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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夜色沉沉, 不知那一扇半开的窗棂将夜风透过,将床边纱幔吹起拂动。

  昨夜榻上发生的一幕再次闪过脑海,几乎相同的时间、地点, 近在咫尺的少女一张莹白如雪的脸微微仰起,两颊微红, 不知是不是因为困倦,那双本清亮灼灼的眼眸,似沾了些迷蒙的水雾,波光潋滟。

  她这般看着自己,问自己, 那句“就是可以圆房的意思”在心间转了一圈,却如何都难以开口说出。

  成婚是她提出,圆房也是她亲口所言。

  看似玉软花柔、盈盈娇弱的一个人, 实则内心的勇气和力量,不容小觑。

  若说先前种种,皆是她有心为之,刻意说出。那么此刻,她一脸纯然, 眼神半媚半俏看向自己,柔声询问的样子, 皆是无心之举。

  “随口一言,”萧赫翻身平躺在榻上, 目光落在床顶微弱银白的月光上, 不再看她,“不必放在心上。”

  晦暗中,沈青黎看着眼前人翻身平躺下的身影,倏然想起了什么。昨日她所言虽多, 但都是报着坦诚相待之心说出口的,具体哪一句话虽已记不清,但无外乎是“希望做好晋王妃之位”,“和夫君好好相处”之类。

  还有便是那句……

  可以圆房。

  思此,沈青黎的脸倏然更热。

  目光落在男人平躺的侧颜之上,如此紧要之言,她却转头忘却,甚至还要询问对方是哪一句。萧赫怕是以为她昨日之言皆信口胡诌,其实皆是深思熟虑。

  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既是成了婚,这一日总是要到来,早一些晚一些的差别罢了,总不能一直拖着,永远不圆吧。

  今日他在马车上说的那句“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都有晋王府担着,你不必畏惧”,确令她动容。派人打断元禄的腿,他虽说只是为了维护晋王府颜面,但她知道,如此公然得罪太子之举,与迎娶自己,脱不了干系。

  沈青黎挪了挪身子,往萧赫身边靠近过去。

  黑夜能遮掩光亮,也能给人莫名的胆量。昏暗中,沈青黎看着月光依稀照映出的男子侧颜,又身侧稍挪了挪身子,二人距离本就不远,现下更是靠近许多,肩臂仅一线之隔,隔着一层轻薄的寝衣衣料,沈青黎依稀能感受到对方臂上的温度。

  心中犹豫一瞬,沈青黎只缓缓抬手,在对方臂上轻勾了勾。

  萧赫没动,对于身侧之人的动静,他自有察觉,但却没动,是想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臂上一道温软触感传来,少女的指腹微凉,却很柔软。明明触在臂上,却仿佛勾在心底。

  萧赫没动,是想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毕竟有些话她虽敢胆大妄为地言说出口,却并非真的能够说到做到,昨日如此,今日亦是。

  臂上又被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倏然力道加重,是她柔夷般的手指已然握在手臂之上。

  萧赫转头看去,幽暗中,少女细密的眼睫微微翕动,双眸若含湿气地看着自己。

  “阿黎昨日所言,句句真心,绝无半点反悔之意。”少女声音轻缓柔媚,似羽毛轻抚过心头,于暗夜中,带了股撩动心绪,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别后……”

  “悔”字尚未说出,唇上便被一股温热覆上。

  那张玉软花柔、如描似画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唯双眸紧闭,翕动的羽睫在他面上微微轻撩。

  喉头滑动,萧赫幽暗深邃的瞳仁有一瞬的颤动,本平放在身侧的手正欲抬起,没想唇上温热却转瞬即逝。

  鼻尖萦绕的少女馨香亦猝然抽离,只余丝丝缕缕的气息,隐隐缭绕,耳边传来轻柔的说话声:“殿下今日事忙,若是乏了,不如早点休息。”

  萧赫无声咬了下牙槽,事忙是真,但却远远不到乏了的地步。

  萧赫抬手,一把抓住少女正抽离在半空的那截莹白手臂,支身而起,轻而易举地便将人制在身-下。

  二人身姿瞬时调了个个,未给对方喘息多言的时间,萧赫倾身,加深了方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吻。

