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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各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邬长筠按模糊的记忆找到师父的老家,木门倒在地上,锁坠落在杂乱的枯草中,院子里有杂乱的脚印,细看,大概有三个人进来搜东西。
这房子空了数年,到处都是蜘蛛网,没什么太值钱玩意,唯有一个光绪年间的旧柜子,日军许是带不走,干脆毁了,将它劈成两半。
邬长筠杵在破败的房子里好一会儿,才带师父去远一些的土坡上,埋葬立碑。
她带了些纸钱,烧光后,给师父磕四个头,便离开了。
邬长筠要去开车,还得从村中经过,她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不断告诉自己:她跟这些人不熟,不过是小时候跟祝玉生来过两次,统共住不超过十天,没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将他们一一埋葬。
她上了车,掉头离开。
天黑透了,车灯也照不亮阴森的前路。
邬长筠满脑子都是村里惨绝人寰的画面,无论怎么转移注意力,都不能驱逐那些黑暗。
四下一片岑寂,唯有车轮在泥土碾压的声音。
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子停了下来。
邬长筠干坐着,看车头扬起的一片尘土,在冰冷的车灯下飘散。
这时候有根烟就好了,说不定抽一根烟,就能冷静下来。
她轻吸一口气,咬咬牙,踩下油门,方向盘一转,往回开去。刚走不远,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在左侧的树后晃了下。
邬长筠警觉性高,摸出刀,盯住后视镜。
黑影见她开走,又动了一下。
这次邬长筠看清了,是个人,看身形,像小男孩,十二三岁。她倒车回去。
小孩见自己被发现,撒腿就跑。
邬长筠一脚油门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小孩即刻又调转方向,跑得比兔子还快。
邬长筠接着追上去,虚晃一下,差点撞到人。
小孩吓得跌坐在地,爬起来还要逃。
邬长筠叫住他:“站住。”
小孩停下来,回头怯怯地看向车里的人。
邬长筠下车,朝他走过来。
小孩退后两步,眼珠子溜溜地打量她。
“你是幸存的村民?”
小孩不吱声,仍在审视她。
邬长筠看他一脸警惕:“别怕,我是中国人,来这里……”一言难尽,她直接说:“探亲,大槐树右边那家,祝玉生。”
小孩一声不吭,留着寸头,脸上身上都是黑泥,瘦得跟猴似的。
邬长筠见他这可怜样,也不知多久没吃东西了,从口袋掏了两块大洋给他,这两块大洋,够他几个月吃喝了。
可小孩没接。
邬长筠把钱放在地上:“去投奔认识的人吧。”
小孩木然地仰视她,眼皮一眨不眨。
这小孩……莫不是傻的?
邬长筠不想再找麻烦,也懒得管他死活,回到车里,系上安全带,随手扔出去一块饼到小孩面前,便开车离去。
这一出,倒让她清醒过来。鸡犬不留也好,尸横遍野也罢,非亲非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大半夜的,山野荒村,孤魂野鬼,趁早离开才是正事。
晚上视线不佳,邬长筠不敢开快,她隐约记得距此往北四五公里处有个小镇,师父带自己去吃过一顿午饭。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找去,果然远远看到一星半点灯影。
小镇一片萧条,街上家家闭门,路面杂物乱放,像是很久没人出没似的,应该也是被鬼子扫荡过。
邬长筠开了很远才看到一家闭店的旅馆,她试着去敲敲门,半天无人回应,刚要离开,门开了。
一个妇人探头出来,手里拿了根蜡烛,摇晃的烛光照亮清臞的面容,上下打量来人:“干什么的?”
“住店。”
妇人眼珠子往两边各瞄一遍,敞开门让她进来,见邬长筠细皮嫩肉的:“小姐哪里来?”
邬长筠看了眼墙上的价格,掏出钱放在柜台:“沪江。”
“兵荒马乱的,怎么跑我们来了?避难?但这里也早就被日本人占了,洗劫一空,现在还有一小队人驻扎在县大队,你看这街上乌漆嘛黑的,晚上都没人敢开门。”
邬长筠不想和她闲聊,也并不好奇这些,她的事已经办完,只是暂时休息一夜,明早便离开:“哪个房间?”
“二楼,你等一下。”妇人去抽屉拿蜡烛。
邬长筠随口问:“有烟吗?”
