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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战时交通不便,陈今今周转一个星期才到沪江,周参谋给她写了份介绍信,所见之人是中.共地下党.员,沪江大学的文学教授,兼任沪江杂志副主编,姓粱。
陈今今找了家小旅馆落脚,重归旧地,没有到处走走看看,第一时间去学校找到粱教授,说明来意后,两人便约好晚上七点半春兴茶馆见面。
身上带着两年所写的稿件和重要胶卷,陈今今片刻不敢离身,也不敢去人多眼杂的地方瞎晃,一直待在旅馆里,守着点出门,与人碰头。
梁教授比她还要早到十分钟,已经在包厢内点好茶水和点心。一见人,立马站起来迎过去,与她握手:“同志,你好,学校人多眼杂,讲话多有不便,怠慢了。”
“这里?”陈今今警惕地扫了遍四周。
“放心,都是自己人。”
陈今今点点头,紧握着公文包的手这才松了些。
梁教授带人落座,给她倒了杯茶。
陈今今顾不上品茶,将厚厚一叠稿件拿出来,递给他:“您过目。”
梁教授肃穆地接过来,快速翻阅一番,做久了编辑,对文字敏感,一目十行,有效捕捉关键词,动容地连连点头:“太好了,这不仅是对前线的真实纪录,更具人文关怀,从一个小士兵,一个小人物的故事切入,更容易引起群众共鸣。”
“还有照片。”陈今今解开外套,扯出里面的衬衫衣角,用头上细细的发夹将线挑断,把缝在衣服里的胶卷取出来,“沦陷区,怕有意外,只能这样藏着。”
粱教授双手接下:“辛苦你了,国家和人民都会感激你的。”
“不辛苦,应该的。”
梁教授将胶卷收好,又大致扫了遍稿件:“但你也知道,如今日方管控严,文化界深受影响,禁止一切对其不利的言论,想公然发表是不可能的,只能做成我们的地下刊物。”
“周参谋跟我说过,了解。”陈今今坚定道:“哪怕多一个人看到,能多唤醒一个民众的抗日精神,都是值得的。”
“后续事宜,我会全力安排,尽可能以最快速度出版。
“那就劳烦您了。”
“为国之事,不谈劳烦。”梁教授推了下眼镜,抬眸看她,“陈同志以前是小说家?”
“算不上家,混口饭吃而已。”
梁教授微微蹙眉,回味着她的名字,这才反应过来:“《花墙》可是你所写?”
“对。”
“鄙人有幸读过你这部作品。”
若是从前,陈今今定会洋洋自得一番,再与他侃侃而谈,可千帆历尽,人已变得低调许多,只说:“年少拙作,见笑了。”
“你过谦了,《花墙》当年可是销量火爆,你能来写这些,是文坛幸事。”梁教授微叹口气,“只是如今党内经费有限,怕是——”
“我不需要报酬,”陈今今知道他要说什么,“这是一个中国人应该做的。”
梁教授欣慰地点头:“非常感谢你的付出。”
陈今今以彼之话回应:“为国之事,不谈感谢。”
“那你以后还会写爱情小说吗?你的读者们可是翘首以盼。”
陈今今微笑了笑:“国不安,不谈爱。”
……
梁教授有家室,身份对家中保密,不能在外逗留过长时间,两人简要聊了聊,交接完毕,便分别了。
心里最大的事放下,整个人都松快很多。
陈今今也终于敢在街上光明正大地行走,不用顾忌任何。她的手插在兜里,摸着几个粗糙的铜板和大洋,浑身上下只剩下四块多钱了,还得省着,买点胶卷。
陈今今家境优渥,虽父母早离异,但从小到大不缺钱花,一直大手大脚的,后来书卖的不错,赚了不少稿费,便更加不懂节制,大肆挥霍。
战争爆发,她积攒下来的钱财几乎都捐了出去,只留有小部分用来买纸笔、胶卷,直至今日囊中羞涩,连个像样的旅馆都住不起,就连刚才茶馆里梁教授点的糕点都被她打包下来,留做明日的口粮。
陈今今走进繁华热闹的租界,还是记忆中的骄奢淫逸,她路过从前常出入的酒馆、舞厅,数不清多少个日夜是在里面浑浑噩噩度过的,她曾经视酒如命,一天不来上两口觉都睡不好,可这两年跟着各个部队行军打仗,自然而然也就戒掉了。
虽没钱,但漂亮女人进了这些地方,有的是男人抢着买单,可她如今是到门口都不想进去喝两杯、扭两下。
陈今今心灰意冷地走在漫天香粉里,灯红酒绿看得越多,越让她觉得难过。前方战士们饥寒交迫,在水深火热中奋勇杀敌,这里的人们却还在醉生梦死里一掷千金……
