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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1990农村开始》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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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切片
天还没亮透,李远就惊醒了。不是鸡叫,也不是娘的咳嗽,是隔壁早起洗漱的哗啦水声和走廊里重重的脚步声。他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陌生形状的光斑,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身下草垫的粗糙触感和空气中淡淡的霉味提醒他:这里是省城,是农科院的筒子楼。
他摸索着坐起来,套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白大褂。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哆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深蓝色的晨曦中显现,高高低低,与他熟悉的、一马平川的平原截然不同。远处传来隐约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这就是城里的早晨?)他想着,心里没有新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抛入无边陌生水域的茫然。
桌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植物生理学》,那些关于“细胞壁结构”、“渗透压”、“蒸腾作用”的句子,像天书一样在脑子里盘旋,留下一团模糊的、带着专业术语硬壳的迷雾。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强迫自己又看了两页,直到那些字开始跳舞。(不行,得动手。)他想起陈老师的话。知识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理解、用来用的。
他拿起暖水瓶,发现空了。犹豫了一下,他端起脸盆,轻轻打开门。走廊里灯光昏暗,水房传来水流声和人声。他走过去,看见几个穿着工装或蓝布衣服的中年人正在刷牙洗脸,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的白大褂停留了一下,随即移开,继续他们的话题,是关于“评职称”和“课题经费”的抱怨。李远默默接了一盆冷水,冰凉刺骨,他快速洗了把脸,用自己带来的旧毛巾擦干。毛巾粗糙,带着家乡尘土和皂角混合的气味,与这里格格不入。
回到房间,他把昨晚陈志远给的一小包炒面用热水冲了,就着从家里带来的硬馍,草草吃了。馍已经干硬,在热水里泡软了才能下咽。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用力,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感。
上午,陈志远没在办公室。李远按照昨天的吩咐,先去实验室。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刘工正伏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像个雕塑。王工则在实验台前配制着什么溶液,动作轻盈准确。听见门响,王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忙自己的。刘工则毫无反应。
李远站在门口,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清洗器皿?昨天学过了,但那些玻璃器皿看起来都干干净净。帮忙记录?他不知道刘工在看什么。他像个多余的人,站在这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旁边,找不到可以嵌入的齿轮。
他鼓起勇气,轻轻走到王工旁边,低声问:“王工,有……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王工停下手里搅拌的动作,想了想,指指墙角一个堆着些杂物的铁皮柜子:“那里有些旧培养皿和烧杯,需要彻底清洗消毒,为下一批实验做准备。你先去把它们洗出来吧,记得步骤。”
“哎,好!”李远像得到了赦令,连忙走过去。柜子里堆放的器皿不少,有的还残留着干涸的培养基或不明污渍。他挽起过长的白大褂袖子,打来清水,按照昨天学的,先用毛刷蘸着去污粉仔细刷洗,然后用自来水冲净,最后用蒸馏水涮一遍,倒扣在干净的纱布上沥干。工作很枯燥,很基础,甚至有些“低等”,但李远做得很认真,很用力。水流的声音,毛刷摩擦玻璃的声音,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喂,新来的,”刘工不知何时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李远,语气说不上是询问还是质疑,“陈工说你对‘小和尚头’很熟?你说说,它耐盐碱,具体是怎么个耐法?叶片有泌盐腺吗?根系的离子选择性吸收情况如何?”
