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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229章


夏条绿已密, 朱萼缀明鲜。炎炎日正午, 灼灼火俱燃。长房的仆妇婆子们在池边一字排开, 个个汗流浃背。杜氏在不远处的凉亭里, 摇着折扇, 忐忑不安, 不知道九娘应付不应付得来这位朝中煞神, 想到孟存夫妇还在家庙跪着, 夫君和孟彦弼还在宫中未归, 更令她忧心忡忡眉头不展。


撷芳园芙蓉池边,依水傍石的木芙蓉林绿树正当阴浓时。张子厚在树荫下挑了一块平滑大石,坐了下来。日光透过翠绿叶片, 在他手中的禅位诏书上投下斑驳光点。诏书上的皇帝玉玺鲜红夺目。有孙安春在, 皇帝玉玺被太皇太后所用不足为奇。


他松了一口气,想起九娘,抬起头看那芙蓉池,碧波荡漾,倒映着绿树粉墙, 蝉声鸣唱,诉说这夏日太长。自先帝驾崩, 他加在一起也没睡过几个时辰, 又因九娘神魂不定, 今日大局初定,又得以诉尽心事,被这碧波晃着眼, 竟恍惚起来。


似听到有人在喊:“快些快些,山长说了,给这池子取个好名字,若被采用,必有想不到的福份。你们说,是讨师娘做的醪糟方子还是山长珍藏的棋谱好?”


张子厚一惊,心慌得不行,展目望去,师兄弟簇拥在一起,已拟出了好些名字。他这是回到了中岩不成?


“你又不爱吃醪糟,也不爱下棋,怎么也想要凑热闹?”声音清冷,面容如玉,对面那人抬起头来,正是苏瞻。


张子厚只觉得耳鸣眼花,他霍然推开棋盘:“拿笔来——拿笔墨纸张来!”险些一个趔趄摔在苏瞻身上。


他写了两张,手腕悬空抖个不停。那唤鱼池三个字写得极其难看。苏瞻笑道:“不如我替你写算了。”


“且开!”他大喝一声,强行镇定下来,这次手不抖了,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秀丽妩媚,唤鱼池三个字跃然纸上,他慢慢地在落款处添上了张季甫三个字。


“你何时改写了簪花小楷?”苏瞻讶然问道:“季甫?你何时取的字?”


张子厚飞奔下山。池边的竹床上,高大儒雅的王方正笑着翻看学生们取的名字,一手轻轻摇着蒲扇。


“山长——”张子厚整好衣冠,才恭恭敬敬地行到跟前,躬身献上自己那张。


“唤鱼池?”王方抬起头:“原来你已有了表字,季甫,为何取这个名字?”


“我有一——”张子厚脱口而出,立时改口道:“天在池边闲逛,随口喊了声鱼来,竟真有两尾鱼儿跃出水面,故命名唤鱼。”


王方哈哈大笑起来:“竟有这等巧事。”他从身边取出一张薛涛笺,上头也是簪花小楷的唤鱼池三字,却无落款。


张子厚眼中一热,舒出一口气,也傻笑起来:“可不真是巧——”


一转眼锣鼓喧天,他已骑在马上,胸口红绿交杂的大花艳丽异常,马前两盏灯笼正在引路,前面书院门口,站着的正是喜笑颜开的王方。


“女婿来了,女婿来了——”四周纷杂的喝彩声,张子厚来不及再想,飞身下马,跪拜在地。


“季甫不必多礼。”他头晕目眩地被王方携了手带入书院。


堂上张灯结彩,人头济济,那身穿青色大礼服,头盖五尺销金盖头的身影在灯下伸手可及。


阿玞,是阿玞。


张子厚心跳如飞,恍恍惚惚地到她身旁,牵起那同心红绿绸带,不知所措地走了两步,旁边哄堂大笑起来,他一回头,见自己将绸带竟把阿玞绕了两圈险些绑了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是头一回——”张子厚面红耳赤地把绸带绕回去,低语道,又觉得自己的话实在可笑,真切地听见她噗嗤笑出声来。


红烛高燃,亲友齐聚。洞房里有人递上金秤。张子厚只觉得那秤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哄笑声中,盖头微颤颤地被掀了开来,挂在凤钗上。


她抬起眼,笑盈盈。倾城倾国颜,含羞带恼。


一声厉喝忽地响起来:“你是谁?怎冒充我家阿玞来成亲?我家阿玞呢?”


