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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暴君黑化前(作者:乌合之宴)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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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装作不知道?”姜秾不敢置信地反问, 不知他是以何种心态能说出此等不要脸的话。

  於陵信手指还缠绕着她的发丝,垂了垂眸,眸子笑盈盈地弯了弯,捏着嗓子, 用平日里和她说话时候的黏腻, 劝说她, 或者说引诱她,就好像他们之间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是啊。”

  姜秾心火沸腾, 抬手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於陵信猝不及防, 脸被扇得偏了过去,他愣了一瞬,转而笑着擦去嘴角的血丝:“你不是就喜欢我那种愚蠢废物样子吗?我都装给你看了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直视着姜秾的眼睛, 笑吟吟反问:“你喜欢的善良、单纯、柔弱、依赖, 我哪个演得不好?你不是也对我动心了吗?装作不知道的话, 或许我能陪你演一辈子, 一辈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要戳破呢?”

  姜秾被他的强词夺理震惊到无以复加, 已经说不出话。

  於陵信又恍然想起似地拊掌:“不过好像我也没有和你这么亲亲我我过一辈子的打算, 我会一点点在你面前变成前世你最讨厌的样子。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会由爱生恨,还是痛心喜欢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呢?”

  他说完, 表情还有些遗憾, “但是太可惜了, 看不到你那时候的表情了。”

  好半天,姜秾终于组织出了语言,声音近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於陵信,你真龌龊, 让我恶心!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是秋猎那次受伤!”

  说到这个,於陵信笑容更深了,胸腔振动,几乎难以抑制,姜秾以为他要疯了,他才徐徐吐露:“不是哦,是你把我推下水那次,姜秾,过去的於陵信已经被你亲手杀了,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很开心?

  啧啧,他真的很可怜呢,是被最爱的人所杀。你把他的头按着往下压的时候,是不是没感觉到他怎么挣扎?因为他到临死还觉得你这么对他是有道理的。”

  於陵信接住她的眼泪,玩味地捻在指尖摩挲,滚烫的,咸湿的,为谁而流的?是后悔杀了那个於陵信,还是后悔后面心软没有杀了他?

  “姜秾,你说这是不是轮回报应,因果循环,”於陵信指尖滑到她胸口,感受她心脏鲜活的跳动,“我总说,你这个人就是被优柔寡断害了,要么来救我,要么就彻底杀了我,不要既想杀我又想救我。”

  “你真是疯了,连命都不要就是为了骗我,到底有什么意思?”姜秾挥开他贴在自己胸口的指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怕得,止不住往后缩。

  当时於陵信是真的命悬一线,她敢确定,连脉搏都要断了。

  “你到现在还试图和我讲道理吗?你也知道我疯了,疯子是不讲道理的,你怎么还敢问我什么意思?那我告诉你,没什么意思,正是因为活在这个世上没什么意思,所以才要来骗你!

  要是我死了,算你运气好,没被鬼缠上,但是你运气不好,我命贱,死不了!哦,还有一点倒是我没预料到,晁宁竟然没有和你意见相左,我以为你们为会到底要不要继续对我动手这件事产生分歧呢?”

  “你真是疯了!疯了!”

  姜秾不敢想象,她重生之后的多少事情都是被於陵信牵着鼻子走的,毕竟他是个连自己性命都能用来取乐的疯子,竟然比前世还要癫狂,她现在除了说他疯了,已经想不到任何的语言。

  “你现在肯定在想,你到底被我牵着走做了多少事,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我被欺凌、喝下你掺了朱砂的药、被你看见的祈福、手上的伤口、秋猎、年宴的舞姬、姜表和文祖焕、还有你嫁来郯国,等等等等,凡是你所能看到的,感受到我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真正在乎你,你的父母、兄长、姐妹,他们都只想着自己,只有於陵信是对你最忠诚的,你也理所应当对他产生依恋。

  自然我也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就会心软,依旧想救他们于水火,所以即使我没有指名道姓求娶的人是你,嫁来的依旧是你。”

  於陵信一直在赌人性的脆弱和卑劣,赌姜秾有一刻自私,但是太不幸了,姜秾还是那个姜秾,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陷阱里,唯独有一点他算有遗漏,晁宁竟然也是个心软的窝囊货色,和姜秾一般。

  於陵信还指望姜秾为他和晁宁大吵一架,从此离心,谁知人家夫妻两个却志同道合了,双双打算用爱感化他,真是伉俪情深,令人动容。

  姜秾即使早有预想,听他一桩桩一件件陈述,还是难以置信,歇斯底里地抓起东西砸他,她现在怎么办?她能逃到哪儿去?:“於陵信!我不欠你的!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卑鄙小人!疯子!你到底有没有心?”

