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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咔!

  仿佛是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

  一股新的力量从左侧肢体涌了上来。原本因为上坡而变得沉重的步伐,再次变得轻盈而有力!

  那个陡坡,被他踩在了脚下!

  与此同时,身后的爱慕科泽似乎也受到了坡道的影响,节奏明显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这就是胜负的分水岭。

  北川重新找回了冲刺的节奏。他像一辆换上了新轮胎的F1赛车,在最后的一百米再次爆发。

  视野中,那抹一直纠缠在左后方视野边缘的灰色幽灵,开始后退。

  一点点,一寸寸。

  从眼角的余光中,退到了身后。

  那个令人窒息的灰色阴影终于消失了。现在,北川的视野里,只有前方那空无一物的跑道,以及那个越来越大的终点立牌。

  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蹬地都像是踩在火炭上。

  北川听不到观众的喊声了。 他听不到罗伯茨的叱喝了。 甚至连背上的场均的动作也感觉不到了。

  全世界只剩下前方在晃动的视野中越来越近的绿色终点立牌。

  北川伸长了脖子,将身体拉成一条直线的流光,向着那个终点发起了最后的撞击。

  轰!

  仿佛冲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终点立牌从身侧飞掠而过。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响亮十倍的轰鸣。

  原本被心跳声掩盖的世界,突然重新连接上线。

  “哇啊啊啊啊啊啊——!!!”

  欢呼声,如同爆炸般涌入脑海。那是五万人的狂欢,是对胜者的加冕。

  北川并没有立刻停下。巨大的惯性让他继续向前疾驰。

  随着速度的逐渐降低,从全速奔跑转为慢跑,那种要把肺咳出来的剧烈喘息声终于占据了听觉的主导。

  呼哧……呼哧……呼哧……

  每一次呼吸,鼻孔都喷出长长的白烟,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赢了吗?真的赢了吗?

  马这种动物,视野极其宽阔。除了正后方的盲区,它们几乎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但北川还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作为人类的不真实感,侧过头,向后看去。

  在他的身侧,那匹强大的爱慕科泽,此刻也正气喘吁吁地放慢了速度,灰色的毛发已经被汗水浸透。

  而更远的地方……

  第三名、第四名……那些所谓的良血马,那些备受瞩目的精英们,此刻正如散落的棋子一般,落后了整整四五个马身,才刚刚狼狈地冲过终点。

  四个马身?也许是五个马身。

  在这场代表两岁马最高水平的G1赛事里,他和爱慕科泽这两匹马,把其他的对手彻底甩进了另一个次元。

  背上的重量变得轻柔起来。的场均直起了上半身,不再维持冲刺的姿态。

  那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北川满是汗水的脖子上。一下,两下。让北川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上传来一些生痛,以及火热的情感。

  “做得好。”

  的场均的声音依然不大,但北川听出了里面颤抖的喜悦。

  “真是个怪物啊,恭喜,你是G1马了。”

  听到这句话,北川觉得浑身的酸痛仿佛在一瞬间消散了一半。他昂起头,冲着中山赛马场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嘹亮至极的嘶鸣。

  “咴!!”

  这声音穿透了寒风,回荡在整个竞马场上空。

  这是向那个曾经失意的“北川骑手”告别。 这是向那个在岩手里出道的“北方川流”致敬。 这是向世界宣告——

  哪怕出身寒微,哪怕环境恶劣,哪怕无人看好。 只要还在跑,就没有到达不了的终点。

  1998年12月,中山赛马场。 一匹来自岩手的地方马,征服了中央的陡坡,成为了新的两岁王者。

  当北川绕场一周重新跑回看台前时,原本嘈杂的声浪瞬间化作了某种更具穿透力的东西。

  “的场!”“的场!”“北方川流!”“北方川流!”

  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北川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挥舞着旗帜的岩手人。那些穿着厚重羽绒服、平日里为了生计奔波的中年男人们,此刻正抱在一起,哭得像群丢了玩具的孩子。佐藤马主更是跪在栏杆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护身符,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看着这一幕,身为马的北川,眼角竟也感到了一阵湿润。

  前世的他,曾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主角。

  而今生,他终于站在这里。头顶是中山赛马场高耸入云的看台,脚下是征服的坚硬的草地,耳边是五万人的颂歌。

  原来,从栏杆的那一头到这一头,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花了两辈子才跨越。

  北川昂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尘土与荣耀味道的空气。

  啊,胜利的味道,还不赖嘛。

第38章 喧嚣下的暗流

  下午三点五十分。

  中山赛马场的冬日暖阳已然西斜,将巨大的看台投影拉得很长,覆盖了半个草地。尽管气温随着阳光角度的倾斜迅速下降,空气中那股燥热的狂热感却丝毫未减。

  颁奖胜者圈位于主看台正前方,铺着鲜红的地毯。

  当北川被木村牵着走上这块象征至高荣誉的区域时,他感到脚下的触感异常柔软。四周观众席上依然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聚焦在这个从岩手远道而来的胜利者身上。

  “请大家站好位置!我们要拍照片了!”

