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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口代餐
最先望见的, 是水波下那一盏盏明亮的灯。
并非多浪漫精致的造型,而是一颗颗被外接电线吊起的裸露灯泡。
一家烟熏火燎的夜市大排档,老板不断在猛火下颠着油汪汪的炒锅, 老板娘则在另一边的碳炉前摇着蒲扇反复翻烤。
然后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我只想和第一次喜欢的人谈从一而终的恋爱,然后一起迈入婚姻殿堂,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哈?”
听到这话后,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捏扁了被自己倒空的第三罐青0啤酒。
她将满满当当的超大扎啤杯举起来, 豪横地往嘴里灌了好大一口。
“——爽!”
坐在她对面的罗茜扁了扁嘴。
“我在跟你抱怨恋爱话题呢, 你这是什么反应?这么久不见, 一点也不关心你亲爱的室友吗?”
什么反应,还能什么反应。
工作两年、好容易从加班地狱中逃出的社畜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出来撸串就撸串, 你冷不丁地发表什么弱智言论呢?还谈恋爱……从一而终……退化成了高中小女生吗?”
白白的啤酒沫还沾在嘴上她也懒得擦,直接抓起烤肉咬进嘴里,然后又紧接着闷下一大口酒。
啤酒配烧烤, 这才叫活着。
……而不是成天窝在办公室里对着那该死的秃顶上司不断道歉检讨……想办法把无比繁琐累赘的内容精简化后要被他喷“你在教我做事”, 按照他给的标准重做两遍后交给客户又被甲方喷“这点内容也好意思拿出手”……然后重复循环……上有神经上司,下有一篇报告几百个错字的实习生,外有刁钻甲方,只有她这个资历半新不老的职员挤在中间成天帮人擦屁股……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依旧很年轻, 但她已经麻了。
她如今不渴望恋爱,不渴望成名,更不热爱学习或工作,对某些人私底下卷来卷去的自我提升毫无兴致。
每天下班基本都是九点之后,每顿晚饭都在夜宵排挡与速食外卖中间摇摆, 每天打卡后都会祈祷手下的实习生不要再捅篓子,每周末能挤出半天回去看奶奶就是万幸。
……啊,好累。
生活本身, 累死了。
累得私底下的人际交往能量也截截倒退,以前读书时总挤在一大堆姐妹中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现在能勉强维持住零星几个朋友就是极限,偶尔叫出来喝顿酒撸次串联络联络,就是她的极限了。
至于异性交往……
什么恋爱什么喜欢什么一生一世,统统是骗小孩的虚幻童话。
上次对帅哥心动,好像还是手机里的二游。
……在现实谈恋爱还不如窝在家里看刑侦剧,起码努力去破案抓人肯定有个确定的结果,努力去理解另一个和自己三观完全不同的男人只会得到一场空。
哦,对了,更糟糕的可能性,还会得到性病。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又闷下一大口冰啤酒,斜眼看向朋友。
“比起恋爱那种无关紧要的破事,来聊点更实际的,陪我诅咒那个秃头老板早日被人扯着舌头拉上路灯吊死。吊死吊死吊死吧。”
“……你最近负能量好强哦,小千,和在学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工作就是这样令人面目全非吗?”
“是的,”陈千景冷漠道:“研究生不会懂,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多向往从一而终的人,大学四年就换了五个男朋友、现在又在撩隔壁帅哥的家伙在说什么瞎话。”
桌对面,相识六年的挚友罗茜哈哈大笑,收回了对隔壁桌帅哥比划的手。
“……就是觉得我们应该聊点恋爱话题嘛,所以随便扯了个开头……”
她拿起一串烤鸡翅:“你跟前任分手都多久了?快一年了吧?还是两年?丧气消沉的失恋期还没过去呢?”
