,但被孙女拉住了袖子,用眼神制止。她只好收敛,心里却在想:哼,等着吧,一会我孙女做的吃食定能将你们打败。
她莫名相信自己孙女。
夏晴一身蓝底素衫,拎着提篮,她不似旁的竞赛者一般身着华服,拎着的也是个普通的家常素色藤编篮,不像旁人家都拎红木、黄杨木做底雕琢复杂图案的食盒,当中还有酒楼的食盒是纯银打造,有的是酒楼是漆器镶螺钿木盒,精致非凡。
旁人鄙夷,夏晴面色如常,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踩高捧低自然严重,她前世做自媒体少不得要跟一些业内人士开会交流,早就见识过人是如何欺上媚下的,因此并不意外。
会场上还有些小食肆里的庖厨跟大酒楼里的大厨们套近乎赔笑恭维。
夏晴摇摇头,在没有硬实力之前任何社交都是无效,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镜花水月,唯有磨砺自身才对,等你真正脱颖而出那些浮花浪蕊自然会围上来。
厨子们早就做好了菜蔬,很快从食盒里拿出来,自有小吏上前端到主座上,由评委们开始一一品鉴。
笋鸡脯、酒糟蚶、烹河豚、炙蛤蜊、烧鹿肉、带冻姜醋鱼、炙泥鳅、田鸡腿、蟠龙菜……
一家家菜肴做得各有特色。
笋鸡脯里头笋清爽,鸡脯处理得不柴,拌了醋和酱油因而很下饭,酒糟蚶则带着淡淡的黄酒味道,酒糟的清新味道让这道菜变得滋味隽永,烹河豚更是技艺高超,引得人们啧啧称奇。
到了品尝河豚时,做菜的厨子唱了个喏,先上前告罪,随后拿了公勺,舀了一份河豚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连肉带汤喝了一碗,诸人看他无事这才开吃河豚。
夏晴站在后面虽然吃不到,但听上面的大人们称赞“鲜美无比”,纷纷点头,就知道这份河豚不难吃。
最风雅的是那胖大厨,做了素三事、栀子花拖油、梅花汤饼、蟠龙菜。
栀子花拖油是将栀子花裹面油炸①,而梅花汤饼是将宋时《山家清供》里的梅花汤饼,将梅花活面,模具做成梅花样子,漂浮在鸡汤里。
蟠龙菜,这道菜夏家宴请亲戚时陈老三就做过,其实就是猪肉卷,但这家酒楼要明显做得更精致,鸡蛋卷上垫了一层紫菜,卷肉卷时用棉绳巧妙捆扎,所以切好后就是个如意云头的吉祥样子,一下就比民间百姓桌上的肉卷高级了许多倍。
他的盘子里最不起眼的那素三事听着平平无奇,却是用了果雕菜雕的手段,萝卜雕刻成仙鹤,胡萝卜雕刻成树木、南番瓜雕刻成牧童和隐士,牧童吹笛,隐士抚琴,恰似一幅古画,意境悠远。
夏晴点点头:原来明代时果雕就已经如此发达了,与现代的技艺没任何区别,甚至还比现代少了一丝浮躁,更加精雕细琢。
她从前看书只知宋代的餐前展示菜“看盘”就有果雕菜雕,想必到大明更加发达,今日一见,果然折服。
连盛饭的食盒都极其雅致,居然用了南海贝壳,也不知哪里寻来脸盆大的贝壳,敞开后里面垫着可食用的蝶豆花、堇等花卉,上铺三道盘子。
大家对此颇有赞誉:“这道宴,别说是我们后厨够用了,就是送到宴请外邦番国都使得。”
可以说是各显神通,夏姥姥额上有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对方都是酒楼,一副势在必得样子,而自己家……
她扭头去看孙女,却见夏晴正踮起脚好奇打量那些菜式,那副置身事外的超脱,似乎不是来比试,而是来看热闹的。
“哎呀!”夏姥姥心里跺脚,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到底是孩子,也罢,就当今天出来玩,再说了,那些人就算赢了自己孙女也胜之不武——一群大人跟一个小孩比什么?
你们家孩子只怕都还连个帮厨的机会都混不上,我家孙女却已经有魄力跟这些大人比试了,单是这份勇气就胜过你们良多!
