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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萧赫是踩着深浓夜色回到府中的。

  府门外方响过一更的梆子, 项城失守一事事发突然,龙翼军连夜集结,兵部在六部中自首当其冲。

  快行至松风居外时, 远远便见站在月洞门下静立等候的身影。夜晚的秋风凛冽寒凉,门外悬着的两盏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 亦将门前少女的衣袂吹起,随风轻扬。

  必是项城失守一事,沈青黎已然知晓。

  沈家掌龙翼军兵权,徒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她着急也是无可厚非, 萧赫目光落在月洞门外的那道窈窕身影上,朝前走去。

  “殿下可是刚从兵部回来?”沈青黎自是远远便瞧见萧赫身影,自沈七傍晚来过之后, 她便始终心神不宁。想着与其在房中忐忑不安,倒不如迎出门外等他回来,眼下已是在院外等了许久,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发麻,此时终于见到人, 平日里的礼数、客套皆已忘却,只想心中疑问快些得到解答。

  萧赫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低低“嗯”了一声。

  “我方收到府上传来的消息,项城失守, 兄长明日便领先锋军北上, 父亲待集结大军后,再行北上。”

  沈青黎心中本就忐忑,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半晚上惶恐不安且患得患失的感觉, 此时终有些许心定的感觉,一时情急,只抬手握在对方臂上,直:问道“行军打仗,向来是粮草先行,殿下既是自兵部回来,可知兵部对此番北上的粮草部署?”

  萧赫知道她定对北上一事关心,却没想开口第一句竟是问的这个。御书房中,父皇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他尚未全然消化,回到府中,沈青黎开口第一句问出的问题,竟也事关于此,可谓直指要害。

  秋日的衣袍并不算薄,即便如此,他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冰凉温度。

  萧赫抬手负在她冰凉的手背之上:“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外头风大,进屋再说。”

  心下正乱,对方这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一时更让人觉得心慌。

  “难不成是已然定下押送粮草北上的人选了?”

  萧赫沉眼看住对方,虽未出声回答,但却已是默认。

  “何人?”沈青黎问,握在对方臂上的手一时更紧,双眼紧看住对方,不敢眨动。

  “是我。”夜色深浓,秋风凛冽,萧赫沉声说出的这两个字,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沈青黎本就起风波澜的心底,激起千层巨浪。

  握在对方臂上的手遽然攥紧,沈青黎目光凝在对方面上,眼底惶惑之色一点一点慢慢散去,似身处暗黑之人终于得见一丝光亮,又似久旱之人终逢甘霖。

  许久,麻木紧绷的嘴角终是一点一点向上扬起,仿佛劫后余生般,她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一世,她算是押对了人,运送粮草这样关键的要务,落在萧赫身上,她千挑万选的夫君。

  “所以殿下何时启程?”沈青黎又问。

  “待兵部备好粮草后,随时准备启程,慢则十五日,快则十日,甚至更短。”

  沈青黎对此并不在意,只半陈述半试探着说道:“今年乃是丰年,当是粮草充足,兵部筹措粮草的时间虽短,但有殿下在必然事半功倍,绝不会缺粮少食吧?”

  这一句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萧赫不明白,作为一个远离朝堂、军务之人,沈青黎是如何做到事事踩中关键要害的。安阳侯父子二人尚忙于集结兵力之时,她所关心的则是兵部运送粮草的人选,而后,更是直接问出“不会缺粮少食”这样的话来。

  若非今日在御书房与父皇一番暗潮汹涌的对话,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父皇已对沈家猜忌至此,甚至怀疑项城失守一事,是沈家人为立威望而刻意为之。

  更不会想到,父皇指名自己北上运粮,并非是因战事吃紧,粮草紧要,而是因为对沈家猜忌忌惮,即便是在外敌虎视眈眈之际,都还要处处提防沈家,提醒自己在必要之时,在粮草上动手,用以扼制沈家。

  而他,便是父皇用来管束压制沈家的关键一环。

  而沈青黎,似乎早早便已窥见后来。

  从她春狩之时,她说出的那句“护沈家一程”开始,不,甚至更早,早到凌云斋见面的流言蜚语,甚至宁安寺的出手相助,桩桩件件,皆是她的部署筹谋。

  她虽一再强调,是为避太子强逼,明面来看,确实如此,但从另一角度看来,护下沈家,方才是她真正目的。她早知圣上忌惮,沈家终有一劫,故她在选择婚事时,看中了他,而非手无实权的令国公府。先前未想通的关隘此刻倏然明了,她对他,从始至终,彻头彻尾,都是利用,便连半分好感都无。

  徒然又记起前几日她似无心说的那句“如果下月另有事发生,我束手无策、无从应对之时,殿下可愿帮忙?”

