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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白芷说得不错,她好像从未替自己考虑过。

  她想起她嫁入纪家的始末。

  纪家乃杏林清贵,纪昀其人,松风水月,医道卓绝。

  而她出身商贾,唯“娴静温婉”之名堪堪入耳。这般姻缘,本非她可攀附。

  只因孟家曾于纪家有旧恩,祖母借此促成了这桩婚事。纪家重诺,她便因此机缘,成了他的妻。

  能嫁纪昀,孟玉桐自是心慕。纵知他性冷似玉,唯痴医道,亦甘之如饴。

  更因他曾一句“端庄贤淑,温婉大方”,自踏入纪府那日起,她便把这八个字刻进骨子里。

  事事周全,处处谨慎,从不敢给他添半分烦扰。

  他既心仪这样的夫人,她便做这样的夫人——一如当年在孟家,为博祖母欢心那般。

  不过是事事要周全,处处要谨慎,活得累一些而已,只要能得夫君长辈的喜爱,便也值得。

  她一直是如此。

  “呵,”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将信用力按进白芷掌心,“无妨,就当报答祖母养育之恩了,扶我去书房。”

  有一件事,她死也要弄个明白。

  她身子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便由白芷搀扶着往前走。

  穿过浸满风雨的游廊,两人来到纪昀的书房。

  推开门步入房中,孟玉桐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处的檀木箱上。

  纪昀从不许人碰那个箱子。

  “白芷,砸开它。”

  白芷抹了抹脸,手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湿作一团。

  她上前取下箱子,举起桌上镇纸砸向铜锁。

  “哐当!”箱盖弹开倒地的刹那,屋外忽然涌起一阵冷风,漫天纸片如雪片纷飞。

  孟玉桐接住几张飘落在她眼前的宣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治疗心疾的方子,墨迹新旧交错,最早的可追溯到三年前……

  原来他夜夜伏案,都是为瑾安的病。

  整个屋子浸着松烟墨与陈纸的气息,还有冷雨水汽,混在一起冷而清寂,如他眉眼间永远凝着的那层霜。

  “哈哈……哈哈哈……”孟玉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空洞而悲凉,牵动着脏腑,痛得她蜷缩起来,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原来他的心并非捂不热,只是她从未真正走进去过。

  她这三年谨小慎微、剜心掏肺的“贤淑”,在他眼中,恐怕只是个碍眼的笑话。

  雨水自门廊倾泻而下,眼前视线渐渐模糊,她仿佛瞧见三年前的那场春雨。

  景和三十五年,暮春,春雨如注,她同白芷在茶馆檐下躲雨,听见雅间有文人品茗赏雨。

  其中有道声音嘹亮轻佻,“我说淮之表兄啊,临安城那么多高门贵女你家不挑,就因为什么劳什子恩情要同那商户女结亲,委实是亏大发了。要我说,你不如给些银钱打发打发得了,何必搭上半辈子”

  “明远慎言,孟小姐端庄贤淑,温婉大方,是我高攀。”

  春雨淅沥,人声嘈杂,唯有那道清朗如玉的声音破开重重昏暗水气,落在她耳边。

  她恍惚看见望仙桥边桃花拂落,洒落在河心,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

  暮春时一场寻常的春雨,却打湿了她短暂的一生。

  雨还在下,冷冷戚戚。

  书房外的冷风吹得孟玉桐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鸦青发丝凌乱飞舞。

  白芷看着自家姑娘惨白如瓷的脸、摇摇欲坠的身影,心胆俱裂:“姑娘……”

  那身影却猛地挺直了脊背,抓起一张药方,翻过空白背面,重重按在乌木桌案上。

  她抓起笔,墨汁淋漓,笔锋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在纸上划下三个字:和离书。

  “白芷,”她的声音低哑破碎,血不断从嘴角渗出,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显出枯败的灰白。

  手上没有力气,也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我……撑不到他回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当初祖母胁恩,迫他娶我,是孟家之过,”

  她抓紧手中的笔,写一个字,便要停下喘口气,“今日……我把正妻之位让出来……死后,他也不必为我守节……”

  “姑娘!您别说了!”白芷用袖子拼命擦着她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

  孟玉桐轻轻推开她颤抖的手,眼神已有些涣散,却仍坚持嘱咐:“我屋里的首饰金银……你拿着出府去……嫁人也好……开铺子也好……好好活着……”

  “我不走!我的命是姑娘救的,我死也不走!”白芷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

  孟玉桐想摸摸她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听话,新主进门……只怕容不下你,我死后,将我一把火烧了……”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骨灰不要留在纪家,也不必回孟家,就埋在望仙桥边……那棵桃花树下……”