夏姥姥精神胜利,复又站得雄赳赳气昂昂,傲然俯视群雄。
夏晴其实是想借机看看大明本地饮食都有什么菜式,她平日里进不起酒楼,只能从酒楼挂在外面的菜单上揣测本朝风物,这回正好是个难得的机会。
至于夏小妹,那是一本心思阿姐最厉害,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抱着胳膊一脸傲气。
旁人原本都存了看她们笑话的心思,可此时见夏家人还是面不改色,老妪和黄毛小儿下巴看人,中间的那个丫头甚至还饶有兴味打量菜式,一派闲庭胜步的淡然。
这下那些人反倒不淡定了,都在心里暗暗狐疑:难道他们有压轴菜?
终于轮到了夏家展示。
夏晴拎着提篮走上前,将自家的试菜成品一一摆上桌面。
夏晴做了糖蒸茄、大熝肉、素什锦、木樨汤。
“看着倒齐整。”一位监事点评两句。
这份糖蒸茄还是瑶琴教授女儿的做法,牛妳茄切六棱形,盐巴腌后下水焯。
再沥干水分,用薄荷茴香末抹匀,加砂糖和醋浸泡三晚直到卤汁被吸干。
要是按照日常做法是将茄干压扁再收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吃,夏晴是将糖蒸茄直接拿出来复蒸端上桌。
大熝肉前半截做法像做回锅肉时的白煮肉,后半截做法像后世的红烧肉。
白水煮猪前胛肉切片,随后在油锅里下肉片翻炒,再加大酱水、细熝料、红曲末,这样确保肉片出锅时是好看的酱红色。因着想要扩大分量,夏晴在里面还加了芋头,经过炖煮后芋头也吸满了酱汁,吃进嘴里绵软多味,不逊色于肉。
为了节约成本,素什锦里头就剔除了昂贵的豆制品,只留了蔬菜类,但拌菜的酱料没有省去,因此还是好吃。
夏姥姥悬着心看台上官吏们品鉴,只觉得自己紧张得双手能攥出一把汗。
最后是一份汤料。大明百姓所喝的木樨汤有点像后世的蛋花汤和胡辣汤结合体。
金黄蛋液流入沸水里凝固成桂花状,看似桂花,因着桂花又名木樨花,所以这道汤得名木樨汤。
猪肉丝与猪油掺和进鱼汤,打入蛋液后再撒上嫩绿菠薐菜碎,按照调配好的醋、芝麻香油等各色调料。
夏晴做好的这一碗木樨汤喝起来里头似乎是勾芡了,所以滑溜溜,几乎只往嗓子里灌,很是顺畅,但滋味呢又香又微辣又微酸,三种不同味道极其复合,原本滑溜的口感让大脑琢磨不住吃了什么,但三种滋味混合又让大脑产生一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往嗓子里灌但好喝”的感觉,让人三两口就下肚,喝完后直接让身上出一身汗,格外畅快。
夏晴适时在旁边讲解:“木樨汤的汤底一般用豕油肉丝木耳熬高汤,但小人用的是鱼汤,小人提篮的鱼面也需要做鱼汤,因而鱼汤的成本也会比旁人低。”
“这一份主食是豆米饭,选用了各色豆类与白米一起混合蒸煮,节约了成本。”
糖蒸茄、大熝肉都是下饭神器,就着这两道菜“呼噜呼噜”就能连吃一大碗米饭,中间还能吃些清爽的十样景凉拌素菜解腻,最后喝一碗木樨汤,浑身冒汗,感觉很是抚慰疲惫。
夏晴看着台上评委品鉴,心里有数,这江湖菜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霸道蛮横攻占你的味蕾,让你无法抗拒,乖乖承认它的江湖统治地位。
素什锦这时候就显得很清爽了,夏晴处理方式与自己提篮的菜式又不同,提篮的菜品每种都选用了不同的炒制方法而后汇总,而这回她统一爆炒,少了香油各色酱料的滋润,显得更加清爽。
这是因为她的另外三道茶都略显油腻,这时候十样景就不能喧宾夺主了,而是应当打好辅助,以清爽来勾回食客的味蕾。
再者,日后她若中选,要做几十人的三菜一汤大锅菜还要兼具给食篮匀一些菜品免得断了食客,精力上跟不上,肯定会精简一些步骤。
其实她也能在试菜会上做得精心在大锅菜时敷衍些,但夏晴想诚实以待,因此在参赛时就选用了简单处理。
