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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由【青天】整理,久久小说网(www.txt99.com)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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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的倾城时光》

作者:丁墨


文案:

林浅曾经以为,自己想要的男人

应当英俊、强大,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她仰望,无所不能

可真遇到合适的人才发觉

她是这么喜欢他的清冷、沉默、坚毅和忠诚

喜欢到愿意跟他一起,在腥风血雨的商场并肩而立,肆意年华,不问前程


——————

一场淡若流水的邂逅

造就了他和她,最惊心动魄的倾城时光


(咳咳,作者表示,文案有些许文艺深沉,本质上其实是轻松浪漫、有剧情有言情的萌宠文)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业界精英

主角:林浅,厉致诚 ┃ 配角: ┃ 其它:1V1,HE,职场,商战,甜宠


金牌编辑评价:

职场白领林浅,阴差阳错进入即将倒闭的爱达集团,成为新任总裁的助理。总裁厉致诚是转业军人,生性沉默坚毅,可惜毫无商场经验。林浅协助他一步步夺回市场,却未料到,在朝夕相处中,发现他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狡猾干练的外表下,那颗赤诚的心。于是这位狼一样的军人总裁,在商场攻城略地的同时,对她展开了热烈追求…… 本文为商战言情,作者第一次涉足该题材,就将两者完美融合。文中商战部分高潮迭起、真实大气,人物塑造丰满,感情发展合情合理,情节细腻动人细水长流,总裁慧眼识珠热情追求的过程十分精彩好看,是篇值得一读的佳作。


原文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982518



☆、初时惊鸿


  列车“轰隆隆”行驶着,自雪山深处来,往一望无际的前方开去。

  

  窗外景色如同电影画面,一帧帧跃入眼帘——高山流云,湖光熠熠,还有成群成群的牛羊,掩映在风吹草动的原野上。

  

  藏地的每一种颜色都显得纯粹而安静,望一眼,它仿佛就已抵达你的心底。

  

  林浅坐在靠窗的位子。

  

  整个车厢,满登登都是人。唯独她的身边,像是有一片真空区域,所有人似乎都小心翼翼,与她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林浅有些尴尬,又觉得这情况挺好玩的。她一直用手支着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但无论她何时抬头望去,都是一片拥挤的军绿色。男人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身上,令她的脸微微发烫。

  

  的确……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女孩,突然被送进装满士兵的车厢,并且要共度七八个小时车程,是挺不常见的。

  

  林浅是两天前在雪山遇险的。

  

  因为工作变动,她最近难得有假期,就来了梦寐以求的西藏徒步旅行。原本以她的体质和户外运动经验,这趟行程没多大难度。谁知回程时,刚到山腰,租用的小卡车抛了锚。加之天气突变,又连下了一夜的雪,把她折磨得够呛。

  

  幸好天亮时,一队路过的士兵救了她。边疆军人特别热情纯直,还把她送上了这趟运输退伍士兵的专列,可以一直把她带到拉萨。

  

  这时,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士兵,主动找她搭话了:“姑娘,你是哪儿人啊?”

  

  士兵们大概都知道这姑娘遇了险,所以待她的态度也特别亲和。林浅微笑答:“我是霖市人。”

  

  话音刚落,隔着过道的一个士兵极其爽朗的开口:“我也是霖市人,原来是老乡啊!”

  

  林浅也抬头冲他笑笑。她长相本就甜美,即使此刻穿着冲锋衣素面朝天,五官也显得十分灵秀干净,这一笑只看得士兵们心头一跳。

  

  那老乡士兵又笑着问:“我猜……你是大学生吧?”

  

  “没有啊,我早上班了。”她答得很客气。但那温温软软的声音,仿佛天生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悠闲劲儿,听得士兵们舒舒服服,又纷纷说她看起来就是特像学生。

  

  “你在霖市哪个单位上班啊?”

  

  林浅:“嗯……爱达集团。”

  

  “牛!”老乡士兵竖了个大拇指,“那可是我们霖市最牛的企业,听说资产好几十亿呢……”

  

  闲聊的空档,林浅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却偷偷落在前排斜对面的一个男人身上。

  

  整节车厢里,那个男人最为沉默却最醒目,她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他穿着呢子军大衣,即使背对她坐着,也显得身材十分高大,与周围士兵的普遍身高一比,格外出众。宽檐军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到棱角分明的侧脸,似乎比其他人肤色要白很多。

  

  无论车厢里各处爆发出多么热烈的感叹声、谈论声、歌声,他都纹丝不动,仿佛已经睡死过去。

  

  真古怪。

  

  ——

  

  旅途漫长,天也慢慢的暗下来。

  

  士兵们也有些累了,大多数人靠在座椅上打盹儿,车厢里变得清冷而安静。林浅独自靠在微凉的窗玻璃上,闭目养神。耳边唯有火车碾过铁轨的阵阵轰鸣声、撞击声。

  

  回到霖市,就又要开始紧张忙碌的工作。假期总是过得特别快,她还真的有点不想回去。

  

  渐渐的,耳边的那些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浅倏地睁开眼。

  

  面前依旧是冰冷的窗玻璃,外头寂静深黑一片,隐隐可见山川湖泊的轮廓。而天空中,群星璀璨,静静闪耀不动。

  

  车停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亦无站台,显然是一次临时停车。士兵们的警觉性比林浅更高,他们全醒了,不少人伸长脖子看着窗外。

  

  “没事,这一段路况不太好,可能有临时险情,很快能处理好。”对面的士兵安慰她。

  

  “嗯。”林浅也抬头往外看,这一看,却瞥见前方斜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之前坐在那里睡觉的军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很快就有人来了。

  

  是个年轻军官,高高的个子,站在车厢门口,中气十足的下达一连串命令:“二班、四班,立刻到车头处报道;五班,列车重新开动前,负责本节车厢的安全。其他人原地待命。”

  

  话音未落,士兵们“刷”一声全站了起来:“是!”

  

  林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直至士兵们都忙碌起来,她也从背包里拿出顶鸭舌帽,准备睡一觉熬过这段时间。人刚要往座位里缩,忽然感觉到周围士兵的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她再次坐直了。

  

  因为那名军官,走到了她的座位旁。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冷峻的眼神。

  

  “女士,请拿上行李跟我走。”

  

  众目睽睽下,林浅抬头,目光清亮地望着他:“请问……有什么事?”

  

  可那军官没答,利落地一挥手,另一个士兵已经扛起她的行李,大踏步地朝车厢门走去。

  

  过道昏暗,夜色清冷。

  

  林浅快步跟在两个人高马大的军人后头,穿过一节又一节装满士兵的车厢,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

  

  直至到了一节软卧车厢门口,离那些士兵已经很远了。军官示意士兵放下行李离开,这才重新看向林浅。

  

  她也望着他,白皙的脸在夜色里显得越发清冷,眼中透出几分紧张。

  

  约莫是被她盯得厉害了,年轻军官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淡淡解释道:“前面道路小规模塌方,已经派士兵去修理。今晚车厢里人员可能会频繁调动,而且这一带还有狼出没,你一个女人呆在那里不方便。我们少校命令我接你到卧铺车厢过夜,这里没人,比较安全清净。天亮就送你走。”

  

  啊?

  

  林浅跟他大眼瞪小眼。

  

  所以……对方来势汹汹的,是在做好人好事?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忙点头鞠躬:“谢谢啊,非常感谢。”

  

  这军官似乎也有些尴尬,匆匆说了声“没事”,转身就走了。

  

  过道里空荡荡的,前方车厢口还有两个士兵站岗,的确安全又清净。

  

  林浅低头,吐口热气呵了呵冰冷的双手,伸手去拧包厢的门……

  

  手还没碰到门把,却忽然听到门里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她一下子怔住了,有人?

  

  不等她仔细分辨,只听“哗啦”一声,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林浅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身体靠到了车窗上。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包厢里没有开灯,男人的面目也是模糊的。他非常高挑,也穿着军装,比刚刚的军官还要高一个头。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眼睛,只能辨认出他的鼻梁很挺拔,下巴的线条简洁而干净。

  

  是他?刚刚在硬座车厢睡觉的男人?

  

  尽管看不清他的脸,但这气质身形却告诉林浅,就是那个人。

  

  咦?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浅冲他笑笑:“抱歉,不知道你在里面。刚刚的那个军官,告诉我这里没人。”

  

  “嗯。”像是从喉咙深处轻轻哼出来一声,他倏地迈开长腿,跨出了包厢,没有任何停留,与她错身而过。

  

  林浅站在原地,扭头看着他。忽的心头一动,反应过来。

  

  “你就是少校?”

  

  “嗯。”他已经拉开了车厢门。

  

  林浅很惊讶。她一直脑补,派人接她到卧铺车厢的,是个英武黝黑的军人叔叔,没想到居然是他?她想也没想追过去:“谢谢你啊……”

  

  “哐当”一声响,他已经干脆的带上了车厢门,根本没理她,挺拔的身影迅速走远。

  

  ——

  

  灯光明亮,空气温暖。林浅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再次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四个铺位都是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唯独其中一个上铺的墙壁上,还挂着件军装上衣。面前的小桌上,则放着个不锈钢茶杯。

  

  显然,这是军官们住的地方。这里肯定是他的铺位,让给了她。

  

  人不错嘛。就是怎么躲她跟躲瘟疫似的?她哪里可怕了?

  

  林浅忍不住笑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林浅睁开眼,发现列车还是停靠着。她也没什么睡意了,索性裹上外套,起身去看看外头的情况。

  

  刚推开门,她就愣住了。

  

  外面依旧是平静的过道,不远处还站着两名哨兵。而隔着两三米远的过道凳子上,一个军人安安静静的坐着,呢子大衣黑色军靴,不正是刚刚对她退避三舍的少校?

  

  比起刚才的淡漠挺拔,此刻他整个人都靠在椅子里,头深深地耷拉着,帽子扣得很低很低,大衣领子挡住了整张脸——那姿态竟有几分散漫的少年气质,就像……一只正在打盹儿的大猫?

  

  林浅开门的声响毫无疑问惊动了他。他的头缓缓往上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但还是深埋在衣领里。那样子,似乎是懒得抬眼看她,只等她讲话。

  

  林浅走出来,隔着几步远,对他说:“我不怎么困了,你睡里面吧。”

  

  他静了几秒钟。

  

  林浅以为他要说话,安静地等着。谁知就看到他缓缓地、一点点又把头低了下去。保持原来的姿势,一点声息动静都没有了。

  

  林浅:“……”

  

  “那……晚安。”她只好退回包厢,轻轻地带上了门。

  

  天亮的时候,火车终于抵达拉萨。

  

  林浅早起洗了把脸,收拾好行装。外头是明亮狭长的走道,尽头站着士兵,哪里还有那位少校的身影?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起纸笔,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并写道:“我想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但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来霖市,请给我打电话吧。我会是很不错的导游和朋友——林浅。”

  

  ——

  

  林浅买了最早一班机票。傍晚的时候,她抵达了霖市,打车直往目的地。

  

  笔直的公路尽头,远远望见一片辽阔的工业园区。数幢整齐的白色高楼,漂亮而时尚。门口“爱达集团”四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

  

  林浅让司机把车停在距离集团数百米远的一幢住宅楼前。

  

  房子是她一个月前就租好的。进屋之后,她先把行李箱往地上一丢,人直接往床倒下去。

  

  躺了一会儿,感觉缓过劲儿了,她才低头看了看手机,果然如预料一样,没有新的短信和电话进来。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给男性留电话号码。好失败啊。

  

  她笑笑站起来,拉开窗帘。日落的金黄光芒一下子跳跃进来,而爱达集团的楼宇、厂房,还有厂房背后碧绿的原野,就沐浴在无边的阳光下。

  

  林浅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变得格外的好。

  

  她想,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开端:千万人中擦身而过的温暖邂逅,繁荣秀美的家乡、还有她即将开始的新的职业旅程。

  

  ——

  

  通往霖市的高速公路入口。

  

  一列列军用卡车停靠着,正要运送退伍军人们返回家乡。

  

  几个军官低声交谈着,刚要踏上一俩吉普,就见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跑到中间那名军官面前站定,利落地行了个礼,这才说:“厉少校,总算找到你了。中午收拾你的火车包厢,发现了这个。”他将一张写有电话号码和几行字的便签纸递到那人面前。

  

  被唤“厉少校”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接过看了看。

  

  “没必要给我。”温凉而平静的声音。

  

  他看那张纸的时候并没有遮遮掩掩,左右两个军官虽然站得笔直地等着,眼睛却自然而然往纸上瞟。

  

  结果听他这么说,其中一人忍不住说:“林浅……就是那个遇险搭便车的女孩?我今天早上可看到了,挺漂亮的啊。你家不就在霖市吗?怎么不把人家号码存下来?”

  

  周围人全都目光熠熠盯着厉少校。

  

  他却再次压低帽檐,竖起衣领,第一个跨上了吉普。

  

  “不必。”他淡淡地说,“我和她,很快会再见面。”


☆、少校其人


  初冬的天色,阴郁又清冷,车站里到处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和广播声。

  

  厉致诚还穿着呢子军大衣,手里提个小旅行袋,跳下一辆大巴。高挑挺括的身形,站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他安静而快速的环顾一周,目光停在车站入口的一辆凯迪拉克上,随即迈开长腿,笔直的走过去。

  

  顾延之正靠在车门上,抄手望着他,似笑非笑:

  

  “哎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转业回来了?”

  

  周围人纷纷侧目。

  

  厉致诚恍如未觉,直至走到他跟前。

  

  四目凝视,他淡淡开口:“你家的。”

  

  顾延之倏地笑了,伸手就把他肩膀揽住。厉致诚脸上也浮现一丝笑意,两个男人紧紧抱在一起。

  

  轿车平稳行驶在二环路上。

  

  顾延之手搭着方向盘,手指轻松地敲着。车内温暖又静谧,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就见厉致诚坐得笔直,跟棵树似的。他正看着窗外,脸色依旧冰寒冷漠,生人勿近。

  

  顾延之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一点:明明还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但若你不跟他讲话,他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这么绷着,冷得都快掉渣了。

  

  “又长高了啊。”他慢条斯理地打趣。

  

  厉致诚还盯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嗓音平静而温凉:

  

  “嗯。我从十二岁就比你高。”

  

  顾延之低声失笑,方向盘沿着环路打了个弯,换了个话题:“先去集团还是疗养院?”

  

  “集团。”

  

  顾延之笑笑没说话。心道:这家伙几年没回来,对老爷子的性子倒还是吃得挺准。知道所谓身体抱恙,只是催他回来的托词。

  

  关键,还是那份家业。

  

  ——

  

  林浅站在爱达大厦的楼下,心情好忐忑。

  

  两个月前她来面试时,不是这样的啊。

  

  那时,金碧辉煌的大厦下,停满了车,还有很多好车。衣冠楚楚的白领职员迎来送往,显得业务特别繁忙。大厦后边就是厂房园区,到处挂满写着激情口号的红色横幅,工人们忙忙碌碌——整个集团,就是一副欣欣向荣大展宏图的景象。

  

  可现在呢?