  她努力弯起唇角,眼中泛起微弱的虚幻的光,气若游丝:“我……喜欢有花有水的地方…”

  意识渐渐模糊,剧烈的痛楚奇异地开始消退,身体变得很轻。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棵桃花树。

  八岁那年,望仙桥下春水碧绿,满树粉霞灼灼。

  母亲牵着她从桥边走过,她摔了一跤,疼得哇哇直哭。

  树下的算命先生叫住她们,“小姑娘模样周正,天庭饱满,嗓音嘹亮,未来不可估量!”

  母亲掩唇笑笑,“那先生说说,我们阿萤长大了会做什么呢?”

  “小姑娘是心肠良善的有福之人,未来或许做个女大夫,行医问药,治病救人,功德无量。”

  她终于停下哭声,一瞬又笑起来:“娘,我瞧御街的大夫都有一间大大的医馆,里头还有三两个伙计使唤,可神气哩,我以后也要当大夫!”

  “好,娘给你攒钱开医馆,以后阿萤做女大夫,我便做女大夫的娘。不过以后要做大夫的人,可不要一点疼就哭鼻子哦。”

  “娘不要小瞧我,阿萤才不会轻易哭呢。”

  粉色落花随风而下,飘向桥下流水,逐波远去……

  孟玉桐静静靠在桌案上,周身痛楚如潮水退去,竟觉出几分飘然。

  恍惚间似见自己这一世,总如那望仙桥下的落花,随波逐流——为博祖母欢心敛尽天真,为得夫君青眼强作贤淑。

  是她从未爱过自己。

  眼前被温热的水汽模糊,她喃喃开口:“娘,阿萤就再哭这一次……”

  声音渐渐消隐于穿堂风声之中。

  “姑娘——!!!”白芷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疾风骤雨中,屋外有脚步骤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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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暮春三月,春雨如注,自歇山顶檐角倾泻而下,将杏桃院中的草木都浇得抬不起头。

  水汽氤氲,浸透了杏桃院,连带着室内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孟玉桐是在一阵剜心刺骨的剧痛中惊醒的。

  仿佛有无数把冰冷的利刃在她腹中翻绞,搅动着五脏六腑。喉咙腥甜翻涌,窒息感如影随形。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水青幔帐上,桃花映春图因她惊醒动作而晃动摇曳。

  她忽而蹙眉警醒,这幔帐上的桃花是她幼时母亲亲手所绣,装点在孟家杏桃院里的梨花木雕刻牡丹的架子床上。

  这顶幔帐分明在她出嫁时便收进了箱笼,怎会……

  “呃……”又是一阵剧烈的幻痛袭来,她蜷缩起身子,死死捂着腹部,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深入骨髓的、来自秋海棠的绞痛。

  墙角的湘妃竹,青书冷漠的脸、堆积如山的心疾药方、白帕上刺目的腥红、皮肤寸寸枯败的绝望……无数画面碎片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小姐?可是魇着了?”x外间传来一道略沧桑的关切声音,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更浓重的水汽涌入。

  直到看清走到床边的人,孟玉桐瞳孔骤缩,如同见鬼一般,身体猛地向后退,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喉咙发紧,声音听上去有些尖利短促:“桂嬷嬷?!你…你不是……”

  死了吗?最后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桂嬷嬷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小姐!是老奴啊!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梦魇住了?”

  她冰凉的带着些老茧的手掌急切地探向孟玉桐的额头。

  桂嬷嬷那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印在额心,让她陡然冷静下来。

  不是梦!不是幻觉!

  孟玉桐停下动作,抬眼仔细去看。只见眼前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弱,脊背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用一支雕桂花的乌木簪仔细绾着,面上神色关切非常。

  那支乌木簪是她亲手给嬷嬷刻的。

  “桂嬷嬷,真的是你?”

  桂嬷嬷是母亲身边贴身服侍的,她八岁那年,母亲病死后桂嬷嬷就留下照顾她了。

  一直到景和三十五年她嫁入纪家后,桂嬷嬷才放心回了乡。

  后来她遣白芷去乡下送年礼时,才知道桂嬷嬷雨天下地去看庄稼,不甚摔了一跤去世了。

  如今再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孟玉桐心中忽然翻涌出千万种的委屈。

  鼻尖萦绕着桂嬷嬷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真切得让她心头发酸。

  巨大的荒谬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桂嬷嬷温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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