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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杜召睁开眼,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音,他手撑床,陡然坐起来,身子一挪,左腿一阵剧痛。
他揭开被子,看小腿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也一片青一片紫。
杜召环顾四周。
这是哪?
他只记得腿中了枪,忍痛让白解装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倒下、来到这里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脑袋又胀又痛,杜召抬手捶了捶,才发现头上绑了一圈纱布。他坐在寂静的房间,努力回忆昏倒前的事,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管这是哪,总归不是南京城。那现在自己算是怎么回事?败将?逃兵?就算粉身碎骨,也应该倒在战场上才对。
杜召要下床,出去查看。
他将左腿挪到床边,单腿立起来,刚走两步,一阵头晕目眩,他双手撑住桌子缓了会,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杜召往后摸枪,却发现枪套里的枪被卸了。
再听脚步轻重,像是女人。
杜召往前走两步,侧身立在门口,待人刚迈进门,立马扣住她的脖子:“谁?”
卫生员被他吓了一跳,平复下情绪才道:“你醒了,我是护士。”
杜召看她这身打扮,还端了个换药盘,才松开人。
卫生员转身看过去,见他小腿纱布又红了:“你快躺回去。”
“这是哪?”
“滁州。”
“滁州?”杜召眉头紧蹙,“我睡了多久?谁把我带来的?白解呢?”
“我不清楚,你先躺下,我帮你换个药,然后叫长官来。”
杜召推开人,直接往屋外去。
卫生员紧跟后头:“你昏迷两天了,刚醒来得好好休养,不能乱动!”
刚出门,碰上久别的弟弟——杜兴。
杜兴一身干净笔挺的军官装,一点都没有战败后的窘迫,负手微仰面看他:“进屋说,外面风大,你受着伤呢。”
杜召回去,坐到椅子上,眼神快把杜兴给剐了。
杜兴叫卫生员先出去,给他倒杯水:“你还是到床上躺着吧。”
“别废话,怎么回事?”
“你去躺下,我跟你慢慢说。”
杜召一脸戾气,狠狠盯着他。
杜兴见他一动不动,坐到桌旁,给自己也倒杯水:“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干嘛非要找死呢。”
杜召浑身都在疼,强撑着坐在这里,继续质问:“我是被流弹炸到了?”
“嗯,听说就差两米,你算走运,被砖头埋了。”
“南京失守了?”
“是。”杜兴瞥了眼他紧握的拳头,嘬口茶,“败局早定,只不过多撑几日,面上好看点。上级摇摆不定,一会守,一会退,撤退命令也含糊,导致军民乱成一锅粥,好不容易找到了几只民船,我本要走,遇到撤过来的曹匡,他说你在中华门,我只好派人去接你。”他看着杜召愤恨的眼神,放下杯子,握在手里转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再守,也不过是无谓的牺牲,你应该感谢我,救你一命。”
杜召与他对视,这个向来冲动的弟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可骨子里的懦弱一点都没变:“白解呢?”
“他跟去接你的车一起过来,临上船,下去了。”杜兴放下杯子,“最后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好好活着,他会替你守到最后一刻。”
杜召垂下头,紧咬牙关,重重捶了下桌子。
杜兴又给自己添上一杯茶,悠闲地喝两口,才道:“我本不想管你,以前,我恨不得你死,你出尽风头,还曾和你那小情人当众羞辱我和母亲,救你,是看在我们一个姓的份上。”
杜召抬脸看他,嗤笑一声:“是么?你是想要我身上的东西吧。”
杜兴也笑:“那五哥给吗?”