很快几家菜式就依次被品鉴,寺丞大人很民主,大部分人摇头的他就弃之不用,大部分点头的菜式他会留下。
诸位大人们开始以寺丞为首开始评选菜式,剔除掉一些滋味不佳的、食具不干净的,再者,将预算超出的菜式先剔除。
像是烹河豚、酒糟蚶、烧鹿肉就明显都超出了餐标,虽然好吃,但成本上不现实。
那几家酒楼虽被淘汰但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们本来就看不上民夫伙食那点银子,他们要的是今日来各位大人跟前露脸。
要知道光禄寺管着全京城官员的膳食,若能有机会举荐他们酒楼一两道菜,定能在普遍难吃的光禄寺膳食桌上脱颖而出,只怕日
后定能生意兴隆。
再就是炙泥鳅、田鸡腿一类,虽然成本低廉易得,但这些食物接受度不高,许多人就不吃那些食物,再者这些食物难以处理,万一混个虫什么的,反而不美。
这些菜式是一些民间小店选用,他们虽然遗憾但也心知肚明,自家这菜式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没看好几位大人面对自家菜式连筷子都不动一下么?
这些都被一一剔除,最后桌面上只剩下两份菜——胖厨和夏晴所做。
寺丞大人犹豫。
“夏家的菜式好是好,滋味十足,但看着就像家常小菜,没有另一份带来的惊艳感。胖大厨的菜式更风雅些……”他犹豫不决,开口问底下的人“你们说呢?”
“大人这话对也不对。”忽然冒出一声。
大家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位马大使忽然开口,不卑不亢。
“大胆!大人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机会?”一位监事愤怒呵斥。
“无妨,让他说。”寺丞大人很是仁厚,转而问那马大使,“你这是何意?”
大使开口:“我想先问大家,这次试菜是给谁办的?”
“当然是民夫。”那位监事一言当先,颇有不屑看了大使一眼,“这种人人都知道的说他干嘛?”
“正是。”马大使回答。
上头某几位大人忽然似有所悟,不开口了。
“我说得对,就是这几道菜的确风雅。”
“至于我说的不对……”
“大人们居于庙堂之高当然不知庶民喜乐,大人们生活富庶,鸡鸭鱼肉想吃什么都唾手可得,吃多了这些偶然吃些风雅菜式,自然欢喜。”马大使说得不卑不亢。
“可这次试菜是给出劳力的民夫所做,民夫本是京郊的农户,因着徭役差遣出来做工,没吃过什么鸡鸭鱼肉,反倒是天天吃自家地里的青菜萝卜,干苦力风吹雨淋累了一天,这时候您给他端上青菜萝卜,要他称赞风雅,哪个民夫不摔碗骂娘?”
大家笑起来,还真是这个道理。
这时银库大使也开口了,拱拱手,正色道:“回禀大人,这民夫自家不满也就罢了,就怕他们聚众闹事,将事传到朝廷上去。”
光禄寺就这点不好,本朝将各种杂务都交给了光禄寺,权利扩大的同时也代表责任重大、眼红想拉你下马的人增加,从为官至今最大的目标就是一个字——“稳”。
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官的最信奉这个稳字。
因此寺丞大人只用了一刹那功夫就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夏家菜式,选用这家吧。”
小妹低低欢呼了一声,她很快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喜悦是挡也挡不住。夏妙善本就狂傲,此时更加傲视群雄,要不是这会在光禄寺,只怕早就跟身边人吹嘘起来了。
马大使也很是高兴,不管是谁中选,只要不是那等勾结起来妄图中饱私囊的蛀虫就好。
那帮厨子们都面色各异,有人不忿,有人怀疑,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中选?