  

  同样气派的大厦,同样整洁漂亮的园区。可是大厦楼前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只有两个保安无所事事在发呆;后边的生产车间,大多黑灯瞎火悄无声息,不少工人蹲在门口抽烟闲聊,显然已经停产了。而那些曾经红得刺眼的横幅口号,全都不知所踪。

  

  哦,她看到了一条,半截还挂在墙上,半截掉在泥地里……

  

  林浅正发怔,一辆低调而奢华的轿车,无声无息从她身旁驶过。

  

  林浅抬眸望去。

  

  她意外地认出了驾驶座上的男人。

  

  杂志和新闻都登过他的照片——爱达集团第一副CEO、董事长的亲外甥,顾延之。

  

  真人看起来倒是比照片还要年轻俊朗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狡猾厉害?

  

  她的目光又移向后座,那里还坐着个男人。只是隔着深色玻璃,看不清是什么人,能让大名鼎鼎的顾延之亲自开车接送。

  

  ——

  

  顾延之也看到了车外的女人,随意一瞥,倒是眼前一亮:女人很年轻,穿着黑色职业套裙,身段匀称窈窕,五官标致。她这么娉娉婷婷走在深灰色的楼宇厂房间,倒走出了几分清新脱俗的味道。

  

  一回头,发觉厉致诚也看着她。顾延之顿时笑了:“怎么,认识?”

  

  厉致诚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了回来:“不。”

  

  ——

  

  半个小时后,爱达集团人力资源部。

  

  人力资源经理看着手中的简历,再看看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孩,有些为难。

  

  简历上的信息很清楚:

  

  林浅,女,25岁。工作经验:3年。

  

  于两个月前确认录用,职位是CEO助理,预定的入职时间就是今天。

  

  可是……

  

  她抬头望着林浅:“我记得你。只是这些天爱达发生了一些事,新闻也应该有报道,你不知道?”

  

  林浅稍稍有些羞赧:“我不太清楚。”

  

  她这个人,向来信奉“善待每一个人,更要善待自己”的准则。当初决定跳槽,自认为辛苦了好几年,难得中间歇一歇,一定要玩个够本才能重出江湖。

  

  所以拿到爱达的录用通知书时,她找了诸多借口,把入职时间定为两个月后。因为爱达CEO对她特别赏识,也不是很急着用人,所以应允了。

  

  于是这一个多月她天南海北玩得不亦乐乎,还在西藏呆了一个多星期,过得犹如闲云野鹤,加之之前在藏地又遇了险,仓促赶回来报到,还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

  

  人力资源经理微一沉吟,说:“集团的经营遇到一些困难。前任CEO在一周前,已经引咎辞职。CEO职位暂时空缺。”

  

  林浅:“……”

  

  求职技巧的书可没教导过她,如果你应聘的职位是CEO助理,可CEO却搞垮了企业,自己也下了台,你又该怎么办呢?

  

  ——

  

  顶层,副总裁办公室。

  

  顾延之亲自泡好了两杯普洱,一抬头,就见厉致诚立在光影斑驳的落地玻璃前,修长的眉头轻拧着,望着下方广阔的园区沉思。

  

  他已脱了大衣,里边穿的是件松枝绿的军衬衫和长裤,显得又高又瘦。许是多年军旅生涯熏陶,就这么简简单单往那里一站,自有料峭清逸的气场。

  

  顾延之微微一笑,走过去把茶递给他。

  

  厉致诚开口:“情况有多糟糕?”

  

  顾延之在一旁沙发坐下,轻抿了口茶,道:“很糟糕。我们花了天价年薪请来的那位CEO先生,在海外市场亏了20亿。关键他还特别擅长瞒天过海,比我还能!现在东窗事发,他完蛋,我们也完蛋了!”

  

  厉致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只有浅淡的清寒之气。

  

  “我们还剩下多少?”

  

  他措辞并不专业,但顾延之听懂了:“你说市场占有率?海外市场一塌糊涂,就不用说了。国内市场,因为当时为了发展海外,资源资金都抽离不少。结果其他竞争对手闻风而动,蜂拥而上抢地盘。尤其是司美琪,从我们这里抢走的市场份额最多。现在爱达的市场占有率,已经从20%下跌到8%。”

  

  厉致诚端着茶杯站在原地,并不吭声,唯有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青瓷茶杯光滑的边缘。

  

  “知道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室内陷入平静的沉寂,只有茶香阵阵萦绕。

  

  顾延之看着他,感觉其实也有那么点陌生。

  

  诚然两人从小关系极好,但这些年甚少相见,对他的近况的了解,也都只基于种种传闻——

  

  传闻历次军事演习,他的部队总是成绩卓越。这次他要转业,部队方面阻力很大;

  

  传闻他用兵狠辣果断、神出鬼没,被称为“西南之狼”,全不似他清秀内敛的外形;

  

  他如此年轻,除了军事,从无别的爱好:金钱、女人、权力……跟他都是绝缘的。与这灯红酒绿的时代相比,他就像活在另一个时代的古板乏味的男人。

  

  ……

  

  顾延之唇角轻扬。

  

  董事长怎么会突发奇想把这个儿子叫回来管事?而他居然还同意了?

  

  虽然有句老话是“商场如战场”,但那根本是两码事。商场要的就是尔虞我诈、奸猾厚黑。而他?

  

  军人气质虽然卓绝,对经商却是一无所知毫无经验。又是如此沉默冷傲,连跟旁人多讲一句话都欠奉——这么个人,到底要怎么管理数千人的企业啊?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

  

  是人力资源部送来了一份简历。

  

  顾延之挥手让秘书出去,往老板椅里一坐,随意翻了翻,说:“啧啧,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月员工离职率都30%了,居然还有人跑来报到,有个性啊还是傻啊。”

  

  厉致诚依旧沉默着。

  

  顾延之继续说道:“我们的前任CEO虽然操蛋,一些内部管理流程还是做得不错,招聘的人才都还算精英。这个人是他给自己招的,想必应该不差。你反正也需要个助理,看看要不要留下?”

  

  “随便。”清冷的语气,显然对他提到的人和事没有半点兴趣。

  

  顾延之又翻到简历上的照片,倒是乐了:“呦,这不是刚刚在路上看到的美女嘛。”沿着履历栏随口念道:“林浅,中X大经济管理系毕业……”声音稍稍一顿:“曾担任司美琪公司市场部高级专员,连年绩效成绩均为优秀……”

  

  厉致诚转头看着他:“留下。”

  


☆、千里顾盼


  当林浅听到人力资源经理带回的“领导意见”时,还蛮意外的。

  

  意外之余,又有些感动。因为对方的话讲得很诚恳很漂亮:“林小姐,我们爱达既然向你提供了这份工作,就不会因为一些临时性的经营困难,违背承诺。如果你决定留下,薪水级别不变.至于职位,需要等新CEO上任后确定。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们也祝愿你找到更理想的工作。”

  

  在人力资源经理刚刚离开的这段时间,林浅已经用手机上网,百度了有关爱达的一切新闻。所以她想了想,也很诚恳地答:“谢谢,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

  

  离开爱达时间还早,不到中午十二点。林浅慢慢往家走,先在小区门口小饭馆炒了两个菜,闷闷地吃完。这才上楼,打开窗,也打开音乐,然后走到阳台,给林莫臣打电话。

  

  美国那边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林莫臣低沉的嗓音,仿佛也带着曼哈顿特有的慵懒和倨傲:“你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晚。”

  

  林浅顿时有些丧气:“你当然早知道了。”

  

  关于爱达的近况,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在华尔街做金融投资的哥哥,又怎么会不知道?

  

  林莫臣穿着铁灰色手工西装,正站在摩天大楼顶层的落地玻璃前,身后是还在埋头做数据分析和投资报告的员工。

  

  窗外是璀璨如星光般的满城灯火,哈德逊河就在两岸摩天大楼的掩映下,缓缓淌向远方。

  

  他轻笑一声,问:“有什么打算?”

  

  林浅语气更闷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给你打工的。”

  

  林莫臣在这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眉头,语气却依旧疏淡:“哦?那你去哪里高就?”

  

  林浅答:“我在考虑要不要留在爱达。”

  

  平心而论,尽管爱达现在陷入困境,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能否绝地反击,还是个未知数。而且今天接触下来,给她的感觉还不错。

  

  “我感觉就这么放弃,挺可惜的。”她又说。

  

  林莫臣望着对面楼宇顶上的星光,手指在一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林浅。”他开口,“感觉,是最无用的东西。你是我的妹妹,理应用更加理智客观的方式思考问题。”

  

  语气有点冷酷,也有点傲慢训人的意思。

  

  但林浅不为所动,而是顺着杆子往上爬,软软地答道:“好嘛。那哥你给我客观分析一下,究竟是否值得留下?”

  

  林莫臣沉静了一瞬,林浅的心也稍稍提起来。

  

  “可以一试。”他不急不缓地给出答案。

  

  林浅顿时笑了。也不去问他更深的原因,因为他那些资产净值啊收益率啊繁琐的专业名词,她听着就头疼。

  

  “谢谢哥!”

  

  这头,林莫臣的唇角也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下,又淡淡地说:“爱达董事长徐庸年老体衰,已经不管日常经营。大儿子徐以扬三年前车祸过世,以徐庸的性格,不可能再从外面请人。所以,最有可能接班的人,三个:一、顾延之;二、私生子徐澄晏,现在还在美国读书;三、徐庸跟前妻还有个儿子,身份不详。我会再查一查。”

  

  ——

  

  挂了电话,林浅把头埋在胳膊里,望着远方发呆。

  

  过了一会儿,目光却被吸引。

  

  那是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沿着公路,穿过市区,停到了爱达集团门口。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军人跳了下来,都背着行囊。大卡车开走,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出来,领他们进去了。

  

  是退伍军人?

  

  说起来,那批退伍士兵,是她这些天来遇到的唯一的好事了。

  

  现在,他们中是不是也有人来爱达上班了?

  

  她也决定了,留下来。

  

  ——

  

  次日一早,林浅办完入职手续,就被带去见传说中的顾延之了。

  

  集团四处都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颓丧气息,所以当林浅走进这位权臣精致奢华、敞亮大气的办公室时,难免觉得耳目一新。

  

  顾延之坐在漆光暗沉的大班桌后,也正打量着这位新员工。

  

  明明是厉致诚的助理备选人员,不需要他来见。可那家伙昨天连夜就赶去疗养院看父亲了,这些事就只能丢给他。而且这位惜字如金的老板,还淡淡地下达了一条指令:“暂不公开。”

  

  这个不公开,指的自然是他的身份和他的到来。

  

  顾延之就问:“为什么?”他接手集团,迟早要跟全体员工见面,什么时候公开有何区别?

  

  “我需要先了解情况。”厉致诚就负手站在窗前,眉眼淡漠地答,“以隐秘的方式。”

  

  顾延之微怔了一下,听懂了。

  

  他讲得高深莫测不动声色,敢情……

  

  还是把这当打仗似的,想要自己先秘密“侦察”一番啊。

  

  想到这里,顾延之忍不住笑了,抬头看着对面的林浅,不紧不慢地说:“集团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越是困难,越是用人之际。如果有才,自然会得到重用。但如果是个庸才,我们也没必要留下增加负担。一切就看你自己了。”

  

  很常见的恩威并济的话,所以林浅也很平和地点头:“我会努力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想,看起来也不像传闻中那样阴险精明难相处嘛。

  

  顾延之也没什么闲心跟她多聊,短暂交谈一番后,当场拍板:她先去总裁办呆着,把部门的一些日常工作承担起来。

  

  ——

  

  林浅在爱达的职业生涯,就这么在一片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中,默默无闻地开始了。

  

  总裁办听着名头漂亮,事实上现在包括林浅在内就三个人。其他两个还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

  

  人力资源部的职员这么跟她解释:“这个部门以前没有,是前任CEO来了之后组建的,全盛的时候有十六七个人。后来陆陆续续都走了。”

  

  林浅既来之则安之,按照顾延之的秘书的提点,每天早上,她会搜集行业信息和新闻,做成日报,供领导层参考;公司各个部门每周的工作计划和总结,也会抄送给她一份,而她会整理成一份独立报告;当然如果公司内外部临时有什么大事,她也需要第一时间汇总相关参考消息。

  

  一言概之,就是不停地写报告、写报告、写报告……

  

  这种工作当然单调又乏味,离公司的实际运作也有一定距离。林浅是不喜欢的。可后来想想,自己初来乍到,还是从竞争对手公司过来的,要是一开始把她放到重要部门安排重要工作,那才奇怪吧?所以也就释然了。索性每天专心致志写报告,几天下来,倒是对爱达的基本情况倒背如流了。

  

  只是每次报告送到顾延之秘书的桌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后来倒是让秘书传过一次话,让她除了提交纸面报告,再发一份电子版到指定邮箱里。林浅看那邮箱名:Apache2013@126.vip.com,“Apache”,是顾延之的英文名吗?但不太像人名,可能是某个词或者某句话的首字母简写。林浅心血来潮拼了半天,也拼不出个所以然。

  

  ——

  

  周末,林浅起了个大早,搭车去了城市另一头的疗养院。

  

  绿苑疗养院是2010年后新修建的,无论房舍设施,都是全市最好最舒适的。林浅提着袋新鲜水果,在护工的带领下,沿着绿茸茸的河堤走了一段,就见何清玲独坐在一棵大树下。

  

  林浅不由得放轻步伐,走到她跟前:“妈……”

  

  何清玲已经五十多了,尖瘦的脸上全是皱纹。脸色平静地望着她:“嗯,回来了。”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数时候是林浅在说,何清玲听着。没多久,何清玲就说困了要休息。

  

  “你工作忙,我就不留你了。”她说。

  

  护工推着她的轮椅走远了,林浅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林莫臣打电话。

  

  “我在疗养院。妈看起来气色挺好的。”她顿了顿,“你要不要跟她讲话?”