  於陵信握住她的双手,一把将她扣回床上,冷笑反问:“我没有心?始乱终弃是你,见异思迁是你,对我忽冷忽热还是你,到底是谁没有心?对,你有心,只是你的心都在别人那里了,唯独对我狠心而已!成王败寇,你能留下一条命,就该对我感恩戴德了。”

  姜秾双手被桎梏,身体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她自觉对於陵信已经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还要被反咬一口?只是因为前世她没选他吗?於陵信怎么能如此睚眦必报,连这种小事都要纠缠两世也不肯放过她。

  她冲上去,照着於陵信脖子狠狠咬了下去,狠得几乎要咬断他的喉咙,从他身上撕下来一块儿肉,唇齿间尝到了血的腥甜,殷红的鲜血沿着她的唇边滴落。

  於陵信连哼一声都没有,好像痛觉已经消失了一般。

  姜秾半伏在他身上,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里,皮肉相帖带来柔软的温度,这一口咬得颇深,冲着要他命来的,看来是恨极了他。

  他不动,手掌上移,托住了她的头,发丝冰凉的温度熨帖他的掌心,於陵信把姜秾又向他按了按,好让她的牙齿更嵌入自己的血肉,偏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凉薄的吻,贴近她耳边,似爱人缠绵的呢喃:“我恨你。”

  “姜秾,我真的恨你,既然你也恨我,那这一世,就看谁先死吧。不过如果你现在真把我咬死了,恐怕也要跟着我一起殉葬了。”於陵信凉凉道。

  姜秾冷静了许多,缓缓松开口,闭上了眼睛,只有指甲还扣在於陵信肉里发着抖。

  於陵信抬起她的下巴,帮她擦掉她脸上属于自己的血迹,仔细打量她心如死灰的表情,然后笑了。

  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丝丝渗血,滴落到胸口的先凝成了血痂,伤口极深,必然要留疤。

  大抵是击溃姜秾的目的达成,还很好心情地揽着人,一件一件仔细帮她穿上了衣服,像摆弄一个软绵绵的棉花娃娃似的,末了给她盖上被子,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吻还没落到姜秾唇上,已经被姜秾抬手又扇了一巴掌。

  同样的位置,比刚才力道还要大,牙齿和口腔碰撞出了血,於陵信不怒反笑,掐着她的下颌,把舌尖的血递到她舌尖去,气得姜秾作呕,然后才松开手,说:“下次记得打另一边脸。”

  姜秾闭上眼睛,不理他。

  一阵衣料摩挲的沙沙声后,寝殿里安静了,於陵信今天流了不少的血,大概是去上药了。

  姜秾心里乱得要命。

  她试图找一个能逃离於陵信的方法,可是千种万种,在她上辈子的时候都已经试过了,没有一个成功,她能在重重看守之下逃出皇宫吗?

  她逃走了,她带来和亲的那些宫人怎么办?

  以於陵信的心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之前姜秾不确定,现在她肯定於陵信会撒下天罗地网追捕她一辈子。

  唯一的办法,要么她死,要么於陵信死。

  似乎这两个选择里,只有她死更容易些,於陵信这次会给她下什么毒药?

  姜秾头痛地捂住脸,如果这是一场噩梦,老天能不能让她早一些醒过来?