陈千景麻木地叹了口气。
“我要说多少遍,这和我前男友没关系。”
前任这种东西不过是一个坎,分了也就是分了,直接跨过就好。
那场分手在她格外忙碌的毕业实习季,过程太过匆忙,她甚至早就模糊了那家伙的脸。
偶尔再次想起那段恋情,也只是在床上翻滚起来、弓腰抓头——
这不是因为失恋而痛苦。
这是因为那个当年那个傻兮兮的泡在初恋的粉红泡泡里、甚至期待和对方结婚的自己而痛苦。
……每每想起,就不得不抓头无声哀嚎,然后爆锤枕头。
太可耻了。
……上次有这种想完全掩埋的黑历史还是她四岁,试图劝小狗吃作业本结果把自己吃进了医院……啊……好痛苦……
可偏偏,不知为何。
周围的朋友总是认为她对那段感情“仍有留恋”,在她面前提起前任也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还锲而不舍地劝她重新去谈恋爱,“哪怕随便玩玩也好呢,就当转换心情”。
她表示不想谈,对方肯定就会露出复杂的表情,一副“我就是知道你放不下某某”的了然。
——可她真的只是懒得再谈。
工作很忙,生活很累,真的没有去应付陌生异性的精力了,能够成天腻在一起琢磨那些牵手打啵拉扯你爱我我爱你的,说白了也只不过是生活无忧的小孩。
我甚至每天早上都懒得起床吃早饭……怎么可能还留存能量去经营恋爱……
“可你很受欢迎啊,小千。”
罗茜点亮手机:“喏,班长又发消息来敲你了,他想问你这次同学聚会来不来。你快毕业时才终于恢复单身,这些男人可是蠢蠢欲动呢。”
“咳咳咳咳!”
这一大口冰啤酒灌得太急,陈千景咳嗽起来,烤串的椒盐险些呛进鼻子。
“……班长?你说我们系当年那个戴眼镜的……”
她尴尬地挥挥手:“别吧,我不喜欢眼镜男。戴眼镜的人感觉都很聪明……比我聪明……”
智商普通的男人她都很难搞懂,更别提智商超高心思特多的男人了。
或许因为从小到大都称不上“聪明好学生”,陈千景对高智感人群一向敬谢不敏。
绝不是她驾驭得住的类型,所以压根不想靠近。
“知道知道,阳光开朗大狗狗款的体育生才是你的菜——有哦,这个浏览了我空间照片的体育系学弟也想联系你。要我给他你联系方式吗?”
“……茜茜。拜托了。别闹。”
罗茜翻翻白眼。
“知道,知道,你只爱年上。无可救药的大叔控晚期。”
“……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怎么了。倒不如说我完全不懂你,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又不可靠又没有稳定的工作,还要你腾出空闲来照顾体谅他的情绪……”
同龄的男人也大多这样,总是没有女人成熟。
所以,要寻求成熟可靠的异性,大三岁,不,起码大五岁以上……那才是心动前提。
陈千景飞快摇头。
“比自己年纪小的男生?不,不,我下辈子都不可能和年纪小的男人谈。”
罗茜点点手指:“那就在你公司找嘛,你公司里也有喜欢你的、年龄稍稍比你大几岁的吧?”
“……啊?公司里有什么好谈的,根本没人会在工作时喜……”
“可上回去你公司时,不是有个感觉还挺不错的男同事?嗯?听说他给全办公室的同事点了奶茶之后,特意把你这杯送——”
罗茜的话音突然拉远了。
肉香,菜香,鼎沸的人声,电动车的鸣叫,啤酒从冰镇易拉罐里咕噜噜倒出来的气泡,这些独属于深夜夜市的所有喧嚣都被拉远。
塑料板凳被拉开的动静放得再轻也称不上优雅,可身边人坐下后敛起衣角的动作,就是有种格格不入的帅气。
“抱歉。公司比较忙,我来晚了。你们之前在聊什么?同事点奶茶?”
罗茜一拍手:“哎,你来得正好!作为今晚聚餐里唯一的男同胞,顾芝,你来说说,小千她公司里那个大她四岁的男同事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陈千景又一次被啤酒呛到。
“咳咳咳……茜茜你跟我学弟瞎说什么呢!他才二十一岁!青葱水嫩的大学生,哪懂这些玩意!!”