她不愿再多待一秒,便要回旅馆歇息,好好想想接下来去哪里。
回去的路上,遇到个行乞的老头,可怜巴巴地躺在街边。陈今今捏了个铜板放进他碗里,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再放了一个。
即便自己也很窘迫,但起码目前尚能温饱,见到苦难,帮上一把,让她心里会好受一些,她想:如果李香庭在这里,一定也会倾囊相助的。
又开始思念了。
一旦陷入这种情绪,便长久不能自拔。
陈今今努力压制着情感,让自己不去想他。
在黯淡的路灯下缓慢地行走,却每一步,都是他。
她不禁想起与李香庭初次相遇的场景,可惜那时喝得烂醉,怎么碰面的?怎么闹进警察局?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能忽然想起就好了,真遗憾。
陈今今进了旅馆,看到公共区域的杂志架上放了些报纸,便问前台坐着的女人:“小妹,报纸能借我看看吗?看完了我就还下来。”
“你随便看。”小妹还把柜台上的递过去,“这是今天的。”
“谢谢。”
陈今今拿着报纸回屋,将窗户关了,趴在床上慢慢看。
果真是日方严格管控下的沪江,各版面都是扑面而来的小心翼翼和虚伪,她快速翻看,扫过一条条无趣的标题,换了一张又一张。
忽然,版面上出现一个熟悉的人。
陈今今腾地坐起身,将报纸贴近眼睛,仔细辨认上面的一张照片,这不是……杜末舟吗?
她看向下方的小字,指尖掐住报纸,快把它穿透。
怎么会……他怎么会做了个卖国贼!
……
当年陈今今随杜召和杜和的军队南下,他们就是在淞沪战场上分开的,这一别,亦是两年。
不管杜末舟是不是汉奸,陈今今都想再见一面曾经那个骁勇善战、不顾性命冲在最前方的将领。
她打听到杜召时常出没在不飞花,便到那试试能不能碰上。
陈今今没有像样的裙子,两套换洗衣裤在战场的摧残下早就破旧不堪,门卫一度拦着她不让进。陈今今没办法,去旧物市场花四个铜板买了条朴素的旗袍。
人长得美,稍作打扮便招蜂引蝶,这两日,不停有人邀请她跳舞,陈今今一一拒绝,一直坐于角落,在小笔记本上写东西,与这飘渺浑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第三天,她照旧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有个西装革履的先生过来搭讪:“在写什么?”
陈今今没理他。
“小姐?”先生坐到她旁边。
陈今今这才抬脸。
“我猜,你是个诗人。”
陈今今笑笑,指了指耳朵和嘴巴,示意自己是聋哑人。
先生看中的是样貌,聋哑也好,瞎子也罢,并不妨碍眼前这位美女给人带来的赏心悦目,他道了声歉,与侍应生要了纸笔,写下一行字,展示给她看——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陈今今摇摇头,往脚指了指,示意自己是个瘸子。
先生笑了:“小姐拒绝人的方式真有意思。”
陈今今摊了下手,视线穿过人群,落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来了。
她立刻坐起来,将笔记本收好,直奔人走去。
是他,即便脱了一身军装,擦去满面血泥,变成个干净清爽、风度翩翩的绅士,她也一眼认出了那个骁勇的战士。
陈今今穿过人群,迳直朝满面春风的男人走去。
忽然,一只手臂将她拦下。
是个日本人。
陈今今要躲,日本人拦住她的去路,要拉她去跳舞。
正要躲开,手腕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杜召将她拉到了身后,对日本人道:“川上君,这是我乡下的表妹,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不会跳舞,扰了川上君雅兴。”说罢,便将怀里的舞女推了过去,“去,陪陪川上君。”
日本人给他个面子,搂着舞女走了。
杜召回头俯视陈今今,脸上仍挂着笑,眼里确是说不明的寒凉,将人拉到窗口,轻飘飘地说道:“你还真是命大,不在战场拍你的照片,跑这来干什么?”