妇人回头看她一眼,又继续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烟出来:“这是我男人以前抽的,他参加民兵队打鬼子,死了,你要不忌讳就拿去抽吧。”
邬长筠看她眼里泛泪光,收下烟,拿出块大洋放在柜台:“谢谢。”
妇人道:“不要钱,没人抽,放这也发霉了。”
“无功不受禄,您收下。”
妇人见她一脸严肃:“行吧,我带你去房间。”她多拿几根蜡烛,走在前面,“停电了,你将就一晚,有什么需要的自己下来拿。”
“嗯。”
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连桌椅都没有,窗帘也是破破烂烂,整个房间还一股霉味。
果真是……将就一晚。
邬长筠到窗口点根烟,太久没抽,干涩的味道冲进喉咙,和着压抑许久的闷气一道从鼻腔出来,舒服多了。
她连抽两根,喝口水漱漱口,便和衣坐在潮湿的床上,背靠着床头歇下。再寒碜,也比在车里舒服。
刚闭目,那一幕幕凄惨的画面又浮现出来,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良久,才蒙眬睡去。
两个小时过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屋里凉气重,她却一身汗湿了衣。
浓浓的霉味熏得人头昏脑涨,邬长筠起身去开窗,嗅了口新鲜的空气。
她望向远处的山,黑压压,快要逼到眼面前似的,叫人更加胸闷。
邬长筠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垂落,无意扫过自己的车,看到檐下一对脚。
她记性向来好,瞧那残破鞋头,可不是在祝家村口遇到那个小孩的。
邬长筠拿蜡烛下楼,刚开门,小孩腾地站起来。她抱臂居高临下俯视着矮小的人:“跟着我干什么?”
小孩退两步,背靠到墙上,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浑身直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大洋,递给邬长筠。
邬长筠没要:“给你的,收好,别被人抢了。”
小孩上前一步,也把钱放在地上,又后退一步,站回原地。
“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拿着吧,不过别指望我会带着你,也别再跟着我。”
小孩低下头。
邬长筠转身回屋,到窗口又往下看一眼,只见小孩站一会,又坐到了地上。
她关上窗,不想多管闲事。
到床上坐一会,心烦意乱,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自言自语:“邬长筠,你疯了吗?”
大门再次打开。
邬长筠不耐烦地瞥向抱腿蜷缩的小孩:“进来。”
小孩立马起身,跟了上去。
邬长筠关上门,坐回床上。
小孩贴门站着,岿然不动。
邬长筠没再管他,闭目休息了。
……
第二天醒来,小孩坐在地上,靠着门睡着了。
邬长筠默默看了他很久,虽然剃光了头发,脸上、身上也脏兮兮的,但看五官秀气的很。
她的目光落到小孩的手上,手指纤细,一点骨节都看不到,有点像……女孩的手。
这一夜,小孩醒来无数次,刚睁开眼,闭上,意识到邬长筠在盯着自己,立马又睁开,腾地站起来。
邬长筠起身,到窗边点了根烟:“别以为我收留你一晚就意味着什么。”她缓缓朝窗外吐出烟,喃喃道:“也别指望遇上什么大善人、女菩萨,我能做一两件好事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小孩一言不发。
邬长筠兀自抽了会,回头看他,问道:“你是哑巴?”
小孩摇头。
“你是女孩?”
小孩点头。
邬长筠掐灭烟,走到门口:“让开。”
小孩偏身。
邬长筠打开门出去,到卫生间洗洗。
再回来,见小孩站在门口等自己。
她进房间,将门关上,换了身衣裳,拿着行李出来,对她说:“不急退房,你进去上床睡会。”
小孩见她走了,立马跟了上去。
邬长筠停在走廊,背对着她说:“我讨厌麻烦,也不喜欢废话,再跟着,要你小命。”
她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出了旅馆,驾车离去。
看后视镜,小孩没再跟上来,邬长筠松口气,隔几秒,又看向后视镜,回想起刚才的话,有些懊悔。
她刚失去家人,经历了那些事,这种话,太重了。
早上,路边小店陆续开门。
邬长筠去吃了顿早饭,顺便再打包些干粮带着留路上吃,刚出去,看到两个日本兵正在撬自己车门,她赶紧过去,用最近学个半吊子的日语说:“太君,这是我的车,抱歉挡了二位的道,我立马挪开。”
日本兵驻扎在此小半月,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两人贼眉鼠眼的,兴奋地笑起来,要摸她的下巴。
邬长筠躲了过去,从口袋掏出四块大洋:“太君麻烦行个方便。”
日本兵把大洋拿过来收进口袋,但仍不想放过这么个大美人。
两人一前一后拦住她的路。
光天化日的,直接动手不方便,看他们不依不饶,怕是不会放过自己,邬长筠没再挣扎,假意陪笑,任两人拉拽,想着等到暗处再办他们。
还没走两步,忽闻其中一个日本兵大叫一声,捂住头往身后看去。
邬长筠也回头,只见那小孩手里拿几块石头,拚命往两个日本兵身上砸。
日本兵被惹怒,气急败坏地朝她走过去:“混蛋,找死!”