顾芝:“……”
在一阵麻木又辛酸的胃痛中,二十一岁的顾芝习惯性推推眼镜,但手指落了空,只摸到光裸的鼻梁。
……这段时间每次来见她都会特意更换隐形眼镜,他差点忘了。
顾芝及时扯出一个愚蠢清澈的笑。
“虽然我的确不懂这些,但我早就不是大学生了,小千……学姐。”
陈千景拍了拍后辈的肩膀,看着他还未染上职场风霜的脸蛋,格外欣慰。
“二十一岁就是需要呵护的脆皮大学生!学弟你就是太容易害羞啦!没关系,没关系,学姐会罩着你,就像那天在班级聚会——”
“……哦。谢谢学姐。”
虽然择偶倾向是比自己年龄大的成熟款,但年纪小的弟弟乖巧应好的笑总能令陈千景升起强烈的保护欲。
当然,她没有将他当做“可以谈恋爱的异性”看待,只是格外照看这个最近认识的学弟而已。
——前段时间,高中同学聚会上,陈千景意外撞见了学弟顾芝。
得知对方少时竟然与自己读过同一个初高中,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她便欣然引以为友。
深入聊了几回后,她知晓顾芝刚刚结束学业回国,正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打算在国内站稳脚跟,水土不服的同时又在职场经历了好一番累死累活……
“我虽然朋友有不少,但他们都在国外定居了,我在国内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试图用国外惯常的交友方式去结识对方,却总被误解为搭讪……”
聊到这里时,对方憨憨一笑,爽朗又阳光。
“而且,说实话,最近工作太累,我根本没想去谈什么恋爱。单纯交朋友真的好难……尤其是和学姐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陈千景:好嘴甜一学弟。什么天使狗狗哦。
她立刻就拍胸脯表示“放心吧以后学姐做你好朋友”,之后几乎每次和朋友约饭都会叫上他,带着他一起玩。
而只要她叫他,顾芝一定会应约到场,顶多有点晚。
虽然最亲密的几位挚友都是女性,陈千景的圈子里也是有异性朋友的,“闺蜜A的弟弟”“闺蜜B的师兄”等等,这位学弟混在中间并不违和。
……虽然因为她那几位挚友的颜值,大部分“异性朋友”都会很快变成“追求者”“被甩的追求者”“待定男朋友”……而陈千景带进圈子的异性朋友也免不了俗,顶多装个十天半月便会孔雀开屏般招摇起来……
可,顾芝不一样。
作为一个异性朋友,他格外守规矩,陈千景有好几次喝多了酒险些昏在大排档,都被他扶着肩膀再叫车送回家,礼貌又绅士,一眼都不多看。
有时在人特别多的场子里,这位学弟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敲打电脑,和她的朋友聊天也从不越线撩拨,不惹事不招摇的作风简直令陈千景好感爆棚。
所以她觉得顾芝可以从“普通好朋友”升级为“挚友”,便断断续续的,和顾芝这样相处了一年多,让他成为了她如今为数不多的“会固定联络约饭的好友”。
虽然另外几位闺蜜对顾芝的评价是“他别有所图”“他所图甚大”“他这绝对是瞄准你了吧”“花费两年温水煮千千是吗,好有心机一男的”。
……陈千景不理睬。
因为顾芝亲口说过“工作太累不想谈恋爱”“只是单纯交朋友”,而她在他面前不止一次赞同过“我也特别不想谈恋爱”。
因为当闺蜜们都不信任她口中的“和前任没关系”“我就是单纯不想谈”时,顾芝总会特别肯定、鼓励地回应她,“对,你现在和前任一点关系也没有”,非常信任她的单身状态。
再说了……
因为是朋友,顾芝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她表明择偶类型——不喜欢年纪小的,不喜欢戴眼镜的,不喜欢智商高的,不喜欢家里太有钱的、工作当老板的——
即便是朋友,陈千景说完后如果瞥见顾芝,总会小小地心虚一下,然后补充“不是说学弟你没魅力的意思哦”“只是恰好你不符合学姐的择偶类型所以学姐不会和你这种人谈恋爱啦哈哈”……