可是随后就有仆从们端着菜式请下面的众人品尝,厨子们尝了各家饮食后不由得服气,这小姑娘所做菜肴摆盘平平无奇,菜品也没有熊掌鲍翅,都是平平无奇的家常菜。
但难就难在这里,这些家常小菜常见是常见,但要处置得宴席这般高标准就很不容易,偏偏这小娘子处置得当,每一道菜虽然粗鄙,但端上宴席都绰绰有余,更加功底。
再想起官吏们点评的话语,不由得心服口服:人家说得有道理,民夫吃饭,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吃惯蛤蜊田鸡,预算也不够鹿肉海鲜,反倒是这家常菜式更符合要求。
那位胖大厨则沮丧万分,他信心重重来应征,但没想到自家被狠狠打脸,看不起黄毛丫头,偏偏被黄毛丫头打得落花流水,这让他颜面放在何处?
偏偏还有死对头嘲笑他:“早知道会输,还不如刚才别嘲笑人家小娘子。”
胖大厨后悔又丢人,恨不得钻地缝远遁。
夏晴一举拿下了这个订单。
马大使跟她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大致是何时开饭、每日进出光禄寺的门牌,再就是可使用的灶台地界。
下面小吏带着夏家人过去认路,在膳食房的一个简陋小隔间里就是给夏晴划定的区域:“平日里我们膳食房负责朝廷各事,你们无事莫要擅闯,否则得罪了谁那可是要砍头的。”
吓得夏姥姥连连答应。
小吏见她们谨慎也松弛下来,掏出铜钥匙递给她们:“这是灶房钥匙,你们平日里来去记得锁门。”
再者就是报酬,小吏带她们去了账房处先支取了一贯钱:“这是前期的工费,另一半要等工期完成后才能领取。”
夏晴自然没有异议,她看马大使正直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拖欠工资。
在光禄寺干活还有个好处,就是原材料不用自己采购,只要写好清单交给膳房就可,自己要用时领用,用完原样返回,不许带走。
夏姥姥咋舌:“要是用不完多可惜,反正返回给上头菜蔬也蔫吧坏了。”,她还想占便宜拿走呢。
那小吏笑了:“大娘,人人多报账,日积月累岂不是亏空?不如谁都带不走,索性清净。”
夏晴问清楚了民夫的人数,估摸出这个数量的壮年男子的饭量,报了些菜蔬斤两上去。
夏姥姥她老人家虽然自诩是胥吏世家,但从未跟职级这么高的官场打过交道呢,一听这光禄寺的一把手比知府级别还高,这一会都紧张不已,处处谨言慎行。
可等出了光禄寺回到鹞子胡同反而变了张脸,转头就得意洋洋去跟街坊邻居炫耀了:“我孙女去了光禄寺做饭,以后可要飞黄腾达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夏晴进光禄寺做御厨了,惹得夏晴哭笑不得。
好在瑶琴归家后看了夏姥姥两眼,她老人家就立刻偃旗息鼓帮夏晴准备去了。
等到了第二天。
夏家人早早就起来,陈老三赶在去衙门前将老小送到光禄寺后门,眼见她们进去才放心。
夏晴一家人找到昨天的小吏,跟他打了招呼才进了后厨做事。
夏晴决定先炼油,她昨天预定蔬菜时多了些猪板油,此时切块加水熬煮成了清亮猪油。
随后晾凉些倒入了陶罐,最后还没忘了在陶罐里扔两粒黄豆。
“这黄豆是要用豕油腌渍么?”小妹好奇发问,刚才熬猪油时锅里就散发出好闻的油脂气息,冲天香,勾得她馋虫横生。
“不是,黄豆能让豕油保存时间更久。”夏晴将炼油剩下的油渣往她嘴里塞一块,“尝尝。”
猪油渣还带着油锅里的余温,咬起来第一感觉就是脆。
牙齿稍微用力,猪油渣就脆生生在嘴里碎成了沫子,露出内里稍温润的肉质,让人欲罢不能。
再吃多了一点,就觉察出猪油渣的肥香,夏姥姥疼孙女,将平日里舍不得的花椒捻两粒,和盐一起磨成粉,递给孙女:“拿着蘸着吃吧,白口吃肉不香。”
蘸了椒盐料之后果然更添风味,这猪油拿来炒素菜、做汤都会增香。
夏晴眼看饭点将至,手脚麻利做起了各色菜蔬,她特意做得比平时更加浓油赤酱,来吃饭的都是出苦力的民夫,做菜要重口味下饭,要有重油脂、有盐味的汤汁能补充流损汗液里的盐分。
大明采取徭役制,农民要交赋税,一年两次交公粮,还要接受朝廷的应招做各种苦力。
