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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李香庭听到她的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住,心脏像漏了一拍,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师父?”
又一声,将他瞬间拉回了现实。
李香庭缓缓转身看着来人,握住扫把的手指微紧了些:“今今。”
陈今今看到这僧人的脸,由平静转为震惊,继而心中泛起汹涌的酸楚,她的眼睛红了,没有质问李香庭为什么这副打扮,艰难地扯了下唇角:“李苑,我饿了,有吃的吗?”
“跟我来吧。”
李香庭走在前面,陈今今在原地定了几秒才跟上。
本以为会有很多寒暄的话,会拥抱、亲吻、凝视对方的眼睛一直说:我想你,我爱你……
可短短的一段路,两人一个字都没有说。
李香庭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对她道:“你去斋房等吧,我做好端过去。”
“好。”陈今今在院里站着,深深呼吸这儿熟悉的空气,红墙黄瓦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院角的果树没了,现在种了一地蔬菜。
忽然,两个小孩从西边跑过来,看见生人,胆怯地手牵手,又往回跑。
陈今今没来及叫住他们,已经没影了。
陈今今走向厨房,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身素衣的男人,他的袖口被扎起来,拿着汤勺缓慢搅动锅里的食物。
一别两年,华恩寺多了些烟火气,可故人……似乎变了许多。
李香庭垂眸静静地熬粥,直到熟了,盛起来转身,才见陈今今立在门口看着自己,他僵在原地,碗烫得手指微痛:“怎么站着?去坐。”
“想看看你。”
李香庭却挪开目光,不看她了,他从人身边过去:“来吃饭吧。”
陈今今跟他到隔壁的斋房坐。
“有点烫,凉一会。”
“没事。”陈今今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烫嘴,眼泪都快下来了,她艰难地咽下去,喉咙、舌头生疼,却不抵心中半分。
“慢点喝。”
“嗯。”她又喝了一口,不禁皱起眉,实在吃不下,放下碗,红着眼道,“太烫了。”
两人干坐着,什么话也不说,斋饭一片寂静,完全不是她日夜幻想中的重逢。
李香庭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自己只是个陌生人。
她也早已没有了曾经的活力,在经历了战争,目睹血淋淋的屠杀后,整个人深沉许多。
一时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心里有太多话。
终于,李香庭开口:“从哪里过来的?”
陈今今赶紧回答:“寂阳,随八路军的支援部队过来,前天到的。”
“还在做战地记者?”
“对,去年停了半年,在南京的鼓楼医院帮忙。”她眸光又黯了些,“然后一直辗转各地,跟了好几个部队,国军,新四军,八路。”见李香庭沉默,她又补充道:“这会停战了,就来看看你。”
“前线危险,你注意安全。”
“好。”陈今今与他对视,平静的瞳孔下暗藏汹涌的情意,“你呢,这两年怎么样?”
“还好。”
“我看寺里还有其他人。”
“是无家可归的难民。”
陈今今点点头:“明尽呢?一直没见他人。”
“明尽不在了。”
“嗯?”陈今今听他坦然地说出这句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在?什么不在?”
“他和灯一,都圆寂了。”
陈今今愣住了,灯一圆寂,还能理解,但明尽……自己离开的时候,他才十三四岁吧。
“怎么会?明尽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三八年被日本兵暗害了。”
陈今今瞠目结舌,半晌,低下头,震惊与悲痛下,又多了分无可奈何的习惯。
生离死别,血流成河,见多了,不是吗?
李香庭见她深深垂首:“喝粥吧。”
陈今今缓过劲,捧起粥喝了一口,这会儿凉了一些,囫囵吞下去,什么滋味都没有。
“要不要给你拿个馒头?”
陈今今摇摇头,几口喝完了粥。
“我再给你盛一碗。”
“不要了,饱了。”
李香庭收回手。
“修复工作和临摹进展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
外面传来呼唤声:“老师——老师——”
“在这里。”李香庭转向门外回应道。
又一个光头男子进来,陌生面孔。
吴硕见李香庭面前坐了位漂亮姑娘,问:“这位是?”
李香庭介绍:“陈今今,我以前的朋友。”
陈今今心里一凉。
朋友。
她起身:“你好。”
吴硕上前打招呼:“你好你好,这会兵荒马乱的,你怎么来的?”
“我是战地记者,随军过来的。”
“啊!你是老师以前的女朋友!”吴硕脱口而出,“老师以前跟我提过你,我还看过你写的文章。”
陈今今看向李香庭,他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于是勉强地对吴硕挤出点笑:“突然过来,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吴硕瞄一眼静默的李香庭,“那你们先聊,我去画画了。”
陈今今见他离开,对李香庭说:“带我去烧个香吧。”
“好。”
……
刚迈入大雄宝殿,陈今今就看到东壁墙面空空,她惊道:“这块墙的壁画呢?”
“被日本人割走了。”
陈今今发现两边的几座彩塑也没了:“他们太可恨了!”