即便是朋友,她都有点愧疚了。
陈千景很难想象,如果顾芝真的从相遇起便对她图谋不轨,那他……那他……
一天天的待在她身边听她说这些,该有多胃痛啊。
在陈千景的概念里,“男人”和“强忍胃痛依旧凹出灿烂微笑的存在”没有关联。男人通常是不会用伪装来虐待自己的粗线条生物。她也不认识那种心思沉重到哪怕虐待自己也要坚持伪装的男人。
所以顾芝学弟是朋友啦。而且顾芝学弟对她没有半点异性想法。
“朋友区”和“恋人区”看着近,实则相当远,起码,陈千景认为自己绝不会去跨越。
“好了好了,不要拿这种话题逗学弟了,适可而止。”
陈千景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而且,茜茜,不管是你故意逗我说的班长还是那个体育生、男同事……他们肯定都不是认真的。我又不是什么随时随地散发着迷|情剂气息的万人迷。”
上大学后,总是有很多陌生男生来搭讪她,但这不是因为她多有魅力、颜值多高、多么引人瞩目。
陈千景看向对面的闺蜜,伸手戳了戳她光滑如白瓷的肌肤。
“……他们接近我,是因为我恰好待在一个全是超级大美女的寝室里,又非常幸运的,总是和你们混在一起,做护花使者啦。”
一个火辣奔放,一个高贵冷艳,一个仙气飘飘,三位同寝室友出街时堪比电影明星走红毯,简直是美女版本的三国鼎立。
唯独挤在中间的她评语是“笑起来很可爱”。
……嗯,嘛。
陈千景能理解他们。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帮成群结队的美洲花豹,大家总会倾向先去招惹其中最弱小、最无害、最不可能攻击自己的家伙。
但真正求偶,总不可能去瞄准那个最没魅力的笨蛋啦。
所以那些试图搭讪她室友的男生总是会抢先从她这里下手……因为感觉她很有亲和力……
罗茜不置可否。
“小千,你总这么说。其实你真的比你想象的受欢迎,你多去和男生聊聊,就知道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陈千景不以为然。
她突然转身戳了戳顾芝的脸。就像她之前戳闺蜜一样。
亲近,自然,没有距离感。
……也没有异性本该有的瑟缩、紧张、小心翼翼感。
“是吗?学弟,你说说,作为男生,在对面那个超——级大美女和我之间,你更想追哪个做女友?”
学弟腼腆一笑。
“这问题也太为难人了,学姐,我当然要夸你更可爱。”
陈千景乐了,直接伸手捏他脸。
“企图靠嘴甜绕开问题是吧,顾芝弟弟啊你可真行——”
罗茜:“……”
罗茜:“我觉得他不是嘴甜,小千,你醒醒。”
哦,也是,她刚摸过烤串,不能总是摸人学弟的脸蛋。
陈千景遗憾缩手。
“……话说你到底怎么长的,学弟,这种能无差别杀人的颜值漫画都画不出来,好想研究……”
“咳、咳,咳咳!!说回正题,那些追你的男生啊,小千,你那时总是忙着缩在宿舍里画画,压根不理他们才会误会——现在也——啊,对了,现在你那个网上的账号还在画吗?我记得你笔名是叫什么蛋糕……”
陈千景放在杯把上的手指轻轻一抽。
坐在她旁边默默倒酒的顾芝投去视线。
她淡淡笑道:“现在工作太忙。偶尔睡不着的时候画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仅此而已了。”
“……是吗?”
“嗯,对了,说到另外两位大美女,她们俩现在如何了?”
“李老大在国外留学……阿玉似乎是加入什么艺术剧团了?全国巡演中。”
“那可真好,咱们宿舍都发展不错——对了,茜茜你明年也要研究生毕业了吧,考虑进哪里?”
“咳咳,其实,有个还不错的国企岗位……”
“这也太棒了吧!你怎么不早说!老板,老板,再来一盘麻辣小龙虾,记我账上——祝贺你啊,茜茜,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吧!!”
