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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老太君笑着回了一句,住持带着人往正殿里去。

  姜执月姐妹跟在身后。

  到了正殿,成嬷嬷长缨等人都替主子们投了香油钱。

  住持为老太君取香,老太君接过,虔诚叩拜。

  姜执月与姜衡丹也取香叩拜。

  上完香之后,老太君要随住持去听讲佛经,询问两个孙女。

  姜衡丹表示愿与老太君前往,姜执月要去她阿娘的长明灯处看看。

  住持叫一个小沙弥为姜执月领路。

  往长生殿的路上,姜执月久违的有种近乡情怯的情绪。

  “檀越,到了。”小沙弥引姜执月到长生殿入口。

  “多谢,只是我想独自在此待一会儿。请小师父帮个忙。”

  姜执月话音刚落,长缨就递上了香油钱。

  小沙弥愣愣地点头,姜执月抬脚迈了进去。

  护国寺的长生殿,她幼时常来,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阿娘长明灯的程度。

  殿内烛火通明,姜执月一眼便见到东侧高台那一盏明灯。

  姜执月如往昔一样,熟练地添上灯油,再三拜。

  “阿娘,阿婵又来看你了。”姜执月走了几步,伸手描着烫金字,极低的声音道:“阿姐有孕,你要当外祖母了……”

  手下触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玉璧,姜执月鼻尖微酸,忍不住更贴近一点:“阿娘……今日来见阿娘本是想说些高兴的事,还是没忍住想哭鼻子……”

  殿内无人,姜执月索性也不遮掩,低声啜泣起来。

  她很想阿娘,真的很想很想。

  陆青骁被一阵少女低泣吵醒,他从横梁上往下望去。

  他身位微变,人还没看清,怀中的酒坛移位,眼看跌落。

  陆青骁只好自横梁翻身而下,将跌落的酒坛握在手中,平稳落地。

  他倒是平稳了,姜执月陡然听见有人从天而降,毫不迟疑地就喊了慎墨。

  慎墨就在殿外,听见小姐唤他,声音急促又紧张。

  瞬间一人移形至殿内,果决出剑,直逼眼前玄衣人。

  陆青骁侧身而立,眼神都不带动一下,抬起酒坛砸偏了来人的剑。

  慎墨摒弃剑鞘,利刃直袭对方心口。

  陆青骁却是一脚将剑鞘踢回,顺势就帮慎墨收了剑,一个回旋,单手压在对方肩上。

  直到这时候,姜执月才看清从天而降的人居然是陆青骁!

  “少将军……?”姜执月迟疑地看着他,美丽的面庞上尽是不解:“为何,少将军会从……下来?”

  陆青骁难得语迟,松开手,语气冷峻:“祭拜故人。”

  慎墨望向姜执月,姜执月点点头,他退至门口。

  姜执月看着陆青骁走到自己面前,总觉得这样的画面好像似曾相识。

  可她一下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发生过类似的场景了。

  褪下金甲,只着玄衣的少将军,看起来不那么肃杀了,仍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姜执月退让开,陆青骁看了她一眼,倒是镇定。

  陆青骁俯身,将手上的酒坛放在了下面的一格长明灯前。

  他起身之时,姜执月微微皱眉:“长生殿烛火不灭,少将军此举太过危险。”

  酒坛一旦泼洒,长生殿这供奉的长明灯只怕危险。

  陆青骁一顿,又转身利落地将酒坛拎起来,倒叫姜执月有些哑然。

  一时间,她面上有些燥热。

  陆青骁见她眼尾微红,撇开目光,也不知是不是解释:“酒坛是空的,放一放,走的时候会带走。”

  姜执月上次见到陆青骁,气势锐利凛然。

  这一次,少将军好像显得有些……落寞。

  只是他一身冷冽,寻常人已不敢多看,哪里又看得到他的落寞。

  “少将军喜好做梁上君子吗?”姜执月微偏头看他,这人刚可把她吓了好大一跳。

  陆青骁回眸,那双丹凤眼直视过来,“我是被你的哭声吵醒。”

第28章 被大雨困住的是什么?

  姜执月明显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她咬唇,小脸皱起来,语气不客气起来:“你听到了多少!”

