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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夜读


第34章 第34章夜读

  电灯泡的光,是冷的。不像家里的油灯,昏黄,跳跃,带着烟气和暖意。这悬在宿舍中央的灯泡,投下的光是均匀的、惨白的,将屋里简陋的家具、斑驳的墙壁、以及铁架床上蜷缩的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也照得人心里发慌。夜深了,同屋的周技术员和吴干事早已发出均匀的鼾声,白日里那些公式、图表、拗口的名词,似乎并未侵扰他们的梦境。只有李远,在靠窗的下铺,就着这冰冷的灯光,又一次翻开了那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植物生理学基础》。

  白天课堂上的情景,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讲课的老师姓高,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授,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千钧。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李远从未见过的符号和公式,画出结构复杂的细胞模式图,讲解“光合磷酸化”、“电子传递链”、“卡尔文循环”……那些词像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李远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试图抓住一丝半点能懂的线索,可注意力像水银,不断从那些光滑的术语表面滑走。他看着周围其他学员,有的飞快记录,有的频频点头,似乎都能领会。只有他,像个误入别人盛宴的乞丐,看着满桌珍馐,却不知从何下口,胃里空得发慌,心里堵得发慌。

  高教授偶尔会提问,目光扫过教室。李远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底下。有一次,问题涉及“水分在植物体内的运输途径”,一个学员站起来,流畅地回答“共质体途径”、“质外体途径”、“蒸腾拉力”。李远茫然地听着,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小和尚头”蜷缩的叶片,是干裂土地上奄奄一息的苗。他知道水对苗有多重要,苗缺水会死,可“共质体”、“质外体”是什么?和叶子卷不卷有什么关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放着那本从家乡带来的记录本。硬硬的封皮传来熟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午休时,他躲到宿舍,偷偷翻看记录本。歪斜的字迹,稚嫩的图画,记录着“小和尚头”雨后叶片舒展的弧度,“老红芒”新叶抽长的速度,“特殊B苗”硬壳的触感,“菌玉米”黑痂的颜色……这些才是他“懂”的东西,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生命的挣扎。可这些,能和黑板上那些冷静的公式、精密的图表联系起来吗?他感觉自己在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之间挣扎,一个世界真实、粗糙、充满痛感却属于他;另一个世界清晰、冰冷、高高在上,却将他无情地拒之门外。

  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开始怀疑,陈老师送他来,是不是一个错误。他这块“土疙瘩”,真的能在这知识的殿堂里,被雕琢成器吗?还是最终只会成为一个尴尬的、证明“此路不通”的失败典型?

  晚饭时,他再次端着饭盒,默默坐到角落。周技术员和吴干事与其他相熟的学员坐在一起,谈论着白天的课,某个实验设计,某个老师的观点。他们的谈话,李远一半听不懂,一半插不进嘴。他埋头吃饭,味同嚼蜡。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掠过他这个“特殊学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或者,怜悯。这比直接的轻视更让他难受。

  夜里,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城市的噪音透过窗户,遥远而持续。同屋的鼾声此起彼伏。只有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灯光照亮的一小块污渍,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在绝望和自我怀疑的荒原上狂奔。他想家了。想爹沉默劳作的身影,想娘在油灯下缝补的侧脸,想刘老蔫浑浊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想试验田里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牌,在烈日或雨水下沉默坚持的绿色。他甚至想念那带着土腥味和干草气息的空气,想念那无边无际的、让人感到自身渺小却也心安的灰黄色原野。

  这里的一切,都太“硬”了。水泥地是硬的,铁架床是硬的,书本是硬的,那些术语和公式更是硬得像石头。而他,是一团刚从泥土里拔出、还带着湿气的泥,被抛进这个坚硬的、高速运转的世界,格格不入,随时可能被撞碎,被风干,被遗忘。

  最终,对失败的恐惧,对辜负的愧疚,以及对那片土地上沉甸甸期盼的不敢背弃,战胜了逃避的念头。他悄悄起身,披上那件打补丁的旧外套,拧亮了桌上的台灯(为了省电,宿舍大灯已关)。昏黄的光晕,比顶灯柔和些,勉强照亮摊开的书和笔记本。

  他重新翻开《植物生理学基础》,从第一页,从“绪论”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字,用那支崭新的、王老栓送的钢笔,在旁边的废纸上描画,猜测读音和意思。遇到完全不懂的概念,就在旁边画个大大的问号。他不再试图立刻“听懂”,而是强迫自己先“看见”,先“记住”。

  他看到“细胞是生命活动的基本单位”,旁边配着植物细胞的模式图。他看着那些“细胞壁”、“细胞膜”、“叶绿体”、“线粒体”的标注,脑子里却想着“小和尚头”叶片在显微镜下(陈志远那个低倍镜)看到的、排列紧密的“小格子”。(那些“小格子”,就是“细胞”吗?)他心里一动,在旁边的废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的“格子”,旁边写上“小和尚头的细胞?排列紧?”

  他看到“水分吸收主要依靠根尖的根毛区”,旁边解释“渗透作用”。他看着“渗透”、“水势”这些词,想起自己挖开“特殊B苗”时看到的、那些异常粗壮扭曲的“怪根”。(那些“怪根”,吸水是不是和别的根不一样?“硬壳”和“怪根”有关系吗?)他又在废纸上画了几条扭曲的线,标注“怪根?吸水?”

  他看到“矿质营养”,列举氮、磷、钾等元素的作用。他想起自己用土壤速测工具箱测出的数据,想起“小和尚头”在贫瘠盐碱地里的挣扎,想起撒了石膏和腐殖酸的小区那微弱的变化。(缺氮叶子黄,缺钾秆不壮……好像……有点对得上?)他在“矿质营养”那页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盐碱地,可能缺钾?硝土(爹给的)含钾?B苗硬壳,需钾多?”

  他就这样,缓慢地、艰难地,在冰冷陌生的科学术语与他熟悉却模糊的田间观察之间,尝试搭建一座摇摇欲坠的、由问号和猜测构成的桥梁。每一个微小的“好像对得上”,都让他心头一跳,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极其遥远的一星萤火。尽管这萤火可能只是错觉,但这寻找关联的过程本身,像一种笨拙的祈祷,暂时驱散了一些将他淹没的孤独和绝望。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城市噪音渐渐稀落。同屋的鼾声依旧。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单薄而专注的身影。他时而皱眉盯着书页,时而在废纸上涂画,时而拿起怀里那本旧记录本,对照着看。两本本子,一新一旧,一精致一粗糙,一充满未知的术语,一写满感性的观察,并排放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隐喻。

  他知道,自己离“弄懂”还差得十万八千里。那些公式,那些原理,那些精密的实验设计,依然像天书。明天课堂上,他可能依旧像个傻子。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没有放弃。他用最笨的方法,最慢的速度,试图在这堵坚硬的知识之墙上,用他从家乡带来的、沾满泥土的指甲,抠出一道极其微浅的、属于自己的划痕。这划痕无关成绩,无关他人的眼光,只关乎他内心深处,那份不肯对土地、对生命、也对那个被寄予期望的自己,彻底认输的、卑微而倔强的坚持。

  灯光将他低头啃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个在知识迷宫中蹒跚探索的、孤独的旅人。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手中的笔,眼前的字,心里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以及怀中那本来自土地的、沉甸甸的记录,便是他此刻全部的行囊,和继续走下去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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