“哈哈哈哈……别来挑衅我啊,小千,就你这点酒量,还敢说不醉不归……”
“学姐。少喝点。”
“反正明天周末!你又即将拥有那么棒的工作——哦,对了,我学弟他还是大老板呢,别挡我酒杯啊顾芝弟弟——我今晚想多喝一点,开心嘛!”
假的。
开心有,恭喜有,但成分很小,很小。
笑容之下,更多,更多的是……
“咔哒。”
开关摁下,小小的出租屋里,灯光亮起。
明明已经是狭小的室内,并非街边匆忙的排挡,天花板上却依旧是裸露在外的灯泡,因为主人从来没有去装饰它的心思。
不过是暂时落脚的房子而已,一整天下来,能待在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少得可怜。
陈千景甩掉高跟鞋,将手包随便扔在一边,满是酒气的外套扔进脏衣篓。
“咔哒”,灯光重新暗下。
是屋主人走到了窗前,伸手贴上了玻璃。
映射出窗外的车水马龙,也将窗内一脸鄙夷的自己照出了原形。
“……真脏。”
陈千景轻轻嘀咕了一声。
她鄙夷着自己。
一面祝贺着挚友前程似锦,一面感到被抛弃。
为数不多的还在联系的几个朋友,要么在海外无忧无愁地深耕学业,要么在全国各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唯独留在这个城市的茜茜,也很快就要拿着漂亮的学历进入高枕无忧的体制内……
只有她,做着不喜欢的工作,应付着不喜欢的上司,赚着一般般的钱,一周大多数时间都庸碌得像只蚂蚁,还没有任何休息的空隙。
只有她,被她们统统抛在原地。
试图真心地祝福出声,却又真心地讨厌着听到对方成功的消息。
……真脏。
自己。
陈千景叹了口气。
她没有哭,毕竟早就不是会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委屈的年纪了。
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毕业典礼吗?
因为强忍不住的情绪大哭特哭,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委屈抽泣,总是无法管理好自己的泪腺与弱点……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想,不会再有了。
你,早该长大了。
朋友们只是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没有谁承诺过要负担你的人生,和你一起待在谷底吧。
说到底你还待在谷底碌碌无为也是因为你自己——谁让你没有同事A那么灵活的口才安抚甲方,也没有同事B那么娴熟的技能哄好领导,他们能二十分钟做好的业务你要花费四十分钟才行——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也是,李老大家境殷实本就不愁发展,阿玉拉得一手好琴是拿过奖的艺术特长生,茜茜又格外擅长考试,在校时稳稳的年级专业第一,保研进国企完全不出意外……
更何况顾芝。19岁就有了两个博士学位,拿着自己研发的特别厉害的黑科技做生意也赚得盆满钵满,那家伙什么脑子,机器人吗。
……跟他们比起来,她就是菜鸡啦。
没天赋啊,还不够努力,她不菜谁菜。
闲下来的时间不去卷项目卷客户卷业绩,全用来趴在电脑前画简笔小人了,然后因为网上那几个零星上涨的点击开心。
……事到如今,你怪不了任何人,陈千景。
“我是个不称职的坏朋友”“我是个嫉恨他人的无能东西”……
这是正确的判断。
你该这么铭记。
陈千景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厌恶地皱了皱眉。
“恶心。”
工作之后,她多出了很多很多不喜欢的事情,但最不喜欢的,还是没办法真诚祝福朋友的自己。
……真恶心啊。
你不能这样,陈千景。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进入卫生间。
没有哭泣失望的时间,更没有缓解情绪的空闲。
一把粗暴的冷水脸,一趟五分钟的热水澡,然后草草套上睡衣,撸起袖子,打开书桌上那部二手数位板。
“——连载连载,专注连载,明天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
只要画画,心里肮脏的东西就会一点点沉淀下去,那个被职场变得越来越讨厌的自己似乎也重新轻盈起来了。
屏幕之外的自己没办法远离讨厌的现实,但只要她专注于她手中的笔,仔仔细细呵护好她勾勒出的每一个角色……
一夜很快过去。
白天上班,深夜连载,有时赶稿实在来不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通宵鏖战。
点击量涨得很慢很慢,但,每一篇发出后,都有人在看。
有人在关注她笔下的角色。
有人在喜欢她创造的世界。
啊,真好,真快乐,我果然还是最喜欢……
陈千景画着画着,恍惚中抬头,看见电脑屏幕里自己傻兮兮的笑脸。
真实的、纯粹的、开心与快乐止不住地往外冒。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脏兮兮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呕……谁……呃……小千?怎么,又要约夜宵撸串……”
“茜茜!你明年就要得到那份工作的事,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为你高兴!!”