  

  林莫臣那边大概已经是深夜了,听着十分的静,只有他平缓的呼吸声。

  

  “林浅.”他说,“我不需要知道那个女人的近况。”

  

  林浅就没做声了。

  

  当年何清玲执意与丈夫离婚,各带一个孩子。从那之后,林莫臣就没叫过何清玲“妈”。

  

  ——

  

  下午,林浅就在疗养院周边的小镇上转了一圈,又去看望了住在附近的一个老同学。等她从同学家里出来,已经是九点多了。

  

  她谢绝了老同学开车相送,也不想打车,一个人慢慢踱到公交车站。郊区的夜晚,很深很静。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路灯稀薄微黄的光芒。

  

  很快,末班车来了。

  

  林浅在车厢后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因为是始发站,大概还没到出发的点儿,司机朝她吆喝一嗓子:“姑娘,再等等哈,还有五分钟。”然后就趴方向盘上打瞌睡了。

  

  林浅裹紧外套,望着窗外混沌的夜色,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车门处传来脚步声,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走了上来。

  

  林浅很随意的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望向窗外。

  

  过了几秒种,忽然又把头转回来,看向他。

  

  车厢里灯光挺暗,那男人穿着件深灰色冲锋衣,黑色运动长裤,户外鞋。林浅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全是顶级品牌的经典款。他还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高高的鼻梁和线条简洁的下颌。即使看不清脸,也让人感到一种棱角分明的俊秀。

  

  林浅心里咯噔一下。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个人的体型身高跟他完全相似,而且这种强烈而独特的气场,怎么形容呢?俊毅、桀骜又孤傲,即使安安静静呆着,也令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这时他已经迈开长腿,朝这边走过来。林浅立刻转头望着窗外。

  

  他的脚步很平稳利落,很快从她身边走过。林浅看着窗玻璃里模糊的倒影,他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车很快开了。

  

  月朗星疏,夜凉如水。唯有大公交“哐当哐当”地行驶着。

  

  林浅坐了一会儿,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索性转头直接朝他望去——

  

  呃……

  

  他……又睡了。

  

  高高大大的身体就这么端坐着,一只胳膊枕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脸深深埋在里面,另一只手似乎很随意的搭在膝盖上。鸭舌帽彻底深扣在脑袋上,把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因为每隔几排,林浅甚至能听到他均匀低沉的呼吸声。

  

  Hi,大猫。

  

  林浅忽然有点想笑。

  

  她把身子向前倾,头也压得很低,想从下面看看他的脸,到底是不是。可车内光影幻动,只看到模糊的侧脸线条……

  

  “你看什么?”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

  

  林浅吓了一跳,一下子直起身子,脸“腾”的热起来。而他已缓缓从胳膊里抬起脸,漆黑沉亮的双眼,静静望向了她。


☆、此女腹黑


  “你看什么?”温凉而低沉的嗓音。

  

  被抓个正着的林浅只脸红了一秒钟,立刻又反应过来——她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扭头,光明正大地与他直视。

  

  耳边是公交行驶的阵阵嘈杂声响,车内灯光橘黄而柔和。他已经坐直了,伸手扶正自己的帽子,抬头看着她。

  

  毫无疑问那是一张英俊的脸。眉眼漆黑干净,就像深不见底的水面,只有暗色的倒影。

  

  颧骨有点高,显得轮廓更加清晰。薄唇微抿,仿佛一如既往的懒于开口讲话。

  

  整个人看起来眉眼挺秀而冷冽。

  

  林浅冲他灿烂一笑:“我在看你啊。”

  

  他没有半点表情,唯有眸色依旧澄澈平静。

  

  她又说:“你长得很像我遇到过的一个军人。”

  

  讲完这句话,林浅就等他的回答。谁知他抬起手,将帽檐再次往下一扣,像是终于失去了仅有的一点耐性,往椅背上一靠,仰面又开始睡觉了。

  

  林浅:“……”

  

  这时公交已经驶入市区,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投射着斑驳光影。陆续又有几个人上车,车厢里也热闹起来。

  

  林浅戴上耳机,也往椅背里一靠,眼睛盯着窗外流光般的街景。但身后那人即使一动不动,你也不能忽略他的存在。他这么仰面靠着,更显得人高马大,双腿修长。因为帽檐挡住了眼,林浅也不知道他到底睡着没有,还是跟她一样也看着夜景。她当然也不好意思再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瞧。

  

  过了一会儿,她摘下耳机,又扭头看着他:“喂,到底是不是啊?”

  

  他静坐不动,连眉眼都没抬一下。

  

  “嗯。”低得像风一样的声音。

  

  林浅倏地笑了:“OK,谢谢。”

  

  她把身子转回来,再不骚扰他了,也把大衣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身子往椅子里一蜷,闭上眼开始睡觉。

  

  一路无话。

  

  ——

  

  “终点站了啊!都下车,后面两个别睡了!”一声粗嗓门,把林浅从迷迷糊糊中震醒。她一睁眼,回过神来,只见公交已静静停在站台里,前方不远处马路对面,正是熟悉的爱达集团的大门。

  

  “呼——”她吐了口气,又怔住了。隔了两三步远的车门那里,高高瘦瘦的他正下车呢!

  

  林浅很意外,她以为他半路肯定在市区下车了呢。

  

  已经十点多了,这条路格外寂静,灯光稀疏。他身形笔直,双手插裤兜里,走在前头。林浅隔着十多步远,走在后头。长长的街道,只有两人脚步的交错回响。

  

  他不会以为她专门跟着他吧?林浅有些好笑地想。

  

  这时他已经走到集团门口,忽的脚步一顿。林浅下意识也停步了。

  

  他转头朝门里望去。

  

  因为正好站在灯的下方,帽檐遮住了光,在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投下一片暗影。而挺拔均匀的鼻梁下,嘴唇微微勾起。

  

  嗳,他居然笑了?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几个保安兴冲冲地从集团大门里走了出来。

  

  “营长!”“少校!”“你终于来了!”

  

  林浅微怔之后,也笑了。

  

  她继续走自己的路,眼角余光自然而然往他们那群瞟。只见他被昔日的下属们围在正中,薄唇轻启,也不知道讲了什么,保安们忽然“哈哈”一阵爆笑。而他长身而立,唇边也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忽然,一个保安转头朝这边看过来,发现林浅,微愣了一下。

  

  林浅也认出他了——正是火车上遇到的那个老乡士兵。

  

  “那不是……林小姐嘛!”他惊叹开口,嗓门挺大,“营长,是那天火车上的林小姐啊。就在那儿!”

  

  林浅闻言微微一滞。

  

  大哥……你真的不用专门跟他强调。他其实比你们谁都清楚。

  

  这时所有人都转头朝林浅望过来。他也转身,帽檐下一双沉黑平静的眼,没啥表情。

  

  林浅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你们好!”又特意瞅他一眼:“少校,你也好啊。”

  

  ——

  

  故人相逢,总是令人特别愉快。无论是对近日来颇为倒霉的林浅,还是这帮初来乍到的保安。大家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当然不包括始终安静孤立在一旁的少校大人),林浅也弄清楚了,原来他们都被安排到爱达来上班了。

  

  至于他?其他人没提,林浅也没问。

  

  到底时间很晚了,一帮保安们簇拥着他,说要进去喝酒聊天。林浅租的房子在另一个方向,于是微笑朝他们道别。

  

  谁知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是那个老乡,脸上挂着宽厚的笑:“林小姐,我送你回去。”

  

  林浅:“啊,不用了,我住得很近,喏,就那栋。”

  

  他却不依,跟她并肩往前走:“不行,是我们营长的……哦不,应该叫经理了。他刚才给我的命令,我得送。而且路上这么黑,你一个女孩不安全。走吧。”

  

  林浅很意外。

  

  他?

  

  派人送她回家?

  

  她下意识回头,却只见他们那帮人已经走进了大门,不见踪迹。

  

  林浅冲他笑笑:“他是经理?”

  

  老乡答得爽快:“嗯!你不知道吗?营长也来爱达上班。不过他军衔高,我估摸着怎么也是个经理,中层干部吧。大伙儿都猜他会当保安经理。”

  

  ——

  

  晚上临睡前,林浅躺在床上,心情十分的好。

  

  哥说得没错,女人就是感性的动物。想到水生火热的爱达集团,会多这么一帮人,她都感觉温暖了好多。

  

  还有那位脾气古怪的少校先生。

  

  刚刚老乡都跟她讲了:他叫厉致诚,今年才25岁,是大西南军区最年轻的少校,虽然沉默寡言,在军中却十分牛气。

  

  这么酷帅拽的保安经理啊,简直令人无法直视。

  

  ——

  

  林浅没想到,第二天一上班,就听到了个大噩耗。

  

  一大早,一条触目惊心的新闻头条,迅速引爆了整个网络:

  

  “高档女包竟含致癌物,行业三强均牵涉其中!”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事情总喜欢往糟糕的方向发展。林浅觉得爱达怎么也跌到谷底了,谁知谷底之下,还有一片凶险的泥沼。

  

  ——

  

  夕阳斜沉,暮色黯淡。

  

  林浅抱着一叠报告,步出电梯,来到顶层。

  

  还没走到顾延之办公室门口,就听到他破口大骂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写这种不负责任的新闻!”

  

  ……

  

  林浅心头微微一沉。

  

  “致癌丑闻”已经爆出两天了。这两天,非常的糟糕。

  

  致癌物的确是存在的,但质检机构已经查证是面料的问题,而这批高档面料,是由欧洲厂商提供的。

  

  然而国内消费者不会买账。这几天,在媒体、网络的大肆抨击渲染下,越发群情激奋。包括爱达在内的几家大公司,都遭遇了消费者大规模退货,甚至已经有人宣称要提起诉讼。

  

  政府相关机构给的压力就更大了。

  

  一时间,整个爱达集团,仿佛都笼罩在前所未有的阴霾里

  

  门口的秘书朝林浅露出无奈的笑容。

  

  林浅把报告放下:“这是这周的周报。还有这次的突发事件报告。”

  

  等她走回电梯口,却听两个前台小姐在嘀咕:“哎,刚才那帅哥是谁啊?”

  

  “顾总朋友吧,听说是个退伍军人。”

  

  ——

  

  林浅的报告被放在一堆文件里,送到了顾延之的办公桌上。静静地放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无人问津。

  

  直至天黑的时候,才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这堆文件里,把她的报告单独拎出来,一页页开始仔细翻看。

  

  顾延之发了几天脾气,到现在才稍稍缓了口气。但他的心情丝毫不能轻松。

  

  如今,竞争对手公司包括新宝瑞、司美琪等都保持集体沉默,大家都同样艰难。而爱达到底应该如何应对这次事件,在公司的管理层间争议都很大。

  

  有人建议主动站出来道歉、承担责任。

  

  但更多的人认为应该保持沉默,因为“枪打出头鸟”,毕竟现在比爱达实力更强的其他企业,都是这么干的。

  

  而顾延之作为那家伙上任前的临时负责人,无论出面做什么决定,都会面临极大的压力。

  

  他一回头,就见厉致诚静坐在沙发上,眉目端凝,看得专注。

  

  扯下领带丢在桌上,走过去:“看什么?”

  

  厉致诚头也不抬。

  

  比起几天前初到办公室时的沉默冷峻,此刻的他似乎对这个环境适应了很多。颀长的身子靠在沙发里,显得很放松。长腿甚至还轻轻交叠着,清冷中又带着一丝随意。

  

  “你没看?”他缓缓地问。

  

  顾延之在他旁边坐下,摇头:“你知道我不喜欢看这种东西。对我而言,有价值的信息是聊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一个关键甚至是不关键的人物,无意透露的一条信息,有时候比100页的报告还有用。”

  

  厉致诚不置可否,继续低头看报告。顾延之看他专门用笔划出了一段话,也来了兴趣,弯腰凑过去。

  

  这一读,倒是微怔,然后就乐了。

  

  林浅的这份报告,提供的是对这次事件的应对建议。

  

  她的观点,是认为爱达应该第一个站出来道歉,承担责任。

  

  报告前面,大篇幅引经据典,举出了商业史上诸多成功的危机公关案例,作为例证。同时也对消费者的心态进行分析。基本上算是详实、清晰,中规中矩。

  

  而被厉致诚用笔标出来那段话,是这么写的:

  

  “爱达第一个站出来道歉,亦可令其他竞争对手陷入更加艰难的困境。

  

  他们如果不照做,就会成为舆论抨击的焦点,面临数倍于现在的压力,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他们不得不做。

  

  但即使做了,在消费者心中,第一个站出来道歉的才是真诚意,而他们只是模仿者,是无奈之举,信誉也会大打折扣。

  

  大家都蒙受相同经济损失,换回的声誉却不同,爱达还可以借这次事件,有效地打击竞争对手。”

  

  顾延之站直了,抄手摸着下巴说:“且不说她这观点有没有道理,看着挺甜一女孩,怎么想的招还挺损的啊?净想着坑竞争对手。”说完他就笑了。

  

  一旁的厉致诚也微微一笑,合上报告,丢在一旁的茶几上。

  

  顾延之又问:“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这个事处理完,我接手。”

  

  ——

  

  第二天一早,一则公告下发到爱达各个部门。

  

  公司决定成立工作组,专门处理这次危机公关事件。工作组一共十人,都是各个关键部门的骨干,要求自当日起,搬入集团宿舍封闭办公。而“林浅”这个所有人都陌生的名字,赫然列在最后。

  

  林浅一接到通知,就回家收拾衣物等随身物品。抽空还给林莫臣打了个电话。

  

  林莫臣反应挺冷漠的:“他们在试你。”

  

  他的想法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员工,还是从竞争对手公司过来的,哪怕资质不错,凭什么进入如此重要的工作组?多半是在试她是否可用,是否是司美琪的奸细。

  

  林浅却不以为然,答:“那也是我的报告打动了领导,否则连试的价值都没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他们放马过来呗。”

  

  林莫臣听到她心高气傲的话,倒是笑了。又淡淡道:“这么个大集团,之前崩得那么快。爱达内部,说不定真有奸细。国内一些企业,什么下作的事做不出来?你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危机丑闻、封闭办公嘛……根本就是作者要制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机会好不好?我这份拳拳之心,你们可懂?

  O(∩_∩)O

  

  —————我是提供商业小案例的分割线———————

  说到国内企业之间的奸细,咳咳,去年还是前年著名的凉茶厂商互设奸细案就不说了。说个我看到的很有意思的案例。有兴趣的妹纸可以看一下,要耐心读的哈。

  以下摘自某本商战书籍的记载,未经官方证实,不代表阿墨的个人观点~

  1986年人日本引进中国第一套火腿肠生产线的洛阳肉联厂,其"春Du"火腿肠曾在90年代初风行一时,进入千万百姓家。如今,却被"双Hui"后来居上,"春Du"失去了大部份市场。

  春Du集团宣传部部长否定了"'春Du'火腿肠不如'双Hui'的好吃"的说法。他认为同等价格的火腿肠,"春Du"要好于"双Hui";而经销商和顾客之所以产生"'春Du'不如'双Hui'"的印象,是由于"双Hui设了一个局,春Du掉进了这个局里"。

  他说:1995年底,双Hui打起了价格战,他们把100克火腿肠中的猪肉成份,由85%调低到70%(其他成份为淀粉、油、盐、味精等),价格也随之由每根1.1元调低到9角钱,但仍有10%产品保持着原来的成份比例及原来的售价不变。由于火腿肠市场竞争激烈,厂家在竞争对手那里都互设了"探子"。我们接获安插在"双Hui"密报后,立即也调低了自己的火腿肠猪肉比例以及售价,但我们是全部产品都调到了这个档次,不像双Hui还留了10%不动。双Hui一看我们上钩了,紧接着又往下调:60%、50%、40%,一直调到15%!价格也降到了最低:一根火腿肠5角钱!双Hui每调一次,我们都忙着跟随进,最终,"春Du"牌火腿肠的价格也降到了5角钱一根。

  但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双Hui火腿肠里的猪肉成分每调低一次,这种档次的火腿肠产量就减少一些,由最初的90%变为80%、70%、60%……最后当它的价钱降到5角钱一根时,这种品质的火腿肠仅占10%,其他90%的火腿肠仍然维持在85%的成分比例及原来的价格上。双Hui集团在广告中大力宣传这种低价、低质的火腿肠,但是你进超市一看,各种档次、价格的"双Hui"牌火肠都有,你想吃便宜的就买5角钱一根的,想吃好的、贵一点,你的选择余地也会很大。而"春Du"火腿肠却全部降到了这种品质和价位上,顾客拿起一根一吃:"呸!"再拿起一根,一吃还是"呸!"很快就倒了胃口。"等于买'双Hui'牌火腿肠,10个顾客顶多有一个说'不好',而买'春Du'牌火腿肠的顾客,10个人就有10个人都说不好!"