夏家就因为是女户且是家人多在官府任职,所以免了这些。跑个题,因着女户的优待政策,有许多富户都寻官吏跑关系想让自家上成女户逃避徭役赋税。
对此夏晴的评价是:与其挤破头找关系冒充女户,不如自家主动成为女户。
回到正题,很快就等到了饭点,夏家人将饭菜盆都放在临时休息的小院里,帮他们打饭。
“这菜看着不错。”有眼尖的民夫砸吧下嘴巴。
糖蒸
茄吃起来肥厚多油,酱汁几乎要流下来,滴落嘴角,即使前面已经品鉴了许多菜肴了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这就是江湖菜的魅力。
大熝肉看着就招人喜欢,大红色系红红火火,看着就勾起了人食欲,夹起一块,上面酱汁挂匀,送进嘴里,酱汁浓厚,里头的肉则肥瘦相间,丰腴肥美。
放进米饭里,那红曲融合酱汁,将豆米饭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油脂更是渗到了米饭上,让米粒透着晶莹的光,看着就食指大动。
连带着米饭一起吃才叫好呢,丰腴的猪肉给人带来最原始的满足感,雪白晶莹的白米和滋味迥异的各色杂豆混合,正好解腻。
猪油拿来炒素什锦,再在木樨汤里头依次放些。这些菜品确保的就是能够油脂丰厚,让做苦力的人吃下后能坚持到晚膳,确保不会饥肠辘辘。
肉香十足,肥厚大肉片正好吃得畅快!再吃些茄子,这茄子虽然不是肉,但做饭的厨子很会料理,做成了肉味四溢,吃进嘴里那个肥厚口感和酱香滋味,跟肉没什么两样。
村里百姓伙食不好,一年也就杀了年猪吃些肉,平日里靠的是腊肉和罐子里的猪油熬年景,哪里像现在这么好?
民夫们大口塞肉进嘴里,风卷残云就吃完了饭菜,还用了豆米饭将碗底的油都擦得一干二净送进嘴里,这才舒舒服服出了口气坐在一起闲聊
“比上次我们来京城做苦工时吃得好。”
这次算运气好,还能管一顿中饭,有些时城里有工事都让我们自备干粮,自己揣着黑面死面饼,风干到后面连咬都咬不动,还要打热水来泡发饼子,简直是活受罪。
“对啊,上次吃得虽然也有豕肉,但都是大肉片子炖白荪帮子,干巴巴的,没有这么过瘾。”
“就是那肉还连皮带毛呢。做厨子的白糟蹋了那么好的猪肉。”
民夫们对这些饭菜很满意,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每天都光盘,连一点菜汤菜渣都不剩下。
夏晴放下心来,她就怕不合乎这些人口味呢,虽然民夫们无权无势,吃得不满意也不会跟上头告状,但做人要讲良心,做菜更要尽责。
观察了几天,她担心民夫们吃不饱,就跟小吏要求:“可否再添些菜蔬?”
小吏摇摇头:“至多再加一成,再多就没有了。”,毕竟是朝廷征用的民夫,现在这样给他们好吃好喝也是因为前段时间火烧大殿皇帝下令要厚待百姓导致,否则哪里会给他们这么好的待遇?
夏晴要了这一成,又想着自己拿出钱来再添补些。
这一单业务一个月大约能赚个两贯钱的利润,夏晴决定尽量将菜肉都备得丰厚,每次打菜时都不限量,让民夫们都能吃得肚中饱饱。
夏妙善抗议:“他们这些人精明,听说光禄寺只管一顿饭就刻意晚上不吃,只在午饭时候不要命一般塞饭,这样下去我们的利钱都贴进去了,而且让大人们看我们开支太高,下回就不找我们了。”
“娘——”瑶琴开口。
她一开口,夏妙善就不吱声了,但还是嘟哝:“孩子大手大脚,还是要管管的。”
“姥姥,我想着他们日子艰难,来做工还自带干粮,便是吃两顿饭,又能吃我多少?不如给他们管些饱饭,我们心里舒坦,他们也舒坦。”夏晴解释。
“再说我接这个单子就为了增长见识,下回若是遇到同样官府招标的事也能做个招牌,不指望这个发财。”
陈老三打圆场:“娘,我看小二这孩子心善,随您,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您就不要说她了,大不了我们做长辈的多赚些钱,您就当她给难民施粥了。”
一番话说得夏妙善脸上又有了光彩:“你还真是有眼光,这孩子的确随我善心。”
于是就这么愉快得决定了,夏家从利润里拿一部分钱出来给民夫们私下加点菜量,免得他们吃不饱。
民夫们知道了这事,都颇为意外:他们平日里进京城被人占便宜还来不及,怎么还有人帮自己?