  其实在刚才,她还想问那个孩子如何了,但是姜秾觉得问了也是徒增伤心,恨屋及乌,姜秾知道於陵信绝对不会好好照顾她。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她又要继续和於陵信互相折磨,直到筋疲力尽。

  姜秾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她稍微软一点,顺从一点,上辈子违心地向於陵信哭一哭她是多么不得已才抛弃他的,心里又是多么爱他,或许她的日子会好过,毕竟於陵信曾经对她爱而不得过。

  她

  也许会从一个阶下囚玩物,成为宠妃,然后在荣华富贵里过完这一生。

  可是姜秾一想,就恨得牙根痒痒,不止恨於陵信,更恨这样的日子和奴颜媚骨换取这样日子的自己,如果她的一生要通过违背自己的心意来取得荣华和安稳,那姜秾宁愿立刻就死了,还更利落一些。

  一整个晚上,惊恐、恶心、愤怒、忧伤交织,丑时已过,姜秾才蜷缩着身体,陷入浅眠。

  昏昏沉沉之中,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怀抱,有双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像记忆里寥寥无几母亲安抚她入睡的温暖,她安心地贪恋着,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候已经是第二日辰时,她还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晚,浑身酸软无力,撑着额头支起身子的时候,昏昏的,隐约还有些发烫。

  於陵信不在,他身上的熏香和药味还残留在枕榻被褥之间。

  茸绵和几个侍奉她的宫人鱼贯而入,脸上喜洋洋的,向她请安:“陛下早朝会见大臣去了,说您累了,醒来直接用膳不必等他回来。”一切如常,好像昨晚她和於陵信爆发的激烈争吵只是一场梦。

  姜秾脸色不善,茸绵难免多想,於陵信看着还行,难不成实则不行?

  殿内的人有她带来的陪嫁,有原本就在这儿侍奉的,姜秾再有怒气也藏了下去,洗漱后叫他们都出去,想要自己静静。

  旁人不敢劝她,依言退去,只有茸绵蹲在她床边,仔细打量她的脸,握住她的手,细声问:“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姜秾摇摇头,她一腔郁闷想和茸绵说,最终还是作罢,只是回握她的手,叮嘱:“万事都不可以相信於陵信,他已经不是之前的於陵信了。”

  难道要把什么前世今生都说出来,把茸绵也拖下水吗?茸绵从小跟着她长大,心思单纯,藏不住什么情绪,上辈子她来郯国的时候,茸绵已经出嫁了,想必安安稳稳过完了一生,这辈子,她在郯国也就这么一个牵挂,早些把她送出去算了。

  茸绵看她凝重的表情,也跟着揪心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在宫里这么多年,茸绵也知道,少有人是一成不变的,姜表年幼的时候和姜秾是最亲密的兄妹,走到哪儿都会带着妹妹,保护妹妹,可是等他逐渐长大,要和旁的兄弟争权夺势时,他就变得自私凉薄了起了,每次宋妃要求姜秾为他讨什么好处,他也只是一味地接下,半点儿没有为姜秾考虑的打算。

  就连这次和亲,宫中风言风语,连她都知道不是好去处,宋妃和姜表还是喜气洋洋的,好像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

  亲兄妹都是如此,何况没有血缘的夫妻呢?

  姜秾说於陵信变了,不再是过去的於陵信,茸绵自然就认为,是於陵信在权力的漩涡中不得抽身,也变得和姜表一样冷漠自私了。

  姜秾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水米未进,晌午於陵信回来便听说了。

  茸绵撞见他,心里惊了一跳,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变了,若不是那只眼睛实在不能作伪,她还以为有个什么同胞兄弟将人换走了。

  往日都是一身白衣,风中白杨似的清纯摇曳,一年四季的单薄孤苦,逢人便温良地笑,即使是做了皇帝,茸绵也要在心里说一句颇有傀儡之相。

  今日一身刺金玄衣,黑金墨狐毛大氅,整个人都庄严挺拔起来了,五官也在深色的映衬下变得凌厉威严,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茸绵也不觉得全是,那张过分昳丽深邃的五官今日冷淡的吓人,眸中笑不达眼底,轻慢而戏谑,轻飘飘扫过人身上,跟朔风似的刮人生疼。

  茸绵往日从未怕过他,今天冷不丁吓得手发软,视线扫过他颈上伤口,急忙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她信了姜秾说的话,於陵信和往日不同了,可到底怎么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翻天覆地?