他要的是杜震山的印章,当初,杜震山与杜和分开时,把一块使用多年的军令印章劈成两半,两人分掌半块,杜和死后,那半块印章就到了杜召手里。
虽然军队收编后归属国民政府管辖,但私下仍把杜家当头,父子几个带兵出征,昌源还留了两万守军,而杜兴现在手下只不到四千人,他需要军队。
杜兴继续道:“二来,你的那些老部下们听到曹匡的话,我若弃你不顾,日后如何服众。”
“你倒实诚。”
“自家人,不藏着掖着,我是什么人,五哥不是早就看清楚了嘛。”
杜召抬手摸向胸口,伸进衣服里拿出印章:“我不省人事,你可以自己拿。”
“不不不,那不一样,你给,和我抢,完全是两码事。”
杜召将半块印章扔给他。
杜兴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给了自己,接住看了看:“谢谢五哥。”
“去给我找个拐杖。”
杜兴笑着起身:“行,你好好休息。”
杜召静静坐在屋里,已然忘了身上的剧痛。他并不计较杜兴丑陋的嘴脸与算计,也不在乎那些无用的职位与军权,满脑子只有再失国土与挚友的愤恨与痛楚。
手臂从桌上一挥而过,杯盏碎了一地。
不一会儿,杜兴亲自送了根棍子来,看着满地碎片,淡定地跨过去,来到他面前:“先将就下,晚上再给你找个称手的。”
杜召拿过棍子,又站了起来,往外面去。
“你上哪去?你这个样子还是躺着的好。”
杜召没回答,兀自往士兵休息的地方去,刚出现,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叫人。
他从众人中间穿过,直往南去:“众将士,跟我走。”
杜兴愣了一下,看士兵们毫不犹豫地拿起枪支跟上去,叫喊:“站住。”他举手展示合并的印章,“我才是你们的长官。”
可没人理他。
杜兴气急败坏,冲天发了一枪。
杜召立住,缓缓回头看他:“到现在你还没搞清楚什么是将领,什么是军心,你就回昌源,带你那两万兵去吧。”
……
广播、报纸纷纷报道南京沦陷的消息。
杜召带兵改变路线,一路上,不断有从南京撤出的零散溃兵加入,重新编制,整顿完毕,往皖南行军。
林中扎营,天寒地冻。
战士们围火堆取暖。
杜召独自坐在角落,远远望着他们。
从前,总有白解陪伴身旁,如今南京城守卫森严,难进难出,有消息传日军在里面大肆屠杀俘虏和百姓,也不知他还活着吗?
虽早知敌我武器差距之大,但惨败至今,实在窝囊。对不起自己这一身军装,对不起牺牲的兄弟和受难的百姓。
他心中沉痛,说不明是恨多还是悲多。
浸骨的凉意从心底和背脊一同蔓延,和寒风一起裹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
杜召深叹口气,手伸进怀里,从衬衣口袋掏出一叠厚厚的纸。
他小心展开纸,是几张海报和宣传画,每一张印的都是邬长筠。
这是他从沪江撤向南京途中,在街道的墙上揭下来的,没有一张是完好无损的,皆充满了硝烟的痕迹。
杜召看着海报上美丽的面庞,轻轻抚了抚她沾了污迹的眉眼,眸中露出久违的柔光。
你还好吗?
筠筠。
……
在沪江,陈今今就脱离了杜和的军队,撤退时,跟着一同撤到南京,有时在炮火中穿梭,在相机里留下一个个英勇无畏的身影;有时行走在大街小巷,拍摄在日军炮火下残破不堪的城市。
她知道这次溃退好听点是保留实力,难听点就是弃城而逃。
打至今日,牺牲几十万军人,大家似乎都尽力了,又还有很多遗憾。眼睁睁看着军队不断战败、撤退、失去一座座城池和无数将领、战士。
她不知道,这样摇摇欲坠的河山,还能坚持多久。
一路上,陈今今看到无数城中百姓迷茫又彷徨的脸,有些在逃难,有些上了年纪不走了,站在大街上央求逃跑的兵,再保护保护他们。
见多了生死离别,她以为自己会习惯,会麻木,可并没有,她还是很难过,很难过……
从前大多拍战场、将士,可这一次她想换个角度,去记录战火下的百姓。
于是,她跟着难民进了安全区。
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
一月三号,寂州。
大佐菊川佑上周被调去了南部战区,他的弟弟菊川造也因没勘察到石油而转去新疆。
两人离开后,接任一个新管事,叫酒井渡,听说是个犯事的中佐,从天津调过来的,因为疏忽导致大批物资被劫走而被罚到偏远的寂州来。
李香庭头发又长了,随意在脑后扎了个辫,胡子拉碴的,成天没日没夜地临摹。
