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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陈今今寻找一切机会偷偷拍下日方这种丧心病狂的兽行,直至仅有的胶卷用光。
再待下去毫无意义。
然而中岛医院看管森严,靠她自己之力想走出高墙简直天方夜谭,陈今今只能利用与自己还算交好的野泽教授,试图在外出时能够混出去。即便在此过程中,身体和精神都受着极度的煎熬,她也得忍下去。
近两日天气晴朗,温度上升许多,接连下到三天的大雪也化尽,泥土都在温暖的阳光下逐渐变得干燥。
陈今今正纠结再找什么理由把野泽骗出去,不想野泽主动邀请她外出放放风,把橘子——他们养的那条黄狗也带上。
只有两个人的话,或许行事方便很多。
陈今今正暗自谋划,药理班的实验员、野泽的副手阪田忽然道:“一起去吧,我可以帮你们准备食物!好久没出去了。”
野泽同意了。
哪都有他!陈今今看到这个人就烦,最近他还在追求与自己同宿的百合。
才想起这,阪田就提议了:“把百合小姐也邀请上吧!听说她做寿司很好!”
也好,拉个人分散他的注意力,省得盯着自己。
百合自打进了中岛医院就没再离开过,陈今今觉得不管她是否对阪田有意思,都会答应这次邀约。
如她所想,百合高兴地同意了,虽然早已习惯这个到处是豺狼虎豹的地方,但她偶尔也会觉得压抑,需要一些让自己放松的出口。最重要的是,她得找一个强大点的靠山,以免自己像渡边女朋友那样受人欺辱。
野泽不仅样貌出众,在中岛医院的地位也显赫,与其能力相当的教授多的是,可不仅这里的工作人员,连军队的大小军官都对他毕恭毕敬。
那个阪田长了一对小到几乎让人看不见的眼睛,百合不喜欢这样的长相,一直暧昧的原因在于他是野泽教授身边的人。她虽不清楚野泽究竟是什么人,但知道绝不仅是普通教授那么简单,也许背后还有什么更强大的势力。
……
下午三点多,天朗气清,阳光暖人。
他们开着一辆军用小汽车出去,没有目的地,降下车窗,吹吹春风,看到一片漂亮的景便过去停下,铺上块白布,厚厚的白布,让陈今今不禁想起手术台上遮活人、盖死人的那些。
百合从食堂借了工具,给他们包寿司吃。
陈今今坐在她旁边帮忙,目光落于白布上放着丰盛的食物。看着看着,周围的一切逐渐扭曲、变幻,她的神魂又回到了血腥的手术室,眼前的水果、香肠、面包、红酒变成了跳动的心脏、蠕动的肠子、白色的脂肪、鲜艳的血……
“惠子——惠子——”
陈今今缓过神,看向一旁的百合。
“帮我拿一下色拉酱。”
陈今今手伸进工具箱里一阵摸索,将小瓶子递给她。
“谢谢。”
野泽见她魂不守舍的,询问:“是不是不舒服?”
陈今今同他摇摇头,笑道:“没有,我在期待百合的美食呢,真想吃呀。”
阪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道:“太期待了!看上去就很美味。”
百合用小盒子装上寿司,分别递给三人:“请享用。”
阪田恭敬地接过来,小口品尝,惊叹道:“太好吃了,百合小姐真厉害。”
百合闻言,面上露出点羞涩:“很长时间不做,希望你们喜欢。”她穿着和服,淡淡的粉色将脸色衬得更加好看。
阪田不时偷瞄她一眼,眸中的欢喜情不自禁地倾泻,品尝完寿司,又对陈今今道:“好像从来没见过惠子小姐穿过和服。”
陈今今冷静回答:“我的行李在来的路上遗失了。”
阪田脸色顿时沉重几分:“听说你被土匪劫持,冒着危险逃了出来,跟你一起来的两位都不幸遇难了。”
“嗯。”陈今今垂下头,假装伤感。
百合见状,覆上她的手:“已经过去了,不要难过,以后你有我们。”
野泽什么话都没说,递了个剥好的橘子给她:“吃个橘子。”
陈今今接过来:“谢谢。”
“野泽君心疼了。”阪田与野泽相熟,开起玩笑,“教授话不多,关心人都是直接表现出来。”他忽然起身,想给两人留独处的时间,手朝百合伸过去,“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吧,我刚才看到兔子跑了过去。”
百合没拒绝,擦擦手,跟人离开了。
寂静的半坡,只剩他们两,陈今今虽低着脸,但余光注意到野泽一直盯着自己。
听百合和阪田往北边走远了,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溜走,刚抬头,野泽将一条手链递过来:“送给你。”
她赶紧拒绝:“我不能要,谢谢您的好意。”
“别这么客气。”野泽不顾她的拒绝,直接拉起她的手,将手链扣在纤细的手腕上。是条银链子,坠了两颗紫水晶,在阳光下闪闪的,很漂亮。
陈今今想要脱下它,野泽按下她的手:“很适合你,不值钱的东西,收下吧。”
“可是……”陈今今抬眼与人对视:“我没有可以送给你的东西。”
野泽凝视着她的双眸,忽然不说话了。
陈今今瞧他这含情脉脉的眼神,感觉到不对,想要抽出手来。
野泽却握紧她的双手,拉至腹前:“惠子,我喜欢你。”
虽料想过这种情况,但真正表达出来,陈今今脑袋还是“嗡”的一下,心想:完了,人没逃出去,惹上孽缘。
野泽见她没反应,逐渐凑近,想要吻上去。
陈今今及时别过脸,缩起脖子,躲了过去。
野泽僵了两秒,只在她耳廓落下一吻,轻声道:“我想要你的心。”
一阵瘆人的寒意沿着背脊蔓延……
陈今今只觉得毛骨悚然。
野泽退后,没有强迫她,继续端正地坐着:“我可以等待。”
有种劫后余生之感,陈今今随手抓一颗橘子,力下重了,指甲扎进果肉里,流了满手黄色汁液,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脸四处张望,不见狗的踪影:“橘子呢?”