“站住!”
小孩见状,撒腿就跑。
邬长筠看两个日本兵追她而去,立马上车,想要离开。刚启动车子,顿住了,她往后看一眼,手用力砸了下方向盘,随手拿过副驾驶的帽子戴上,压低帽檐,下车追过去。
……
死了两个日本人,可是大事。
军队挨家搜捕,要抓抗日分子。
邬长筠忍着剧痛开车,腹部的血浸湿了衣裳,流到座位上,她拿件衣裳遮住血,却还觉得不安全,以防路上再遇到日军,便把车停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脚下。
她们在树林里躲着,直到天黑。
夜里,山路伸手不见五指,邬长筠已经辨不清方向了,强撑着在树林里瞎转悠。
忽然,小孩拉住她的衣角。
“干什么?”
小孩没回答,带她朝反方向去,不一会儿,出了树林,走上一条偏僻小道。
邬长筠只能暂且相信这个当地人,至少她不会害自己。
小孩拽她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一处小村落,约摸有十来户人家,刚进村,就听到狗叫声。
还能有狗,说明日本兵没发现这个地方。
邬长筠跟她进了一个院子,小孩到墙边的砖头下拿出钥匙,开了屋门。
熟门熟路的,应该是她的亲戚家。
邬长筠半躺到床上,感觉力气和血一样快要被抽干了,她叫小孩找些针线和蜡烛来。
没想到的是,她还拿来了纱布和小半壶酒。
邬长筠点上火,掀开衣服,露出插在腹部的半截木棍。
到底是一对二,一个不慎,被那狗日的偷袭,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伤成这样。
邬长筠握住棍子,手却使不上劲,看向杵在墙边发愣的小孩,轻声道:“还不滚过来帮我。”
小孩靠过来,跪在床边的地上,手足无措。
“拔了。”
小孩与她对视一眼,手落在棍子上,缓缓将它抽出来。
血顿时涌了出来,邬长筠将酒倒上去,紧接着拿纱布紧紧摁上去止血。
小孩见她痛得紧咬嘴里含着的衣服,伸手去帮忙按着,忽然流下眼泪。
邬长筠看她哭了,吐掉衣服,语气温柔些:“有什么好哭的,死不了。你给我缝两针,好得快,把针弄弯,放火上烤烤。”
小孩照做,她像是会些细活,穿针引线格外熟练,三针给她缝得严严实实,最后小心系上纱布。
邬长筠脸煞白,硬是一声没吭,缓一会,对她道:“给我倒点水,再找点吃的。”
小孩起身跑了出去。
邬长筠不敢大口喘气,怕牵拉到伤口,疼得手指死死掐着床褥。
烛光在墙上摇曳,眼前却一阵黑。
邬长筠昏睡过去,小孩回来,在旁边站着,怕她死了,轻轻推推她的肩:“姐姐。”
“姐姐。”
邬长筠睁开眼。
“吃点东西再睡。”
她看向小孩,目光涣散:“你不是哑巴啊。”
一句话完,又昏了过去。
……
动作虽轻,但里里外外地跑,还是惊动了胡奶奶。
从两人进门,胡奶奶就醒了,隔着窗看一眼,是表姐家的外孙女,还带了个人来,看她旁边的女人一脸凶样,没敢出来。这会听隔壁屋没动静了才敢开门,见小孩在院里洗衣服,怕吓到她,先唤了声:“二丫。”
二丫回头:“嘘。”
胡奶奶轻轻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屋里那是谁?以前没见过呢。”
“路上认识的。”
“我看她身上都是血,都快站不稳了,受伤了吧?她是不是部队里的人?”
“不知道,但她是好人。”
“你咋知道?”
“她救了我,杀了两个日本兵。”
“哎呦!女英雄啊。”胡奶奶上下检查她,“那你呢?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阿强哥呢?”
