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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毕竟是敌占区,无数对汉奸、日本人的眼睛盯着,他们不敢大肆将日寇曾在华恩寺所作恶行悉数讲出,恐惹麻烦,只专注于宣传壁画本身。
上午,沪江艺术专科学校的两位老师、李香庭的前同事带了三个国画系和两个师范科学生前来参观,展厅一时热闹非凡。
学生们听吴硕讲壁画去了,两位老师同李香庭立于二楼栏杆边聊天,讲如今教学工作有多不容易——不仅内容受限制,日方还强迫老师和学生们学习日文。
这些同曾经的寂州大学情况几乎一模一样,李香庭并没有太讶异,只是看着下面在我们国家传统艺术滋养下双眸放着光的学生们,不禁有些遗憾。
真正需要学习、传承下去的东西,却不为人所知,被遗忘在遥远的西部荒郊……
李香庭没有讲述太多受日军迫害的事,不过只言片语,两位老师已猜到他们守卫壁画之艰辛与危险。临别前,周老师仍对其出家为僧而抱憾,回想起曾经聚众把酒言欢的日子,心中郁气难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决心出家了?”
李香庭点了下头。
“永不还俗?”
李香庭见旧友双目泛红,声音微颤,微笑着说:“佛法无边,我还有很多要学习、守护的东西。”
周老师了然,别过脸去,轻叹口气,叫上同事:“走吧。”
李香庭目送两人,合掌微微鞠了个躬。
刚直起身,看到楼下站着的邬长筠朝自己招了招手。
他走下去,与人碰面。
邬长筠道:“看你忙,就没叫你。”
“不忙,需要我讲讲吗?”
“我跟学生后面听了会。”邬长筠侧身望向面前的壁画,“我只能看个表面,也不太记得在北平那次展览每幅画具体的样子了,但再看到它们,仍觉得震撼,还有感动。”
彼时她的心境也变了许多,对传统文化的情感更深。虽这些壁画与京剧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在表象下,都有一个强大而深邃的内核,那就是民族,那独属于中国、中国人的美。
“本要给你带束花,我对宗教不太懂,怕有忌讳,便想算了。”
“施主能到来已是善缘。”
“可以卖我两幅吗?戏院人来人往,也是个宣传的好地方。”
“我送施主两幅。”
邬长筠知道他们经费紧张,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没多少,多了你不会收,我也没有,就当个善款了。”
“出家人持不捉金钱戒,我不能收钱。”
邬长筠哑然,小心谨慎,还是犯了忌讳,她无可奈何地收回来:“冒犯了。”
“助人之心,怎会冒犯。”
吴硕送完学生回来,伸着懒腰,见李香庭与那个一直跟在学生后听讲的女士站在一起,放好手臂,步子稳重了些:“还是跟同行交流舒服,有共鸣。”
邬长筠对其微笑,伸出手道:“你好,邬长筠。”
吴硕赶紧与她握手:“我叫吴硕,你好。”
“你讲的真好,很有力量。”
“谢谢。”吴硕挠挠头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女士,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成熟,要是老师讲会更好。”
说罢,门口传来一道激动的男声:“李香庭!”
三人闻声看去,是傅常昕,沪江艺专的雕塑老师,邬长筠曾与他和李香庭一起喝过酒。
傅常昕走太快,差点滑倒,见李香庭一身僧侣打扮,摸向他的头:“你怎么剃光头了?”
“施主。”李香庭拉下他的手,“爇礼不可乱摸。”
“什么施主?”傅常昕绕着他转圈:“你出家了?”
“是。”
傅常昕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搞壁画搞魔怔了?出家干什么?”
邬长筠拉住傅常昕:“别转了,头晕。”
傅常昕注意力又转移到邬长筠身上:“我刚从安徽回来,前几日还在报纸上看到你,行啊,都成名伶了。”
“藉着以前拍电影的风罢了。”
“谦虚。”他看向吴硕,“这位是?”
吴硕自我介绍:“吴硕。”
傅常昕激动道:“我看过你的文章——《华恩寺壁画与今后中国文化建设》。”
吴硕看向李香庭:“那是老师写的。”
傅常昕疑惑:“嗯?”
