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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下午,陈修原独自来到亚和商社,却被门房告知杜召已经两天没过来了。
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听说他只是在这里担个经济顾问的闲职,托的还是自家兄弟的福。
陈修原刚要离开,碰巧就撞上刚到的杜兴——杜召的六弟,他现在是日本人面前的大红人,也是亚和商社的一把手。
当初杜召带余下几千战士与杜兴分道扬镳后,他便带着印章回了昌源,由于战略失误,仅剩下两万军队也几乎败光,他被日军生俘后,选择投敌,先后在北平、南京为日方效力,又于今年春来到沪江和日本军部合作创办了这个名为商社背地里做着收集情报、抓捕抗日分子的卖国勾当。
杜兴与杜召的这个舅舅不熟,只记得他去过杜家几次,给每个孩子都带了糖果。如今自己身份显赫,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受人眼色的庶子,连杜召都瞧不上,更别提他这位舅舅了。他着一身米白色西装,头发珵亮,手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名表,颔首虚伪地与陈修原打了个招呼:“这不是陈——”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也算是长辈,这句话,摆明了是没给他和杜召半点面子。陈修原丝毫不在意,脸上挂着微笑,淡淡道:“陈修原,杜兴吧,好久不见,长变样了。”
杜兴也笑起来:“确实好久不见,得有三四年了吧,怎么?过来找杜召?”
听听,连声哥都不叫了。
陈修原瞧他这嚣张的气焰,真是小人得志,踩着无数同胞的鲜血上位,卖国求荣,还洋洋得意,但他只觉得庆幸,如此一般虚张声势、没有格局的劣物,反而没那么值得畏惧:“对,听说他不在,你知道他住址吗?”
“自然,”杜兴抬手,示意身后的助理上前,“拿纸笔来。”
纸笔送到他面前,杜兴潦草地写了几个字,笑着递给陈修原:“给。”
陈修原接下:“多谢。”
“我那朝三暮四、不成器的哥哥估计又出去花天酒地了,你与其去他家,不如到夜总会找找。”杜兴勾了下嘴角,“小张,送一下杜召的这位,小舅。”
陈修原道:“不麻烦,你们忙。”语落,便走了出去。
杜兴回眸看他离去的背影,一身长衫,儒雅从容,看着就不像好人,对助理说:“去查查他,到沪江干什么来了,一幅乱党样。”他嗤笑一声,手插口袋,往楼上走。
……
陈修原将纸条扔进路边的废物桶,上面写的是杜召旧址,看来,这个大外甥还有点念旧。
陈修原来到别墅围墙外,按了几下门铃,里头一个脸生的男管家跑出来:“请问您是?”
“你好,请问杜召在吗?我是他舅舅。”
管家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请人进来,只说:“先生今早就出门了。”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先生总去应酬,经常深夜才回。”
“你知道他常去哪里?”
到底身份还未确认,管家不敢多说:“不清楚。”
“好,谢谢,打扰了。”
陈修原刚拐个弯,迎面碰上久别的女孩。
两人异口同声:“湘湘。”
“小舅!”
……
湘湘带人进屋,聊了聊近况,时间不早,陈修原便去花阶找杜召了。
战争没给这个夜总会带来任何影响,如今生意反而更好了,不少异国面孔聚集,还有些着军装的日本人,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杜召在二楼包厢,陈修原找过去,敲半天门,没人应,他直接推开门,便见里头男男女女一群人,两个妖娆的舞女正在跳舞,沙发上坐了五个。
杜召在最中间,大敞腿坐着,衬衫领口解了三个纽扣,袖子皱巴巴地卷起,堆积在臂弯处,一边一个女人,趴在他肩上谄笑。
杜召见来人,推开女人,站起身:“小舅。”
陈修原极不适应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勉强走进去:“阿召。”
杜召揽住他的肩,把人往里搂:“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来坐,喝两杯。”他对沙发上坐的两个女人道:“让让。”
女人往边上挪挪,待陈修原坐下,又凑过来要挽他的胳膊,陈修原立马弹坐起来。
杜召看他别扭的样,笑了一声:“都那边坐去,我这小舅不近女色。”
大家纷纷散开。
杜召给陈修原倒上一杯酒:“好久不见,喝一杯。”
陈修原接过来,放在前面的茶桌上,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两年不见,又英俊了些,梳着大背头,更显沉稳,可脸上散漫的笑和这些放荡的行为,又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已经不是当初的人了。
“我不喝酒。”
“行吧。”杜召自己一口闷了,随后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有阵子了。”
“那不找我。”
“怕你忙,我也有事情。”
杜召挑了下眉梢:“什么事?抗日?”
