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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1990农村开始》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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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启程
出发前夜,雨又毫无征兆地来了。不是前些日子那种发泄般的瓢泼,而是细密、绵长、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雨,敲打着屋顶的破瓦,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淅沥声。风不大,却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直透骨髓的寒意。爹娘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比雨声更让李远心头发紧。
他躺在炕上,身下的草垫似乎比往日更加潮湿冰冷。手臂的伤疤早已愈合,留下浅浅的印记,但心口那团被“星火”计划、观摩课、无穷无尽的问题和谜团反复炙烤后的燥热与沉重,却在这秋雨寒夜里,发酵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既期盼又惶恐的复杂情绪。
明天,他就要跟着陈志远派来接他的车,去省城了。不是像上次那样短暂的、懵懂的跟随,而是作为“星火计划”重点培养的本地辅导员,去省农科院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基层农技骨干强化培训班”。消息是陈志远亲自打电话到村支部通知的,王老栓接了电话,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逢人便说,仿佛这是全村的光荣。
光荣吗?李远不知道。他只觉得不真实。省城,农科院,培训班……这些词离他熟悉的土地、麦苗、盐碱、旱涝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要去那里学什么?听课?看书?做实验?他连那些教材上的术语都认不全,去了不是像个傻子?陈老师会不会对他失望?那些城里的专家、技术员,会怎么看他这个满身土气、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农村小子?
焦虑像藤蔓,在黑暗中缠绕生长。他想起日间收拾行囊时的情景。娘翻箱倒柜,找出他最好的一身衣裳——依旧是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学生装,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偷偷把自己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用的一块新毛巾塞进包袱。爹则沉默地蹲在门槛上,卷了根粗劣的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滞不散。最后,爹起身,从屋角那个从不让人碰的旧木箱底,摸出一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递给李远。里面是皱巴巴的十几块钱,和一些更皱的粮票、布票,是家里不知攒了多久、预备应付最急难时的全部家当。
“穷家富路。”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嘶哑,然后转过身,继续对着门外渐渐沥沥的雨幕抽烟。李远捏着那个小布包,觉得有千斤重,烫得他手心疼。
刘老蔫也来了,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个还带着泥的、歪歪扭扭的红薯,说是给他“路上垫肚子”。老人混浊的眼睛看着李远,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远子,去了……好好学。学了,别忘了咱这儿的地,咱这儿的人。我那玉米……还有你那硬壳苗……都等着你回来,弄明白呢。”那眼神里的期盼,沉甸甸地压下来,比那袋红薯重得多。
王老栓代表村里,送来了一支崭新的钢笔和两本硬壳笔记本,印着“奖”字,嘱咐他“珍惜机会,认真学习,为村里争光”。王技术员则给了他几本更专业的书,叮嘱他“多看,多问,别怕丢人,把不懂的都记下来”。
还有那些平日寡言少语的乡亲,在路上碰到,也会停下脚步,用那种混合着羡慕、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疏离的目光看着他,说一句“远子,要出远门了?”“去了好好学啊!”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砖,垒在他本就不轻松的肩头。
他起身,就着油灯如豆的光晕,再次检查那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包袱。除了娘准备的衣物,爹给的钱票,刘老蔫的红薯,王老栓的笔记本,王技术员的书,他还固执地塞进了自己那本边缘磨损、写满歪斜字迹和稚嫩图画的记录本,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一小撮“特殊B苗”的硬壳碎片,以及从“菌玉米”黑痂上刮下的一点点粉末。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与这片土地、与那些未解之谜之间,最直接、最笨拙的联系。带着它们,仿佛就能在陌生的、令人惶恐的远方,抓住一点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根”。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一丝清冷的、黎明前特有的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嘶哑,悠长,划破了雨后的寂静。
李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低矮、潮湿、充满贫瘠与困顿气息的家。爹娘的屋里传来窸窣的起床声,娘压抑的咳嗽,爹沉重的叹息。他知道,他们都醒着,和他一样,在等待天亮的离别。
他背起包袱,轻轻拉开房门。清冷的、带着泥土和雨水气息的空气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但雨毕竟停了。地上积着水洼,倒映着模糊的天光。
他走到院中,最后看了一眼墙角爹摆弄的那一小片“试验田”。几株“老红芒”的幼苗在雨水中挺立着,叶尖挂着水珠。爹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件破棉袄,蹲在墙角,正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一片幼苗叶片上过多的积水。他没有回头,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李远的喉咙哽住了。他对着爹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踏着湿滑的泥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走向村口,走向那条被雨水浸泡得更加坑洼、却通向未知远方的土路。
包袱很轻,行囊很薄。前路很长,雾霭很重。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不仅是为了陈老师的期望,为了“星火”的责任,为了刘老蔫眼中的那点光,或许,更是为了爹此刻沉默拂去叶片积水的、那双手所代表的,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的、在苦难中依然试图呵护一点微末希望的、坚韧的生命力。
他要走到那光亮看起来更集中、更强烈的地方去,不是为了逃离身后的黑暗与泥泞,而是为了学会更好的眼睛,更灵巧的手,更清晰的头脑,然后再走回来,走回这片生他养他、给予他无数困惑也孕育他全部坚韧的土地上,继续那场漫长而专注的、与“根力”的对话。
天色渐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已经等在泥泞中,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晨雾。陈志远站在车旁,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看见他,招了招手。
李远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村庄模糊的轮廓,望了一眼自家小院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踏着泥水,朝着那辆轰鸣的吉普车,朝着那片铅灰色天际下未知的、闪烁着科学之光的远方,坚定地走去。
雨后的清晨,寒冷而清新。车轮碾过泥泞,驶上稍显平整的土路,将熟悉的村庄、田野、沟渠,还有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牌、挣扎的绿色、期盼的眼神,一点点抛在身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沉默的黑点。
前方,是蜿蜒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公路,是逐渐陌生的城镇轮廓,是更高、更密集的房屋,是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嘈杂而陌生的声浪。
李远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袱,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望向飞速后退的、变得开阔而陌生的原野。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带着离乡的惘然,前程的忐忑,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破土而出的、对新知的渴求与悸动。
启程了。从这片干渴的、布满“痕”的土地,走向一个充满“光”却也必然充满新挑战的世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怀里那本记录本,那些硬壳碎片和黑痂粉末,以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关于“根力”的追问,都将是他与身后那片土地之间,永不割断的、最深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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