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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唉,她就是太老实啦,居然会自曝其短!

  哪知,苏流风闻言也没有讥讽与鄙薄。他依旧神色如常,柔声:“公主并非不识礼数,而是生性恣情,还未被俗常驯化。这般,极好。”

  姜萝怔了一瞬。所有人都说她不成体统,唯有苏流风赞她生性浪漫,若春和景明。

  她明明不想哭的,可那一刻,心里的酸涩翻腾,怎样都压不住了。

  -

  姜萝不再追忆往事。

  她凝望眼前受了jsg伤的苏流风,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馕饼,递了过去:“你吃这个。”

  苏流风抬起一张容色未开的稚气的脸,一时讶然。

  他的错愕不过瞬息,很快便寂灭于沉沉的眸光之中,了无痕迹。

  苏流风没有接姜萝的饼,而是垂着首,无力地注视自己指尖。

  他低头的时候,姜萝才有机会看清楚他颈后的皮骨。苏流风太瘦了,脊背骨珠嶙峋,衣襟往下的暗处,能窥见无数乌青的旧伤。

  这些伤不是今日打出来的,看着像是陈年的鞭伤。

  她不认为那几个小痞子还敢当街执鞭打人。

  难道除了他们,苏流风还吃过其他什么苦?

  姜萝强忍住难过,伸手撩开他残破的衣襟。

  那样削瘦的脊背,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伤疤。他还不是入仕的文臣,他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挨了人的打骂也不能还嘴,也无力反抗。

  苏先生,他不该受此折磨!

  姜萝还要再碰他,却被少年郎一下子扣住了软乎乎的手腕。

  怕弄疼了姜萝,苏流风眼底戾气散去些许。他回过神,虎口微微放量,祈求原谅。

  他只是不喜人这样亲近,便是年幼的孩子也不行。

  特别是——“我……脏。”

  苏流风低语,细小的声音融化风中,劝她远离他。

  他是戏班头子丢出来讨钱的赖皮乞儿,女孩儿这样干净,他怕污了她。

  然而,姜萝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刻,心底更是震颤。

  她的眼睛发烫,霎时间糊满了一层泪雾。

  姜萝多想告诉他,不是先生脏啊,是这个世道脏。

  苏流风没有多逗留,即便腿骨折损,他也要起身走了。

  姜萝这时才发现,苏流风吃不饱穿不暖,身子骨没怎么抽条,比起上一世矮小太多。

  她对他的事知之甚少,全然不明白他后来是如何逃出生天,又如何迈入官场。

  但姜萝看过他艰辛的一面,知道这一定是一条举步维艰的坎途。

  姜萝倒是想带苏流风回家,但她知道,眼下他一定不会信赖她。

  于是,姜萝又一次拉住了苏流风的袖口,声音稚嫩:“哥哥,明日你还来这里,好不好?”

  苏流风不解。

  他低头,看了一眼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她生得乖巧可爱,眉心那一点观音痣,灼灼其华。

  漂亮的女孩儿,应当不缺家人与朋友疼爱,那么她不该执着于他这个陌生人,甚至是衣不蔽体的乞儿。

  “为何?”

  苏流风知,自己身上没什么好贪图的地方,和他多接触,一定是亏本买卖。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远房表哥!我很想他。”

  这句话是实情,姜萝早早把他当成了故友亲人。

  许是接受过姜萝的好意,苏流风没有再出言拒绝她。

  “你一定要来,好吗?”

  娇憨的小姑娘满眼冀望,遍体鳞伤的乞儿少年终是松了口,他迟缓地点了点头。

  秋风把木樨花吹落,淹入小孩儿乌油油的发揪揪里,如同她一样娇俏可人。

  在遇到姜萝之前,苏流风好似从未留心注意过……秋日里的桂花花蕾,原是黄澄澄的橘皮色。

  -

  西山残阳,薄暮冥冥。

  苏流风没能讨到钱回来,吃醉了酒的戏班头见到他就是一扬鞭子。

  “啪嗒”一声,长鞭敲地,尘土飞扬。

  残破不堪的板凳受不起这一记敲打,发出垂暮的声响。

  苏流风见怪不怪,他早已对疼痛麻木。

  还没等他主动靠近梨园戏班头,练乾旦的师兄阿刘踢开裹脚的跷鞋,拦在苏流风面前:“可不兴打啊班头,小风一身的伤,再打就没命活了!”