“打仗去了,也不知道往哪去了。”胡奶奶又问她:“你怎么认识她的?你阿爹阿娘呢?”
“死了,村里来了日本兵,就剩我一个活下来了。”
胡奶奶老泪纵横,抱住她:“这帮天杀的鬼子,不得好死啊。”
……
山中农作物难生,他们田地少,所收无几,每家每户都养了些家禽,产出蛋制品也勉强糊口。
胡奶奶去地窖拿了些红薯上来,还加了四个蛋,给两孩子补充营养。
邬长筠不想在此地久留,一是恐有后患,二是时间紧迫。可她如今这身体实在难以起身,疼得只能躺在床上。
窗帘拉着,屋里一片黑暗,她听到外面有谈话声,听音色应该有个老太太,只不过自己醒着的时候一直没进来。
中午,二丫给她换药,清理下伤口,喝了点蛋汤,她就又昏睡过去。
直到傍晚,她的身子才稍微硬朗些,勉强也能下床慢慢活动。
邬长筠从未躺这么久过,头晕眼花地出门,本以为已经到了黑夜,没想到落日还在山腰上挂着。
正走神,听到胡奶奶唤了自己一声:“丫头。”
邬长筠看过去,直了直身体,回头对胡奶奶颔首:“打扰您了,我明早就走。”
“不急,你就和二丫在这住一阵子。”
原来她叫二丫。
胡奶奶端了盘红薯:“来,吃点东西,二丫去山上找野果了,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先吃,不等她。”
“天快黑了。”
胡奶奶懂她的意思,说:“二丫那孩子从小在山里到处跑,不用担心她。”
胡奶奶忽然伸手想扶她。
邬长筠警惕地闪了一下。
胡奶奶和蔼地笑了:“走,去屋里吃,外面冷。”
“我不饿。”
胡奶奶拿起一个红薯塞到她手里:“不饿也吃点,坐吧孩子。”
邬长筠看着慈祥的老人,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我坐这。”
“好好好。”胡奶奶又去厨房盛了两碗稀粥,邬长筠见她小心地端过来,起身要接,胡奶奶偏了下身子,“快坐,烫。”
“谢谢。”
“吃吧,快尝尝这红薯甜不甜。”
“嗯,”邬长筠太饿了,没有剥皮,直接咬了一口,口感一般,硬硬的,不是很糯,“好吃。”
“好吃就好,我煮了好几个,不够还有。”
“谢谢。”邬长筠又咬了口红薯,虽然干的难以下咽,但却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吃过最甜的。
胡奶奶见邬长筠脸色惨白:“回头我杀只鸡炖汤,给你补补。”
“不用,您留着吧,下鸡蛋吃。”
“家里就我这一张嘴,也吃不了多少,要是儿孙在就好了。”提起这,胡奶奶眼睛有些泛红,“听二丫说你受伤了,日本鬼子弄得。”
“小伤。”
“我孙子也是抗日英雄,九月份征兵就走了,到现在一个信都没有,也不知道仗打得怎么样了。”
邬长筠知道多半是凶多吉少,毕竟这半年多来死了几十万军人,她不会安慰人,也不想骗老人去说些好听话,干脆沉默。
“你是城里来的?看你细皮嫩肉的,准没干过粗活。”
“嗯,小时候也做过粗活。”
胡奶奶笑着瞧她:“我老太婆活几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丫头,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决定明天离开。”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
“是不是相公等着?”
“没有,我没结婚。”
“长这么俊,城里那些男的瞎眼了,给我做孙媳妇就好了,就怕你看不上我那黑不溜秋的孙子,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
……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胡奶奶起身收拾碗筷,邬长筠要帮忙,胡奶奶按住她的手:“你是客人,又受伤,这些事别跟我抢,我老太婆子干活麻利得很,快去歇着,等二丫找果子回来吃。”
“麻烦您了。”
“去吧去吧,躺会。”
人走了,屋里又空荡荡的。
邬长筠的心也跟着空了起来,此地寒僻,屋里简陋,却因这烟火与老人,格外温馨。
某一瞬间,她居然觉得习良田而作,日出夜息,也是不错的生活。
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疯了,放了锦衣玉食和大好前程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天暗下来,西边有些晚霞,邬长筠不想进房间闷着,拿着红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透透气,边吃看这乡村景色,忽然一只黄狗凑了过来,要舔她的脚。
邬长筠缩了一下:“滚。”
黄狗退到墙边,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邬长筠不想理它,抬眼看晚霞。
半晌,她睨黄狗一眼,只见它还在盯着自己。
邬长筠挪开目光,继续看山,看月亮。
隔了一会儿,她又瞥黄狗一眼。
瞧瞧那对惹人怜的小眼珠子,黑溜溜的,邬长筠心软了,揪一小块红薯扔给它:“吃完了滚。”
黄狗立马叼起来吞下。
嚼都没嚼,尝得出甜味吗?