  后来我们醒悟过来了,赶紧恢复"高质高价"火腿肠的生产、销售,但为时已晚-顾客已经不吃"春Du"牌火腿肠了!经销商也不进我们的货了!"春Du"高质高价火腿肠的销售比例调到10%,再也上不去了。我们和双Hui掉了个个儿:他们是10%的低质低价产品,90%的高质高价产品,我们是90%的低质低价产品,只有10%的高质高价产品,春Du的市场就这样被双Hui夺去了……

  我兴奋把这个案例给随侯珠看,结果这种纯言情派作者一脸荡漾地说:“双HUI好腹黑,小春春好呆萌。”

  墨:“(⊙o⊙)……”


☆、午夜相伴


  顾延之的确怀疑集团内部有奸细。

  

  但当他看到自家老板的应对举措时,还是吓了一跳。

  

  冬日的阳光清透又温煦,厉致诚穿着套浅色休闲服,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英俊又安静。而桌上原本的文件、杂物都被整整齐齐挪到一旁书架上,取而代之的,是十多枚色泽幽黑的纽扣状微型摄像头。厉致诚手里还拿着个形状很奇怪的仪器,冷峻的长眉轻蹙着,十分专注地在调试。

  

  顾延之拈起一枚摄像头,凑到眼前打量一番:“别告诉我,你打算把这些装在工作组里?”

  

  厉致诚眉目不动,修长的手指继续灵活地摆弄仪器。

  

  “你说过,已经把怀疑对象放在工作组。”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这回答就算是承认了。

  

  顾延之向来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想想也是,奸细就得快准狠的揪出来,不能拘小节。不过,他想厉致诚可能不太了解相关法律制度,于是直接说:“行。但这事儿我安排个人去办,毕竟嘛……不一定合法,你我别沾手。”

  

  这回厉致诚动作一顿,抬眸,目光平移到他身上:“你认为我是无知法盲?”

  

  顾延之想了想,认真地答:“不确定。”说完就笑了。

  

  厉致诚丢了张纸到他跟前。

  

  顾延之低头一看,好家伙,原来是张平面图。画的正是工作组即将入驻的独栋办公楼和员工宿舍楼。安装摄像头的位置,已经被他标出来,大多是会议室、办公区、偏僻的楼道拐角、进出口……还真没有侵犯员工隐私的地段,只是分布得非常密集。基本上,工作组成员只要离开自己的休息的屋子,就会处于360度全方位的监控下。

  

  “不是法盲,完全不是法盲。”顾延之改口夸他,又指着他手里的仪器,“这又是什么?”

  

  厉致诚将仪器往桌上一放,双手插入裤兜:“信号检测仪。”见顾延之依旧不解地望着他,才开口补充:“扫描半径内,一旦有人使用手机、无线电等设备发出信号,就会被检测到,并且在0.08秒内阻断信号。”

  

  这下顾延之明白了。因为他已经下令,工作组成员要上交手机,全部使用指定电话。如果有奸细在这几天偷偷往外传递消息,就能来个瓮中捉鳖。

  

  只不过,高科技手段好是好,但是……

  

  顾延之静默片刻,特别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好,很好。自从你来了之后,咱们集团的安全保卫工作已经上升到谍战水平了。”

  

  这话多少有点打趣的意思,但厉致诚明显不为所动,依旧低头整理着他那些宝贝。

  

  顾延之也就由他去了。他还有会,刚要走出办公室,听到厉致诚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传来:“……”

  

  起初他没听清,走出办公室几步,才反应过来。那家伙是在说:“兵者,无所不用其极。”

  

  ——

  

  林浅也在偷偷观察,工作组里有没有奸细。

  

  这是工作组第一次开会。十来个人坐在间大会议室里,等候挂名组长顾延之大驾光临。

  

  除了林浅,都是职场老油条,彼此亲热地寒暄了一阵,林浅也做了自我介绍。只不过她看谁都挺正常的:行政部三十出头的女主管、技术部的年轻技术员、生产管理部的中年经理……

  

  很快顾延之就带着秘书来了,依旧是那副略显傲慢的BOSS模样。他也不啰嗦,简明扼要强调了一下目前严峻形势,表示自己会亲自抓这次危机处理的全过程,而后又大肆勉励了一番,表示只要成功渡过难关,大家都是功臣。

  

  听完后,所有人都露出凝重而信心满满的神色——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

  

  最后就是分配任务。

  

  那位行政部主管是副组长,代为宣布了分工。有人负责媒体联络,有人负责政府公关,有人负责软文稿件……

  

  林浅是最后一个,分配到的工作是——杂务。

  

  ——

  

  第一天夜里,工作组就熬了个通宵,甚至包括顾延之。经过一遍又一遍的激烈讨论和修改,到了天明时分,初步危机应对方案敲定。

  

  顾延之力排众议,坚持爱达第一个站出来道歉,并且召回所有问题产品、承担损失。而且他设想的力度比林浅原以为的更大:事前绝对的保密、规模空前的新闻发布会、措辞强烈的公开发言……必须做到一鸣惊人,令消费者们深受震撼,也直接把竞争对手打懵,打得措手不及。

  

  林浅对顾延之有些肃然起敬。

  

  在这个方针指导下,每个人都开始高强度连轴转。

  

  ——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林浅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谁都不是铁打的,到了这天傍晚,顾延之终于放大家回宿舍休息,明日再战。而林浅因为要将新闻发布会用的宣传册复印装订完毕,所以留在最后。

  

  南方的冬夜,是一种冰冷浸骨的寒冷。办公室又大又通敞,开空调也不是那么管用,所以负责这幢楼的保安,早早就烧了盆炭火,供大家取暖。

  

  说起来那保安,就是厉致诚那个下属,林浅的老乡,叫高朗。这几天还帮了林浅不少忙,订餐送饭、换水搬资料什么的。

  

  子夜静悄悄,林浅坐在炭火盆旁烤着双手。窗外夜色墨黑中透着阴沉,一片寂静,唯独打印复印机,发出低沉的连续的运作声。但反而显得诺大的办公室更冷更静。

  

  过了一会儿,倒是有人来了。

  

  是高朗,手里拎个沉甸甸的袋子,呵着一口寒气推门进来,走到她跟前:“怎么还没回去啊?”

  

  林浅冲他笑笑:“快了。”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逃出来递给林浅:是四个红薯,个头都不大,但圆滚滚的。

  

  “我老家送来的,很甜。你饿了吧?烤着吃!埋火边上,很快的。”

  

  林浅惊喜得不行,她肚子还真的饿了,连声道谢。高朗憨厚的笑笑,也不敢在这办公室多停,转身走了。

  

  ——

  

  厉致诚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闻到浓郁的香味。

  

  一转头,就见高朗那小子蹲在保安室里,正大口大口吃着烤红薯。

  

  厉致诚拉开门走进去,高朗跟弹簧似地蹦起来,将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营长……哦不,经理!”

  

  厉致诚点点头,也不多说,在他身旁坐下,从炭火灰里拿起一个红薯就吃。

  

  很快就干掉一个。

  

  厉致诚抬头望着高朗。高朗没领会过来,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厉致诚:“还有吗?”

  

  高朗“嘿嘿”一笑:“剩下的都给林浅送去了。”

  

  厉致诚抬头望向还亮着灯的二楼:“她没走?”

  

  “嗯,还加班呢。真辛苦,她一年轻姑娘。经理,你觉不觉得,咱们这公司的老板肯定挺剥削挺抠门的。”

  

  ——

  

  林浅一个人等着打印机多无聊啊,就从包中拿出一本小说在看。

  

  看到一半,空气中香甜的烤红薯气味越来越明显。

  

  好了吧?她这么想着,眼睛还盯着书,一只手伸过去拿。圆滚滚的红薯入了手,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滚烫燎人。

  

  “哎呦!”她把红薯一丢,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在空中拼命甩着自己的手。

  

  尼玛好烫啊!

  

  外焦里嫩的红薯滚啊滚,滚到门口一个人的脚下。然后被一双修长的手捡了起来。

  

  林浅抬头看着来人。

  

  他今天穿着件黑色冲锋衣,这颜色更衬得他眉目分明,白皙的肤色透着清寒气息(*)。跟棵修长的竹子似的,安安静静杵在那里。

  

  “厉致诚?你来干什么?”

  

  厉致诚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被烫得红通通的手指上一停,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把红薯放在桌上。

  

  “替顾总拿文件。”他答。

  

  其实他是自己想起要看几份文件,问了顾延之,说这会儿办公室应该没人了,就拿了钥匙自己来了。

  

  林浅瞅一眼他脖子上挂的胸牌,的确是准许出入这幢楼专用的。于是点点头,刚要问他具体文件内容,忽然反应过来,手上还焦痛着呢!

  

  “不行,我得去水下冲一冲。”她站起来。

  

  此时接近凌晨,隐隐有风吹,得远处的树林哗哗作响,园区里的建筑大多熄了灯,黑黢黢一片。楼道里更是阴黑洞深。

  

  林浅原本风风火火要往外走,只望了一眼,就有些胆寒了。

  

  她扭头看向厉致诚。

  

  他站在原地不动,安静沉稳。

  

  “你跟我一起去。”林浅神色自若地说。

  

  他静静地望着她。

  

  林浅的理由当然很充分:“虽然是顾总派你来取文件,但这里很多机密资料,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跟我走吧。”

  

  厉致诚看她一眼,转身,率先走出了办公室。林浅立刻跟了出去。

  

  ——

  

  走廊尽头,就是一排洗手池。

  

  头顶的灯,已经被厉致诚打开,暖暖黄黄的,照在光滑的池面上。而他双手插裤兜里,站在她身旁。

  

  林浅很满意,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柱喷流而下,她把那根手指伸过去。

  

  “咝——”

  

  好冰。

  

  南方没有暖气,冬天水管里的水温,真跟冰没什么两样。林浅刚冲了一会儿,就觉得受不了了,把手往回一缩,就要去关水龙头:“好冷,行了,回去抹牙膏。”

  

  “继续冲。”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果断在她耳边响起,“最少五分钟。”

  

  林浅微怔,斜眸瞟了他一眼。

  

  依旧面无表情,在灯下英俊挺立如雕塑。也许是因为讲这句话时带上了命令的口吻,他的眉宇间似乎也添了几分凌厉。

  

  好较真啊……

  

  林浅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腕表,还真的又把手指伸回冰冷的水柱下,咬牙挺着。

  

  而厉致诚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她轻蹙的眉头,移到那根手指上。水流清澈闪动,女孩的手指十分白皙纤细,被烫伤的部分却红得像抹了颜料。

  

  厉致诚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投向广阔的园区远处。

  

  五分钟后。

  

  林浅时不时看着表,时间一到,立刻伸手关掉水龙头,没有多一秒,没有少一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举起来给他看,脸上同时绽放非常甜美的笑容:“谢谢你啊!真的很管用。”

  

  他扫她一眼,神色淡然地点了一下头。

  

  林浅又说:“你看,完全冻僵了,感觉不到痛了。”说完又是甜甜一笑,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走向办公室。

  

  厉致诚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边走,还一边暗暗屈动着那根手指。静默片刻,冷峻的面容终究还是泛起一丝笑意,也不急不缓地走进了屋里。

  

  ——

  

  回到办公室,林浅谨慎起见,还是给顾延之打了个午夜电话:“顾总,很抱歉打扰了。我在办公室,厉致诚经理刚才过来,想拿几份文件,跟您确认一下。”

  

  那头的顾延之声音听起来并无睡意,只是带了几分令林浅感到莫名其妙地笑意:“厉致诚……经理?嗯,是我安排的,给他吧。”

  

  林浅整理了几份文件,交给站在一旁的厉致诚,又说:“宣传册还在印,等几分钟,我全部清点之后给你一份。先坐会儿吧。”

  

  厉致诚没吭声,在她对面坐下。

  

  屋内空荡荡的很静,两个人这么面对面坐了一会儿,林浅开口:“我们把红薯吃了吧。”

  

  厉致诚抬眸看了她一眼,眸色静深。林浅以为他不想吃,刚要说那我自己吃了,就听他低低的嗓音:“嗯。”

  

  林浅只有一根手指受伤,两手并用剥个红薯还是可以的。小心翼翼刚把红薯皮剥完,抬头望去,厉致诚已经吃上了。

  

  两人是相对坐在炭火盆前,他还是那副人高马大的模样,唯有骨节清晰的大手里,握着个红薯,伴随着咀嚼,耳边的虎爪一动一动,看起来俊毅又斯文。

  

  林浅心头一动。到底相交甚浅,虽然好奇,也不好问他为何离开部队来到企业。只是状似随意地问:“适应新工作吗?”

  

  他动作一顿,嗓音波澜不惊:“还好。”

  

  林浅点点头,也就不再问了。

  

  很快就吃完一个,林浅也饱了。见他也停住不吃,于是说:“我不吃啦,很饱了。剩下的你要是能吃就解决掉吧。”

  

  于是他沉默而迅速地把剩下两个也解决掉了。

  

  林浅把所有资料整理完毕,打了个哈欠,再拿了份宣传册给他:“好了,齐了。”

  

  他单手拿着厚厚一叠资料,沉静矗立不动,眼神疏淡地望着她。

  

  林浅眨眨眼:“还有事?”

  

  “我有烫伤膏。”清冽而略显淡漠的嗓音。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先上本文第一个小剧场——

  小剧场之投桃报李

  很久以后,林浅想起最初相识的缘分,问厉致诚:“喂,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主动提出借烫伤膏给我?”他那么面瘫面冷,偶尔的热情,还真让她受宠若惊。

  厉致诚正在看文件,抬眸看她一眼:“红薯。”

  林浅不解:“什么红薯?”

  厉致诚又抬了抬眉,还算耐心的继续解释:“我吃了你的红薯。”

  林浅微怔,终于明白过来。

  敢情……他只是恩怨分明投桃报李啊……

  “那要换了个人,给你吃了红薯,你也会借他烫伤膏的对吧?”

  厉致诚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答:“当然。”

  林浅郁闷了一会儿,又不郁闷了。谁叫给他投红薯的是她呢?这就是缘分嘛!

  想起另一个问题,又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怀疑我是奸细?”

  “直觉。”

  林浅顿时丧了气,这算什么答案,好吧,跟这么个寡言少语的男人朝夕相处,她也早习惯了。

  ——

  第二天上班。

  厉致诚和顾延之开完个短会,一起走回办公室。

  厉致诚突然问:“你为什么信林浅不是奸细?”

  这时,厉致诚和林浅还没有在一起,所以顾延之口无遮拦,满不在意地答:“这不明摆着的吗?林浅她虽然鬼点子多,但一看就是个心高气傲的贞洁烈女,怎么会做奸细这种事?”