张子厚一身冷汗,茫然四顾。不,不对,这是孟妧。


四周白茫茫雾蒙蒙,面前端坐的新娘面容模糊起来。


“阿玞——阿玞——”他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大喊起来,伸手去拉。


“你唤我何事?”一句川音在身后响起,冰冷冷如隔千里。


张子厚大喜:“阿玞,阿玞,是我,今日你我成亲——”


“你娶的明明是孟九娘,为何却喊着我的名字?”她挑起眉头,扬起下巴,神情决绝又傲然:“我却不稀罕你这般假情假意。”


她拂袖而去,即将消失在那茫茫四野中。


“阿玞——阿玞,她就是你,你就是她,你听我说——”他急得满头是汗,追得腿肚子都抽筋了。


她忽地停住,转过身来,英气的秀眉蹙起,眼中有泪在盘旋:“她是她,我是我,她有她的爹娘兄弟姊妹,怎会是我?君心既转移,但娶新妇去,不必再念。我爹娘在唤我了,自有要娶我王九娘之人,那人你也认得,姓苏名瞻字和重。”


“不——不是的,”张子厚惊骇欲绝,悲声连唤:“阿玞——阿玞———”


远处传来锣鼓笙歌,他却一动也不能动。


“张理少?张子厚?”九娘蹲下身子,细细凝视着树下这两鬓飞霜满面泪痕的清隽男子,百感交集。这片刻间,他累到倚树入眠,却又梦到了前世的自己,这几声阿玞,喊得凄楚无望,她满腹的话实在不忍开口。


张子厚惊醒过来,面前一双盈盈水眸,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她身后碧波泛着银光,头上夏蝉还在高唱。梦中一切刹那闪过,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心痛还在,腿也还在抽筋。


南柯一梦。他竟在光天化日下在此地做了那样一个梦。他二十多年无数次梦见过阿玞,她从未对自己说过话。


“阿玞?”他吃不准眼前是梦还是真,身不由己怆然泪下。


九娘缓缓摇了摇头:“理少方才魇着了。我是孟氏阿妧,这是翰林巷孟府。你可要喝点水?”


张子厚怔怔地看着她,忽地颓然道:“你不是阿玞。”她容颜艳丽,年方十四,眉眼间全无阿玞的清丽英气。


她是她,我是我。阿玞定是生气了,才入他梦来。


九娘点了点头:“我是阿妧。理少随六哥唤我阿妧就好。”


张子厚霍地站起身来,深深吸了几口气,暑气中带着花叶清香。他膝上的诏书落在地上。她明明是阿玞,却又不是阿玞。


九娘捡了起来,立于树下轻声念道:“门下,咨尔吴王,匡济艰难,功均造物。表里清夷,遐迩宁谧……今便逊于别宫,归帝位于吴王棣,推圣与能,眇符前轨。主者宣布天下,以时施行。”


张子厚转头望着身边的少女,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声音柔美,神情恬淡。


阿玞的声音脆爽,笑起来旁若无人。她的神情总是如火如荼浓烈如川中山水。张子厚伸手扶住芙蓉树,全身脱力,夏风明明是热的,拂过他身上,却肌肤颤栗起来,中衣何时湿透的,他一无所知。


“这是我婆婆给你的么?”九娘侧头问道。


她这侧头时的模样,明明又是阿玞。


“不错,梁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孟存这翰林学士知制诰拟诏拟得真不错。”张子厚勉强定了定神,接过诏书,弯腰把诏书浸入池水中,看着墨迹朱砂渐渐模糊,似乎心事也模糊起来。是他弄错了,还是阿玞误会了他?良久,他才把湿透了的诏书拎了出来,随手搁在石头上。


看着这个,张子厚从怀中取出一张遍地销金龙五色罗纸,递给九娘:“这是老夫人交给我的另一份太皇太后手书,应该是吴王即位后要颁给二府的。你看看。”


“皇帝年长,中宫未建,历选诸臣之家,以故安定侯、赠太尉孟元孙女为皇后。”九娘一惊:“太皇太后是要将我六姐嫁给吴王?”


张子厚心神渐定,点头道:“正是,太皇太后打得一手好算盘,立你六姐为皇后,孟伯易成了外戚,殿前司是不能待了,整个孟家也不得不站到吴王那边,和孟家关联的苏家、陈家更是尴尬。以太皇太后的手段,吴王登基后应该会立即起复苏瞻为相。如此一来,燕王殿下孤掌难鸣,又因高似陈太妃一事,即便性命保得住,此生也要被监-禁在宗正寺里。”


九娘不寒而栗,所幸高似悬崖勒马未曾酿成大祸,她手下用力,这手书所用罗纸竟撕不破。


张子厚眸色暗沉,伸手接了过去,收入自己怀里:“你所说的太皇太后可用之人都有哪些?”


九娘将自己整理的资料递给张子厚:“高似既已投案,表叔也已出征,田洗和赵檀案定论后,理应没了阻碍。六哥即便腿伤未愈,能否尽快即位?贺敏审吴王案,只怕夜长梦多。”


张子厚点头道:“今早二府和各部已在集议此事,我出宫时殿下刚到都堂,若有什么进展,我回宫后尽快给你消息。”他翻了翻手中的纸,犹豫了片刻,突然问道:“你,一直习的是王右军行书?”