再想起这小厨子,盛饭时不限量,由着自家盛多少是多少,做菜也仔细,从未见菜式里有没洗干净的泥沙,也没架子,她们自家人到了饭点也跟他们一处吃饭,不嫌弃他们脏。
想到这里,就推举了几位去跟夏晴致谢。
夏晴赶紧摆摆手:“我自己平日里提篮叫卖,若是运气好还会摆摊,诸位若是过意不去,平日里各位大哥来京城或是有乡亲什么的,麻烦照应下我生意就是。”
民夫们心知肚明,就算自家进城,也不会舍得出钱去买吃食。
但夏晴这话说得就很高明,将自己的发善心说成“有求于他们”,让他们坦然受下这好处。
于是更加发自内心感激夏晴,平日里有空就帮夏家搬东西挑水,让夏家轻快不少。
有了他们帮忙做体力活,夏家也能腾出一个人的劳力,夏晴就想继续做提篮的生意。
她平日里做鱼面也一般是百人份,又有家人洗菜切菜配菜,因此她做这些民夫的分量毫无压力,甚至还能抽出时间精力在晚上又另外做个三十份左右的小吃。
夏妙善心疼孙女:“别多做了,反正你茶饭做得香,等这月忙过了我们再去摆摊就好。”
夏晴摇摇头,一个月的功夫足够让食客们忘记她的食物:“给民夫们做饭是咱家偶然得一笔的意外之财,维护提篮的客户才是正经。”
于是白日里姥姥和小妹帮她拿菜蔬去工地,家里从巷子口邻居处借了个太平车帮忙运送,她到工地就自己开炒做饭,小妹在旁边打下手,夏姥姥自己去原来提篮叫卖的一带叫卖。
好在原先食客们虽然遗憾于要过一个月才能吃到鱼面,但很快就被新菜式吸引,原本的熟客都还维护在一定范围内。
夏姥姥与那些民夫也算熟悉了,就见一位叫铁柱的,总是将肉片都捞出来洗干净晒干。
她不由得好奇:“你莫非是茹素吃斋?”
“哪里的事。”铁柱不好意思笑,“我打算带给妻儿。”
他盘算着等工程自己只吃素菜,攒下肉片给自家妻子孩儿,也让他们尝尝京城里的肉食。
自己孩儿翘首期盼爹爹后见到爹爹怀里掏出的肉,必然会惊喜,铁柱只要想起妻儿兴致勃勃品尝豕肉油润香甜的样子,顿时觉得眼下的辛苦都是值得。
“攒肉?”夏姥姥和夏晴都颇为惊讶,“攒到那时候坏了怎么办?”