  厉致诚静默片刻,慢慢笑了:“的确。”


☆、前任现任


  司美琪公司太子爷兼总经理陈铮,这几天心情总有些莫名的焦躁。

  

  就譬如此刻,他的右眼皮一直跳得正欢,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不信风水预兆,但是信自己的直觉。此时正值华灯初上,窗外灯火璀璨,看起来平静又温暖,粉饰着太平假象。他往老板椅里一靠,闭上眼,开始回顾这几天的大事。

  

  “致癌物”丑闻,自然是最要命的事,但也不会严重到哪里去。在这行业混的,谁都不是傻子。明摆着一来法不责众,二来消费者本身就是很健忘的生物。只要沉住气,等风头过去,他们自然该买什么还买什么,业绩很快会回来。

  

  与国内著名的明盛集团的采购项目,也洽谈得很顺利。虽然有新宝瑞这样强劲的对手竞争,但他对这个大订单志在必得。至于爱达?如果换以前,陈铮必然将其视为最大竞争对手。但现在……呵呵呵。

  

  还漏掉了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叫来了助理。

  

  “给他们打电话,问问那两家的近况。”他若有所思地说。

  

  助理心领神会,“他们”指的是埋在新宝瑞和爱达的探子。

  

  打给新宝瑞那人,很快接通了,说情况正常,新宝瑞该生产的生产,该营销的营销。只是暂缓了新产品的推出,以避“致癌物”丑闻的锋芒。

  

  陈铮很满意。新宝瑞是行业老大,这次姿态摆得不错。

  

  又打给爱达那边,这回关机了。陈铮神色一肃,坐直了。

  

  过了一阵再打,还是关机。

  

  助理迟疑:“是不是没电了?我去查一查。”

  

  陈铮神色凝重,挥挥手让他出去。

  

  在老板椅里又靠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

  

  林浅。

  

  活了二十八年,林浅是第一个把他送出去的花,砸回他脸上的女人。

  

  听说她去了爱达,职位还提升为CEO助理。这么看,这个女人果然是完全不把他这个前任老板放在眼里的啊。

  

  陈铮扯了扯嘴角笑了,按下拨号键,把手机送到耳边。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铮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再次叫来助理,吩咐道:“爱达不对劲,最近可能有大动作。顾延之这小子如今得了势,谁知道他会干什么。你马上查。”

  

  ——

  

  夜色幽沉,天幕上没有星光,唯有园区里几盏零星的灯火,静静闪烁。

  

  厉致诚走在前,林浅在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朝相隔数百米远的宿舍楼走去。

  

  水泥路面平整灰白,林浅的短靴踩在上头,发出咯噔轻响。她抬头望一眼他笔直安静的身影,鸭舌帽又遮住了眼睛。

  

  “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林浅自言自语。

  

  原以为他不会搭腔,却听到温凉而低沉的嗓音传来:“你希望下雪?”

  

  林浅抬眸望去,他依旧双手插裤兜里,步伐有力地朝前走,只是因为讲了话,脸颊旁生出团团白气。

  

  “是啊。”林浅笑着答,“我觉得下雪很爽,我很喜欢。”

  

  “明天会下雪。”

  

  林浅微怔,他已经走到宿舍门口,拉开门闪身进去。

  

  天气预报并没有说会有雪。

  

  这是不是军旅中人那种神乎其技的野外生存技巧?看看天色就知道刮风下雨。

  

  不得不说,军人这个品种,果然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实用又好用啊。

  

  ——

  

  两人走进宿舍楼道里。

  

  感应灯瞬间亮起,林浅身旁矗了个这么高大的家伙,倒感觉楼道都狭窄了不少。林浅的房间就在左手边第一个。她搓搓冻得冰凉的双手,掏出钥匙插~进孔里,忽的一怔。

  

  刚才她是不是眼花了?怎么眼角余光瞥见前方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个影子快速闪了过去?

  

  她立刻转头看着厉致诚,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了,眸色沉厉地盯着前方。

  

  她没看错,是真的有人。这么大半夜的,按说大家连续工作一天一夜,都该在房间里呼呼补眠才是。

  

  林浅轻吸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大门口守着,我过去看看。不要轻举妄动。”

  

  刚要蹑手蹑脚朝前走,就感觉到两道犀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厉致诚正看着她,眸光清亮逼人。

  

  林浅给他递了个眼色:怎么了?去啊!

  

  这个眼色还没使完,就感觉到腰间被人一推。

  

  “安静。回房。”耳边传来他简洁有力的声音,近在咫尺是他沉黑澄澈的双眼。

  

  他完全不听她指挥,还反过来给她下了指令。

  

  面前的门同时打开,她一个踉跄,人已经被强行推进黑黢黢的屋里。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关闭了。

  

  林浅愣了一瞬间,立刻转身,趴在门口的猫眼上,一个劲儿地往外瞅。

  

  可厉致诚真是无愧于“大猫”的称号,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也不知道他走往了哪个方向。楼道里静悄悄,半阵没有一点动静。

  

  林浅维持这个紧绷难受的姿势监视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累了,放弃。

  

  她踢掉靴子,走回床边,倒下。

  

  过了几分钟,突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咚。”不轻不重,均匀而有节奏。

  

  林浅狐疑地又从床上爬起来,再次趴在猫眼上一看:鸭舌帽、黑色外套、大长腿……

  

  她立刻把门拉开。

  

  厉致诚就站在灯下,神色平淡,手里一管药膏,平平稳稳地递给她。

  

  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林浅心里还挂着呢,左右看看无人,干脆压低声音:“进来说。”

  

  厉致诚微微扬了扬眉,迈开长腿走进来两步,看着她不说话,有点静观其变的意思。

  

  林浅轻轻关上门:“怎么样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过去看到了什么?”

  

  厉致诚静了一瞬,答:“没有人。”

  

  林浅不太信:“真的?”

  

  他看她一眼,转身就要拉开门出去。

  

  林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还没说完!明天如果追查今晚的事,你要给我作证,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没什么异动。”

  

  他转头看着她,嗓音低沉有力:“清者自清。”

  

  林浅“切”了一声:“这是骗善良的傻子的话。”

  

  他盯着她不说话,眸色暗暗沉沉。

  

  他本就比她高一个头,此刻两人站得极近,他几乎挡住了她头顶所有光线。林浅被他黑漆漆的凌厉的眼睛盯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还有事吗?”他不急不缓地问。

  

  林浅:“……没有了。”

  

  他立刻拉开门走了。

  

  他一走,林浅居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大猫,偶尔严肃起来的样子,还挺渗人的。

  

  ——

  

  第二天一早,风平浪静。没有人被追究,也没有人提起昨晚有异样。

  

  林浅自然也不提。

  

  然而埋头工作了几个小时,却被顾延之钦点去见驾。

  

  尽管是在临时办公楼里,顾延之的办公室依旧布置得大气雅致。水磨沉黑的老板桌,旁边还有扇大屏风隔断里外间。而顾延之坐在桌后,气色很好,颇有些踌躇满志的意味。

  

  林浅也有点被他的姿态感染。这次的危机公关,她也觉得把握很大。于是笑着说:“顾总,您找我有事?”

  

  他把一份文稿丢到她跟前:“看看,提提意见。”

  

  是他作为集团负责人,在明天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稿。这是整个危机公关环节的重中之重。林浅慎重地接过,刚看了几行,就在心中赞了一声好。

  

  发言稿非常简洁清晰,直陈厉害。而道歉的部分又十分恳切朴实,没有一点会让人感觉到推诿虚假的用词。

  

  林浅很快就看完了,抬头看着他:“我觉得写得很好。”

  

  顾延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当然写得好,难道我会用写得差的稿子?我要的是建设性意见。”

  

  林浅也不扭捏犹豫,微一沉吟,说:“还有两个小地方可以优化。”

  

  顾延之来了兴趣:“说。”

  

  “一是示弱。譬如之前的三聚氰胺事件,大众都指责乳制品企业,但是很少有人去责怪据说是罪魁祸首的奶农。因为大多数人的心理,包括消费者,都是不知不觉就会同情弱者,不会深究。

  

  我们也一样。现在爱达经营困难是客观事实,不妨将这个困境在发言稿里讲一讲,主动示弱,一定能激起消费者的同情心,我们比其他家会更容易获得谅解。”

  

  顾延之不置可否。

  

  林浅继续说道:“第二。我看了污染品检测报告,我们的女包的污染值,是最低的几家之一。不妨将这个数据公开。”她微微一顿:“一旦我们公开了数据,消费者反应过来,一定会要求其他家公开数据。这样他们……压力会更大。”

  

  ——

  

  林浅离开后,顾延之拿着发言稿,绕到屏风后,丢给沙发上的厉致诚。

  

  尽管林浅讲的两点,与之前他俩讨论的一些内容不谋而合。但顾延之还是忍不住微眯着眼感叹道:“我说这女人挺阴的吧,还阴得坦坦荡荡。人才啊。这样的人才,司美琪居然给放走了。”

  

  ——

  

  在老板面前“献计”后,林浅感觉到自己的工作量明显增多了。

  

  不仅仅是打印复印端茶送水跑腿,也开始让她参与一些重要文档写作、对外联络。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推进,准备工作一点点完成,工作组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林浅感觉忙得昏天暗地,但其实封闭办公也只过去了三天。

  

  而这期间,她偶尔一两次看到厉致诚或形影单只,或跟其他保安结伴,从楼前经过。旁边有人也看到了,问她:“那人是谁啊?没见过。”

  

  林浅:“那个应该是新来的保安经理。你不认识?退伍军人,挺负责的挺好的,就是不太讲话。”

  

  第四天早晨,在经历了如厉致诚所说的一夜大雪后,终于迎来了新闻发布会。

  

  ——

  

  发布会地点,定在市中心的北海盛庭酒店。

  

  上午八点,媒体都还没进场。会议厅里已布置得整整齐齐,灯光鲜花、摄像音响,严阵以待。

  

  林浅今天的任务,是配合行政部主管进行现场协调。她穿一身中规中矩的黑西装,踩着中跟鞋,化着淡妆,一早上都穿梭于会场中。

  

  其他人也同样忙碌。据说连顾延之都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演练一会儿发布会的讲话。

  

  林浅把现场设施又检查了一遍,基本感觉差不多了,这才走向门口签到台。这里是她今天重点要负责的。

  

  刚一出厅门,意外地在走廊那头,看到了厉致诚。

  

  不光是她注意到了他,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也有不少人侧目。

  

  他今天有些不同。

  

  没戴那顶标志性的鸭舌帽,露出了乌黑柔软的短发,整张脸更加轮廓分明的露了出来。大而深的眼睛,饱满的颧骨,轻抿的嘴唇,略白的皮肤。

  

  也没穿运动感十足的冲锋衣,而是穿着件黑色长大衣,里面似乎穿了件白衬衣,越发显得人高腿长。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这么站在灯下。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闪闪发光。

  

  而他的目光掠过林浅,稍稍一停,又没什么表情的挪开了。

  

  林浅“噗嗤”一笑。今天保安们都穿着黑西装,他这么穿是理所当然的。

  

  刚要走过去跟他讲话,手机却响了。

  

  因为已是发布会当天,竞争对手再做任何应对都来不及,保密已没有必要,所以刚刚大家的手机都已经发还。

  

  林浅看一眼号码,静了一瞬,才接起。

  

  很意外的来电——是她在司美琪工作时的直接上司,市场部经理。

  

  “苏经理,您好。”林浅未语先笑。

  

  苏经理是位三十余岁长袖善舞的女性,语气温和而有力度:“林浅,最近好吗?从你离职后,很久没联系了。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林浅能猜出她打电话是谁的授意。

  

  爱达今天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一直瞒住竞争对手。陈铮一定是吃不准爱达要干什么,派人来探口风。

  

  说起陈铮,一开始林浅对他印象真是很好。年轻的太子爷,意气风发又果断利落。人人都夸他青年才俊。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入了太子爷的眼,大概是新鲜吧?他就开始了密不透风的追求,像是完全忘记了已经有了门当户对、某某集团董事之女作为未婚妻。

  

  “跟我三年,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大多数东西。”他当时这么说,简直把林浅雷得里焦外嫩。

  

  果然,聊了两句,苏经理话锋一转,问:“对了,听说爱达今天要开新闻发布会,是关于这次污染事件的?爱达打算怎么表态?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林浅顿了顿。

  

  前方几米远处,已经有记者开始陆续进场。身旁墙边,堆满了她负责印制的关于这次事件的宣传册。

  

  林浅清了清喉咙,答:“我不清楚。我刚来爱达没多久……”话音未落,就听到那头一阵响动,电话似乎被人拿了过去。

  

  然后陈铮的声音就传来,似笑非笑:“你不清楚?你不是那个工作组的成员么?啧啧啧,才离开几天啊,就对爱达忠心耿耿了啊。”


☆、BOSS你好


  直至今早收到探子的密报前,陈铮一直不相信,爱达敢站出来,站到整个行业的对立面。

  

  顾延之是老谋深算。但这种为达目的、不惜得罪全行业的手法,不符合他一贯圆滑的风格。

  

  此举,多少有点初生之犊不惧虎的味道。

  

  这令陈铮怀疑,顾延之身后还有人。

  

  坊间传闻,爱达董事长有意从另外两个儿子中挑选接班人。

  

  陈铮很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新对手是谁。这次的丑闻事件,对方这么狠的打了他的脸,他怎能不找机会还以颜色赶尽杀绝?

  

  只是这个人是谁,探子也不清楚。

  

  所以他想到了林浅。

  

  一则,她是个机灵鬼。虽然初到爱达,但说不定已经探到蛛丝马迹;二则,爱达现在摇摇欲坠,她不见得没有二心。

  

  ……

  

  林浅:“是陈总啊,您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啊!他们叫我去开会了,实在不好意思先挂了啊……”

  

  手指在屏幕上一滑,干脆利落的挂断。

  

  电话那头,陈铮拿着“嘟—嘟—”盲音的手机,嗤笑一声,丢在桌上。

  

  转身的瞬间,林浅有片刻的失神。

  

  她有预感,爱达和司美琪之间,只怕很快会有更激烈的争斗。

  

  但这不就是商场么?

  

  她神色淡淡地抬起头。

  

  匆匆人流中,第一眼看到的居然还是厉致诚。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似乎正看着这个方向。别说,他穿正装大衣更好看,英俊干净又醒目。要是把他的照片发到网上去,绝对是史上最帅保安一夜蹿红。

  

  林浅冲他笑了笑,径自转身进屋。

  

  ——

  

  发布会进展得非常顺利。

  

  下午两点整,顾延之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在主席台正中就坐。

  

  台下,满登登的都是记者,举着照相机摄像机,屏气凝神等待他的发言。林浅坐在会议厅最后的工作席,心也轻轻地提起来。

  

  聚光灯下,他噙着笑意环顾一周,开口:

  

  “对于最近大家广泛关注的‘AD509款女士手提包检测出污染物事件’,爱达集团公开作出以下声明和承诺:

  

  一、我们已经检测出污染源——是欧洲代理商提供的面料。爱达中止了跟他们的合作,并且提出了法律诉讼;

  

  二、无论诉讼结果如何,顾客只要从爱达购买了产品,爱达就会负责到底。所以我们决定:全面召回该批次产品,给予顾客全额退款。由爱达先行独自承担所有损失。

  

  ……”

  

  第一个问题是《霖市日报》记者提的:“您好顾总。据我所知,国内所有高档箱包企业,都牵涉到这次污染事件里。在整个行业保持集体沉默的情况下,爱达为什么第一个站出来发言?”

