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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圆(双重生)》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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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黄粱梦破(十四)
光熙十四年三月初四寅时末, 大燕身任刑部尚书的许执兄长,于南市和阳街的长乐赌场内,与同桌赌徒, 因分金利益发生口角纷争。情绪激昂之中,挥拳斗殴,最终将人打死了。
赌场老板立即报官,京兆府的府尹不过两刻钟赶至现场。
经多名仵作验尸, 死者本是肺病咳喘之症,彻夜赌博, 身体不堪重负。又因争斗病症发作, 不过瞬息,不治而亡。
府尹当即下令, 将凶犯捉拿回衙门, 再派人速速联系三法司官员。
不过半日功夫,朝廷上上下下几百数的官员,从正二品至下九品,便连守城的小吏。
都听闻了那个刚正不阿,曾判罪妻子兄长贬官远地的刑部尚书,其嫡亲兄长犯下了杀人大罪。
何其可笑!
暮春时节,快至清明。
芳原绿野,蝶飞蜂舞。男女相伴出城踏青, 孩童追逐玩耍。
弹劾的奏折经内阁,却如同纷落的雪花, 飘向御案,堆叠起了一座小山。
皇帝一时还未从生辰的欢乐中脱身。
此次贺寿, 有外地的官员,向他敬献美人。
日夜耕作, 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
倏闻此事,大惊掀帐而出,唤司礼监太监,即刻召许执进宫。
这颗用得顺手的棋子,当前还不能弃用。
……
“如今,谢党的人是要趁机将许执拖下水,纵使不能坏掉他的根基,也要将变革之事拖延。”
洛平对身边的卫朝,肃声道。
在洛平看来,倘若此次许执处理不当,便是他这十多年以来,一直塑于人前的名声,将被损毁。
而到时,必定会影响卫朝的仕途。
当今的卫家,归为许党一系。许执出事,一路被提携任用的卫朝,兴许会被弃用。
而此次赌场死人之事,极可能是傅元晋所为。
若是证实,待返峡州,逃脱升天的傅元晋,该会对卫朝下手了。
这三年间,也已暗下毒手数次。
两人在园子里,且行且说。
抬眼间,是那棵被雷电裂断一半的梨花树。于和煦暖阳下,春风拂过,黝黑的枝干上,颤巍巍地缀满了白绿的花苞。
正经破空苑,当年卫陵的居所。
曾经的洛平家世寒微,是在神枢营与卫陵有交集后,才跟随好友一起去往北疆抗敌。
是为了建立功勋,昌兴门楣。
生死相依、并肩而战的三年。
最后,却被卫陵要求撤退守城,而他自己,却去冲锋陷阵。
千里飘雪,万里冰原。
“我跟你一起去!”
“你带兵撤退,去守好城池和百姓!”
“可是你……”
“我是你的长官,这是军令!”
洛平闭了闭眼。
若非雪谷一战,卫陵拖死了那些羌人,现今的大燕,恐已不在。
却也是生灵涂炭,丢失了近三分有一的北方疆土。
这些年来,他只能竭力守住剩下的防线,还要眼睁睁看着公主荣康和亲狄羌。
公主离别前,泪湿满襟,问:“会有一天,将军来接我回家吗?”
好半晌,他点头道:“会。”
公主抬袖蘸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碧空白云,长风草原。
他远眺公主的仪仗,逐渐消失在北方的边线。
但不过半年,公主便薨逝了。
……
他也没能反攻回去。
是因大燕的财政亏空,有误军费粮草;也是因他的……能力不够。
倘若卫陵还在,不会如此。
他没有用处。
便是当初太子党倒台,卫家倒塌时,他想要帮衬剩下的女眷孩子,也是杯水车薪。
他一个武将,常年驻守关外,难以动摇朝廷的决定。
更何况那时的他,曾属卫党。
若非要他守住北疆,当时连着清算的文武官员名单中,会有他的名字。
后来,也是因许执的运作,卫家才会重新回到京城。
洛平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柳曦珠写信给了许执。
停驻在梨花树下。
洛平问道:“他那边,是什么意思?可有递信给你?”