带着重新敞亮干净的心情,陈千景大笑道:“知道吗,上次你和我说这事时差点没把我嫉妒死,满脑子都是学历又高工作又好不需要应付秃头上司的家伙了不起啊!但这次我能够好好祝福你了——真的,这也太棒啦,茜茜,你简直是奇迹!”
罗茜:“……”
罗茜:“……凌晨四点突然打电话乐呵呵地跟我一通夸,你想用彩虹屁远程把我崩死吗。本姑娘这么无敌,你嫉妒我天经地义好吧,乱七八糟纠结什么呢……赶紧出来撸串!请我喝酒!”
“啊,今晚不行,我还要赶稿……”
“我就知道!你果然背地里偷偷还在画漫画吧!笔名是什么,告诉我,我要看——”
陈千景却只是笑,没有通报自己的笔名。
因为,那个账号下的作品笔触太过简陋,粉丝也寥寥无几。
不是多么好看的漫画,也不可能拿到明亮大灯之下让许许多多人观瞻。
那几个家伙如果看到了,肯定会一个劲地起哄说要她去当什么大漫画家——
可现实是现实,上班还是要上班。
漫画不过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途径,她不可能抛弃稳定的工资去追求……
[漫画家]。
黑暗的房间里,陈千景盯着数位板,睫毛轻动。
“……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幻想的东西了,二十多岁时竟然还会冒出来啊。”
不可能的。
在家画画是维持自己不变坏的热爱,在公司工作是勤勤恳恳庸庸碌碌的现实,就这样吧。
两者不该相关。
——可生活永远不会如人意。
“……漫画征集大赛,70页原创故事,冠军将获得长达三月的首页曝光与一个长篇连载的机会……真的假的?”
电话那边,学弟的声音显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是的。就在下个月18号截止,学姐。你手边正好有草稿吧,要不要去试试?”
躲在公司安全通道的小门后,陈千景捏紧手机,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停跳。
机会永远是最宝贵的。
可下一瞬,她飞快联想到了对方在现实中的能量。
“……学弟,这是你们公司主办的活动吗?”
主动寻求朋友的帮忙,和朋友砸钱将她刻意捧起来,两者绝非一个概念。
“当然不,学姐。”
顾芝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次还真没使什么手段——他手下是搞前沿科技开发的科技公司,和搞漫画小说推广的娱乐公司,两者八竿子打不着边,即便是顾家本家,主业也在老牌房地产与零售超市那边。
她喜欢看的那些电视剧小说里,有钱人似乎无所不能,但隔行即隔界,在哪都一样。
当然,不计后果地胡乱砸钱总能砸出一条路来,但顾芝不是什么土大款,陈千景也不是他养的什么金丝雀。
想为一个人找一个机会,除了走关系、托资源、做交易……还有最简单也最干净的……
“是我一个做漫画编辑的熟人发在朋友圈里的消息,这个机会属于国内最大的漫画网站,和我无关。”
多查查,多问问人,仅此而已。
不用花钱,不用打点关系,只需要他自己多留点心。
顾芝所做的只不过是翻遍同学录,将“王梦容”这个人从犄角旮旯里拽了出来。
陈千景松了一口气。
“我把活动链接发给你,学姐,去试试吧?”