  她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一直以来的潜心蛰伏,皆为此事而来。

  先前他便有此想法,此刻,那时的所有疑问皆在此刻,得到了确切答案。

  心口骤冷,萧赫沉眼看住眼前人,即便成婚之前,二人便已约定“互惠互助”,但多时相处下来,她心中仍只记挂沈家,即便二人日日同塌而眠,即便她说过多次“可以圆房”的话。

  他在她心中仍是,半寸席位都无。

  她的心,仿若磐石。

  迷蒙光影下,沈青黎看着对方渐渐变沉的脸色,久未等到确切回答,心中原本的惊惶,加之对方态度的模棱两可,心下倏然又焦急起来,眉头蹙起:“难不成是粮草有误?”

  萧赫眼色更沉:“什么?”

  “三殿下难道忘了成婚之前,你我二人的约定吗,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

  “如今太子已被禁足东宫,虽未到易主之时,但太子多位得力之人皆被拔除。我已倾尽全力相助,自问对殿下一片赤诚,问心无愧。眼下沈家有难,殿下有身在兵部,正是应对承诺之时,殿下万不可食言才是。”

  萧赫眼色更暗,钻入耳中的那句“一片赤诚”更觉讽刺。

  他低头看住眼前人,目光幽沉锋锐:“沈青黎,从宁安寺开始,你便处处筹谋,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将自己当作器物、当作棋子,所做一切,皆为沈家。”

  顿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质问:“如此,当真值得吗?”

  灼热的气息散在耳畔,沈青黎却觉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一瞬撕裂拉扯的疼。

  面上强装出柔情温和顿时淡了:“我本就是如此之人。”

  “成婚之前,我便已言明此事。婚后,我亦尽力做能力所及的一切事务。是殿下忘性太大,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承诺什么。若殿下嫌弃,我……”

  “我从未嫌你,”萧赫冷声打断。

  顿一下,语调加重,摁在对方手背上的手力道亦一下加重许多,五指紧攥,一字一顿:“我心疼你。”

  四下倏然一静,沈青黎眼中有一瞬茫然闪过,本到嘴边的话徒然止住,粉润却泛白的唇瓣微微张启,复又阖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急报今早传入京中,侯府、兵部皆措手不及,兵力尚还在筹措准备阶段,粮草亦是。我不知你对粮草有误的想法来自何处,项城失守,安阳侯府却有失职之责在身,但陛下并未降罪,眼下最重要的是快速集结兵力、粮草北上,以防北狄军进一步南下进攻。”

  “无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眼下诸事,走一步看一步,一切皆以抵御外敌为先,其余未发生的担忧疑虑,皆是杞人忧天。”

  萧赫的一番话不无道理,沈青黎眼瞳稍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一番话说得太重,实是事发突然,也是关心则乱,萧赫负责运送粮草北上,此事怎么看都是对沈家有利,她太心急,乱了阵脚,还有,眼下北上已成定局,萧赫是她唯一能靠的倚仗,不论他是否真心相助沈家,她都不能惹怒于他。

  沈青黎低下头来,清了清嗓,再开口时,语调已非焦急之下的咄咄逼人,而是恢复成了先前那般温声细语的音调。

  “阿黎相信,三殿下定是言而有信之人。”

  “粮草乃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不论领兵之人是沈家,还是其他任何人,北疆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战事拉长,伤亡受苦的终究还是黎明百姓,殿下仁爱,心系百姓。”

  “青黎,相信殿下。”

  夜风摇曳,灯影阑珊。

  萧赫看着眼前人,心中竟有些佩服她的“能屈能伸”了。心中甚至好奇,为了沈家人,她究竟还能做到哪一步?

  对她实是无可奈何,同时疼惜之情更甚。

  萧赫看住对方,即便光影阑珊,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神色,更看不清她的心。

  “阿黎当真信我?”他问。

  沈青黎怔一下,心中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萧赫嗤笑一声,不知在笑自己,还是对方。

  “运送粮草之期虽未定下,但大致时日已然明了。若阿黎信得过我,大可与我同行,共同北上。”

  夜色静谧,沈青黎愣怔半晌,险些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共同北上”几字。

  “三殿下此言何意?”她问。

  “你只回答愿,还是不愿?”

  沈青黎这才相信方才听到不是幻觉,眼底惶惑、迷茫之色转瞬不见,只剩欣喜和难以置信,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愿同殿下一同北上。”

  作者有话说:叮,你的新地图上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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