野泽推了下眼镜,目光飘至远处。
“我去找找。”陈今今立马起身。
“别走远了。”
“好。”
野泽目送她走开,淡定地倒了杯红酒饮下,只以为她是害羞了,便留给一些空间,让她冷静冷静。
陈今今朝与百合和阪田相反的方向去,来到坡另一边,远远看到狗正在河边喝水。
对不起,我已自身难保,带不上你了。
她回头看一眼,没见那三人,再朝远方的树林望去。
跑,跑,跑——
陈今今一直随身带着微型相机和胶卷,她将东西从内衣深处掏出来,叼在嘴里,往河边跑,跳进去游到岸对面,以平生最快速度冲向幽深的树林。
跑,跑,快跑——
这片树林太大了,陈今今浑身湿透,毫不停歇地往前冲,忽然一脚踩空,巨大的失重感后,是头破血流的眩晕感。
她掉进了一个陷阱里,不知是附近村民挖的,还是中岛医院的恶魔们为了抓野味食用而做。
陈今今强忍后背与右腿的剧痛起身,手扒着泥墙往上爬,可坑太深,壁又直,怎么也爬不上去。指甲盖抓劈了,伤到指腹,血沾着泥,泥混着血……
她试了无数次,精疲力尽地躺在坑里。
夜深了,温度骤降,露水冷若冰。
陈今今蜷缩成一团,好不容易干透的衣服又潮湿到里,冻得直抖。
……
好疼啊。
从里疼到外。
陈今今躺在手术台上,耳边是刀具相碰细微却刺耳的声音。
她忽然醒过来,翘首往前看过去,只见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扒自己的肚子。她四肢被束缚住,刚要叫,被捂住嘴巴,什么声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掏出一个个器官。
忽然,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医生摘下口罩。
是野泽。
他缓缓捧起一颗血淋淋的心脏,笑着对自己说:“惠子,我要你的心。”
陈今今猛然睁开眼,周围很安静,充斥着浓浓的消毒水味,上方是熟悉的灰色条形天花板。
灯没开,房间有些晦暗。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双脚乱蹬,将身上的被子踢了下去,手背上扎着的针也脱落,缓缓流出血来。
百合听见动静赶紧来稳住她:“惠子,惠子!”
陈今今惊恐地盯着她,大喘气,去扒自己的上衣检查腹部。
白净完整的一块皮肤,没有刀痕。
“惠子,你怎么了?”
陈今今平定下来,环顾周围熟悉的环境,却更加绝望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鬼地方。
她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崩溃地捶手边的病床。
“惠子,别这样,你还受着伤!”
“惠子!你怎么了?”
野泽正好过来探望,见她连抓带揣的样子,上前搂住人:“别激动,没事了,你得救了。”
陈今今却无助地嚎啕起来,这一刻,她倒宁愿自己死在那个乱坑里。
野泽身上是淡淡的皂角味,却熏得她头晕想吐。
陈今今不停地挣扎,手在他身上又捶又搡。
滚开,滚开,去死,去死吧——
她用最后一丝理智咽下了呼之欲出的中国话,咬住内唇,活生生咬出了血。
压抑一个月的情绪,快让她得精神病了,只能疯狂地尖叫,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所有的痛苦宣泄出来:“啊——啊啊——”
百合被她这个状态吓到了,呆呆地杵在床尾。
野泽回头对她道:“镇定剂。”
“是。”百合慌慌忙忙去找药水,不一会儿,带着针剂回来。
此刻那细长的针变成了挖心剖肝的刀,百合也变成了丧心病狂的医生,仿佛在对自己笑。
陈今今抗拒地往后缩,往两边躲,把扎进皮肉里的针头都扭歪了。
野泽没办法,让百合叫其他医生过来,本来还想问问陈今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不想问了。
陈今今被两个医生和一个护士死死按在病床上。
百合重新将镇定剂打了进去。
她竭力扭动着、痛哭着……
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那些惨痛的实验历历在目,被活剥皮的女人、烫死的孩子、被细菌侵蚀面目全非的男人、成千上万的老鼠和虱子……
她用力地抓自己的脖子,仿佛无数虱子遍布全身,钻进她的皮肤,啃噬她的骨头、内脏……
快要窒息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近在眼前的天花板,药物起了作用,她的目光逐渐涣散。
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不,不是。
还有。
她无力地眯着眼,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李香庭,看到她那身披僧袍的爱人跪在佛前,被温暖的金光笼罩着;仿佛听到他在低声诵经。
她逐渐平静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回荡在脑中的,只有遥远的风声、鸟声、钟声……
余音袅袅。
余音袅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