李香庭带她每个殿重新走一遍,伤痕累累的壁画和伽蓝殿被烧焦的墙面,都是日军赤.裸裸的罪证。
陈今今无法想像那些畜生毁灭、掠夺这辛辛苦苦修复、保护下来的壁画时,李香庭是什么样的心境。只能看到现在的他很淡定,淡定得让自己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
所以,在这漫长而困苦的两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陈今今不想问,更不敢问。
……
寺里作息早,五点半,便聚在斋饭吃晚饭了。
来了位美丽的小姐,听说还是明寂师父从前的女朋友,大家对她格外好奇,接连上来热情地打招呼,嘘寒问暖。
陈今今同他们说了说外面的战况,我方来了援军,目前占有优势,相信很快就能收回寂州。
众人听此,大喜。
饭桌上,陈今今光顾着讲话,饭没吃多少,散桌后,李香庭给她拿了个馒头。
此刻,她正坐在大雄宝殿前的阶梯上慢悠悠地啃。
李香庭在她身畔,肃然而立。
陈今今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手里拿着个馒头,让自己有些事情做,显得空气没那么凝滞。
她在等李香庭说话,可一个馒头吃完了,他都没说一个字。
陈今今干咽下最后一口,心口堵得难受,故作轻松抬脸看着不动声色的和尚:“李苑,你剃光了头都这么好看。”
李香庭闻言,低下脸,微微笑了。
“你坐呀。”
“我站着就好。”
“不累吗?”
“不累。”
陈今今往西边看去,晚霞灿烂,橙灿灿的落日趴在山头、挂在佛殿的飞檐上。
“李苑,天快黑了。”
他没有吱声,随她的目光,望向夕阳。
“我们会胜利的,总有一天会赶走他们。”陈今今收回目光,又抬脸看向离自己一米远的男人,“现在战况不错,等八路军收回寂州,就不用担心日本人再过来祸害了。”
“嗯。”
这一声“嗯”,让她心底又透了些凉意。
陈今今往李香庭身边挪了挪,离他近一些:“李苑,我有点害怕。”
李香庭垂眸看着她:“怕什么?”
陈今今没有回答,头靠住他的腿。
李香庭任她靠着,没有躲避。
陈今今弯起唇角,心里终于多了丝暖意:“李苑,你想我吗?”
李香庭紧握着佛珠,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又听她道:
“我很想你。”
他闭上眼,不敢看天空,亦不敢看她。
佛殿下,两人周身环绕着温暖的光晕。
一阵柔和的风吹过来,屋角的惊鸟铃左右摇摆,铃声清脆。
仿佛,在替他回答。
……
寺院里有十三位难民,皆为佛教信众。
每天,李香庭都会带着大家上晚课,为他们讲解佛经,解疑释惑。
陈今今一个人在工作室待着,看李香庭这两年的成果。
他的文笔精妙许多,画功也大有进步。
陈今今仿佛通过一幅幅画、一篇篇论文看到了这两年间的李香庭,仿佛看到他伏在案前焚膏继晷地写字、画画;看到他抚摸着寸寸画墙,为千古画卷悲鸣;看到他虔诚地跪在佛前,为众生祈愿……
吴硕忽然推门进来,见陈今今坐在桌前:“我以为你去听老师讲经了。”
“没有,在这看看画。”
吴硕坐到她对面的工位上:“喝水吗?”
“不用,谢谢。”
吴硕搓搓手,翻出小画稿:“我画会。”
“不去晚课?”
吴硕笑道:“我不是真和尚。”说完,他又觉得说错了话,立马改口:“今晚讲的经我听过,我悟性好点,理解得快,他们都没读过书,不识字,学得慢。”
陈今今点下头,继续看论文。
吴硕偷偷打量她的表情:“你跟照片上不太一样。”
陈今今抬眼:“你看到过照片。”
“很久之前了,有天晚上出去倒水喝,见老师房间灯还亮着,就敲窗看了眼,发现他在看你的照片,雪地那张。”
陈今今弯起嘴角:“堆雪人的时候,和明尽、灯一。”
“是的。”
“可惜那会忘记跟李苑合照了。”
吴硕疑问:“李苑?”
“他的字,但不怎么用,可能没告诉过你。”
“这样啊,他现在又多了个法名——明寂。”
“寂寞的寂吗?”
“对。”吴硕见她不说话,又后悔了,干嘛提法名啊!他在心里默默抽了自己一巴掌,不敢乱说话了。
陈今今却问:“他是什么时候剃度的?”
“去年四月份,灯一去世的时候。”
陈今今喃喃自语:“一年半了。”
吴硕:“你别怨他,老师很不容易的。”
“我知道,我不怨,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老师保护了很多人,之前这里最多的时候住了五十多个,前前后后都走了,只剩现在你看到的这些。今年年初,日本兵故意来找茬,非说这寺庙不干净,聚众淫.乱,要带走四个女孩。”
“他们简直不可理喻,早就泯灭人性,丧尽天良了。”
“可不是嘛。”吴硕握拳打了下桌子,“一帮畜生,他们一旦将人带走,后果显而易见,老师不让他们带走女孩,被鬼子围殴,还质疑他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让他把其中一个女孩强.奸了,就放过所有人。”
陈今今心痛极了。
“老师当然不肯,那女孩的父亲去拦住那些鬼子,差点被杀了。他们把她父亲拖到寺外面,挖了个大坑,让老师选,要么强.奸女孩,要么代替她父亲受罚。”
“然后呢?”
