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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姑且算苦中作乐,但有洁癖的夏纯是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环境,此后几天直到离开新海都没有再上过阁楼。

  纪书禾的大伯母看不过去,下班回家和大伯一起把阁楼给收拾干净了。一米宽的木板床没法放弹簧床垫,铺了两层棉花垫被上面再压上竹凉席。

  毕竟盛夏,阁楼本就闷热,大伯在床头装了个小吊扇。书桌、衣柜都是纪书禾她爸那时候用的,早年用木头打的家具除了褪色陈旧都还能用。

  收拾家务的事夏纯不出力,经济支持却是极为大方,当着大伯一家给了纪家二老一张银行卡,说往后会把纪书禾的生活费定期打到卡里。

  又从夏装到冬装,给纪书禾买了各季的衣服,要用的文具书本、床单被套等等日用品。帮家里添置了几样新的电器,也没忘给予纪书禾堂哥买些穿的用的。

  夏纯同样给了纪书禾一张银行卡,买了新手机办了电话卡,让她有任何问题千万要及时联系。

  托人提前办完转学手续,夏纯就打算启程回远京了。眼下离开学还有段时间,她不可能放下工作一直陪着。

  所幸新学校离家不远,纪书禾堂哥也是那个学校的,夏纯的朋友也提前打过招呼,只要手续没意外就没什么问题。

  夏纯离开新海那天下了雨。

  纪书禾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天气,原本晴朗明媚的天骤然密布乌云,隆隆雷声过后大雨倾盆。

  变天的速度就跟夏纯变脸一样。

  夏纯让纪家人别送,可纪书禾拉着她的衣摆不放,实在拗不过她,最后母女俩踩着湿透的青石板,撑了同一把伞走向弄堂外的路口。

  这时间不好打车,来来往往几辆都有乘客。夏纯不想走太远,干脆站定原地伸手拦车,再顺势把伞往纪书禾那边倾斜。

  雨实在太大,纪书禾一直记着。伞柄不过微倾弧度,就传来一阵极重的水珠砸落的动静。

  出于私心,纪书禾希望雨能下得再大些。最好让夏纯打不到车,误了飞机,不得不再待一天。

  事与愿违,雨总会停的。

  只需那一个须臾的喘息,事情便会自然而然走向终结。她不能改变现状,只能接受,跟她为什么来到新海一样。

  纪书禾鼻子酸酸的。

  “妈妈会把生活费定期打给爷爷奶奶的,你吃什么用什么别有负担,我给他们的只多不少。”

  “给你的卡里是你的零花钱,一个月三百,自己计划好别乱用。”夏纯顿了顿,又补充,“也别给他们用。”

  “知道吗?”

  “嗯。”纪书禾胡乱点头,依旧垂着脑袋不敢看夏纯。

  她正试图让眼泪同雨水一样垂直落下,不要途径脸颊留下泪痕。毕竟暂居新海这件事…好像谁都没当成件事。

  她虽是天塌了一样,却没办法让情绪外化,平白惹大家都不开心。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雨停了。笼罩头顶的乌云被风推走,太阳也跟着挣扎出光亮来,只有空气依旧潮湿沉重。

  深蓝色的出租车应召停在街沿,夏纯忙伸手搭上车门,没拉开,忍不住转身抱住正在收伞的纪书禾。

  “照顾好自己,想妈妈了就给我打电话。”她也是第一次和女儿分别,轻抚纪书禾柔顺的长发轻声许诺,“忍一忍,很快,处理好那些妈妈就来接你。”

  夏纯不是不在乎女儿,只是相比之下更在乎自己。

  “…好。”

  纪书禾知道那是安抚她的话,倘若真的很快,也不会千里迢迢让她转学到这儿。

  在外头掉了一阵眼泪,纪书禾揉揉酸涩的眼睛,对着水塘倒影擦干净脸才走进老弄堂。

  那天下午,她默不作声坐在爷爷奶奶身边,对着没有意义的电视剧看到傍晚。吃过晚饭抢着帮大伯母收拾碗筷,然后打水回房间头一次在房间里擦身洗漱。

  换上睡衣的纪书禾躺上床,小电扇正悬于她头顶不停地转着,高速之下发出“嗡嗡”的响声。

  其实并不明显,况且阁楼谈不上什么隔音,纪书禾毫不费力就能听见楼下的走动与交谈声。

  只是她毫无睡意,急需什么寄放杂乱的思绪。想爸妈,想远京的家,越想越睡不着。

  阁楼的第一夜,属于无眠,直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纪书禾还在小心腾挪身子。

  翻过来覆过去,然后一下坐起了身。

  大概是失眠带来的附属问题。

  比如人有三急,现在她想上厕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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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公厕 别想着半夜出门了

  纪书禾站在客堂门槛上正进退两难。

  算时节立秋将近,此时深夜的风幽幽吹着,只需在风里待片刻就能觉到凉意。天一凉下来蝉也歇了,只偶有一两声蝉鸣,四处都静悄悄的。

  纪书禾想出去,抬脚还没放下先收了回来,改成

扒着门框向外张望。

  显然,逐渐急迫的需求令纪书禾无法故作忽视。下定决心壮着胆子下楼,可刚要走进门前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又不敢动了。

  没灯的弄堂实在太黑了。

  市政的路灯就装到马路口,弄堂里是没有公共照明的。

  早些时候还能借着左邻右舍窗户里的灯光勉强看路,可眼下睡觉的睡觉做梦的做梦,失去光亮的狭窄通道幽暗、深邃,似不见底,实在容易幻视成会拖着人坠下的深渊。

  纪书禾收回探出去的脑袋,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脊背发凉。

  老房子都没装厕所,也就意味着她只能去弄堂口的公厕,首先得穿过这几条漆黑的小巷。

  她?让她独自一人摸黑穿过堪比迷宫的弄堂?