  沈青黎猝不及防,此刻四目相接,方才看清对方眼底之色,幽暗深邃,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心口一震,呼吸和心绪皆在顷刻间乱了起来。未被握着的另一只手本能地在月匈前挡了一下,不想却触及对方微敞的衣襟领口,指尖触及一片紧实滚烫,想要收回,却是已被压紧,难以抽离。

  唇上是亦柔软滚烫,今日的吻,相比昨日,明显更具侵略性。灼热、急切、甚至让她觉得有几分想将自己吞吃入腹的侵略之感。唇上很快被对方占据,而后侵入、索取。

  思绪亦是愈发混沌起来,但除却混沌,似还有些昨日没有的其他感受,不知如何形容,只知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萧赫一手制在对方腕上,另一屈肘撑在榻上的手按上她的肩,细腻柔滑的肌肤只稍一触,寝衣便已滑落,柔白月光之下,少女细长分明的颈项、薄肩、还有急促呼吸下的起起伏伏,皆一览无余。

  感受到肌肤上轻一下重一下的碾磨、摩挲,一股酥麻颤栗且不受控制的感觉蔓延全身,抵在对方月匈前的手愈发绵软起来,逐渐没了力道。

  手指蜷缩间,尖细的指盖轻划过对方皮肉,指尖是婚前特意修过的,不仅染了鲜妍的红,还带了几分锐利,虽是力道不大,但却足够让对方感觉到疼痛。

  亦足够让对方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近卫杨跃的说话声:“兵部派人前来传话,有事知会殿下。”

  值守在外的朝露抬手将人拦下:“晋王和王妃已然熄灯睡下,杨侍卫有什么事,不若明日再说。”

  杨跃停步,朝卧房方向看了眼,确实无灯无光。

  殿下办事,向来都是不分时辰的,从前他们担心打扰殿下休息,将不紧要的消息留到翌日再报,后遭了责罚,从此不敢再有耽搁。现下殿下成了婚,戌时未到便已入睡。

  杨跃心中虽是不解,但不敢上前打扰,只冲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门外说话声停,门内亦然。

  胸口的痛感,还有门外的说话声,将他理智拉回。

  身子稍稍退开,两臂却仍制在对方左右,夜色沉沉,浸入男子漆黑的瞳仁,更显幽暗深邃。

  他低声,本就低沉的嗓音里带了几分沙哑:“许有要事,我且更衣去看。”

  沈青黎头脑还有些懵怔,眸中波光更甚,一头披散的墨发也已乱了,几缕被汗洇湿的碎发贴在半敞的衣襟前,随着胸脯的剧烈喘息,上下浮动。

  眼前视线被男子俊逸的脸全然占据,她稍点头,以作回应,心绪远比一头被搅乱的墨发更乱。

  萧赫翻身,随即披了件外衫在身,腰带系好,未直接抬脚离开,而是回头朝榻上看了一眼。

  “你且先睡,不必等我,许是兵部有要事报来,时辰难定。”

  话落,未及对方回应,已然转身离开。

  ……

  书房。

  杨跃先前本已走远离开松风居,却在临到府门时被人叫住,原路返回。

  心中虽奇怪殿下起居时间,但也不敢多言,只双手抱拳,将方才欲禀报之事悉数道出:“禀殿下,兵部派人来报,新到了一批战马、兵器等物,兵器已然收入司库,战马暂养在城外跑马场中,殿下有空可随时前去查看。”

  萧赫抬手将领口的褶皱抚平:“明日我去一趟。”

  “近几日,还会有几批战马陆续来到,听闻是从西柔采买的品种,脚程快且有力,皆为良驹。”

  “西柔?”思绪回拢,萧赫抚过衣襟的手一顿。战马品种向来是北狄最佳,但两国势同水火,自不会向大雍出售战马。先前在战场上缴获过几匹,龙翼军带回,脚力、脚程皆大有不同。西柔乃西域小国,向来以其独特的草药闻名,未听说有善战良驹。

  马匹既已买回,看过便知,萧赫揉捏眉心的手放下:“明日我去看过便知。”

  “可还有其他事情禀报?”