  

  顾延之浅笑道:“对爱达来说,重要的不是跟别人比,而是是否践行了对消费者的承诺。我们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但我相信,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坐在最后的林浅,微微一怔。

  

  原来连记者都是安排好的啊……

  

  这一问一答,冠冕堂皇,却一下子把竞争对手拖下水了。

  

  她抬头看着主席台上的顾延之——他可真阴啊。

  

  第二个问题:“爱达这几年经营业绩并不理想。这次承担巨额损失,是否会令集团陷入困境?”

  

  这次,顾延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略为迟疑了片刻。

  

  “的确有困难。”他神色沉重地答,“但我们不会把这个作为推卸责任的理由。”

  

  ……

  

  ——

  

  发布会结束后,顾延之走到后台,第一件事是跟秘书确认,记者的红包是否到位。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意气风发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给厉致诚打电话。

  

  刚刚发布会开始时,他还看到厉致诚的身影在门口出现,现在不知晃到哪里去了。

  

  很快接通了。

  

  顾延之:“还满意吗,老板?”

  

  “尚可。”不急不缓的声音。

  

  顾延之却笑了:“重磅炸弹我已经丢下了,你说你明天就接手,我现在可轻松快活了。我待会儿去跟那些媒体吃饭,你怎么走?”

  

  “我开车回集团。”

  

  ——

  

  林浅一边跟同事们收拾会场,一边抽空用手机刷行业新闻。

  

  发布会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在这之前,行业热度排名前三的新闻,是“致癌丑闻事件”、“新宝瑞CEO宁惟恺成为《财富》周刊封面人物”以及“新宝瑞、司美琪争夺明盛集团大单”。

  

  而现在,“爱达新闻发布会”,已经跻身第三名,且搜索量和关注度还在持续上升。

  

  所有人都有些兴奋,林浅也是一样。

  

  现场东西很多,林浅和几个年轻同事留下,上上下下往停车场搬运。

  

  搬了好几趟,她刚走回停车场的电梯口,迎面就见厉致诚从里面走出来。

  

  这还是那晚他“瞪”了她之后,两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两人目光一对,他明明看到了她,却冷着张脸,径自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正在做苦力的林浅却是心头一喜,立马叫住他:“哎,先别走。”

  

  他脚步一顿。

  

  林浅求他帮忙,自然语气殷勤:“厉致诚,厉大保安,上面好多东西搬不完。你能不能派几个手下来帮忙啊?”

  

  厉致诚抬眸看着她,眸光沉沉。

  

  林浅双手合十:“多谢多谢!”

  

  厉致诚:“……嗯。”

  

  等林浅上了电梯,厉致诚也走进停车场,坐上辆悍马。

  

  发动车子的同时,拿出手机,打给顾延之。

  

  顾延之已经到了酒桌上,跟几家媒体的负责人相谈甚欢,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还有些意外:“有事?”

  

  “你派几个人给工作组。”

  

  ——

  

  林浅没想到,这晚还会有变故。

  

  工作组坐的是辆大巴,开回爱达集团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冬夜格外冷寂,路上行人很少。一行人下了车,手里都搬着东西里走。

  

  林浅是负责清点物品的,最后一个下车,其他人已经走远了。她独自一人刚走了几步,忽然就感觉不对劲。

  

  然后就猛地听到“咚”一声巨响。

  

  她心头一惊,紧接着就是“咚”“嘭”“嘭”数声沉响,吓得她一下子丢掉手里的东西,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仓促间抬头望去,果然无数石块从暗处飞出来,砸在她身旁的大巴车和集团的闸门上。

  

  林浅刚要往边上躲,就听到“咚”一声闷响,脚踝处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瞬间麻木。

  

  麻木之后,剧烈的疼痛感立刻传来。

  

  一切发生得如此地快,门口的两个保安都傻眼了,一个箭步冲上来。

  

  紧接着,只听几声尖锐沉重的引擎声,几辆重型摩托从暗处的树荫下开出来,嗖一声就跑远了,保安们追都来不及。

  

  “爱达坑害消费者!”

  

  “绝不原谅爱达假情假意的道歉行为!”

  

  远处,竟有不少人一起喊道,然后又是一阵隐隐的打砸声和喧嚣声。

  

  林浅着实被吓到了,她的右脚踝疼痛无比,低头看去,隐隐青紫一片,已经开始流血了。

  

  一个保安扶着林浅站起来,说:“没事吧你们!靠,哪儿来的流~氓!”另一个保安也义愤填膺:“这些人怎么回事!集团都已经道歉了也承担损失了,还来闹!”

  

  林浅忍着疼说:“他们不是普通人。”

  

  尽管前几天,丑闻爆出后,也有消费者来集团或者下属门店闹过,但直觉告诉她,今天一定不同。

  

  一个保安说:“我马上报警!”

  

  林浅立刻阻止:“先不要报警!等我请示过顾总再说。”

  

  一旦张扬开,明天的热点新闻,只怕就会增加一条:消费者拒不接受爱达道歉,与爱达员工发生肢体冲突云云。

  

  原本的好新闻,也许又变成真相难辨、黑白混淆,甚至变成丑闻。

  

  ——

  

  五分钟后。

  

  林浅在一个保安的搀扶下,慢慢走向集团的医务室。

  

  刚才给顾延之打了电话,果然如她所料,顾延之沉吟片刻,问清没有其他人和财物损伤后,说“暂时不要报警,低调处理”,又勉励了她几句。

  

  刚走了几步,就见一辆悍马从旁边的便道经过。林浅起初没在意,直至那悍马在前方路边停下,然后有人下了车。

  

  黑风衣、皮鞋、大长腿。

  

  厉致诚转过头来,显然看到了她。

  

  林浅也瞧着他。

  

  他开的……悍马啊。

  

  他只微微一顿,就迈开长腿走过来。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林浅并不意外。他不是保安经理么?大概是保安跟他汇报了吧(事实上,是顾延之汇报的)。

  

  等他走到跟前时,林浅说:“我没事。你注意今晚加强周边的保卫。”

  

  厉致诚那线条分明的脸,在夜色里如同安静的雕塑。他只扫她一眼,旋即目光下移,落到她的脚上。

  

  然后他忽然蹲了下来。

  

  林浅只感觉到脚踝一紧,被他握住了。从她的角度望去,他正低头看着她脚上的伤势,眉目沉静而专注,手指温热而力度适中。

  

  尽管林浅早习惯了他的面冷心热,此刻还是有些感动。当然,见他盯着自己的脚看,脸也微微一红,转头对身旁保安说:“你先走吧,谢谢啊,有你们经理在,没事。”

  

  那保安的表情似乎有些讶异,但他的确还要负责大门守卫,没说什么,匆匆点头走了。

  

  想着他是军人,肯定是懂跌打损伤的——他大概什么都懂吧。林浅大大方方让他继续看。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声沉如水:“没伤到骨头。”

  

  林浅放下心来,冲他一笑,刚要说谢谢,就见他转身,笔直地迈着大步走了。

  

  林浅瞬间震惊了:“等等啊,你怎么能就把我扔在这儿啊?扶我去医务室!回来!”

  

  夜色清寒,路灯将人影拉得又长又飘忽。

  

  林浅单手搭在厉致诚的胳膊上,慢吞吞地往前方医务室所在的楼宇走去。

  

  一路无话。

  

  过了一会儿,林浅忍不住开口:“你不要板着个脸。我这也算工伤,你是负责集团安全保卫的,这也算是你职责范围内的事。”

  

  厉致诚偏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目光沉黑。林浅发现,仔细看,他的眉眼虽然漂亮修长,但其实眉峰挺拔,也有几分凌厉的意味。尤其这么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让你感觉……深沉难辨。

  

  “林浅,我什么时候说过——”他忽然开口了,“我是保安经理?”

  

  林浅一怔。

  

  他却不再说话,扶着她继续朝前走。

  

  林浅侧眸打量着他的脸色。

  

  她当然早知他和顾延之关系匪浅,否则不会进出顾延之办公室,还替他拿机密文件。既然不是保安经理,她稍稍一想,就有了结论。

  

  要么是顾延之的助理。要么顾延之会安排他在其他部门?

  

  不过这段时间看到他晃来晃去,什么正事儿也没干啊……

  

  “哦……那你的职位是什么?”林浅问。

  

  这时他却脚步一顿,看着地面。

  

  林浅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一片积雪化出的脏水洼,面积很大。她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怎么办?”她问,暂时把他的身份问题丢到一旁。

  

  厉致诚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林浅稍稍有点意外他的主动,毕竟这种肢体接触还挺亲昵的。但略一想,立刻有了解释——他是军人嘛,发洪水的时候,肯定这么背过无数灾民。所以就自然而然的背她了。

  

  还是不得不再感叹一次,军人真是放到哪里,都是实用又好用啊。

  

  她也不扭捏,迅速地爬了上去。谁知刚握住他的肩膀,就感觉到他突然发力平地腾空而起,一个大步就跨过了那个水洼,只吓得林浅低声惊呼,旋即就笑了。

  

  “吓人啊你!”林浅拍拍他的肩膀,“有你这么伺候伤员的么?”

  

  “有意见就下来。”

  

  林浅立刻不说话了,前方还有些水洼呢。

  

  又走了几步,林浅电话响了,是林莫臣。

  

  隔着重洋,林莫臣的嗓音听着依旧低沉有力:“我看到了新闻。”

  

  林浅顿时笑了:“不错吧。”

  

  林莫臣淡淡一笑,又说:“那个信息,我已经了解到了。”

  

  林浅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看一眼厉致诚,他似乎听不到手机的声音,依旧平平稳稳埋头行路。

  

  “你说。”她的声音也变得凝重。

  

  林莫臣:“你的新BOSS,爱达董事长的二公子,很特别。是个退伍军人,叫厉致诚。”

  

  林浅拿着手机没说话,看着背着她沉稳行路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忽然开始突突的跳。

  


☆、图穷匕现


  上午。

  

  阳光清浅如碎金,铺洒在爱达大厦下方,宽敞洁净的大理石坪上,折射出盈盈的光泽。周围的花圃,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叶花瓣上还挂着刚洒上没多久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楼下,行政部经理带着一群员工代表,手捧鲜花身着正装,站在大厦门口,翘首以盼。

  

  楼上,几乎每一扇窗后,隔着百叶帘,都有人时不时地往外张望。

  

  总经办那两个年轻女孩,当然也坐不住,一上午都在往外看。还低声猜测,从未在公众面前出现过的集团二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林浅被她们讲得也有些心情浮动,下意识也总看向窗外。

  

  终于,预定的上午十点整到了。

  

  数辆黑色轿车,排成长龙从公路上驶来,为首的便是顾延之那辆凯迪拉克,后面最次的也是奥迪。他们一直开进集团里,然后整整齐齐一辆辆停在大厦下方。

  

  这架势令两个女孩看得眼睛都直了。林浅用手托着下巴,也瞅着下方的动静。

  

  很快,车上的人都下来,是各个部门的经理。顾延之也从凯迪拉克副驾下车,一身笔挺的西装。

  

  然后,一名经理上前,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

  

  “他”也下车了。

  

  纯黑的西装,白色衬衣,暗光埕亮的皮鞋。年轻男人有着乌黑的短发,在人群中高挑而醒目。

  

  顾延之亲率众部门经理,簇拥着他,往大厦门口走来。一阵短暂的喧哗后,那里恢复宁静——他们已经乘电梯直往顶楼。

  

  ——

  

  林浅今天手头还有很多工作。

  

  新闻发布会是开完了,但她还需要密切关注竞争对手的情况。

  

  新宝瑞不愧是行业老大,反应速度超乎预料。今天一早就宣布,会在傍晚召开发布会。而司美琪暂时保持沉默,据传陈铮很快也会有表态……

  

  “爱达发布会”的新闻热度,已在一夜间攀升至行业第一位。也有负面的声音,指责爱达作秀。但这只是极少数,不排除是竞争对手所为。主流媒体和网络上,全都是赞誉声一片。

  

  林浅估计,这一次的事件,会令爱达颓败的销售业绩,有一点起色。

  

  但真的只会有一点而已。

  

  一次成功的危机公关,就令企业彻底翻身的商业神话,不会出现。

  

  “林浅姐。”那个叫宋纤纤的女孩从座位上转头望着她,“听说新老板正在跟每个部门负责人,一个个谈话呢。”

  

  另一个叫杨曦茹的女孩也说:“是啊,林浅姐,一会儿可能也会叫你去呢。”

  

  林浅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一顿,抬头笑望着她们:“唔,看情况吧,随时等待领导召唤。”

  

  宋纤纤和杨曦茹都笑着点头说是。

  

  其实从林浅入职那天起,她俩就有点唯她马首是瞻的意思。林浅看着她们略显期待的眼神,其实特别能理解她们的心情。刚毕业没多久的职场新人,对一切都是茫然而似懂非懂的,很迫切地希望有人引导。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自她从工作组放出来后,她俩就基本把她当上级了,事事向她汇报,从她这里分担工作。林浅看到她俩的殷勤,有点心软,也有点小受用。于是就顺其自然、尽心尽力地先带着她们。虽然她工作经验也只三年,但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她自认还是压得住的。

  

  只不过她们此刻挑起“新老板”话题,令原本聚精会神工作的林浅,又有点走神了。

  

  这一走神,自然又想到了昨晚。

  

  唉,昨晚。

  

  昨晚接到林莫臣的电话后,林浅趴在厉致诚的背上,只觉得天地之间,剩下一个声音——她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放我下来。”她说。

  

  传闻中的BOSS脚步一顿。松手,让她慢慢从背上滑了下来,然后直起了腰。

  

  她立刻往旁边错了一步,与他保持适宜的、不失礼的距离。

  

  昏黄的路灯下,他低眸望着她。利落的黑色大衣,更衬得他宽肩窄腰笔挺修长。而那俊脸透着清寒之色,黑眸一片沉静。

  

  林浅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却开口了,依旧是温凉的声线。

  

  “为什么……”他不急不缓地说,“不用背了?”

  

  林浅脑子里轻轻“嗡”了一声。

  

  他问为什么,他居然问为什么不让他背了。

  

  尼玛他这到底是当兵见义勇为惯了,所以不理解她这个老百姓为什么拒绝?还是刚刚已经听到了电话,身为BOSS的他在试探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看着那黑黢黢的眼睛,林浅居然觉得看不透他。

  

  “因为……我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事,伤口也不怎么疼了,就不麻烦你了。”林浅找了个不痛不痒的借口,朝他露出完全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嗯……这么措辞非常完美,无论当他是保安还是BOSS,都说得过去。

  

  他眸色淡淡地凝视着她。

  

  “嗯。”他把双手插~进大衣兜里,“明天见。”

  

  林浅笑靥不变:“明天见。”

  

  他转身,迈开长腿,还是那冷峻又安静的姿态和气场,朝来路走去。林浅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还挂着笑,突然就愣住了。

  

  他刚刚说“明天见”?

  

  之前他们也不会每天见面。他这句话到底是顺口礼节,还是另有所指?