  摄影师大声指挥着。所谓“口取式”,是马主、练马师、骑手及相关人员站在马匹一侧,共同牵着一根装饰性绳索合影的传统仪式。

  “佐藤社长,请站中间!把手套摘了!”“高木练马师,稍微靠近一点!”

  佐藤健一,这位平日里沉稳的中年人,此刻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深灰色西装上沾着不知何处蹭来的草屑,领带也歪了,却丝毫无法掩盖身上散发出的耀眼、甚至有些晕眩的幸福感。

  木村作为调教助手,紧紧拉着北川的笼头,控制着马头的位置。佐藤健一则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象征荣耀的牵马绳。

  就在他的手刚刚握住绳子的瞬间,另一只粗糙却有力的手覆盖上来——是高木练马师。紧接着,戴着骑手手套的场均也伸出手,握住了绳子的另一端。

  三只手,通过一根绳索,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社长,挺起胸膛来。”场均低声说道,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是您的马。”

  佐藤健一吸了吸鼻子,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地点了点头,挺直了那因常年劳累而微驼的背脊。

  “来,看这里!笑一笑!三、二、一!”

  咔嚓!

  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这是一张将在第二天登上全日本各大体育报纸头版的照片:冬日下午金色的斜阳下,一群穿着朴素制服、来自东北乡下的男人们,簇拥着一匹眼神深邃、姿态傲然的鹿毛马。他们紧紧握着同一根绳索,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那一刻,北川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宇宙的中心。

  狂欢之后,是漫长的平复。

  回到临时马房,隔绝了外面的噪音,空气中只剩下药水的味道和干草的香气。

  高木练马师蹲在地上,神情比拆弹专家还要凝重。他的双手涂满具有消炎镇痛作用的清凉凝胶,顺着北川的前腿肌腱一寸一寸地摸索。

  中山著名的急坂,是所有赛马腿部的噩梦。

  “悬韧带……正常。球节……稍微有点热,但没肿。”高木的手指非常轻柔,生怕触痛哪怕一根神经,“蹄冠部……也没有挫伤。”

  足足检查了半个小时,高木才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像是虚脱了一样长出一口气。

  “神了。”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慢条斯理喝水的北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在那种硬邦邦的跑道上,最后还二段加速冲了坡,结果腿部几乎没有损伤。这孩子的骨骼密度和柔韧性,简直是为赛跑而生的。”

  旁边的佐藤健一一直紧张地攥着拳头,听到这话,整个人才瘫软靠在墙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护身符。

  “太好了……只要没受伤就好。”

  北川从水桶里抬起头,瞥了这两个大惊小怪的人类一眼,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

  “我都说了我有分寸。”

  虽然肌肉确实酸痛得厉害,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劳感让他现在连耳朵都懒得转一下,但他知道自己没事。

  ……

  第二天,真正的风暴随着晨曦一同降临。

  当佐藤健一拿着厚厚一叠早报冲进马房时,手都在抖。

  《日刊体育》头版通栏大标题——《东北怪物来袭!北方川流完胜朝日杯!》《产经体育》——《超越海塞克的神话?地方马的逆袭!》《Sports Hochi》——《击碎中央高墙的地方刺客!》

  甚至连一般性的社会新闻报纸,都在显眼位置报道了这则新闻。在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的萧条年代,一个来自东北偏远地区依靠中小企业主支撑的“草根英雄”,击败拥有雄厚资本加持的中央精英——这样的剧本,太契合当时日本民众对奇迹的渴望了。

  电视屏幕上也全是他的身影。

  “各位观众,这匹名叫北方川流的赛马,正掀起一股‘岩手旋风’!”

  “有人把他比作当年的偶像马Haiseiko(海塞克)——那匹从地方大井公营赛马场杀入中央、最终成为国民偶像的传奇!”

  “他是岩手的希望,是地方赛马的救世主!”

  媒体的吹捧铺天盖地。北川这匹马,一夜之间从“一匹跑得快的马”,变成了一个符号,一种精神图腾。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赞誉声中,作为当事人的佐藤和高木,此刻的脸色却远不像报纸上描绘的那般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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