一连串的专业名词砸过来,李远懵了。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泌盐腺?离子选择性吸收?他只听懂了“叶片”和“根系”。“我……我不知道。就是看它长在盐碱地里,别的麦子死了,它还活着。叶子上……有时候有点白霜,可能是盐?”他努力回想,说得磕磕巴巴,声音越来越小。
刘工皱了皱眉,没再问,只是淡淡说了句:“哦。”那声“哦”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他又低头去看显微镜了。
李远握着毛刷的手僵在那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种比清洗器皿更强烈的、无地自容的羞耻感涌上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像个傻子。)他以为自己对土地、对庄稼的那点“知道”,在这里,在真正的科学面前,不值一提,甚至显得可笑。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在沉默和机械的清洗中度过。王工偶尔会指点他一下:“这个烧杯内壁还有水渍,没洗干净。”“那个培养皿边缘有缺口,不能用了,放在一边。”她的语气平静,公事公办,没有刘工那种隐约的轻视,但也绝无亲近。
中午去食堂,李远故意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去。打饭的师傅大概认得他是新来的,多给了他半勺菜汤。他端着饭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快速吃着,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但那些关于“农村来的”、“陈工的关系”之类的低语,还是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下午,陈志远回来了,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先去了实验室,跟刘工、王工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什么,然后出来,看到正在用力擦拭工作台的李远。
“李远,过来。”
李远放下抹布,走过去,心又提了起来。
陈志远没问他上午做了什么,也没提刘工的考问,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和几张黑白照片。“看看这个。”
李远接过来。表格上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照片则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显微镜下的图像,是一些排列整齐的、像小方格又像蜂窝的结构,还有一些扭曲的、丝状的东西。
“这是‘小和尚头’和普通豫麦18号在相同盐分胁迫下,叶片细胞的显微结构对比。”陈志远指着照片,“左边是‘小和尚头’,你看它的栅栏组织和海绵组织排列,是不是更紧密?细胞间隙更小?这意味着在缺水和高盐环境下,它能减少水分散失,维持细胞结构稳定。再看右边普通品种,细胞已经开始变形、塌陷了。”
李远凑近了,努力去看。那些黑白图像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陈志远的话,像一把钥匙,尝试打开一扇他从未知道存在的门。(原来……叶子里面是这样的?原来耐盐碱,是因为里面的‘小格子’排得紧?)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撼和懵懂的感觉击中了他。他种了十几年地,看过无数麦叶,绿的,黄的,焦的,卷的,却从未想过,在那薄薄的叶片里面,有一个如此复杂、如此精密、如此……科学的世界在运作。
“还有这个,”陈志远又翻出一张数据表,“这是两种麦子根系对不同离子吸收的初步分析。‘小和尚头’的根系,在盐碱环境中,似乎对钠离子的吸收有一定的‘排斥’或‘限制’能力,同时对钾离子的吸收保持相对正常。这可能是它耐盐的另一个关键。当然,这还需要更严谨的实验验证。”
钠离子,钾离子……李远想起【土壤诊断仪】上跳出的那些“Na+”“K+”的符号。原来那些符号背后,是根系在进行着如此激烈的、看不见的“战争”和“选择”。
“陈老师,”李远抬起头,眼睛因为专注而发亮,也带着深深的困惑,“这些东西……是怎么看到的?怎么测出来的?”
“用显微镜看结构,用原子吸收光谱仪、离子色谱仪测离子含量。”陈志远指了指实验室里那些闪着冷光的仪器,“科学,就是把我们眼睛看不到的、手摸不到的东西,想办法让它‘显形’,让它‘可测量’,然后找出背后的规律。”
李远看着那些仪器,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陌生的铁疙瘩,而像是……拥有透视和洞察土地秘密的“神眼”。敬畏感油然而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这些仪器,我不会用。这些数据,我看不懂。)
“觉得很遥远?很复杂?”陈志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李远老实点头。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陈志远收起资料,从实验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非常薄的、近乎透明的玻璃片,还有几片同样薄的、带着锈迹的刀片,几把细巧的镊子和小剪子。“今天下午,我教你做植物叶片徒手切片。这是最基础,但也最能让你直观看到细胞结构的方法。不需要昂贵仪器,只需要耐心和手稳。”
“徒手切片?”李远茫然。
“对。就像这样。”陈志远从窗台上一个小花盆里掐了一小片绿萝的叶子,用刀片在叶片上轻轻切下一小条,然后用镊子夹住,在滴了一滴清水的载玻片上,用另一片刀片,像削苹果皮一样,极其快速、轻盈地刮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看不清。片刻,他把刮下来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一层东西,用镊子转移到载玻片的水滴上,盖上盖玻片,放到一台小显微镜下。
“来,你看。”
李远凑到目镜前。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淡绿色的、结构清晰的图像,虽然不如刚才照片上那么精致,但那些排列的细胞、绿色的叶绿体,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细胞壁的轮廓!