九娘倏地一僵,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轻轻点了点头。斑驳陆离的日光在张子厚眼底汇集成无边深情,有喜有悲有所盼还有绝望与痛楚。


张子厚从她眸中看到自己的神情,忽觉自己狼狈不堪,退开了几步。那一句“阿玞,是你么?”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


“张理少——”九娘上前两步,柔声道:“荣国夫人得理少一腔深情,若泉下有知,当无憾也。纵然阴阳相隔,阿妧也替她深觉幸运。”


“幸运?”张子厚喃喃道。他只怕打扰她令她不便,更怕自己的心思为她不耻,她会觉得幸运?


“天下女子,莫不盼得一心心相印之人白头到老。奈何世事不由人,鲜有如愿者。”九娘看着他,走到他跟前,看入他眼底:“理少你和她阴差阳错,有缘无份。她一颗真心错付了别人。若她知晓唤鱼池名字是你所取,若知晓有人这般惦记她爱护她,事事以她为先,定然以心换心,至死不负。”


“以心换心,至死不负?”张子厚盯着九娘的小脸,轻轻重复了一句。


九娘坦然道:“理少可知,身为女子者,总以父母之命为先,家族宗祠为念,我们自己的心意,总是放在最后头。阿妧也曾畏惧世俗礼法,几次三番伤过六哥的心,他却不退不让,以真心待我,甚至不惜前程和性命。我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便也会至死不负他。”


张子厚默然了半晌,看向芙蓉池:“你和殿下——”


她不只是阿玞,她不再是阿玞,她不是阿玞。


她是她,我是我。


烈日下池水中的倒影,恍然映出王玞英气勃发洒脱无羁的笑容。


“张理少——”惜兰的声音在后头响了起来。


张子厚猛然惊醒,回转过身:“何事?”


“契丹上京失守,女真立国称帝的信刚刚送到宫中,殿下请理少速速入宫。”惜兰垂首禀报道。


张子厚和九娘对视一眼,高似该如何处置越发棘手了。想到阮玉郎拿捏时机之准,两人更凛然心惊。


目送张子厚匆匆离去,九娘喟叹一声,无力地在池边坐下,她浑身疼痛,一刻不敢松乏,不知张子厚可明白了她的意思。眼见池水微澜,想起越国公主耶律奥野,如今怕是面临国破家亡,不知她是生是死,再想到陈太初陈元初……九娘抬起头,看向明晃晃的烈日。


“九娘子,日头太晒了,回去吧,惜兰说你身上还有伤,该好生休养才是。慈姑备好了热水——”玉簪等了片刻,见她颈后如玉肌肤微微发红,忍不住轻声道。却见九娘伸手捡起一片薄薄石片,站了起来,侧转身,微微下蹲。


薄薄的石片在水面上轻快飞跃,噗噗噗连点了十多下,悄然没入水中。半池的绿树粉墙晕上开来,水面上十几个小小漩涡排列得很整齐。


“我厉害吗?”小娘子转过身来,裙裾飞扬,脸上带着笑。


惜兰和玉簪心头一松,都点头道:“厉害的。”


九娘笑着大步往垂花门走去,朝不远处凉亭里的杜氏挥了挥手:“不是厉害,是厉害极了。快些,我还要一大碗冰糖绿豆冰雪凉水在浴桶里头吃。”


玉簪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才五月里,老夫人可不让小娘子吃冰镇的——”


“惜兰,记得给我多放些冰沙,取一些蜂蜜浇在上头,再给姨娘和十一郎也各送一碗,还有娘亲和七姐,还有二婶,还有大伯娘,还有二嫂和大郎,还有婆婆,全家都要,都要多多的冰沙多多的蜂蜜。”九娘脆声叮嘱着,脚下越来越快。


被那水上漂打散的浮影,又慢慢凝成了一副画,近百年来一直如此静谧,往后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出自唐朝诗人韦应物的《夏花明》


2、绿树阴浓夏日长那句化自唐代诗人高骈的《山亭夏日》。


3、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出自李煜《长相思》。


4、“皇帝年长,中宫未建,历选诸臣之家,以故安定侯、赠太尉孟元孙女为皇后。”出自《宋史》,哲宗孟皇后被立后时的太皇太后手书。


——啰嗦人啰嗦——


多谢书友58君,这章因你提起了平行番外得灵感,存稿的叙述方式进行了大修,内容未变,虐度感觉是减了。


九娘在情感上从晦涩到明朗,从黏糊到干脆,算是前世今生都已了断。自觉得情-爱的开窍,真和年龄阅历都无关,关键还是要遇到哪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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