陈修原与他对视,没回答。
杜召豁然笑了:“开个玩笑。”
“你为什么投——”
“不喝酒,水果总得吃吧。”杜召直接打断他的话,塞了个葡萄进人嘴里。
陈修原勉强咽下去,皮都没吐。
杜召又拿了颗葡萄,往边上的女人领口砸去:“过来倒酒。”
女人又依偎到他身边,倒了杯酒,软塌塌地贴过来,喂他喝下。
另一边的张蒲清突然道:“小舅还记得我吗?”
陈修原看过去,瞧眉眼,隐约有些熟悉:“是小澄?”
小澄是他的小名——张澄。
张蒲清道:“是,难得您还记得我。”
杜召咽下女人喂过来的橘子:“我这舅舅记性好着。”
张蒲清手里的酒杯转了转:“小时候你来找末舟母亲,我们玩过几次。”
陈修原:“是,我听说你举家搬迁,来沪江有些年头了吧。。”
“三六年去了广州,两个月前才回来。”张蒲清抬了下手,“难得相见,不喝一杯?”
杜召拿起杯子:“他滴酒不沾,我们喝。”
陈修原干坐着,只觉得这环境闷得人快昏厥了。
陪酒的两个女人缠着杜召玩骰子,几人摇起来,不亦乐乎。
陈修原轻声唤他:“阿召。”
“嗯?”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他看着外甥这副模样,心里阵痛,仍温言细语,“我娶了妻,你也认识。”
杜召点了根雪茄,一边摇骰子一边吞云吐雾,心不在焉道:“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语落,摇出个大点,惹得旁边女人连连惊叹。
陈修原欲言又止,无奈地叹口气,起身道:“你玩,我先走了,改天一起吃个饭。”
杜召抽空看过来一眼:“行,不送。”
张蒲清道:“小舅慢走。”
陈修原与他点个头,走出包厢,关上了门。
张蒲清见他离开,同杜召说:“你还真是六亲不认啊。”
杜召乜他一眼:“喝你的,少废话。”
不过一分钟,门又被打开,去洗手间的男人回来了。
杜召推了把右手边的女人:“扶着点周处长。”
——特工总部的周处长。
周处长晕乎乎地坐回来,手握起一个梨:“来,我们继续喝。”
杜召笑着将他手里的梨换成酒:“不醉不归。”
……
半夜,杜召一身酒味到家。
慕琦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不悦地看向他:“几点了?”
杜召把西服扔到沙发上,提起壶倒杯水:“自己看不到?”
慕琦将报纸摔在茶几上:“注意你的态度。”
杜召一口饮尽整杯水,又去倒一杯:“什么态度?我就这样。”
慕琦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杜召轻飘飘俯视过去:“我就这样。”
慕琦夺过他手中的杯子,将茶水洒在他脸上:“你清醒点吧,明天晚上姑姑叫我们一块去吃饭,姑父也在。”她上前一步,嘴巴靠近他耳边,轻声道:“演差不多了,以后少喝点,印章拿到没?”