  闻言,吃醉酒的班头冷笑一声。

  他上前,捏住阿刘染满白脂红粉的脸,道:“他那样漂亮的一张脸,要是乖乖学唱曲儿,我何至于为难他?他既要我这戏班子养活,就得拿出点真学实才来,你说是不?讨不来台下老爷、夫人们的赏钱,出门要个饭还难为他了?阿刘为他想,怎的不为我想想?”

  说完,一把搡开阿刘,抬腿就是一脚,把瘦骨嶙峋的苏流风踹倒在地。

  苏流风腿上有伤,压根儿站不稳。

  他伏跪于地,护住了头,任由班头踢踹,鞭子胡乱飞舞。

  不过一会儿工夫,苏流风又皮开肉绽,脊背上多添了好几道狰狞的伤疤。

  少时,苏流风家中人为一口粮食,把他卖到戏班子里,虽说没有签身契,但他知道,这条命算是交待在这儿了。

  他不愿捏腔唱曲儿,班头爱惜他漂亮的眉眼,想要磋磨他的性子,自然百般花样都放出来。

  打他一回是偶然,百回就打成了习惯。

  谁让苏流风仿佛完全没有痛感,连哼都不哼一声。

  他这般有骨气,自然任凭班头毒打。也是这样“不识好歹”的硬骨头性格,才养得施暴者不知轻重,下手愈发毒辣。

  施暴者就想看苏流风求饶;

  想折断他那条好汉脊骨;

  想逼他如蝼蚁一样伏跪脚下,苟延残喘。

  戏班头在外边给那些大爷当孙子,好在家宅里还养着一堆出气筒!

  苏流风肺腑疼得想呕血,仓皇间,怀中滚出那么一截漆黑的草乌。

  他凝了一会儿神,还是爬动手指,悄无声息将它收回怀里头了。

  一场毒打到夜半才尽兴。

  班头闹累了,又吃了一壶酒,醉醺醺回漏雨的屋里睡下。

  小的孩子不敢开腔,大的孩子又不愿相帮。唯有阿刘师兄沥干巾帕,来给苏流风擦拭伤口。将他眉骨间濡的一点点血污抹去,苏流风清丽的眉眼毕露于人前。

  阿刘叹息:“小风你这是何苦呢!”

  苏流风不言语,他好似待谁都这般寡言少语。

  阿刘也习惯苏流风的冷淡,但他知道,苏流风是念着他的好的,否则苏流风也不会每次讨到了多余的钱便匀出一份给他,供他攒下一些跑路的盘缠。

  好比今日,苏流风把怀里藏的饼,撕开一半,分给阿刘师兄。

  夜凉如水,窗纸破了口子,风涌进来,哗啦哗啦作响。两人兜头吹着风,挨在大通铺的里侧,辗转反侧。

  阿刘嘟囔出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流风难得开了口:“若班头死了,师兄有去处吗?”

  阿刘骇然,吓得直挺挺坐起。

  他借月光好生端详苏流风的眉眼,分辨他话里深意与虚实:“你要做什么?小风,你想做什么?”

  苏流风闷声,又问一句:“有去处吗?”

  阿刘哑了口,他期期艾艾好半晌,答了句:“有的……”

  “嗯。”

  苏流风没再开口,他侧了身,沉沉睡去。

  仿佛先前问的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幻梦。

  -

  秋庭蟾月,金桂飘香。

  周仵作担心姜萝怕黑,特地往舒展的枝桠与屋檐底下挂了灯。

  他信鬼神,听说漂亮的孩子都容易被菩萨带走当玉童子,故而还往桂花树上扎了几块姜萝平日里穿的旧衣,当成替身挡灾。

  周仵作每回晚归都会给孙女带点甜食赔罪,今日拎回家的是一油纸包的酥儿印与糖霜糯米油糍粑。

  他敲了敲家门,姜萝应声:“暗号!”

  这是周仵作吩咐下来的规矩,让姜萝待家里时别胡乱开门,要听一听响动——平时没孩子在家,盗窃就盗了,有孩子在,他不想姜萝出半点差池。

  周仵作摸了摸下巴:“天王盖地虎。”

  “小鸡炖蘑菇!”姜萝稚气地喊了声,随后欢喜拉开门,“祖父,你回来啦!”

  周仵作把孩子抱起转了个圈,捏了捏小丫头的脸:“乖的哟!瞧瞧,这是什么。”

  他献宝似的提起甜食给姜萝看。

  小姑娘杏眼亮晶晶的,双手捂住了嘴,惊喜:“甜的糕糕!”

  瞧瞧,周仵作嘴上说不想姜萝长龋齿,实则还是心疼孩子,每每给她带称心如意的甜点心。

  周仵作在县衙的官宅里已经洗过身子了,回家怕味儿冲,又洗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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