  

  林浅站在原地,内心再次凌乱。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被“沉默孤僻军人保安”=“太子爷新总裁”这个事实冲击得有点情绪紧张了。他一定没有其他意思。

  

  结果今天一上班,就收到消息。不仅是她,所有部门全体员工收到消息——新总裁即将驾临,尔等速速准备迎接。

  

  明天见,真的是明天见。BOSS说的是大实话,坦坦荡荡跟她打了招呼。

  

  ……

  

  ——

  

  “新总裁排场好大啊。”宋纤纤还在感叹刚才的盛况。

  

  杨曦茹也说:“是啊,感觉好牛。”

  

  林浅在一旁听着,心想:当然要排场大,要是她也会故意这么安排。现在集团摇摇欲坠,越是危机时刻,领导人越是要能架得住场子,端得高高的,才能给员工信心。

  

  想到这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过那天夜里,厉致诚坐在她对面吃红薯的样子,高高的个子,鸭舌帽,安静的表情,嚼动的线条分明的下巴。

  

  显然他不是个会端架子的人,顶多待人冷了点。

  

  但现在,不管他是个怎样的人,都已经被端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去了,让所有爱达人仰视。

  

  她也必须仰视。

  

  ——

  

  傍晚时分,在据说每个部门负责人都被接见完毕之后,林浅桌上的电话终于响了。

  

  是顾延之的秘书。厉致诚现在还没有秘书。

  

  “林助理,厉总想见你。”

  

  再次踏上顶层高管办公区,林浅的心“怦怦”地跳,内心有点小激动。

  

  对于厉致诚会不会钦定她为总裁助理这件事,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轻敲深棕色桐木大门,里头传来个熟悉而清冽的嗓音:“进来。”

  

  林浅推门进去,脸上已绽放堪比电视女主播的优美笑容。

  

  然而往里踏了一步,却是一怔。

  

  年轻的男人就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夕阳垂落在地平线上,构成一幅磅礴又柔和的背景。而他的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整个人显得格外修挺。而当他听到脚步声转身,林浅就看清了他的样子。

  

  不再有帽檐遮住他的双眼,黑发短而利落。纯黑精良的手工西装、洁白熨帖的衬衫,衬得他的眉眼越发隽黑清晰。而当他这么清清冷冷凝视着林浅,她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乱跳。

  

  这是一种与他穿着军大衣,或者冲锋衣时,完全不同的气场。

  

  清凛、沉稳,似乎……举手投足间还有几分清贵气质。

  

  林浅定了定心,噙着灿烂笑容开口:“厉总,您好。”

  

  这个笑容还是她昨晚专门对着镜子练过的。坦荡、真诚,还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喜悦,那喜悦的含义是——原来你就是新总裁,属下我跟你还挺有缘的啊。

  

  当然,事实上,她内心深处的囧和尴尬,是远远多于喜悦的。

  

  谁知厉致诚就跟没听到似的,依旧用那黑漆漆的双眼,定定的望着她。

  

  一室寂静,他俩遥遥相对。

  

  林浅心里顿时有些七上八下。

  

  “之前误会了您的身份,真是过意不去。”她再次巧笑倩兮的说,斯斯文文,优优雅雅。

  

  这回,BOSS终于开口了,依旧是平静而清润的嗓音。

  

  但林浅万万没想到,他会缓缓地说:“林浅,你不必……装老实。”

  

  林浅的太阳穴,倏地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他说什么?“装老实”?莫非她之前给他的印象很不老实很滑头?

  

  我勒个去哦!

  

  他还是那副黑眸沉沉的样子,林浅竟看不出他刚刚是不悦呢,还是跟她开个玩笑?

  

  还是真的非常诚恳实在地告诉她:不用装老实,平常样子就好。

  

  尽管内心燥乱无比,林浅脸上依旧是镇定的笑容,答得很快:“厉总,其实这一面,才是我的本色。”话一出口,自己就被雷到了……

  

  果然,厉致诚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笑意,但似乎又没有。

  

  他走过来,在沙发里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修长、骨节分明。

  

  “坐。”

  

  林浅规规矩矩坐下。

  

  两人又静了一会儿,他抬眸看着她:“我现在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林浅微愣,立刻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心神一振。

  

  她很清楚,诸如总裁助理、总裁秘书之类的职位,虽然有岗位说明书,但真正能发挥多大价值,在企业里获得怎样的地位,全看个人发挥。

  

  你自己没能耐,自我定位得低,那就能低得跟小跟班似的,对领导没有独特存在的价值,很容易就会被取代掉。你若有能耐,把那些“低”的事情做好之余,还能有“高”的闪光点,并且要时不时“闪”在领导关注的那些点上,那你就会变得不可或缺。而其他人,上至集团副总,下至普通员工,都会高看你一等。

  

  所以厉致诚问这个问题,她能不高兴吗?

  

  微一沉吟,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开口:“厉总,这个问题我想过。曾经,新宝瑞、爱达、司美琪三分天下,爱达靠的是优质的产品质量。现在,我们虽然遭遇暂时困难,底子还是很好的,也不是没有挽回的机会。不过以什么样的方式挽回,我的确有自己的观点。

  

  市场从来都是先来后到,好的越来越好,差的越来越差。我们不能慢慢追赶新宝瑞和司美琪,那时他们从我们这里抢走的市场份额已经顽固如铁桶,我们根本追不上了。

  

  所以我认为,必须迅速地打一场翻身仗。这次成功的危机公关,是个很好的时机,而我们就要在时机中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绝地反弹。”

  

  讲完这段话,她就抬眸打量厉致诚的神色。可他还是老样子,沉凛而淡漠。

  

  下属最怕什么?最怕不懂察言观色,捕捉不到领导的心思。

  

  林浅觉得自己无疑是最悲催的一个,因为她的BOSS目测是个面瘫。

  

  想了想,她决定最后厚脸皮一把,表表忠心,同时投其所好。于是说:“厉总,如果这是一场战役,我愿意做您的副官,身先士卒,一往无前。”

  

  果然,投其所好的方法永远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军事化的比喻,终于令BOSS有了反应。

  

  他微微抬了抬眉头,盯着她的眸光,似乎也比之前清亮锐利。

  

  他的唇畔,甚至万分难得地浮现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嗯。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林副官。”

  

  ——

  

  这天,陈铮回到家,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

  

  他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到别墅楼上的书房,果然看到父亲陈延民独坐在里头,正拿着集团的财务报表在看。

  

  陈延民十多岁时给人做苦力、做工人,白手起家,摸爬滚打,才创下司美琪这份基业。虽然已经大富大贵,他的性格却与儿子完全不同。五十多岁的他,从不爱美色,不爱豪车,甚至不爱任何事。

  

  他只爱钱。每天清点名下的财产账务,是他最大的乐趣。而除了对儿子慷慨,其他人是休想从他这里夺走一分私人财产的。所以他在业内又有个外号,叫“陈铁公”。

  

  陈铮在父亲对面坐下,扯开领带,丢在桌面上,面色烦躁。

  

  陈延民从账册后抬眼看着他:“都处理好了?”

  

  他指的自然是致癌物丑闻。陈铮点点头,低骂道:“爱达这次真是不知死活!”

  

  陈延民:“你打算怎么做?”

  

  陈铮“呵呵”笑道:“他们造这么大声势,必然是想借机东山再起。我等着。已经给分管营销的副总下达命令了——爱达想在任何产品任何市场上突破,想夺回市场份额,我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把他们打死。”

  

  谁知陈延民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儿子,你守错方向了。”

  

  陈铮一愣。

  

  陈延民微微一笑,又说:“看来你连跟爱达的战场在哪里都没搞清楚。那个叫厉致诚的,这次敢闹这么一出,显然是个敢想敢做的人。当然,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陈铮听得入神。

  

  陈延民又说:“这样一个性格的人,是不会跟你在终端产品市场上,慢慢抢慢慢磨的。他一口想要吃掉的,只怕比你预计的更多,你不能掉以轻心。而现在,行业里又有什么契机,是能让他一口吃下,彻底翻身呢?”

  

  陈铮的脸色慢慢变了:“你是说……明盛集团4000万的大单?”

  

  陈延民点了点头。

  

  陈铮静了片刻,慢慢笑了:“现在爱达的资产实力,连我们的五分之一都赶不上。还真就怕他们不来。只要他们来,很简单,实力决定一切——我把最好的产品给明盛,价格降到最低,低到爱达完全扛不住。即使亏钱,也要把这个项目占住,不让他们缓过这口气。等他们死透了被踢出市场,我们再赚钱就是。”

  

  陈延民终于满意了,点头说:“很好。”

  


☆、一个早晨


  要做好上级的“身边人”,首先就要了解上级,最好比任何人都了解。

  

  林莫臣在商海浸淫多年,比林浅更深谙这个道理。所以这晚当林浅回到家时,一封邮件已经躺在她的邮箱里。

  

  是关于厉致诚的个人信息。一共只有寥寥数行,经历十分简单。

  

  厉致诚,爱达董事长徐庸的第二子,同时也是西南军区某军长最小的外孙——林浅了然,难怪富二代会去参军,只怕原本商界的路,人家根本瞧不上嘛。

  

  短短数年,经历辉煌。大学期间就有什么“军事建模比赛一等奖”,“全球大学生军事论坛领袖奖”,更别提正式入伍后,一堆诸如“个人三等功”、“团体二等功”、“猎鹰对抗对战行动突出贡献奖”等等荣誉。

  

  除此之外,还有些很零散的信息,也不知道林莫臣是从哪里了解到的。

  

  譬如他用军队薪水资助过多名失学儿童,但拒绝跟孩子们见面。看到这里,林浅就想起当初他在火车上把卧铺让给她,却连跟她讲句话都耐心欠奉。他是有多讨厌跟人沟通啊,囧……

  

  譬如他没有女朋友,而且似乎是从未有过——林浅暗暗咋舌,都25的男人了啊,军旅生活果然禁欲又单调……

  

  直至次日上班的路上,林浅还在琢磨这些信息:他是单身男人,所以太棒了,她不需要像有些助理秘书,还要帮老板打理乱七八糟的私生活。他现在还没有秘书,这也是她要考虑的事,得让人力资源招个精明能干的。但又不能太精明,免得人家有了野心,来抢占她的价值空间……

  

  ——

  

  林浅抵达办公室时,天刚蒙蒙亮。

  

  这也是她刻意为之。助理当然要到得比老板早,厉致诚以前是军人,肯定习惯早起,谁知他会几点钟到。

  

  昨天他前脚找她谈完话,人力资源部的任命通知后脚就送来了。林浅当即把所有东西打包,搬上顶层,总裁办公室外的小隔间里。宋纤纤和杨曦茹两个小姑娘有些不舍,又有些羡艳。不过按照人力资源的通知,她的职位依旧放在总经办,所以她俩还是暂时听她调遣安排。

  

  轻推开办公室的门,里头光线黯淡,一室清冷,了无人迹。

  

  林浅打开灯。

  

  这还是前任CEO留下的办公室,装修得精致、奢华又雅致,灯光璀璨。但现在换了主人,高高的黑漆木书架几乎全空,一旁的银白色几何造型文件柜也是空的,偌大的屋子,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报纸,林浅稍作整理;又把大班桌后的老板椅摆正;再从茶柜里拿出上好茶叶,然后找茶杯。

  

  咦,茶杯呢?昨天她来时,还看到桌子上放了个……呵呵,超大号绿色军用保温杯。

  

  哼着歌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林浅推开通往露台的小门。

  

  一抬头,却是一怔。

  

  这露台约莫也是前任败家CEO修建的,一侧是小小的绿色的高尔夫球坪,另一侧放着把阳伞,几张暗色藤椅。

  

  厉致诚正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西装笔挺,只是未系领带,衬衣领子微微敞开。他一只手拿着本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沉静中又带着一丝平时没有的随意。

  

  听到动静,他放下书,不急不缓地转头。

  

  而林浅看到这一幕,第一个念头是:我去!他到底几点起床的?所以她今后必须鸡鸣而起,才能跟BOSS的步调保持一致么?

  

  第二个念头,就是快速将周边环境打量了一番。

  

  嗯……军用特大保温杯果然搁在一旁小茶几上,里头色泽沉亮,茶香浓郁,原来他爱喝陈年普洱;手上的书……居然是《孙子兵法》?已经翻得很旧了,还是商务印书馆版本。

  

  他的膝盖上还放着几张白纸,用钢笔写了字。林浅目光迅速一扫,字迹苍劲有力、刚毅冷硬,写了一堆什么:请君入瓮,借刀杀人,声东击西,城门立木,以逸待劳……

  

  林浅一抬眸,就跟他清冽幽黑的视线对上了。

  

  四目凝视,他缓缓将手上的书一合,那两张白纸夹进书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林浅察言观色,再联想到之前读到的他的种种资料,瞬间就福至心灵了。

  

  莫非……他是在钻研自己擅长的兵法,然后企图用到商业战斗上?

  

  这时他已经朝她走来,林浅立刻微笑:“厉总早。”

  

  “早。”平静冰凉的嗓音,他神色淡然地与她擦肩而过。

  

  林浅马上转身,跟进了屋里。

  

  而对于自家BOSS看似寄希望于兵法来挽救企业的行为,林浅只能默默地在心中给他点一根蜡。

  

  要知道林浅涉世之初,本着广纳百川兼容并包、取其精华弃其糟粕的学习心态,也曾经买过一大堆类似的商战书籍,譬如《兵法36计决胜商战》、《孙子兵法商战秘籍》……最后唯一的收获是:嗯,读了一堆古代战争小故事,挺好玩的。至于那些所谓的将兵法应用于商战的长篇大论——抱歉,她不认为读了几本兵法书,就能成为商战达人。这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非真刀实枪地去商场拼杀一番,不能达也。

  

  不过身为刚刚上任的下属,林浅是不会直接指出领导在做无用功的,来日方长。

  

  现在,她要关心她应当关心的问题。

  

  眼见厉致诚在大班桌后坐下,林浅笑着问:“您吃早餐了吗?楼下食堂这个点儿已经开了,小米粥和牛肉包都不错。我也没吃,要不给您一块儿买上来?”

