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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微不信他是随便问问,她几乎肯定,他是有意提起来的。
她的脑海中一瞬间冒出许多种可能,直觉告诉她,最说得通的一种恐怕是他还对她念念不忘,却辗转丢失了她的联系方式,只能从老同学这里曲线救国。
在其他方面,林聿淮的聪明远甚于她。唯独在这种事上,他瞒不过她的眼睛。
长久以来,江微给自己的定位都是一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的人。例如她其实一直对蒋志梦的严厉管教颇多怨言,却从不明着和母亲顽抗,但是会用扯下来的书皮裹着看小说和杂志,一派刻苦学习的样子。
她还把蒋志梦给她买早餐的钱省下来,在报刊亭定了一年英文版的电影评论杂志。那一回出卷老师从《肖申克的救赎》里摘了原文当阅读理解,她直接跳过文章看题目填的答案,得了满分。
相较之下,林聿淮就是一个从来不耍小聪明的人,因为他足够聪明,聪明到根本不需要,也不屑于使用这些小伎俩。
高一的某段时间,他学有余力,常常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就把作业写完,到了晚自习便出去打篮球。有时数学晚自习的第一节 课老师会讲题,等到第二节课,他抱着篮球一身汗水地走进来,盯着黑板上遗留的粉笔字几分钟,然后问她是不是讲的某张卷子的某道题,往往猜得很准。
这样聪明的人,比常人更容易顾不上一些小细节,江微很能理解。当提到白芩芩的名字时,他的尾音上扬,跟同她说话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就像巴赫平均律里突然插进一段激昂的贝多芬奏鸣曲,恐怕只有他自己意识不到。
还以为伪装得很好。
一路安静到了辅导机构,林子懿已经等候多时。江微走进教室,转身带上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林聿淮的右手抵在门边:“可以旁听吗?”
没有家长花钱不让旁听的规矩。事实上,机构里不少课程都有家长坐在后排,有的还会做笔记,比孩子认真得多。
闲暇时曾偶尔听机构老师在办公室聊天,有一则笑谈,说一同学亲爹是科研大牛,亲妈是上市公司高管,两尊平时要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人物,为了孩子每周拨冗莅临机构旁听,三个人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结果临到高考,仍然分不清正弦函数和余弦函数。
江微第一次碰上这事。虽说深究起来,花钱送林子懿来的也并不是他,但既然是学生的长辈,勉强也可算作家长。
她只有答应:“当然可以。”
她让林子懿把默写本和上次布置的卷子拿出来,先默写学过的单词和短文,再用半节课讲解留的作业,最后教新的内容。
上了半个多学期的课,她知道他很聪明,太聪明了,聪明的孩子,往往因为接收新知识太轻巧,剩下的注意力都分配来说闲话,滔滔不绝。
不过当年林聿淮倒没这个毛病。
也许是因为现下他小叔就在教室里,这高中生今天倒是嘴上安了门,安静得不像话。
教室是为小班教学准备的,只有两排桌椅,林聿淮坐在她斜后方。空调暖风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满,没人说闲话,一下子又空落落的,她的讲课声在四壁间回荡。
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江微总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后游移。
她不自觉地僵直着背,恍然间觉得此情此景一如当年和林聿淮在借阅室,他答应了帮她过会考,给她讲物化生知识点,偶尔见她走神,便用笔头敲她的笔记本:“你听懂了吗?”
第8章 倾盖如故与白头如新
渝城进入五月,雨水稀零,暑热渐盛,日头一日胜过一日。
对高二的学生而言,意味着毕业会考近在眉睫。
考试难度很低,但自主招生需要提交会考成绩单,有心走这条终南捷径的同学都追求全A。根据语文年级组的观察,最近几周理科班的作文中,被引用被频率最高的分别是“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以及“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文理两个实验班的体育课安排在同一节上,原先是方便了林聿淮喊人打篮球,现在则是方便了两班互通有无,一到体育课便有同学三三两两聚在操场上,给对方讲知识点。
江微原本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自招不抱任何希望,对成绩也没那么多要求。不过焦虑的产生往往一半取决于自身的实力,另一半则取决于他人的努力。别人越努力,她越焦虑。
她不能免俗地紧张了。
这一周的体育课前,江微收拾出几本物理选修课本,望着封面叹了口气。
从前在理科班称得上熟识的朋友都有了新朋友,她不擅长经营关系,也不像林聿淮这样永远是热议话题。
对许多人来说,她是一张好用且胶力不强的便利贴,不再需要时便可以轻松地揭下来。
旁边的林聿淮照常从桌底掏出了一颗篮球。
江微看了看他,不禁妒忌起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从容。
她站起来给林聿淮让开出去的路,一边问他:“你知不知道隔壁班还有没有需要复习政史地的同学啊?或许我可以帮忙。”
林聿淮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的书,说:“你想复习物化生?”
她点点头。
“不用找别人,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给你讲。”
江微有点迟疑,“真的可以吗?”
其实她的本意只是怕耽误他的时间,看他的表情,显然理解错了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篮球,“会考都是一些基础题,我没问题,你要是不信就先试听一节课。”
说完从桌上抄起一支笔揣进兜里,“走了。”
江微随林聿淮走出教室,一路上不时碰见熟人同他打招呼,让他这节课还是老地方见。他一一谢绝,表示今天有别的事情。
她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字不落地听见,脸上有点烧得慌。
走出教学楼,人少了许多,外头白日灼烈,江微拿书挡着脸,两步并上去,问他:“不去操场吗?”