  开玩笑,那她还不如现在回去躺下,保持清醒憋天亮更可靠些。

  反正夏天亮得早,也就再憋三四个、四五个小时……

  “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干嘛?兴致到了下来看月亮?”

  纪书禾满脑子鬼啊怪啊的还没抹干净,被身后忽然出声的温少禹吓得一激灵,侧身紧紧抱住门框,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纪书禾声音发颤,气愤的抱怨听着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是你自己在想心事吧。”温少禹被倒打一耙很是冤枉,他下楼时特地加重脚步就怕吓到猫胆子的这位。

  谁知……

  眼下虽看不清纪书禾的表情,但借着依稀的轮廓也知道吓得够呛。

  “什么月亮这么好看,我下楼那么大动静都听不见。”温少禹学纪书禾先前的模样探头,可惜夜空中除了几朵云根本不见月亮的影子。

  他回头去看纪书禾:“也没有月亮啊?”

  谁说她是下来看月亮的!自说自话!不可理喻!

  纪书禾原本就憋得心烦气躁,眼下更没什么好气:“要你管!”

  温少禹闻言点点头,视线垂落的同时扬起眉梢。模样不见恼怒,手上握着什么物件还晃了晃:“行,那你就在这儿看月亮吧。”

  话音未落,一束光突兀亮起,温少禹不再看她晃了晃着手电就往外走。

  纪书禾顾不上被光晃到的眼睛,见他出门忙追问道:“温…你去哪儿啊?”

  温少禹已然走出去一段了,声音传来显得幽幽:“你,管,我。”

  现世报,立马就还回来了。

  她当然不想管,只是…实在憋不住了。

  纪书禾抿唇纠结,可眼见那束光越走越远,再顾不上什么里子面子,掩上门抬腿就追了出去。

  还是一样的小巷,漆黑冗长,不过多了一束光左摇右晃。

  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温少禹唇角又开始上扬。他步子迈得小,磨磨蹭蹭拿手电划出一个又一个半圆,散漫又不正经,像是同他本人一样。

  不过这大半夜的,他又不是闲得有病,不睡觉拎着手电出来乱逛,无非是…听见阁楼的动静,一时善心大发来帮帮这个初来乍到的跳脚猫罢了。

  永安里这片夹在两个热门商圈中间,石库门房子虽然老旧逼仄,却是摆明了要拆迁的好地段。条件好的人家早就置办新房住出去了,留着房子等拆迁的同时顺便出租。

  所以一栋楼上上下下,通常能住上个五六户人家,房门锁上就是独立的一户。用厨房得错峰排队,晚上起夜则全靠痰盂罐,根本不会出门。

  他们这栋虽就两家人,却因为地处弄堂尾段,大晚上去最前头的公厕实在不便,也都选择用老办法解决。

  这事不在明面上,今儿又是纪书禾头一晚住进阁楼,显然纪家人疏忽,忘记告诉她如何起夜的事了。

  当然,这是别人的家事,温少禹没理由掺和。但小猫下楼时搅扰到他清梦,扒门框的样子又实在可怜。

  念在…那张纸巾的份上,他难得打算当个好人,救人于水火。

  谁知,人家根本不领情。

  温少禹在门口磨蹭半晌不见人来,都准备绕一圈转回去睡觉了,那只实在胆小的猫儿才终于从门边探出脑袋,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

  他是故意把手电光晃荡得更厉害的,从红墙这头照到那头,掠过露水或者是空调水打湿的青石板,权当报复纪书禾不识好人心的那句“要你管”。

  而纪书禾自然不知温少禹幼稚可笑的报复,一颗心只随着光愈发忐忑起来。

  她不了解温少禹,更不知道他深夜打着手电到底要去哪儿,只想着他要出去就总得经过弄堂口,他们能同走这段夜路就行。

  可转念想起眼前人顶着公认的不良名头,想到那个小胖子青青紫紫的脸,不由缩了缩脖子,发现脑袋一热竟忘记自己是对他发怵的。

  万一他引着自己带去什么地方给卖了……

  纪书禾拉开和温少禹的距离,约摸是踩着影子上他脑袋的位置。这样既能跟上光,又便于遇到危险随时逃跑,还可以泄愤跺他几脚。

  不过万幸,又是她想多了。

  瞧见弄堂口昏黄的街灯后温少禹就关了手电,根本没搭理身后的纪书禾,扭头钻进了男厕所。

  纪书禾算是彻底放心,小跑进了隔壁女厕,屏住一口气解决完大事,正对着镜子洗手呢,又开始操心了。

  温少禹不知走了没。

  他要是先走了,自己就得独身回去。没有光,没人带路,穿过繁复的小巷回家……

  那就更完蛋了。

  刚才虽然憋得慌至少还在自己家门口,现在要是回不去就只能留守公厕。

  万一爷爷奶奶发现自己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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