“这就是叶片的横切面,徒手做的。”陈志远说,“你试试。用‘小和尚头’的叶子。先取一小段叶脉,固定好,然后手腕放松,刀片要快,动作要轻、要薄。目标是切出单层或少数几层细胞,能透光。”
李远接过刀片和镊子,手有些抖。他学着陈志远的样子,从培养箱里取出那株“小和尚头”幼苗(昨天消毒后发芽移栽的),小心地剪下一小段叶片。叶子很嫩,很脆弱。他用镊子夹住,放在载玻片上,深吸一口气,拿起刀片。
第一刀,太重,叶子被切碎了,一塌糊涂。
第二刀,太斜,切下来厚厚一坨,不透光。
第三刀,手腕一抖,刀片差点划到自己。
陈志远在一旁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指点,只是说:“不急。继续。找到手感。想想你爹磨刀,想想你自己用手分秧苗,需要的就是那种对手里东西轻重、分寸的感觉。”
李远定定神,不再去看陈志远,也不再去想刘工、王工,甚至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术语和数据。他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点触感上。刀片的锋利,叶片的柔韧,手腕的力道,呼吸的节奏……他回忆着爹磨刀时那种全神贯注的平静,回忆着自己间苗时那种对弱小生命小心翼翼的感觉。
一刀,两刀,三刀……叶片碎了又碎,载玻片上堆了一小堆失败的碎屑。汗水从额头滴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刀片偶尔刮过载玻片的细微声响。刘工和王工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在远处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瞥过来一眼,但很快又转开。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李远几乎要绝望时,他再次屏息,手腕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柔和平稳运动。刀片划过,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一种不同——没有滞涩,没有偏斜,一种极其顺滑的剥离感。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片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东西,移到另一张滴了水的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把它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目镜,对焦。
模糊,清晰,再清晰……
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淡黄绿色、略微扭曲但结构分明的图像!虽然比不上陈志远切的整齐,但他能清楚地看到细胞的轮廓,看到那些排列的、长方形的结构!这就是“小和尚头”叶子的内部!是他亲手从这株来自干渴盐碱地的幼苗身上,“剥”出来的一层真相!
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像电流一样瞬间贯穿他的全身。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志远,眼睛亮得惊人,想说什么,却激动得语无伦次:“陈老师!看、看到了!我看到了!里面的……小格子!”
陈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脸上露出淡淡的、赞许的笑意:“不错。虽然不够平整,但确实是叶肉组织的切片。记住这个手感。继续,目标是切出更完整、更薄的一片。”
李远用力点头,几乎要雀跃起来。他忘记了上午的羞耻,忘记了周围的陌生和压力,全身心投入到这枯燥却充满魔力的重复劳动中。一片,又一片。从歪歪扭扭,到渐渐有了形状;从厚薄不均,到能稳定地切出透光的部分。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心无旁骛的状态,眼里只有那片叶子,手里只有那把刀片。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刘工和王工不知何时已经下班离开了。陈志远也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实验台前,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沉浸在切片世界里的李远。
当李远终于切出一片自己比较满意、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相对清晰完整的栅栏组织结构的切片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直起几乎僵硬的腰,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手臂酸麻,手指被刀片和镊子硌出了深深的印子,但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的疲惫感和微弱的满足感填满。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陈志远合上笔记本,“把东西收拾好,切片可以保留,贴上标签,注明日期和你的名字。明天继续。”
“哎!”李远响亮地应了一声,开始仔细清理实验台,把成功的切片和失败的碎屑分别处理好,刀片、镊子清洗擦干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刚刚获得的、笨拙的仪式感。
离开实验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李远没有立刻回宿舍,他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那些高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但此刻,李远心里却没有了早晨那种被抛入洪流的恐慌。
他抬起自己的手,在窗外灯光的映照下,仔细地看着。就是这双拿惯锄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今天下午,拿着锋利的刀片,从一片麦叶上,切下了比纸还薄的一层,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科学依然遥远,仪器依然陌生,那些术语和数据依然如同天书。刘工审视的目光,王工平静的疏离,城里人隐隐的隔阂,都还在那里。回家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手足无措的闯入者。他在这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一道用刀片在叶片上划出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痕迹。他亲手,触摸到了那片干渴土地上的生命,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的、沉默而坚韧的真相。
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的尘埃气息。李远紧了紧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白大褂,转身,向黑暗的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清晰,稳定。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拿起刀片,尝试切出更薄、更清晰的一片。也许,总有一天,他能用这双手,不仅“看到”真相,还能“理解”真相,甚至……“改变”一点点,那干渴的、需要被理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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