王朝一和吴硕感于他的勤奋,也经常夜以继日地跟着画。
夜里两点多钟,两位后辈撑不住,回房歇息了。
明尽起夜,见地藏殿有微弱的灯光,想是李香庭还在画画,怕他身体撑不住,去厨房拿了个馒头,倒杯热茶送了过去。
李香庭正坐在梯子上,腿上放了块大木板,上面铺着画纸,见明尽送吃的来,不好下去,便叫他把馒头扔了上来。
每每全身心投入在临摹中,他便仿佛忘了饥饿,大咬两口便把馒头放到一边,叫明尽回去休息。
明尽与他比划起来。
李香庭同他相处这么久,也懂些手语,他的意思是没米了:“我明天去镇上买点。”
明尽点点头,见李香庭专心画画,没有再打扰他,蹑手蹑脚地离开。
四点多钟,明尽起身到灯一房间一同诵经,直到天亮,去做好早饭叫大家起来吃,却发现李香庭还坐在梯子上,画了一夜。
明尽敲敲梯子,示意他下来吃饭。
李香庭看过来,眼珠子熬到红的吓人:“马上就好,你们先吃。”
小和尚担心地仰视着他,动不动通宵,这么个熬法,身体哪吃得消,他还想再敲敲梯子叫人,手刚抬起来又落了下去,叹了口气,默默回去了。
李香庭临完这一张,已近十点。
他头晕眼花的,喝了两口汤就回房间了。
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他起床洗漱一番,见王朝一和吴硕在画小稿,没打扰,独自去城里,买些食物和日常用品回来。
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发展滞后,来这里居住的日本人很少,大多是管理者及亲属,或是做生意的。
街上一片萧条,没有几个人走动,原因在于酒井渡中佐,自打他来后,更加无束手下,日本兵抢劫、杀人、奸.淫……无恶不作,很多人都离开城市,到山区或是更远的地上逃难了。
李香庭他们也很少进城,每次屯上半月到一月的物资,便待在寺里闭门不出。
他来到一家米店,店里没人,等了好久都不见老板,他唤了几声,不见回应,刚要走,老板从后屋出来。
“你好,我买点米。”
“没了没了,”老板愁眉苦脸,朝他摆摆手,“你走吧。”
“没货了?”
“早没了,”老板往外看一眼,压低声音,“日本人不让我们开,我这店早就空了,你看看。”
李香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布袋子和桶里粒米不剩:“别家也这样?”
“市场都被日本人垄断了,不仅粮米,各行各业都管着,他们低价跟我们或者农户收,再高价卖出去,你去丽华旅馆对面看看吧,”老板把叠好的麻袋拿起来,摇着头往里屋走,“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李香庭按照米店老板所说,找到丽华旅馆对面的米店,门头重新装修了,挂上了日式招牌。
如今,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断不会助纣为虐从他们手里买东西,却想看看刚才那位老板所说的“高价卖出”是有多高。
李香庭掀开布帘走进去,头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入眼便是一只微笑的招财猫,不停朝自己摆手。店主是对日本夫妻,老太太见人进来,笑着过来迎接,她会说中国话:“你好,需要点什么?”
李香庭环顾四周,这里不仅有粮米,还有油盐酱醋、酒水和一些日常小用品,就是一家小百货店。他问:“米面怎么卖?”
“您要多少?”
“各十斤。”
老太太算了算,说:“十块大洋。”
“十块?”李香庭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个价钱在从前都能买到上百斤了!
老太太见他讶异的眼神,又说:“这都是日本运过来的米,很香,要不要买一点尝尝。”
满嘴谎话!
李香庭本想揭穿她,但能在这里做生意,估计和军方也有些关系,他不想惹是非,怕连累寺庙和无辜的人,只能咽下一口气,看着老太太虚伪的嘴脸,冷冷回了句:“不用了。”
李香庭不死心,又跑了几家更远些的米面店,要么关门,要么也给出这种说法。
全寂州的货都被他们收了,还堂而皇之地说是日本运过来的。
无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