邬长筠缓慢吃着,不去看它,良久,又忍不住瞄过去一眼。
黄狗换了个姿势,下巴垫在毛茸茸的爪子上,还在看她。
邬长筠侧过身,不让它看到自己,偷偷瞟一眼,又揪了一小块红薯扔过去:“再不走我可打你了。”
黄狗高兴吃下,见势摇着尾巴过来蹭她。
邬长筠手指抵着它的脑袋,不让它靠近:“臭东西,滚开。”
黄狗躺到地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
邬长筠被它的表情逗乐,用脚尖轻轻抵了抵它的腿,一动间,伤口又痛起来,皱着眉笑骂它:“傻狗。”
正和狗玩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进院子,看到她,愣了一下,快步跑进灶房,不一会儿,也拿一根红薯出来,站在不远处咬着红薯尖尖,笑嘻嘻地看邬长筠。
黄狗跑到她面前,又返回邬长筠脚边,再跑到她面前,就这样来回几趟,跑得直哈气。
邬长筠见这小丫头一直对自己笑,问:“笑什么?”
小丫头小声道:“姐姐真好看。”
邬长筠见她害羞地用脚尖一直踢地上的泥土,又问:“哪里好看?”
“衣服好看,项链好看。”
邬长筠看她扭捏的动作,忽然想逗一逗:“人不好看?”
“人更好看。”
邬长筠瞧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也笑了,招招手:“过来。”
小丫头立马跑过来,坐到她旁边。
“叫什么名字?”
“麻子。”
麻……一个小姑娘,叫麻子。
邬长筠看她脸上有几粒雀斑,才明白为什么起这个名,她又问:“你哪来的?”
麻子指了指上方。
“山上?”
麻子点头。
“吃过晚饭没有?”
麻子摇头。
“回家吃饭去。”
“没饭吃,只有野菜。”
麻子一直小口小口舔着红薯,起初邬长筠还以为是小孩子不爱吃饭舔着玩,如今看来,是不舍得很快吃掉吧。
“这么晚还出来玩,不怕被打屁股吗?”
“只有姐姐在家。”
“别人呢?”
“死了,姐姐腿断了,不能下床。”
邬长筠看她笑着说这些话,心里闷闷的:“对不起。”
“我的姐姐也很漂亮,跟你差不多大。”
“你也很漂亮。”邬长筠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是条银链子,但坠子上镶了一小粒蓝宝石,值点钱,“送给你,以后不喜欢还可以拿去当铺换点钱买衣服,买吃的。”
麻子摇头:“不要。”
邬长筠把人拉过来,直接把项链戴到她脖子上,多一件少一件首饰对自己来说都无所谓,比这漂亮、值钱的玩意,她多的是:“真漂亮。”
麻子低头看脖子上的项链:“谢谢姐姐。”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花发夹给邬长筠,“送给你,姐姐好看,戴上更好看。”
邬长筠把它夹到头发上:“谢谢麻子。”
麻子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姐姐真好看。”
……
晚上,邬长筠坐在镜子前,看到头上的小花,又丑又幼稚。
她想取下来,手捏住夹尾,没有拿下,又落下手,侧过脸去,欣赏戴着小花发夹的自己,无语地笑了起来。
二丫悄声探头进来。
邬长筠透过镜子看到她:“看到你了。”
二丫推门进来,怀里兜着几颗红红的果子。
邬长筠没见过,乍一眼,有毒似的。
二丫递给她两颗:“干净的。”
邬长筠接过来:“这是什么?”
“红果。”
“……”还真是通俗易懂。
二丫拿起一颗咬了一大口:“有点酸。”
邬长筠也试着尝一口,难忍地皱起眉,这哪是有点酸!
……
夜里,邬长筠发烧了。
她浑身酸痛无力,伤口疼得半边身都动不了,醒醒睡睡,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飘忽不定,只觉得房梁都在晃,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忽然,二丫破门而入,直接拽起床上的人。
邬长筠被她这一扯,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腹部像插了把刀子,左右翻搅她的皮肉。
邬长筠浑身无力,直接跌倒在地上。
二丫又慌忙拉她:“快起来。”
邬长筠身上汗涔涔的,头痛欲裂,还不时耳鸣:“怎么了?”