  

  这话讲得进退适宜。“她没吃,一块买”,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的殷勤,又照顾到领导的需要。而且,他似乎也是个吃货……

  

  谁知厉致诚抬眸淡淡瞥她一眼:“不必。”

  

  然后沉静了一秒钟,忽然站起来,迈开长腿走出了办公室。

  

  林浅也不太在意,继续收拾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林浅已经坐到自己的小隔间里,书籍文件盒都整理完毕,最后把她养的一小盆花,放在桌面一角,满意地拍了拍手。

  

  此时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顶层领导办公区自然还空荡荡的。林浅刚想起身下楼去吃早点,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低沉平稳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

  

  林浅抬头,不多一会儿,果然看到厉致诚又走了回来。高大笔直的身形,静漠白皙的面容,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塑料袋,热气腾腾隐隐有香味飘来。

  

  林浅忍住不笑。

  

  所以……BOSS虽然不要她买,自己还是跑去买了啊。

  

  这时他已经拐进玻璃门里,林浅维持礼貌微笑,静候他走进里屋。谁知他侧转身体,将手上的塑料袋平平稳稳放在她桌上,然后转身就要进去。

  

  林浅:“厉总,这个……”

  

  “我吃过了。”他淡淡地答。

  

  林浅这回真意外了,所以这是……

  

  “林浅。”他侧眸看着她,神色清冷,“我不需要女人替我跑腿。即使是我的副官。”

  

  ——

  

  上午九点。

  

  饱餐了一顿的林浅,心情极好的在座位上整理着各部门刚刚递交上来的、需要厉致诚御览的资料。

  

  办公室的门关着,顾延之在里头。两人谈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出来了,看一眼浅笑倩兮的林浅,把她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顾延之的意图很直接,似笑非笑地说:“林浅,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厉总第一次主持公司事务,按理说应该配一个经验更丰富的助理。但我们姑且愿意试试你。好好干,把你那些小聪明用到点上——他需要的点上。”

  

  到底他已是商场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恩威并济,似褒似贬。林浅听得心头微乱,但立刻镇定下来,微笑答:“好的顾总,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延之一怔,反倒笑了,摆摆手放她走了。

  


☆、他的负担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想要烧火的,不光是刚上任的领导,还包括下边的人——大伙儿都争先恐后来领导面前刷存在感。

  

  所以这第一天九点刚过,林浅这里就排满了各部门想要面见厉致诚的预约,并且个个都称万分重要、十万火急。

  

  当然不会同时有这么多紧急重要的事。所以林浅留个了心,谁的时间都没说死,只答应尽量安排。然后带着满满一张预约表,去见厉致诚,让他定夺。

  

  冬日上午阳光灿烂,厉致诚就坐在色泽沉亮的桌后,正在看公司的一些基本资料:产品、市场、供应商、技术……闻言抬头,乌黑的眉头,轻蹙了一下。

  

  林浅察言观色,试探性发表意见:“或者先挑一些关键部门见一见?”说完把手里的预约表递给他,上头已经用淡淡的铅笔标出了几项她认为更重要的日程。

  

  这样的举动,也完全是从厉致诚的角度出发考虑——他既然全无商业经验,那就可能对整个企业是如何运作的完全没概念。这种时候,她林副官自然要为元帅分忧,小小的“闪”一下光。

  

  然而林浅没想到,这一下完全没“闪”对地方。因为厉致诚接过预约表,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

  

  “都推掉。”温凉平淡的嗓音,“我们上午出去。”

  

  林浅对厉致诚,有点刮目相看了。

  

  因为不管能力经验如何,有自己想法的领导,才可能是好领导。见他起身拿起西装外套,她也不多问,回座位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在他身后,下了顶层。

  

  ——

  

  第一站居然是保安部。

  

  林浅虽然心思活络,但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多问。就这么跟着他,穿过保安部长长的走廊往里走。一路上偶有职员擦肩而过,但厉致诚走得极快,加之到底上班没几天也很少公开露面,所以居然没人认出他来。倒是苦了林浅,踩着双高跟鞋,“噔噔噔”跟着他的大长腿,引来无数侧目,还落后了他好大一截。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脚步一停,转头遥遥看她一眼,目光又落在她的双脚上。

  

  林浅立刻主动举起手做自首状:“我明天换双平底鞋。”

  

  “嗯。”他转身走了。

  

  林浅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嗯什么嗯。嫌弃女助理穿漂亮高跟鞋的老板,估计就您一位了。

  

  高朗就坐在最里的一间监控室里,看样子在值班。看到他俩来,并不惊讶,应当是早就跟厉致诚约好的。

  

  他只是有些拘谨,小声说了句:“厉总、林助理,你们等一下。”就从柜子里拿出个黑色的包递给厉致诚,然后就站在一旁,垂首低眉、脸色微红的不讲话了。

  

  厉致诚接过包,看他一眼,静默片刻,说:“你怕什么?”

  

  高朗连忙摆手:“没……我没怕,就是还有点不适应。我很好,我很好。”

  

  他俩老上司和下属叙旧,林浅当然乖觉地不插话,安静微笑立在一旁。

  

  只听厉致诚又缓缓地说:“之前不告诉你们,有原因。”

  

  林浅虽然还是一脸恬静,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

  

  却听高朗答:“嗯,营长,我们都明白的。都说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前期的确应该秘密做一些了解工作。”

  

  厉致诚脸上竟浮现浅浅的笑意,朝他点了点头:“嗯。”

  

  他俩问答之间,足见默契十足。一旁的林浅,却完全听愣住了。

  

  敢情BOSS之前是把企业当成了战场,默默的一个人在进行前期侦查工作啊……难怪总看到他一个人到处乱晃。关键每次还都一脸淡漠沉静、生人勿近的模样,十分煞有其事。

  

  林浅默默地望着他俊朗稳重的侧脸。

  

  BOSS,你真的好求上进好敬业,我辈之幸也。

  

  但是,真的也……有点愣啊。

  

  ——

  

  到了停车场,两人走向他那辆路虎(*)。林浅见他走向驾驶位,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厉总,要不我来开吧。”哪有让老板开车的哦!

  

  厉致诚眉眼都没抬一下,拉开车门,直视前方:“待着。”

  

  林浅:“……哦。”

  

  ——

  

  爱达集团有一新一旧,两个生产基地。

  

  旧基地,就是集团大厦后面那块辽阔的厂区,所生产的箱包,主要供应国内市场。现在由于市场大幅萎缩,许多车间已经停产。

  

  林浅估计厉致诚已经在旧基地充分踩过点了,所以两人直接驱车去了坐落在相隔五十公里的响川县城的新基地。那里房租更便宜,交通也便利,霖市许多制造企业都把基地放在那里。

  

  然而林浅没想到,新基地的状况比老基地还糟糕。

  

  厂区无疑是很新很漂亮的——这里是在前任CEO主持下修筑的,投资巨大,专门用于生产供应国际市场的高档箱包。只是园区里如今人丁稀落,初步目测,至少有十分之九的车间停产了。仅有的几个在运作的车间,大概还支撑着海外市场那点可怜的销量。

  

  林浅早有觉悟——厉致诚是个面瘫。所以从踏入这一塌糊涂的厂区起,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反应,只面色如常身姿笔挺地走在前头。但常理推断,正常人看到接手的是这么个烂摊子,多少会不舒服。所以在这种时候,林浅越发谨言慎行,减少在领导面前的存在感。

  

  很快就到了生产车间门口。

  

  高朗给两人准备的就是深蓝色车间工作服,厉致诚车上还准备了两张通行证。所以两人畅行无阻的踏进车间。

  

  这个车间还在生产,长排机器轰隆作响。不少工人站在流水线上,不过也看不出什么激情,表情挺麻木平淡的。

  

  两人刚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个胖胖的工头走过来,脸色挺臭的:“你们谁啊?怎么进车间了?”

  

  厉致诚正低头在看流水线上的半成品包,长身而立,看都没看那胖工头一眼。那胖工头一时竟有点发愣。林浅心道:BOSS虽然平时没架子,举手投足的气场还是很强大的。

  

  她立刻上前,拿出通行证和工作证,向对方解释一番,把人给打发走了。

  

  在厂区里都走了一圈,两人最后去的,是用以堆放原材料的大型仓库。

  

  此时已接近正午,阳光照在仓库外的水泥地上,灿烂又温暖。仓库里边,却是阴冷寂静,一片死寂。

  

  这也是林浅加入爱达以来,看到的令她感觉最沉重的一幕。

  

  堆积如山。

  

  用以生产高档箱包的皮料,从地板到天花板,层层叠叠,箱箱堆积,无边无际。

  

  这都是钱啊,废掉的钱,天文数字的钞票。

  

  林浅写了这么多天报告,对爱达的这段衰败史已是了如指掌。前任CEO提出进攻海外的宏伟战略后,就立刻执行了“跑马圈地”的战术策略,理所当然地囤积大量原材料,以迎接“即将到来的爆发式增长”。

  

  结果,真的是爆发了。

  

  危机爆发,爱达快倒闭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厉致诚。却见年轻的总裁双手插西装裤兜里,抬头看着那些原材料,眸色冷冰冰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路虎*:我之前写成悍马了吗?笔误,改过来,我不喜欢悍马。

  

  这几天太忙,没时间整理投雷名单致谢,今晚会补上的,抱歉。

  

  ——我是提供商业小案例的分割线——

  

  爱达前期的战略错误和失败,在现实中并非没有典型。大家还记得澳柯MA冰柜吗?当时他的冰柜牢牢占据国内市场第一份额。现在却从市场销声匿迹。(糟糕,又暴露年龄了……)

  

  但是他们犯了两个战略错误:

  一、大规模扩张,冰箱啊空调啊,全线开工,结果没一样做好,将企业拖入了深渊;

  二、在其他业务发展不顺时,居然将主业冰柜停产,以支持其他以为利润会更高的业务发展。最后连冰柜市场也丢掉了。这跟文中爱达,为了发展国外高端市场,连累国内市场,是一个道理。

  

  一本商战书上讲过,从没听说过企业,因为做小的、专业的市场,而把自己做死。反而是盲目追求做大,结果做死了很多。仔细想想,真是如此。

  

  做企业是这样,个人职业发展也是一样。我很同意一个叫“泡泡”的读者的留言观点,职业人更要专注,不要频繁跳槽,改换职业。道理一样:从没听说过,有人因为数年如一日,专注于自己的本专业,而把职业生涯越走越糟的,都是越走越好;反而是换来换去,最终一事无成。

  

  昂,随便说了点感想,大家随便看,也算是随性交流。

  

  

  


☆、大胆直谏


  中午。

  林浅和厉致诚坐在新基地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打发中饭。

  

  店主端上来的小火锅,热气腾腾辣香扑鼻。可再香再热的气氛,也比不过厉致诚极冷极静的脸色。他依旧如军人般坐得笔直,端着碗吃得安静而快速。

  林浅低眉顺眼,也专心吃饭,继续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哐当”一声,小店的门再次被推开。林浅看到店主一脸殷勤地问:“几个人啊?”

  西装革履的顾延之已经在他们这桌坐下,将车钥匙随手扔在车上。

  林浅立刻:“顾总好。”然后叫店家再拿一副碗筷。

  厉致诚抬眸看他一眼,继续吃饭。

  

  林浅以前没有跟顾延之在这么日常的环境下,近距离接触过。现在才发觉,他也可以是个很随和的人。拿起小餐馆一次性的还带着点毛刺的筷子,自己磨了两下,又让林浅倒了杯白开水,就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问厉致诚:“上午看得怎么样?”

  林浅闻言也抬眸看着厉致诚。

  他竟然已经吃完了,端着水在喝,俊脸微垂,答:“跟想象一样糟糕。”

  顾延之点点头,又说:“下午两点约了个会,按照咱们昨天说的,所有副总、关键部门负责人,一起开会讨论下一步工作重点。”

  “嗯。”

  林浅听得心头一动,BOSS的工作,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谁知顾延之像是能察觉她心中所想,突然转头看着她,不紧不慢地问:“听说你向厉总建议,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要‘在时机中寻找契机,绝地反弹’?”

  林浅微一沉吟,刚要答“是”,忽地微怔。

  呃……厉致诚不会把她那天的话,全都告诉了顾延之吧?

  林浅的脸无声无息就热了起来。

  

  那些厚着脸皮的话,什么我愿意做你的副官,什么这一面才是我的本色……在厉致诚面前,好像很自然就说出来了。但被外人知道了,她还是会有点脸红的。更何况还是顾延之这种商场老狐狸。

  抬眸望去,果然迎上顾延之似笑非笑、漆黑幽沉的目光。连一旁的厉致诚,眸中似乎也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浅默然片刻,旋即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笑着答:“是的,一点个人想法,也是希望爱达变得更好。”

  可顾延之什么人啊,对答间犀利无比:“哦,是吗。既然你提出了这个观点,那你告诉我,你说的契机是什么?我不要大而化之的方法论,我只要实实在在的解决办法。”

  林浅静了一瞬。

  

  其实那天向厉致诚表忠心时,她就有所保留。就像顾延之说的,只提出方法论,保留了她心中的解决办法。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能得到总裁助理的位置,就这么提出太贸然。而且那本就是个风险很大的建议。

  但林浅一向信奉的职场信条是:小事圆滑,大事直面而上,真刀实枪的干。若是事事圆滑,不能肆意施展自己的才华,多累,多没意思?

  所以她答道:“厉总,顾总,我认为目前最合适的契机,是明盛集团的项目。”

  

  讲话这句话,她停了一下,观察他俩的神色。

  然而她意外地发现,现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中。两人都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讲下去。

  于是林浅索性豁出去了,开始侃侃而谈:

  “我认为,既然是要绝地反弹,爱达需要的就是一剂强心针。

  而我建议明盛项目,并非因为觉得这个项目能带来丰厚利润,让爱达彻底翻身。相反,这个项目的利润可能很薄,甚至没有,而且我们拿到的难度也很大。但我依然觉得这个项目,是我们现在最好的出路。

  一是能打开新市场。现在终端消费者市场被新宝瑞、司美琪牢牢把持,尽管那块市场更大,但我们想要突破太难、太慢。而明盛集团是国内排名前五十强的企业,是国企。它的订单几乎相当于政府采购,可以极大提高爱达的声誉。而且在国资委的系统里,它还有很多兄弟企业。只要我们把这次的单子做好,肯定会有其他订单找上门。我们不一定要从明盛身上赚钱;

  其二,士气。这其实是跟业绩同样严重的问题。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单子,一定能让公司上下为之振奋,重新凝聚在厉总的周围;

  其三,今天上午看完新基地,更坚定了我这个想法。这些高档原材料,国内卖不动,用到明盛项目,正好可以一次性消耗掉库存,还可以给这些国营企业‘价廉物美’的印象,爱达的资金链也活过来了。

  如此一来,人活了,资金链活了,市场也活。全盘皆活。”

  ——

  美国东部时间,已是凌晨时分。

  林莫臣结束一天工作,揉了揉眉心,再习惯性地打开邮箱,笑了。

  是林浅发来的,短短两字:谢了。

  

  到底对她这次“逆势”的职业选择有些兴趣,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林浅刚跟两位大佬吃完饭回到公司,看到号码,就走到无人的楼梯间去接。

  “哥,怎么还没睡?”

  林莫臣淡笑:“林助理,新工作感觉如何?”

  林浅想起一上午的经历,嘴角弯了弯,答:“怎么,你来给我打气啊?”

  “嗯。”他答,“看你能撑多久。”

  林浅:“切!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趣味?”心里却想,看来他心情不错,最近投资很顺啊。

  然而林莫臣明显心情太好了,恶趣味再一次膨胀,轻描淡写地说:“噢,昨天工作完有点时间,就给你的爱达做了个简单的价值评估。”

  “唔?哥你太好了。”林浅精神一振。要知道林莫臣说“简单”的价值评估,外界可是愿意花万金去买。

  林莫臣笑了笑,说:“基于市场、债务、资产状况分析,在赔偿了这次致癌物事件的损失后……整个爱达,近期能够筹措、动用的资本,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千万。而目前整体业务是负增长,所以如果没有新的增长点,这一千万会一直飞速往下,很快就会破产。”

  林浅:“……”

  

  一千万,才一千万?一个曾经资产数十亿的公司,现在就剩这点家底了?

  


☆、力排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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