  杨跃摇头:“无事再报。”

  顿一下,看见殿下面上神情,只当他是不悦,以为自己打扰了休息,刚想开口告罪,却见主子对自己扬了扬手,示意退下。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房中静下来,萧赫抚过领口的手停下,隔着衣料,触及胸口那一处她指尖挠过的肌肤,似还隐隐有感,却不是痛,更似热意未散。

  杨跃方才所报之事自不算紧要,但心中却有几分庆幸这打断,若非如此,接下来难说会发生什么。她虽嘴上说着情愿,但心底却非如此,他不愿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从初见开始,沈青黎身上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蛊惑和吸引力,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定力,可以压制的欲念,在她面前总能被轻易击溃、摧毁,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思此,萧赫轻哂了下,似自嘲,又似无可奈何。

  如今他既明媒正娶了她,与其让她违心接受,不如徐徐图之,反正来日方长。

  萧赫边想边推门出去,夜里微凉的风灌进来,神思清明起来,转头看了眼漆黑一片主屋。

  不知现下她睡了没有?

  萧赫踌躇片刻,而后朝松风居外走去。

  ……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庭中尚弥漫着晨雾,昨夜微雨,石阶尚未干透,草木上凝着露珠,青翠欲滴。

  主屋内,睡不安稳的沈青黎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子,微曲双腿时,不由触及一片温热紧实。本睡意朦胧的沈青黎瞬间转醒,扭头朝身旁看去,首先入眼的并非男人面庞,而是衣襟微敞的胸膛,胸口的红痕若隐若现。

  身形一顿,沈青黎悄然收了腿,却不曾将目光移开。

  昨日萧赫离开后,她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房中一直未曾点灯,她看不见自己面上的绯红,却能清晰感受到双颊的热,身上和心口亦是。

  睡意虽有,却如何入睡不了,直到她起身入净室用凉水擦了把脸,面上热意才慢慢消退下去。

  而后方才躺会榻上,后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只察觉睡得很浅,耳边能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前世画面,睡不安稳,却又没有转醒,直到现在。

  昨夜睡眠虽浅,却一直被前世画面纠缠,听到过雨声,却不曾听到萧赫回来房中的声响,竟不知他是几时回来的。

  思绪间,身侧传来一阵窸窣,目光往上,看见对方微动的眼皮,沈青黎忙将目光收回,翻身朝里,闭上双眼。

  身后传来的窸窣声渐响,虽闭着眼,却能感受到身侧之人似已起身。趿鞋、披衣、系上腰带,沈青黎自始至终都闭着双眼,却能从身后的声音响动中分辨出对方在作何。

  身后窸窣声停下,她先前见过萧赫更衣,动作利索迅速,沈青黎在心中估计着对方当已穿戴完毕,现下该准备离开房间了,昨日听到杨跃说的是兵部有事,想必今日是要早早外出。

  心中盘算着,却未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而是对方说话声:“兵部有事,我今日需出城一趟,许晚些回来,不必等我用饭。”

  沈青黎倏尔睁眼,他竟知道自己醒了,面上虽有微微热意,却也清楚此刻不便再装睡。翻了个身子,缓缓坐起,作势便要趿鞋下榻:“可需青黎帮殿下更衣?”

  萧赫抚过才刚系好的腰带,也不拆穿她,只温声道:“不必,你多睡一会儿便是。”

  “床头枕下有块玉牌,乃我贴身之物。我不在府上时,若是有事,可凭玉牌调遣府上之人。”

  沈青黎本已支身坐起,闻言只伸手至枕下,指尖果然触及一片冰凉,玉牌取出,沈青黎目光凝了一瞬,前世,她见过此玉牌,是萧赫的贴身之物,绝非等闲,不仅可随意差遣晋王府家丁侍卫,还可调动暗卫。

  成婚翌日,萧赫便将如此紧要之物交给她,是她如何都没料想到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沈青黎看着萧赫,缓缓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道了句:“多谢夫君。”