“鬼子说不杀出家人,倒是想看看他是真佛还是假佛,就把老师给活埋了。”吴硕提起这事,哽咽道:“他就那么合掌坐着,任鬼子把土往身上堆。”
陈今今也红了眼。
“不过说来也神了,等鬼子走了,我们才敢把土刨开,埋了好久,他居然还活着,可能真是佛祖保佑吧。”吴硕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不过自打这件事发生,我就感觉老师又变了很多,可能是生死关上走过一遭,大彻大悟了,从前大多时间都待在这里或是佛殿研究壁画,自那以后更多时间是一个人闷在藏经阁看经书,有一回两天没吃没喝,把我都急死了。”
陈今今微垂着眼:“我还在这的时候他就总泡在书堆里,天天研究历史、艺术、佛经。”
“老师是个非常优秀的画家、史学家,他曾经唯一的愿望就是将壁画弘扬出去,把中国的艺术带到全世界,可今年夏天他忽然跟我说,‘以后传承的使命就交给我了,一定要把这些艺术魁宝带出去,让所有人看到’,什么叫交给我了,那他呢?”吴硕说到这,已经泪如雨下了,“我真怕他看破一切,遁入空门,真的不理尘世了,以后如果战争胜利,鬼子滚出中国,你劝他还俗吧,只有你能劝他。”
陈今今本还想问问李香庭这两年间的事,可仅仅听这一桩,她就已经快崩溃了。
自己见过的惨案太多,本以为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不算什么,可真正听到细节,幻想这些事发生在她的爱人身上,她还是肝肠寸断。
……
深夜,外面飘起小雨。
寂州向来少雨,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
陈今今进了李香庭房间,躺到他的身边。
李香庭醒来,往床尾挪,要下去。
陈今今拉住他:“做噩梦了,别走,陪陪我。”
“好。”李香庭还是下了床,点上根蜡烛,到旁边的蒲团正坐,“你睡吧。”
“你上来。”
“今今,我不能上去。”
陈今今看他低下头:“那你靠近点,我害怕。”
“别怕,我在这。”
“你靠近一点,求你了。”
李香庭顿了片刻,还是起身,将蒲团拿到床边,又坐了下去:“睡吧。”
陈今今攥住他的衣服,怕人一会儿又走开。
黯淡的蜡烛散发出温柔的光,李香庭闭了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良久,他再次睁开眼,却见床上的女人泪流满面。
这一刻,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被牵动,他想抬手,为她擦去眼泪,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陈今今忽然抓住他的手,扑过去,身体坠落在床下,窝在他的怀里,声音低哑:“这只是被逼无奈,演戏给日本人看,为了保护寺庙,保护这里的文物,为了骗日本人。”
李香庭任她在怀里呜咽:“今今,我是自愿的。”
“我不管你是不是自愿,你告诉我,你会还俗的。等我们赢了,赶走日本人,到时候你画画,我写作,留在这里,或是去别的地方都可以。”陈今今抬脸看他,泪水涟涟,“你会还俗的,对吗?”
“对不起。”
“为什么?”
“那个时候,我快撑不住了。佛经万卷,说的不仅是佛法,还有活着的路,我在其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解脱。”
“那我呢?”
“遁迹空门,只结法缘,不结俗情。”
“所以你要当一辈子和尚吗?”
“我已发愿,常伴佛前,修证佛法,广度众生。”
“你——我——”陈今今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我好想你,我每一天都想你,每一天,都想来寂州找你。有好多次,好多好多次我都差点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来见你。”
李香庭低下眼,平静地注视着她:“今今,放下吧。”
“我不放,我放不下。”陈今今搂住他的脖子,想要亲上去。
李香庭别过脸去。
她僵在他的颈边,忽然解开自己的领口。
李香庭要起身:“别这样。”
陈今今一手将他拽回来,一手掏出脖子上挂的木戒,悬在他眼前:“你送我的,我一直戴着,我在战火中穿梭,生怕掉了,或是毁了,所以挂在脖子上,我每晚都握着它入睡,只有握着它,我才能睡得着,你说过,等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别不理我。”
“对不起。”
“你能不能问问我,这两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我们还像之前那样,聊一整夜,一整天,好不好?”
“你想聊,我陪你。”
“你别这样说话。”陈今今捧着他的脸,“李苑,你看着我。”
李香庭同她对视。
“出家人需了却红尘,你真的了了吗?”
李香庭沉首,闭上眼睛:“我无愧世人,无愧自己,唯独有愧于你,对不起。”
陈今今绝望地捶他的胸口:“李苑,你抱抱我,抱抱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