杜召没回答,牵住她的手,将一小块印泥塞进她手里,收起些话锋:“行了,别生气,要不你打我两下。”
慕琦松口气,故意又扬声吼一句:“谁要打你,走了,喝死你吧。”
头发耷拉下来,垂两缕在额前,杜召往后捋了下,睫毛上还坠了滴水,他又抹了把,将水揩净,接着又倒一杯喝下,粗鲁地扯了扯衣扣,往楼上去。
湘湘见女人离开,才冒头,给杜召递了块手巾:“你这女朋友也太凶了。”
杜召接过来,一边擦脖子一边往楼上去:“回头换了她。”
“真的?”
杜召将手巾扔下来:“假的,睡了,别上来。”
“好,明早吃什么?”
“随便。”
杜召回到房间,脱下熏满香水味的衬衫,直接站到淋浴下,冲去这一身臭气。
皮肤被浸得冰凉,他围了条浴巾出来,紧紧是一个上身,便有十几处刀伤弹痕。
杜召静静坐在床尾,听床头钟表走点的声音,想起陈修原。
他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
慕琦的姑父是沪江特务委员会秘书长江群,因为他的关系,慕琦被安在海关总署工作。
这次饭局为家宴,除了江群、江夫人,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江夫人极为疼爱这个侄女,又给她送了一条钻石项链,嘘寒问暖的,还问杜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杜召笑着答:“这不等小琦点头。”
江夫人握住慕琦的手:“你也不小了,该收收玩心了。”
“该收收玩心的是他吧。”江群看向杜召,“男人应酬是常态,但得有个度,我这侄女可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可受不了委屈。”
话没说尽,但后面一句不难顺——你敢负她,我要你好看。
杜召颔首:“姑父说的是。”
因是家宴,女眷孩子在,所以不谈政事,只拉拉家常,喝点小酒,很快结束。
送走江家几口,他们二人也回去了,车子开出一条街,慕琦身子才松垮些,看向单手掌方向盘的杜召:“姑姑问的话,你怎么看?”
杜召面无表情地开车,低声道:“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慕琦微微叹息一声:“还没告诉过你,我是有丈夫的,去年春天,偷偷办的婚礼,就我跟他两个人。”
杜召并不意外,也不想问她的丈夫在哪里,做什么,干他们这行,知道的越少越好。
慕琦长睫微垂,看向车窗外,抬手摸向右耳朵,忽然坐直,紧张道:“我的耳环丢了。”
杜召淡定地看过来,见她左耳的珍珠耳环:“落饭店了?”
“可能是刚才和孩子们玩,没注意蹭掉了。”
杜召没多说,转了下方向盘,折回去。
车停在饭店外的街边。
“我去找,你等着。”说完,他便下了车。
今日店里忙,包厢还未打扫,杜召找到耳环离开,刚转个弯,看到走廊尽头的一个背影,她正在看墙上的壁画。
黑色旗袍,玉立亭亭。
那些夜夜在梦里纠缠的记忆瞬间被抽拉出现实,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雾气氤氲的长巷口,看到她撑着一把黑伞,朝自己徐徐走来。
杜召握了下拳,朝他的梦走去。
忽然,一个男人从另一边过来,将一块白色披肩搭在她背上。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转身,与杜召炽热的目光对接。
“阿召,真巧。”是陈修原。
杜召没理他,目光定在他旁边的女人脸上。
自三七年底最后一面,已阔别近两年,她又漂亮了。可曾经的秋月春风,于他彼时,不过是万丈泥沼。
邬长筠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波澜。
陈修原带人走近,介绍道:“这就是我妻子,你们也算故交了,不多介绍。”
杜召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的双眸,一身暗色西装,笔挺修长,却像座荒凉的山,死气沉沉。
空气凝固一般。
服务员走来走去,沿路的包厢不时一阵嘈杂,可他的世界万籁无声。
“杜老板,哦,不对,”邬长筠弯起嘴角,“小召。”
杜召眸光微动。
“不叫一声舅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