  萧赫本抬脚要走,骤然听到“夫君”二字,脚步顿住。回头看见对方刚刚转醒,略带水雾的潋滟双眸,心头微动。

  “事毕我会尽早回来,等我。”

  沈青黎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抬脚离开的挺拔侧影,和半张略微上扬的嘴角,只觉意味深长,但又不明就里。

  ……

  天色清白,昨夜的小雨未再落下,云开雾散,庭中的水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蒸干,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沈青黎并未在萧赫离开后即时起身,而是在房中小睡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起身。

  沈府带来的嫁妆差不多已全部收入库房,府中庭院分布她也已然熟悉。午后,管家询问,是否得空查看府上账目。沈青黎怔了一下,成婚之后,当家主母确有查阅账目之权,但那是在寻常人家,而她的晋王妃身份非是寻常,对晋王府私产,她本不想干涉查看,但管家却言是晋王之意。沈青黎踌躇片刻,这才了然接下。

  凌云斋、揽月阁、芙蓉居……晋王府在京中的产业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翻看账簿一事本就颇为费神,而晋王府产业多,数额大,更是费时费力。

  翻账册,对账目,转眼便至傍晚,天色暗下来,沈青黎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想起今早萧赫离府前说的今日晚归,不必等他用饭一言。左右眼下她也忙着,沈青黎正犹豫着要不要多等一会儿,毕竟才刚成婚两日,二人竟连饭食都没一起用过一顿,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晚些用饭”的话还未吩咐下去,堂外便有侍从匆忙跑来,看方向是从府门处前来。

  “禀王妃,殿下方才派人回来传话,说是兵部事忙,需出城几日,快需两日,慢的话则需三日之后方才返回。”

  侍从跑得急,喘了口气,又继续道:“殿下还说,过几日的回门日必然返回,叫王妃不必忧心,只需在府上静待休憩即可。”

  沈青黎点头,而后平淡道了句“传膳吧。”

  侍从点头离开,傍晚的秋风穿堂而进,带了丝丝凉意,亦牵人思绪。

  前世,萧赫从未涉及兵部事宜,兵器、粮草、战马……兵部和北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前世她几度想探消息,都未有结果。如今,萧赫却在成婚后的第二日便立即被调至兵部,且事务繁忙到新婚未归。

  沈青黎将桌上账簿阖上,北征一事虽尚未发生,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最快也要下月中方才传回盛京,但萧赫的调任却在现下发生……

  直觉告诉她,萧赫的调任当与婚事有关,但具体是何关联,如今未见端倪,她实在难以猜测。

  “禀王妃,饭菜已备好。”

  朝露的说话声将思绪打断,沈青黎回神,事关朝政,不可凭直觉妄断,或许可待萧赫回府后,试问一二。

  入夜,又下起雨。

  不同于昨夜的迷蒙细雨,今夜的雨大了许多。雨拍窗棂,滴滴答答地响了一夜。

  沈青黎又一次在梦中,听见兄长北上前所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画面一转,她身处东宫安和殿中,看着手中由沈七冒死查得的线索,字条上不过寥寥几字——

  粮草有误

  兵部侍郎,吴倚年。

  “小姐,您可是又梦魇了?”

  “小姐,快醒醒小姐……”

  耳边传来朝露急切的呼喊声,沈青黎猝然睁眼,雨仍未停,外头已然天亮。

  朝露行事向来稳妥,嫁入晋王府后早已改唤“王妃”,此刻焦急,方才口误:“禀小姐,方才沈七来报。”

  “大公子出事了。”

  脑海中天旋地转的画面徒然止住,沈青黎瞬间醒神。沈七是她特意留在沈府的,就是怕突有变故,父兄不主动对她提及。

  “别急,慢慢说。”沈青黎从床上坐起,趿鞋下榻,并不惊慌。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九月中方传回,眼下尚在八月末,即便有事发生,也远不到“大事不好”的地步。

  “是,是大公子……”一路跑得太快,朝露喘了口气,继续道,“据沈七说,大公子不知追查什么线索,独自一人追到。”

  “天亮时分,人未返回,但却有一封信笺送到府上,上面写着大公子密会北狄细作,于宁安寺被抓,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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