“……嗯,嗯,那我考虑……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不客气。”
链接后的活动页面在手机里一点点缓冲出来,而陈千景越来越心动。
70页原创故事,她手边有五十多页完工的分镜草稿,完全可以挑战。
就算失败了……就算没拿到冠军和曝光机会……
只是在下个月18号之前上传一次稿件而已,试一试,为什么不呢?
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陈千景!!你给我滚进办公室来!!”
上司隆隆的怒吼打断了她即将飘飞的心情。
“这文件是怎么做的,你看看,这家伙是你带的实习生吧,他——”
一个格外低级的错误,一个不经批准未经审核便直接上传的行为,以及一个看都没看就复制粘贴扔进总表点击“自动计算”的部门经理。
一个出了错的数据,最终导致了近百万的损失,而公司库里将近一年的数据,必须挨个拉出来,重新清理、计算、再梳理归档。
这不是陈千景的错。
实习生的错,会计的错,审核专员的错,本该最后把关的上司的错……
而且,说实在的,这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审理,根本就不是她的工作内容,她的大学专业,她负责管理的东西啊?
可会计是老板的亲戚,审核专员是上面领导的家眷,实习生背后也有后台,上司自己更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只有陈千景。
她什么背景都没有,只不过是一个稍稍有些能干、指望着每月月薪过日子的小职员。
所以,不,领导不会听这些狡辩。
“你在说什么屁话?这是你手底下的实习生吧!!你不负起责任来谁负责?你不承担谁承担?平时什么事都不肯好好干,出了问题甩锅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你这种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老老实实的,怎么这样没皮没脸——”
陈千景低着头,揪着文件,站在办公室里,听着上司在前头狂喷口水。
她没有哭。
更没有抖。
只是“啪”一下,脑子里有根线断开,然后,恍恍惚惚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千景只是茫然。
“你还敢发呆!你还敢发呆!陈千景,领导训你话呢,不好好端正态度道歉承担责任,你还敢发呆——你还想不想干了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不想干趁早给我滚蛋!!!”
……不。
不想干。
谁要干这种工作。
谁要忍受这种上司。
这种……这种……
无可奈何的,稀松平常的。
每个没有才能、又不够努力的普通人都要忍受的一切。
陈千景低下头。很低很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世界角落传来。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会承担起责任……”
“行,看你认错态度还算陈恳——下个月月底之前,给我加班把所有的数据重新做完!不做完你就滚蛋!!”
“……不。等。我……”
我下个月,还有想参加的漫画比赛。
要做完这些数据,不可能完善那70页的稿子。
“怎么,还不满意了??惩罚就这点,没让你赔钱已经很照顾你了,这你还不满意?不是我说,小陈,你是真不打算在我这干了还是怎么的,就是要给我摆脸色看?”
“……”
陈千景闭上了嘴。
二十四岁的她想到这个月还没交的房租水电,还没转给奶奶的医药费,总是死机急需修理的数位板,以及银行账户里距离买别墅稀薄得可怜的存款。
二十四岁的她也想到了这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在公司尚未提现的股份,离出租屋只有三站地铁的办公地点,五险一金与20K薪的不错待遇,手头很快就要盈利的项目。
而漫画比赛没有薪酬,没有五险,即使侥幸走运中了头奖,变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只是窝在漆黑的房间里画画,是吃不饱饭的。
就算其中能出现靠这个吃饱饭的超级天才……怎么敢赌,就一定是自己呢?
陈千景闭上了眼睛。
把随着那个链接一起轻轻跳起来的自己重新压回地底。
“……好的,老板。我下个月月底前一定……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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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没有码完(全部码完要两万多字了),下章继续爆爆爆哟!
PS:如果大家感觉窝火,别太生气,27岁的小千老师早就炒了这个老板。
24岁的她是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大人,挣扎着不想变坏,实在没有余暇理睬恋爱。
所以只有“我也不想恋爱”的朋友身份能进入她的安全区,一点点靠近她,哪怕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也只不过是陪她坐在路边摊,扮演一个倒酒递纸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