对于兄长杀人之罪,许执的决定是什么。
许执无碍,才能铲除傅元晋,到时峡州的兵权,会转交到卫朝的手上。
这两年,北疆虽仍有骚扰抢夺,但他还是被调回京城,另派武将去镇守。
洛平明白,这是皇帝不想让他形成盘踞势力,再和卫家一样威胁到皇权。
他对卫朝的帮助甚少。
卫朝抬头看满树梨花,回姑父道:“并未。但只要皇帝还站在他的背后,他的决定不出错,便不会有事。”
他不能插手朝廷中的政事,在彻底掌管峡州之前。
当今,只能等待。
也已经派人去查傅元晋,希望能找出一二把柄给许执。
尽管知道许执自己会去做这些事。
但毕竟现在的卫家,是倚靠了许执。
金乌西坠,风凉了些。
园子很小,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便回到了厅堂。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
席上有孩子的哭声,卫虞抱着女儿哄:“乖滢滢不哭了。”
快至清明,她带女儿回卫家住,要等祭祀和法事弄好,才会回洛家。
坐在一边的洛平忙放下酒盏,伸长手臂,去抱孩子在怀里。
“我来吧,你先吃饭。”
去年九月生下的孩子。妻子难产,是从前流放峡州,落下的病根。
疼了两天一夜才生下女儿,身体虚弱很多。
女儿的身体也不当好,时常生病。
在京军督府任职闲散。
平日夜里,都是他带女儿睡另个屋,好让妻子睡好养身。
带多女儿,便会哄了。
抱着孩子站起身,在厅中走动,轻轻地左摇摇,右晃晃,给她唱儿歌。
等妻子将饭吃好,女儿也熟睡了。
卫虞放筷起身,从丈夫怀中接过女儿,道:“你坐下吃吧,我带她去睡。”
“好。”
洛平再握一握女儿的小手,笑应地坐下。
卫锦也吃完了。
起身对桌上的三个人道:“姑父,哥哥,阿若,你们吃,我和姑姑一起去了。”
说完,便陪着姑姑往外走。
如此,整个厅中只剩下三个男人。
对月饮酒,闲说聊话。
说到了卫朝的婚事。
洛平叹声气,道:“我既是你姑父,有些话还是要说说的。你年纪不小了,是有二十五了吧,也该娶妻生子了。该尽快找个媳妇,卫家要有继承。”
“等你成了婚,阿若也好说亲。还有阿锦,姑娘家等不起年月。”
“左右我有空暇,也在京认识些官家,到时和你姑姑一起给你找。”
经十三年前的倒台劫难,卫家子嗣凋敝。
妻子让他劝一劝,不能卫家绝后。
况且找在京的官家女儿,以后方便卫朝回京安定。
卫若手中的筷子一顿,看向哥哥。
卫朝垂眸望杯中的酒水,水面有灯辉的晕黄倒影。
他抿紧唇,须臾道:“如今我的仕途还未稳定下来,以后会考虑的。”
洛平便点了点头。
“你知道就好。我说这些,是想你心里有数,要顾及长远。”
声调低落下去。
卫朝端起杯盏,仰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冲入喉咙,让他不住地泛痛。
“哥,少喝点,伤身。”
后来,卫若这样劝他。
卫朝并没有醉。
他很清醒,但还是放下了酒盏。
当他躺在床上时,仿佛耳边,是她柔声的叮嘱。
也是这样说的:“累的话,便不要喝酒了,好好去睡一觉。”
她从不会催促他任何事。
……
卫朝很想在梦里见一见她,但没有见到。
他醒过来时,窗外的月亮还悬在树梢枝头,正在往西边慢落,逝去屋檐的边角。
那是邻里的官家宅院,曾经公府府邸的一部分。
月落日升,好似白驹过隙,已是三日后的卯时。
天光未亮,属下送来一封信:是许执的亲笔。
简短的一行字。
让他不要担忧,傅元晋定罪之事,他会立刻着手。
同时,卫朝听到了许执对那桩赌场杀人案的决定。
虽判决未下,许执却不再去管他的兄长。
案子已移交给督察院和大理寺,任由他们去审判。
有一瞬,卫朝是有些不懂这个人的。
既然如此冷血冷情,何故当时会冒着那般大的风险,为了三叔母,向皇帝举荐他在峡州为官。
但他知道,自己对于许执是有用的。
清明过后,他要领命再返峡州。
若非现今峡州安定,他不会被允许留京待这么久。
当前,他只能等待。
等脱身出来的许执,去将傅元晋通寇的事定罪。
让人退下后,卫朝继续去准备明日,清明的祭祀。
前两日,还从法兴寺请来两个和尚过来敲钟,念经祈福。
他也和姑姑、阿锦阿若,叠了几大筐子的金银元宝。
预备明日要烧给祖父祖母、爹娘、三叔三叔母、二叔,还有他那个尚未出生的弟弟或是妹妹。
祠堂内的长香又一次烧到底时,卫朝点了新的一根,插.入堆满香灰的铜炉里。
长案上的列祖列宗牌位,是四年前,三叔母带姑姑阿锦阿若他们回京时,找匠人新做的。
从前的那些,早在抄家时被摔裂丢弃。
烟雾袅袅,盘旋着上升。
涓涓地似同倒流的银河。
卫朝看着那对摆放在一起的彤红牌位。
而后在“嗵,嗵,嗵”,那厚重的敲击木鱼声中,双膝一弯,跪在了案下的蒲团。
每次来到祠堂,见到三叔和三叔母。
他都会如此。
下个月,便是三叔母走后的第三年了。
“若是你们在天有灵,愿祝事成。”
……
直至入夜,浓云障月。
和尚都已远去厢房歇息。
他还跪在那里。
门窗俱合,外间隐约传来清脆的鸣叫。
春天来至,一切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刻。便连虫子也从冬日冷硬的土里钻出来,穿梭在深夜的草丛中鸣唱。
长案上的蜡烛燃烧,光焰微晃,混着缥缈的香雾,晕染出灵牌的红光。
卫朝不觉感到眼前酸涩。
闭上眼睛缓过片刻,他站起了身,在腿脚的昏然麻木里,不由地往前倾去。
便在刹那,背后忽然袭来一股阴冷的风。
不过转瞬之间,已来至他的身侧,想要伸手去搀他。
卫朝迅速稳住身体,接着看见那只手,从他的手臂横穿了过去。
他怔然地抬头,而后看清了身边人的相貌。
被利石划得破烂的莺黄锦袍,覆在一具满是斑驳伤口的身体上。
鬓边凌乱的长发散在两颊,煞白的年轻脸上,从眼脸至下巴,也着同样的伤痕,似是被猛兽抓破。
额角还有一个窟窿,血肉模糊之中,白骨森森地袒露。
殷红的血从那个洞里流出,顺着眼尾淌下来,却似干涸了数年。
尽管面目不明,但这一刻,卫朝还是认出了他。
泪水瞬时从眼里滑落,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颤着声音,终于喊了出来。
“……三叔。”
在话音出口时,他见到了三叔急迫难耐的神情。一双通红的眼望向他,隐有泪光。
“阿朝,去把你三叔母带回来!”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继续受困在那个地方。
而他的无能,无力去打破黑暗中的那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