  於陵信自己解了大氅扔给训良,信步进殿。

  姜秾还在床上躺着,半死不活,他冰凉的手掌探到她颈窝,一摸,冰得她一个激灵,於陵信却笑:“寻死觅活给谁看呢?这儿有人心疼你吗?……忘了,在浠国也没人在意你。”

  他知道,姜秾跑不了,连宣室殿都搬不出去,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做无谓的抗争。

  姜秾不想和他废话,以於陵信的不要脸,她说什么都有八百句歪理邪说等着她,可是她不说,又闷得心里生火,闭上眼睛,心里已经把於陵信凌迟千遍万遍了。

  於陵信手暖了暖回温了,再摸姜秾的时候才觉出不对,微微蹙眉:“给自己气得发烧了?”他语气很真切地夸奖道,“姜秾,孤有时候发现你还挺聪明的,烧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不会生气就不会生病,所以把自己烧傻了就等于永远不会生病了。”

  姜秾气得心脏要喷血,她的头更痛了,拍开他的手。

  於陵信的脸皮够厚,昨晚被扇了两巴掌,今天只有唇角碰破了的伤痕。

  他撑着头,躺在她身边,勾她的下巴,无视她的厌恶,笑吟吟道:“其实被你发现了也好,我装了这么久,真的装的挺恶心的,我有时候都要装不下去了。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恶心的人,你看,我们现在相处多自然,我想折磨你,你想杀了我,平等健康的关系。”

  “於陵信,你要点脸吧。”姜秾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了,她心里忍不住恶毒地想,於陵信这种人的血里也是有毒的,她好好的,一年四季都不大生病,喝了於陵信的脏血就被毒病了。

  姜秾才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又重回这种被气到无力的感觉,是很熟悉,是很自然,熟悉到她知道巴掌扇过去於陵信还能笑着说下次打另一边。

  让她死了行不行?

  姜秾是个什么都能和别人讲道理的人,偏偏和於陵信讲不了道理,他最知道怎么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她觉得病死也好,谁也连累不了。

  “但是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於陵信拍拍她的后背,叫,“训良,去传太医。”

  “你让我死了吧,这本来就是你想要的,你只是觉得折磨我好玩而已,现在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备受煎熬,你应该很满意的不是吗?”

  於陵信点头:“对,你说得对。”

  训良躬身站在床外,於陵信腰牌扔向他:“调东南两宫门卫,凡少府六品及以上官员皆押入廷尉狱抄家问斩,哦,还有宣室殿所有值守看护皇后不利,一同下狱,即日起由你兼领少府监一职。”

  姜秾抓住他的胳膊,叫训良回来:“你疯了?少府六品以上官员一共十五人,你审都不审全都杀了?暴君!御史台怎么还不参你滥杀无辜戕害忠良!”

  於陵信一笑:“那就把御史台的人全都杀了。”

  她妥协了,点头,甩开他的手:“好,好好好,你让人去叫太医,我活,我活还不行吗?”

  於陵信拨开她落在脸上的发丝:“早自己叫太医不就好了?对付别人我没有手段,难道还没有对付你的手段吗?你好好活着,我真的很无聊,你要是死了,我跟谁玩?”

  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训良:“没听见皇后的话吗?去请太医,另外少府官员下狱审问,先不杀了。”

  训良匆匆去了。

  他一个阉人,有时候实在弄不懂这些爱恨情仇。

  大概在去年,於陵信变了,他只在姜秾面前维持着原本的样子,训良觉得这应该是爱,但是现在恶言相向,彼此伤害,他实在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恨。

  太医令匆匆赶来,看过之后说是急火攻心所致,开了三日的汤药,一日两次。

  姜秾喝了之后,稍稍舒服些,於陵信在她面前晃,她不多一会儿又发热头胀。

  於陵信像找见规律似的,姜秾喝了药一退热就在她面前晃,姜秾果然又会急火攻心烧起来,反反复复三四次,太医令都快急哭了,姜秾终于没那么大火气了。

  於陵信显然早就预料到她想把茸绵送走,他自然不会如她的意,何况茸绵也绝不会离开她。

  他思来想去,觉得一切问题还是出在姜秾身上,她但凡对他有对这些人的一分心,他们上辈子都不会走到那种地步,现在都是她自作自受。

  短短七日,从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到针锋相对冷若冰霜,宣室殿所有宫人都能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他们心中自然也有算计,皇后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要搬出宣室殿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换做纯良的於陵信在她身边,姜秾还要适应些时日,会害羞,不自在;而现在的於陵信在她身边,她除了每天要喝清火茶之外,没有别的异样。