李香庭不想对此事过多解释,只介绍道:“这位是傅教授,我从前的同事。”
两人握手。
傅常昕忽然揽住李香庭的肩,目光在他与邬长筠身上流转:“太久没见了,去喝酒,我请客。”
出家人喝什么酒……邬长筠欲言又止,有些事还是让李香庭自己说清楚的好,便道:“你们先聊会吧。”
“我是要和他好好聊聊,几年都没个信,我还以为——”傅常昕顿住,看了眼手表,“等会一起吃个午饭,还是今晚约?”
邬长筠:“再说吧。”
李香庭对吴硕道:“你带她挑两幅画。”
“行。”
两人往二楼去了。
邬长筠收回目光,看向吴硕:“他就这性格,别介意。”
“挺好的,最近见到很多老师从前的朋友,他以前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会有这么多热心、善良的好友。”
“他一直很好。”
两人边挑画,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从前的事。
挑好,邬长筠见傅常昕还在缠着李香庭说话,眉心紧蹙着,神色变得凝重许多,便没去打扰,与吴硕出了美术馆。
两人停在街边,邬长筠把钱塞给他:“李香庭不收钱,吴先生不是出家人,这画是我买的,收下吧。”
“不不不,你是老师朋友。”
“就因为是朋友,”还是……她在心里默叹一声,“去重庆路途遥远,还有很多需要钱的地方,你不收钱,画我也不能收了。”
吴硕捏着厚厚的信封:“这么厚,太多了!”
邬长筠按住他要开信封的手:“没多少,小额的,这不是给你们的,就当是我为艺术做点贡献,收好了。”
吴硕考虑片刻,点点头:“太感谢了。”
“不用谢,希望你能照顾照顾李香庭,他这个人太干净,可现在的世道过于混浊。”
“那是当然,不过老师现在不用俗名了,叫明寂。”
“法号?”
“对,寺里的老和尚起的。”
“他在给我的信中提过,灯一师父。”
“是的。”
“灯一还好?”
“已经圆寂了,还有位小师父,明尽,也被日军迫害了。”
邬长筠心里闷闷的:“他们畜生不如。”
“可不是嘛,出家人都不放过!”吴硕咬牙切齿,“寂州沦陷时候,三天两头来,杀人放火什么恶事都干,那可是寺院啊,佛祖看着。”
“心和眼都黑了,哪还看得见佛。”
想起过去种种,吴硕悲恨交加,深叹口气:“谢谢你的钱,实不相瞒,我们情况确实窘迫,政府拨款远远不够开销,还总是拖延,有时候一个月寄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都看不到钱,也只能靠卖画和发表文章得的稿费勉强支撑,这些话老师开不了口,也就我能说说,来沪江的路上,我们风餐露宿的,温饱都靠老师化缘来,他那一身僧袍外面看着挺像样,里面的棉衣全是补丁,薄薄的,后背都能透光了,袜子也缝缝补补,一年就紧着两双穿。”
邬长筠知道他们困难,却没想到情况那么糟糕。
“老师一直还想开临摹班,呼吁学生来寂州学习,因为经费问题一直没能实施,过几天我们去重庆,也是想和教育局再申请申请,争取能弄个正经点的研究所。但战事吃紧,政府也难啊。”
邬长筠忽然想起昨夜听杜召与陈修原提到的酒会:“要不要我帮帮忙?我认识一些热于扶持文化产业的老板,可以介绍给你们认识认识,就算拉不到投资,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国家还有这样的艺术也是好的。”
“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今晚有个酒会,很多社会名流、文化界人士参加,我想李香庭应该不方便去那种场合,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带你过去。”
“那真是太好了!”