铁柱憨笑:“大娘,您说的这是城里话,我们乡里人一年吃一次肉,哪里会嫌弃肉放坏了?就是长了毛洗干净也照吃不误。”
虽然很为他感动,但吃变质的肉真不好。
夏晴想了想:“你看这样成吗?我每日里给你打菜时都给你少打两片肉,等最后一天我帮你做菜装荷叶包里包走,免得你这样攒着坏了。”
“那敢情好,多谢您!”铁柱喜出望外,赶紧感谢。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得了夏晴的承诺之后感激之余就常常帮夏家做些杂活,譬如搬运食材拎水桶,眼看夏家送菜的太平车榫卯松了,还在休息之余借了工地上的工具一锤锤订好。
夏家人也跟感谢,夏晴就拿了一份自家做的八珍糕私下给他“自家做的,您莫嫌弃。”
过两日铁柱私下里找夏姥姥和夏晴,还递过来一张纸:“这些天承蒙您照应,我虽然穷,没什么好报答恩人的,但我家祖传有道做菜的方子给您,看您摆摊,或许能用上。”
菜方子写在一张纸上,保存得很好,连折页都很轻微。
铁柱看她们疑惑,就解释道:“我家祖上曾是大厨,留下一本书,可后来败落了,我们都不识字,白瞎了祖宗,撕下来一张张卖了,留下这张方子不如送给您。”
夏晴想了想:“我找人抄写一份,原方子您留着吧,毕竟是祖宗留下的念想。”
这方子唤作蟹生方。
大意是将蟹剁碎后芝麻香油熬熟后放冷,再将草果、砂仁、水姜等十几种调料磨成粉,再加葱姜醋等十种调料一起拌匀。
夏晴琢磨这方子,在现代还真没见过处理螃蟹的。
一般河蟹都会清蒸、海蟹来个蟹腿炙烤,蟹身炒年糕,最多来个橙酿蟹,但她没听过先香油炒熟再调料凉拌的做法。
隐约记得红楼梦里有一道菜也是用芝麻香油慢慢熬熟,或许这样会让菜式的滋味更香。
铁柱道:“我听祖父说这道方子做出的螃蟹奇香无比,毫无腥味,他服侍的贵人们即使只喜欢吃漠北牛羊,都要忍不住点这份蟹生方。”
夏晴赶紧道谢,开酒楼讲究独家秘方,等日后赚到钱买得起材料后再尝试做出来,作为自家酒楼的招牌。
只不过要找谁来誊抄呢?
大明对百姓仁慈,为了让百姓识字,“有司更置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每三十五家就要设置一个社学,夏晴就借口是在社学学了些生字,但更复杂的汉字就找不到理由了。
她揣着那张菜方,天天等着机会。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等到了。
一日夏晴照旧做饭,就听得隔壁厨子们在哄笑。
夏姥姥爱热闹,偷偷扒开隔开院门偷看。
原来是一位年轻人,生得文静秀气,自带满腹诗书气质,眼见着有些愁容:“今日可有什么吃食?”
那些厨子们不屑道:“大人来晚了。”
光禄寺掌“祭享、宴劳、酒醴、膳羞”之事,它的食堂也不是现代那种机关食堂,被称为大庖厨,是办国宴和祭祀的正经部门,因此食堂也傲气,要不然也不会让“光禄寺吃食”成为一句名震京城的笑话。
人家就是硬气,我就是给普通官员做得难吃,怎么,圣上的朱家先祖祭祀都吃我做的饭,你比朱家先祖还要挑剔?
年轻人眼尖,指着后厨一盆菜问:“那不是还有么?”
厨子们摇摇头:“那不是。”,理直气壮不给他。
这奇葩吗?厨子们为什么胆子这么大?
夏晴心里有数,许多是正经读书考进士进来的官员,在光禄寺做个小吏,他们与那些家里恩荫的不同,读四书五经在行,但涉及这腌菜酱料之事难免被下面的人联手看人下菜碟一起欺凌。
那些厨子们也跟着势利眼,专门欺凌那些小吏,反正他们也是看准了无家世背景的小吏翻不了身。反倒是能进光禄寺的厨子们层层师门有传承,有的背后人是御前红人,腰杆硬。
也是世家常态,越是这种关系户越恨靠自己的读书人,非要处处嘲弄为难。
夏晴这些日子在光禄寺也目睹了不少。
原本她不想管,但莫名想起自己初入职场时也被关系户这么霸凌过,挤兑的得了抑郁症才辞职搞做美食自媒体,不由得站了起来。
年轻人摸摸肚子,沮丧要走,就听得有人开口问:“大人若是不嫌腌臜,可要来我们这里尝尝民夫的饭?”
那些厨子们瞪夏晴,夏晴不怕,她就在这里干一个月,眼看就要走了,犯不着怕这些厨子,而且厨子们除非不想要编制了,否则不敢给她捣乱。
年轻人接过饭碗,因着这时候已到饭点尾声,便知剩下了点大熝肉、糖蒸茄,都简单盖在豆米饭上。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客气,道谢后接过饭就吃。
大熝肉剩下的酱汁混合着肥油将豆米饭润了个结结实实,吃进嘴里简直是油脂狂欢,肥油满口,肥得流油,对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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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遵生八笺》
②明代《易牙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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