  两个人的相处确实和於陵信说的一样,自然,非常自然,睁开眼睛就是互相侮辱诋毁,从长相到人格,从性格到习惯,没有一件事不能侮辱的。

  她跑也跑不了,死也死不成,身边都是於陵信的眼线,母国没有人能帮她,砀国晁宁自己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子,好在按照郯国现在的兵力,谁也打不过,姜秾只能秉持好死不如赖活的原则,过一天算一天,再做筹算。

  这一世的於陵信和前一世也不太一样,或许是姜秾前世总是生病,一日里有半日都是昏睡,没有心力过多关注於陵信的缘故。

  她发现於陵信的勤奋上进也是装的,睡不醒的是他,睡醒了也叫不起来的还是他。

  他最好一天能睡十二个时辰别在她面前疯言疯语。

  姜秾也不知道於陵信这辈子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下毒,在等到毒药之前,她先在夜里等到了平地惊雷的爆破声。

  她被吓醒了,於陵信也醒了,眯着眼睛躺在床上,还没回神的样子,姜秾也顾不上她和於陵信两辈子的你死我活了,拼命拍他的脸,把他拍得精神了。

  “哪里炸了?你能不能醒醒?别睡了”

  “应该是皇宫西门的令宣门,此处守备空虚,若要逼宫,此处最好,我当时就是从这里进的。”於陵信说得轻巧,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姜秾显然比他还着急,继续拍他的脸:“都炸了,你醒醒好吗?睡得和猪一样。”

  她猜不透於陵信的心思,他连自己的命都能当游戏,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还有什么是他能在乎的呢?

  如果可以的话,姜秾还是想好好活着,至少活着还有希望。

  於陵信翻了个身,哑声慢吞吞道:“没事,睡吧,大不了一觉醒来被砍头,说不定又能回到过去,这次你提前想好是杀了我还是感化我……我觉得还是杀了吧,比较干净利索,按照我来做的话一定是这样。”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轻轻松松将人锢进怀里,在她脖颈蹭了蹭,又睡着了。

  姜秾睁着眼睛,听殿外的喧嚣,宫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思考上辈子於陵信到底是怎么把郯国变成五国霸主的。

  她感觉自己眼前的命运似乎比前世还要飘摇不定。

  如果是正常的亲王造反,或是某重臣谋逆,那她作为和亲公主,即使嫁给於陵信为后,他们必然也是不敢轻易动她的,以免开罪浠国。

  但郯国现在情况特殊,几方势力相争,干戈未息,大都还将於陵信当作懦弱无能的傀儡,试图一争帝位。

  她死了是最好的结果,他们可以把她的死推诿到政敌的身上,既清除了政敌,又给以浠国交代。

  既已经将女儿送以和亲,便不是最心爱的女儿,浠国只需要一个交代,一个看起来合理的交代和一些好处。

  就像於陵信当时命悬一线,为郯国换来了黄金和马匹。

  甚至此时此刻,她竟然只和於陵信是休戚与共的,她无论死在哪方手中,於陵信死了还好说,不死的话,浠国总得质问于他,毕竟丈夫没能保护好妻子,也是他的罪责。

  姜秾皱眉,咬着指甲,此事的情况,又与前世不同了。

  於陵信前世既有手段,要稳定局面也绝非难事,除非他不想,一心找死,姜秾不觉得这个可能性是零。

  於陵信又被姜秾拍醒了,这次力气用得大,他撑着床坐起来,晃了晃头,好一会儿才清醒,大概是困得厉害,难得没说什么疯言疯语,终于认命地去了。

  姜秾穿好衣服,简单挽起头发,叫大长秋带人守好宣室殿附近,西掖庭也加派人手看护,两条掖庭在宣室殿左右,其中多是女眷,先帝未有子嗣的太妃以及宫人都在此处居住,若有叛军进宫,先掳掠的就是掖庭宫人。