  陆青骁看小姑娘假装凶狠实际毫无威慑,张牙舞爪的样子像只没长牙的虎崽。

  “你觉得我听到了多少?”陆青骁眉目淡然地看了回去。

  姜执月气鼓鼓的,这人好没礼貌,当了梁上君子就算了,还这么嚣张。

  她看了慎墨一眼,慎墨可也打不过这厮……

  “你不许说出去!”姜执月凶巴巴地瞪他,“否则,否则……”

  “没听见。”陆青骁绕开她,似笑非笑地吐出三个字。

  姜执月又是一顿,粉面薄怒未消。

  她只觉这人看起来是威风凛凛的少将军,实则喜欢捉弄人。

  陆青骁只怕再逗下去把人逗哭,正准备走。

  忽而响了一声空雷,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巨大的雷响,‘轰’的一声,即刻暴雨倾盆。

  瓢泼大雨阻断了陆青骁的去路,姜执月也被迫困在长生殿。

  这么大的雨,走是走不了了。

  姜执月目光落在方才陆青骁放的长明灯那儿,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不知身份。

  灯油是满的,名字也是重新描金过的,痕迹新鲜一眼就能看出。

  陆青骁回头时,便看到娇小姐的目光落在岑谟的长明灯上,透着好奇。

  陆青骁事后回想起来也不知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竟主动上前说起岑谟的身份。

  “他是我的副将,比我年长,死在与犬戎那一战,那是他从军的第八载,享年二十。”

  姜执月猛然看向陆青骁,与犬戎那一战,正是陆青骁十二岁那年名震天下的一战。

  她很快转移目光看向了岑谟的长明灯,取了一炷香来敬上。

  陆青骁看她动作,竟微微笑了起来。

  这笑里有一丝苦味,一纵即逝,差点让姜执月以为是她的错觉。

  “少将军与同袍之谊令人感动。”

  姜执月敬佩为国捐躯的将士们,说起来,眼前这位少将军,她也是佩服的。

  如陆青骁这般少年封将的天才,回望历史,唯有冠军侯可胜他一二,当世无人出其右。

  陆青骁似乎哼笑了一声,撩开衣袍就坐在了蒲团上,正好与岑谟的长明灯一般高。

  “他是个很爱说笑的人,我跟在大将军身边,他主动要求来做我的副将。”

  姜执月沉默地听着,她在这一瞬好像能感受到陆青骁的……痛苦。

  “说家中来信给他定了亲,是他自幼一块长大的青梅。只等赢了这一仗就回去成亲,生他十个八个大胖小子,一定儿孙满堂。”

  “这些话他翻来覆去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他总笑,问我去不去他的婚宴。”

  说到此处,陆青骁又从怀里掏了一小坛酒出来,拔了塞子,放在了岑谟的长明灯前。

  姜执月静默地看着他,又看看刚被描金的长明灯。

  后来的发展,陆青骁没说,姜执月也知道了。

  婚宴没办成,立志报国的少年郎最后马革裹尸还。

  一对爱侣生死相隔,他的青梅终究没能等到他回来娶她。

  陆青骁望向眼前安静的小姑娘,“怕吗?”

  姜执月摇头,英烈之魂,何惧之有。

  陆青骁又偏头,看向长生殿外的大雨:“我与章赫送他尸骨回乡,那日的雨与今日一般大。”

  少时的陆青骁曾想过,凯旋之后定要为岑大哥准备一份隆重的贺礼,待他有了子嗣,自己也会为小侄儿打一个纯金的长命锁。

  可那时的陆青骁虽胜犬戎,却救不了阵亡的将士。

  还有将他当成自家弟弟一样的岑谟。

  陆青骁大概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岑谟临终前的样子,盔甲已破,犬戎两柄弯刀戳进他的腰腹,再无生还之机。

  陆青骁赶到时,岑谟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望着家乡的方向,满目渴望。

  一张嘴,血就往外冒,他用尽余生力气也只留下‘回家’与‘三娘’四字。

  姜执月轻声叹息,自古兵祸苦得唯有百姓而已。

  “少将军情深义重,岑将军得知一定……”

  “不必。”陆青骁打断她的话,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不必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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