“外面太热了,带你去个地方。”
林聿淮带江微到了科技楼,走上最高层的尽头,墙上的牌子写着“借阅室”。他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竟然直接开了。
他走进去轻车熟路地打开角落的一盏吊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坐在这吧,光线好。”
江微过去把书放下,依旧坐在他的左手旁。
“你怎么知道这儿能进来?”
“初三那时候不想回家写作业,放了学到处找地方,就发现了这里。”
她撑着脸看向他,“可你为什么不想回家写作业?”
他苦笑:“之前我都是在学校写完,我爸妈习以为常,所以每次我把作业留到回家做都很惊讶。而且他们不认为中考该有这么大的学习强度,反倒觉得老师布置太多了。我在家写太久作业,他们就要给老师发短信反映。”
这个回答超出了江微的认知范围,她以为全天下的家长都像蒋志梦一样,巴不得孩子一到家就坐在书桌前纹丝不动学得废寝忘食。
他翻着她颇干净的课本,“有哪些地方不懂?”
物理选修的内容是分班之后学的,每周只有一节课,基本没人听,大家都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
她十分难为情地告诉他大部分都不太懂。
“那我们从头开始吧。”
林聿淮讲得很认真,因为不会考太深的内容,所以也很好懂。
为了方便和江微共看一本书,他的左臂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如果从后面看,会错以为他正虚揽着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借阅室里格外安静,只有风扇呼哧呼哧地搅动着头顶的空气。因此虽然他嗓音放得比平时低,却比在教室里更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叩在她的耳朵里。她感觉自己的耳缘有些发痒。
林聿淮用笔帽那端戳了戳她额头:“你在听吗?”
江微转过头,不设防地对视上他的眼神,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不自在地答:“你刚刚讲到楞次定律的运用。”
其实心里还有些不平,明明物化生课上也看见他写数学作业,凭什么他就什么都会。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大。
随后的一月里,每周碰上体育课,他们就会来这间借阅室学习。林聿淮每讲一个知识点,便勾几道题让江微写,然后自己从旁边书架上抽一本杂志出来,随手翻着。
他翻看频率最高的是《中国国家地理》和《科幻世界》,都是零几年的旧刊,不过感觉也很有意思。
每当这时候,江微就会非常羡慕他想做什么做什么的自由。
实事求是地说,他很清楚地知道旁人对自己的羡慕。并非是自恋,而是这种话他实在听过太多遍了。然而这些人挂在嘴上的赞赏往往都是聪明、成绩优异、长得过得去等等诸如此类,五花八门又千篇一律。
所以林聿淮觉得有些新奇,他第一次听人说羡慕他自由。
他告诉她,只要你用百分之五十的时间集中精力做完该做的事,剩下的时间你也可以自由分配。
“你用百分之五十的精力就能全部做完,而且还能做得很好。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做完所有事情就要耗费百分之九十的精力了。”
说这话时,江微正趴在桌上算物理题,有气无力地回答他。
太久没碰这些学科,即使是难度低一点的题目,也常常遇上做不出的情况。江微总是撑着一团浆糊的脑袋对着练习册叹气,然后把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答案写下来给他看。
答错自然是常有的,林聿淮拿过她的演算纸帮她订正步骤上的错误。她抬头看见他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啊?”
林聿淮看着她趴在桌上,脸上还留着刚才做题时不小心画上的水笔印子,心里想好像是有点儿,嘴上还是说:“没有,你只是还不太熟练。”
她没把他的宽慰当真,自顾自地接着说:“没关系,我都已经笨习惯了,要是哪天突然变聪明才比较奇怪吧。”
然后趴回去继续刷题。
为了报答他的帮助,江微每次过来都会给他带饮料。很少有人知道林聿淮喜欢吃甜的,他从来没说过。但江微却能注意到他每次打完球回来,桌上都会多出一瓶冰红茶或者苏打水。
江微偶尔会看见他侧头望向窗外,暖风溶溶,远处的运动场传来喧闹声。她过意不去地对他说:“真的不好意思,让你打不成球了。”
他说没事,他们都学习去了,也没几个人愿意和他玩。
江微知道林聿淮这么说只是谦虚,他只要想打球,随时都能叫得来人。
其实林聿淮倒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对他来说多打几场和少打几场没太大差别,闲坐在这里翻翻杂志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他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的。怎么会有人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还能一直保持着好脾气,像个面团捏的泥人,刚被砸扁下去,过几分钟又呆呆地鼓起来,恢复成原样,跟没事儿人似的。
在他牺牲了几节体育课和自习课后,会考终于在五月底如期来临。
再不考,她就真要对他无以为报了。
考试的当天,江微按习惯提前一小时到了考场,开考之前不让进,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摊开笔记伏在栏杆上看。
看到减数分裂变化过程的时候,本子突然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抽走。她有点生气,转头去找是谁,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又烟消云散。
“你怎么来了?”
出考场分配表的时候,她打着找自己考场的名义从头翻到尾,知道林聿淮被分到高中部遥远的另一端。
所以现在他出现在这里,属实在她的意料之外。
“别看了,其实你都已经理解了这些知识点,再看只能加重你的紧张情绪。”
他“啪”地一声合拢她的本子,挥了挥:“这个我先帮你保管。”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能让旁人看出端倪,于是低头说,好。
考试结束后又在校门口碰见林聿淮,他把笔记从书包里拿出来还给她,问:“感觉怎么样?”
江微接过来,“还行,挺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