  大长秋是个白净清秀的中年宦官,叫桐叶,看起来文质彬彬,细声安慰:“陛下早便料到了,宣室殿绝对安全,殿下还请放心。”

  不多一会儿,殿外有兵戈声响起,大概两三拨人,不到两刻钟便消停了。

  文质彬彬的桐叶便领着郎卫去打扫残局。

  到天亮时分,於陵信才回来,他玄色袖摆上带了血,湿濡沉重,看不大出,走动时候带起一阵腥风,姜秾问他如何他。

  他抬了抬眼皮,说:“如你所见,於陵信死了,回来的是鬼,你也收拾收拾等死吧。”

  姜秾听出他是在嘲讽自己眼瞎,脸一挂,扭头走了。

  昨夜炸毁令宣门的是於陵信的九叔,溪山王,是於陵信黄祖父的爱子,并未就藩,先帝还在时,就喜爱在朝堂乱跳,在先帝时候被打压的厉害,却在朝中也有几个狗腿的簇拥,金吾卫在郊外困住了溪山王,人便当场自戕了,金吾卫将头颅割下,快马带回宫中,呈至朝堂上。

  本朝五日一朝,刚好赶上昨晚溪山王谋逆,可以一并开了,否则於陵信还要额外早起一日。

  常朝不必过于隆重,按理姜秾是要服侍丈夫更衣的,但她只想在於陵信身上绑上烟花,把他炸到天上去。

  於陵信回来之后睡了没多会儿,现在还困着,眼皮的褶皱都困得长窄而深,细细地斜飞着,他自己皱眉整理衣带,姜秾靠窗梳妆,铜镜中除了映出她的面容,还能一清二楚看到他的身影,她摸着眼皮,不让自己翻白眼。

  她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将於陵信的视线注意吸引过来:“昔日郑公问曰:‘陛下可知亡国之相?’”

  於陵信心知肚明,前朝那个郑公而后说,懒散困顿惧朝为亡国之君相,姜秾明讽他懒懒散散不想上朝,好像国家要灭亡了似的。

  他把眼皮抬起来了,回答:“你父兄之相为亡国之相。”

  姜秾没说过他,抓了手边的胭脂砸过去,於陵信微微侧身躲开,然后捡起来给她扔了回去。

  於陵信高坐堂上,并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反而大多数时候显得冷淡萎靡,他托着下巴,冷眼看朝堂下吵架,然后由中常侍高喊一声退朝,朝中不少臣子实则还是瞧不起他这个曾经做过质子的君主,觉得他先前逼宫能成,是运气使然,又有吕丞相庇护的缘故。

  他年纪尚轻,能成什么气候呢?

  自昨夜令宣门宫变,众臣心里头一次打起来警惕,朝堂之上难得安静。

  溪山王的头颅被呈上朝,金吾卫呈给於陵信,他淡淡瞥了一眼,便叫带下去给诸大臣都瞧瞧,一圈看下来,一众人皆不敢言,直弯了腰,道陛下英明,上天庇佑。

  新婚三日之后,诸位命妇曾入宫来拜谒皇后,除此之外,姜秾倒也没见过几个,除了於陵信有几个姐妹总递帖想求见她,她自己还没顾全明白,便一一赐礼糊弄过去了。

  昨夜一平令宣门宫变,帖子就像雪花一般飞入王宫,她再避而不见显得胆怯,便约下几日后的赏雪宴请他们来宫中小坐。

  姜秾最近在读佛经,勉强让自己心平气和,也能理解傅太后为什么时常在佛堂待着了。

  但她读一段就要说一声阿弥陀佛,在佛祖面前总动杀念不是个好习惯,但她实在忍不住隔一段时间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让於陵信死得无知无觉。

  於陵信的皇位远没有前世她入宫的时候坐得稳当,除了令宣门的宫变,从这半个月里她被投毒的次数就可见一二,有多少人想浑水摸鱼,要了於陵信的命或者她的命,姜秾也在这浑水摸鱼的系列中。

  宣室殿有自己的小厨房,不必少府门下调配。

  下午甜点做了阿胶桂圆羹,黑漆漆的,姜秾其实也不太喜欢,她最近吃不下什么东西,从浠国带来的女官验过毒,还未说话,於陵信便回来了。

  姜秾示意女官退回去,把汤羹往於陵信面前推了推,问:“你喝吗?”