陈今今看着他嘴角戏谑的笑:“那你呢?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杜召轻浮地挑了下眉梢,“为了和平,为了早日结束战争,为了大东亚共荣。”
陈今今注视着面前这陌生的嘴脸,仍不愿相信:“我们虽然相处不多,但我认识的杜末舟不是这样的。”
杜召微微弓腰,抬手挑起她的下巴,声音低了两分:“那我该怎样?”
陈今今推开他的手。
杜召又揽住她的肩:“非得死在战场上吗?”
陈今今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觉得一阵头晕:“你太让人失望了。”
杜召故意戳了戳耳窝,眉心微蹙:“这话我听得耳朵快起茧了,大记者,有没有新鲜点的词?”
“杜末舟!你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们吗?”
“杜召!”
未待他回答,陈今今便见一个衣着华丽、气势汹汹的女人抱臂走过来,盯着自己。
搭在她肩上的胳膊垂落,杜召手半插进兜:“你怎么来了?”
慕琦瞪着他:“我再不来,你都带人滚到床上了吧。”
陈今今听出这两人的关系,解释:“小姐,你误会了,我可看不上这种人。”
慕琦又看向她:“你什么意思?哪种人?”
陈今今掸了下肩,最后看一眼杜召:“你好自为之吧。”
人走了。
杜召搂住慕琦的肩:“别生气嘛,一个妹妹。”
慕琦横他一眼:“你还有多少妹妹?”
杜召拉起她的手:“没了,跳舞去。”
一晚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两人皆满身酒气。
杜召开车送慕琦回去,车窗紧闭着,有些闷。
慕琦开了道缝透透风,看着一路街景淡淡道:“你的花花蝴蝶可真多,这个看上去和那些不一样,又是过去什么情人?”
“不是,普通朋友。”
“真只是普通朋友?”
“嗯。”
慕琦正视前方,理了理裙摆:“听说前阵子你们商社抓了个女共.党。”
杜召阴沉着脸,没吭声。
慕琦斜眼睨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自己看不到?”
“火气这么大,怎么?心疼了?”
杜召不想搭理她。
慕琦侧过身正对着他:“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你别忘了,我们始终不是一个阵营的,就算现在国.共合作,以后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都是抗日的,都是中国人。”
“杜末舟,你思想有问题啊。”慕琦眉心浅皱,审视着他的眼神,“有赤化的倾向,你信不信我上报重庆。”
“告去吧,老子不怕。”
慕琦有些恼:“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你上级。”
杜召沉默了。
慕琦正回身,严肃道:“这种话当我面说说就算了,以后注意点。”
杜召哼笑一声:“可不就是当你面说说,你还能真把我告上去不成。”
慕琦手指了指他:“摆正你的立场,否则日本人和汉奸不把你扒层皮,军统也不会放过你。”
“正的很,你就别操这心了。”杜召单手掌着方向盘,转个弯,稳稳停在公寓楼下,“到了。”
慕琦解了安全带:“走了,出来抱一下。”
杜召下车绕到副驾驶,帮她打开车门,牵着人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慕琦手落在他的腰上,甜蜜地假笑:“明天有一批货要到,等我联系你。”
“嗯。”
两人松开,杜召理了下她鬓边的发:“上去吧。”
“再见。”
等到楼上灯亮了,杜召才坐回车里,他点上根烟,降下车窗,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框上,发动车子,在这混沌的城市乱晃,没有归处。
满脑子都是那个战地记者的话:
“你太让人失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