二丫急得面红耳赤,愣是一个字不说。
邬长筠想甩开她,站不稳,扶住她的肩,正天旋地转着,一声枪响把她瞬间震醒,她迅速抽出枕头下的匕首,摇摇晃晃贴到窗户前。
二丫吓得一哆嗦,缓过神,赶紧又去拽她:“快躲起来。”
邬长筠见外面没人,想自己现在的状态,怕是连鬼子边都近不了,只能跟着二丫。
二丫带她出去,到门口,想起来什么,跑回头将床上暖暖的被褥和床单一把扯下来扛到肩上,又跑到邬长筠身边,扶她到地窖。
邬长筠问:“奶奶呢?”
“没看到,你先躲着。”她要出去,刚爬上梯子,隐约听到一阵杂乱的靴子声,跟草鞋、布鞋落地的声音完全不同,吓得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就听到胡奶奶脚步声,二丫冒出头,小声喊:“奶奶,快下来。”
胡奶奶见她冒头出来,吓得直把人往下按:“不许出声,你们是女孩子。”说完,就关上木板,拖着旁边放了半缸水的小缸盖住出口。
刚做完,日本兵踹门而入,胡奶奶跪地上求饶。
日本兵没理她,一个进屋到处乱翻,一个去鸡圈里抓鸡。
他们不是邬长筠杀掉那两个人的部队,只是平日无聊,到处找村庄扫荡的小队,鸡圈里的日本兵逮到两只鸡,还摸到四个鸡蛋,高兴地叫屋里搜查的日本兵:“看我抓到什么!”
屋里那个什么都没搜到,气急败坏地出来,要抢他手里的鸡。
另一个日本兵不给,两个人在院子里嬉笑着追逐起来。
胡奶奶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随他们拿走。
谁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胡奶奶立马抬起身,紧张地看向大门,就见黄狗狂奔跳进来,挡到自己身前,龇牙咧嘴地冲他们狂吠。
胡奶奶抱住黄狗,一边捶它的头一边呜咽着骂:“畜生,给你拴到树上,怎么又跑回来了!你跑回来干什么啊!”
黄狗被她摁在怀里,还在护主,冲日本兵龇牙。
日本兵听到狗叫,更加兴奋:“今晚有大餐了!这是我的!”
他走过来拉住胡奶奶,要抢狗。
胡奶奶抱住黄狗不放:“求求你们放了它,它老了,不好吃,不好吃。”
胡奶奶老泪纵横,“它十一岁了,老了,肉老了。”
日本兵分不开人和狗,一边骂一边踢。
胡奶奶和狗被硬分开,黄狗咬了日本兵一口。
日本兵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拿起刺刀,直接将黄狗挑了起来。
胡奶奶跪在地上大哭:“大黄啊,大黄。”
她爬起来,浑身都是泥,看着在空中挣扎的狗,要去拽它。
日本兵玩开心了,挑着狗绕圈,看这老太太傻傻跟着狗转。
不一会儿,黄狗不动了,长长的舌头垂下来,日本兵把它取下来,拎着后脖子甩了甩血。
胡奶奶被甩了一脸红,她想起远去参军的孙儿,恨不能以老残之身帮他杀敌,拿起一根镰刀就冲那个日本兵砍过去:“你们这帮天杀的!”
日本兵一脚把她踹到水缸边,“咚”的一声,震到地底。
邬长筠手撑地,要起来,二丫死死按住她,手捂住她的嘴,哭着摇了摇头。
邬长筠明白,此刻自己上去只有找死,恨得盯着上方,舌头咬出血来。
日本兵提起来胡奶奶,把她摁进了水缸里,两人还在打赌,她能坚持多少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我赢的话狗归我!”
“行。”
胡奶奶痛苦地挣扎,手扑腾地水花乱溅。
两个日本兵边计时边狂笑。
不一会儿,水里没动静了。
日本兵踢了她两脚,见人死透了:“我就说三分钟,狗是我的了!”
“好好好,那把鸡给我。”
“行吧,下次找到好东西别忘了分给我。”
两人满载而归。
远处断续又传来枪响,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可邬长筠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睁着眼睛,看着从入口坠落下来的水。
一滴。
两滴。
三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