  她但凡态度好一些,对於陵信来说便没有好事,他只作不觉,接过来:“你不吃的东西实在不少,往前推四十年都养不活。”

  两个人状似又要吵起来,宫人们悄悄退了出去。

  於陵信的勺子在碗中搅动,就是迟迟不入口。

  姜秾倚在软枕上看书,也没有担心被他发现的慌张,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汤里有毒。

  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互相谦让甜品。

  於陵信把勺子一扔,砸在碗中发出“当”的声脆响:“其实你心里也清楚,那天的宫变殃及宣室殿,是冲着你来的。现在毒死我没什么好处。今生和前世可不同,从你入了郯国的龙潭虎穴开始,你就和我绑在一起了,其实今世走到这个局面,我早晚是要立后的……”

  姜秾合上书,好笑地看着他:“於陵信,你是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缺爱缺到脑袋出了问题?没人爱你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恨吗?让你两世的仇人做皇后?我好好的日子都被你毁了,这一切还由得了我选吗?要是我能选,我现在应该嫁给晁宁,日子过得潇潇洒洒的,不用跟你在这儿心惊胆战每天生气!”

  於陵信的脸色发白,上唇轻轻压了压,浑身松懈下来,才道:“这怪得了谁,只能怪你蠢,怪你轻易相信我,走到这步没人逼你,是我逼着你嫁给我的吗?是你自己过来和我说要同甘苦共患难的,也是你要做英雄,那么多公主,偏偏就你嫁过来了。”

  姜秾砰的一下把书砸在案卷上:“是,是我蠢!我蠢得非要和你在一起,结果现在被骗了,除了和你沆瀣一气,我还能怎么办?”

  她仔细一想,自己反而是於陵信夺权路上精心设计好的棋子,娶了她除了互相折磨,或者说於陵信单方面折磨她,还能和浠国结盟,多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啊!

  她现在有的选吗?没有!

  於陵信到底有多恨,连着要毁掉她两辈子!

  於陵信用指尖压了压她被咬得发白的唇瓣,撑着案卷,倾身俯过去,和她贴得极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水,吸引她,诱惑她:“做皇后,得到巨大的权力不好吗?或许这个对你没有吸引力,那改变晁宁的命运呢?改变整个天下百姓的命运呢?有了权力,你甚至可以左右战争。”

  “这次我好像没有杀晁宁了理由了,你这么大爱无私,牺牲你一个,拯救一个晁宁,或者更多的人,我想你一定是愿意的吧。”

  姜秾明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也知道他所说的一切诱惑都不会兑现,他只是在戏弄她,玩弄她,看她的狼狈。

  但是於陵信有一点说得没错,上一世,晁宁是因为牵扯进她和於陵信的爱恨纠葛里才惨死的,於陵信是为了从晁宁手中得到她,才杀了晁宁,这一次,两个人没有产生纷争的理由了。

  其实最可怕的结果,是她不知道於陵信也重生了,更没有主动嫁来郯国,依旧选择嫁给晁宁,等到郯国兵强马壮,於陵信依旧不会放过她。

  至少现在谁都没有死,她在於陵信身边,一切都是能动作的。

  於陵信看她睫毛频繁的闪烁,就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其实想要杀一个人用得着什么理由呢?看不顺眼,想杀便杀了。

  就像奴隶主杀掉自己的一个奴隶一般,是不需要讲道理的。

  可惜姜秾是个太讲道理的人,人不能想象到除了自己想法之外的事情。

  那这件事要很久以后打算了,至少现在他没有出兵的把握。

  於陵信趁着姜秾走神,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在姜秾把他的嘴唇咬破之前起身:“其实我还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那个人,你很想她吧。”

  “人前,我需要一个和我举案齐眉的恩爱皇后,这不止是为了稳定天下臣民之心,我觉得你明明厌恶我,却不得不对我笑的样子,一定很令我开心。其实我即使不和你交换,你也没的选不是吗?”

  姜秾的视线柔软了,攥紧他衣领的手慢慢放松,不再抵触了,是,她很想,但是她不敢想。

  她知道於陵信或许会借此折磨她,但她还是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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