……
江海饭店觥筹交错,神神鬼鬼荟萃一堂,商业巨贾、文化名士、当红明星、小报记者,还有些日本人。酒会凭请柬入场,可她用不着请柬,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邀请函。
今时不同往日,邬长筠只简单装扮,着一身黑色带云肩旗袍,头发随意挽着,淡淡的妆容清新脱俗,便足以惊艳四座。
曾经的当红明星,至今电影界都流传着她的丰功伟绩,时不时把旧电影拉出来放映。如今回归戏曲行当,成了一票难求的女武生,更是炙手可热。
她刚入场,便不停有人上前搭讪。
然时隔多年,这十里洋场有头有脸的人早已翻了几番,有的知根知底,有些新秀闻所未闻。
邬长筠一边回应人们的热情,一边寻找有机会为研究所投资的企业家。
远远她就看到陈文甫在同人说话,还是一身淡色西装,文质彬彬的。
陈文甫是从前美华电影公司的老板,自己有两部电影都是这家公司出品的,再借杜召的关系,他们还算能说的上话。
邬长筠见与他交谈的人走开,立马领吴硕走过去,先同陈文甫打了个招呼:“陈老板,打扰了。”
陈文甫一时不知道该唤她什么,随杜召叫小舅妈?还是陈太太?于是,他一个都不叫:“好久不见。”
邬长筠与他碰了个杯:“最近可还好?”
“一般般,听说你开戏院了。”
“是的,陈老板赏个脸,哪天空了来青会楼坐坐,二楼都给您留着,我亲自给您唱。”
“好啊,不过你这最近风头正盛,戏院每天很忙吧?怎么有空来酒会了?”
“有个朋友,带他出来见见世面。”邬长筠偏身,让吴硕上前,“来。”
吴硕颔首:“陈老板,您好,我叫吴硕。”
陈文甫与他握手:“你好。”
两人聊上了。
专业问题,邬长筠插不上什么嘴,但陈文甫一直置身文化产业,对书画也有所了解,看了吴硕带来纸本画,对其颇感兴趣。
邬长筠见他们相聊甚欢,便默默退后,到窗边找个座位,沙发还没坐热,便来人伸手邀请她跳舞。
她刚要找借口拒绝,目光落到不远处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男人身上。
两人隔着茫茫人海对视,一个眼神,便懂了对方在想什么。
“抱歉,我有事。”邬长筠起身,迳直往杜召跟前去,坐到对面,借他挡挡人。
杜召打发旁边的人走,专心与她说话:“那人谁啊?”
“朋友。”
“跑去找陈文甫,不给我介绍介绍?”
“投资壁画研究所,杜老板有兴趣吗?”
“你开口,就有。”
邬长筠沉默了,不知他是认真还是玩笑话。
思考之际,杜召已经站了起来,朝她伸过手:“陪我跳支舞,我帮他。”
“不再详细问问?”
“不问。”他眉眼里尽是缱绻的笑意,“你要的,只要我能给。”
邬长筠手指搭上去。
杜召牵住她,往舞池去。
音乐声平缓轻柔,旁边只有寥寥几对男女在共舞。
“他是李香庭的学生,一起在寂州的寺庙保护壁画很多年,倾尽全力,不求钱财,只为把传统艺术弘扬出去,让更多人看到。”
杜召轻佻下眉梢:“高尚。”
“李香庭出家了。”
杜召在脑海中寻找这个名字:“那个愣头青?”
邬长筠不满地看他:“什么愣头青,你个臭商人。”
“那你贴近闻闻,我臭不臭。”
“……”又开始了。
“我是一身铜臭,所以搞点文雅的东西也不错。”他把人往前轻轻一迎,柔软与坚硬的身体碰撞,不由让她一栗,“看着我。”
邬长筠抬眼:“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让你看着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
“我有哪里不好看?”
邬长筠别过脸去,却情不自禁轻提了下嘴角,见他不说话了,又看过来:“音乐快结束了。”
“只是这首歌结束而已。”
两人不过咫尺之距,彼此的气息交杂着,有些暧昧。
邬长筠看着他含情脉脉的双眸,心有些乱,还是躲开了目光:“这么多人看着,还有记者,我们还是避点嫌吧。”
“他们不敢乱写。”杜召又将她扣紧些,“大明星,你觉得,为什么一直没有报纸报道你的私生活?”
邬长筠望向远处盯着自己的记者,手里拿着相机,却一直没有动作:“杜老板只手遮天。”
“那遮不住。”杜召手往下,宽大修长的手将楚腰盈盈一握,“遮遮你倒是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