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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


  但清政府倒台那年,他虽然只有七八岁儿,却还是接下了王府里的财富人脉。

  彼时的新政府受了老王爷的恩惠后,就给了他兵权和委任状。

  还将他送去了日本的军官学校,学习带兵事宜。

  那时候,他还留着辫子呢。

  他那辫子到了日本之后才剪掉的。

  辫子落地之时,关阳林对着面前的水银大镜子落了一滴泪。

  彼时他深刻感知到了时代巨轮的碾压。

  却不知道自己该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以只得对着镜子哭一哭。

  哭一哭那位一去不复返的王府贝子,瓜尔佳文贤。

  挂断电话之后,关阳林对着眼前的炕桌发了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开始变成一位军阀的。

  但他知道,在成为军阀的这条路上,他死了爹娘,经了抄家,没了奴仆,很是孤单。

  他走在他爹留给他的后路上,带着几万人马,跟着新政府的脚步。

  一会儿打别人,一会儿被别人打。

  他有时候能赢,但大多时候落败。

  事到如今,他的队伍渐渐缩水,新政府的军饷也有一搭没一搭,显见是有点舍弃他的意思了。

  从去年开始,他的队伍就被那些大军阀们偷袭了好几次。

  那天他窝在老巢里,指挥着自己手下的团长进村烧杀抢掠,找寻过冬的物资。

  却不想他的兵没长眼,错杀了一个赖家军的小营长。

  赖家军是奉天的大军头,几十万人马盘踞在东三省,甚至还有往山海关外漫延的架势。

  关阳林知道自己惹不起赖家军,故而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跑路。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差点没跑脱。

  赖家军的报复,来的又快又狠。

  关阳林坐在汽车里,眼睁睁看着离自己不足二十米的地方,架起了一挺挺机枪。

  子弹带着火花打在车门上时,不夸张的说,关阳林真的快吓尿裤子了。

  唉,他真就不是这一行里的人才。

  他本身是厌恶暴力的。

  关阳林从炕上下来,又拖出皮鞋穿上,背着手就往关押龙椿的小平房里去了。

  昨晚他逼着龙椿写了支票,今天一早就派人往北平去提钱。

  他现在真是拖不得了,槐香县固然是好,但他现在兵败如山倒,手里又没钱。

  再呆在这里,迟早让人一窝端了。

  他得跑,得往呼伦贝尔盟那边跑。

  他是满人,呼伦贝尔多是蒙古人。

  满蒙向来亲近,汉人才是异类。

  等他到了呼伦贝尔盟,再带着兵马寻亲靠友,投到蒙古王亲麾下。

  届时,中原军阀就是想把他一窝端了,那也得先过了蒙古人那一关。

  关阳林走到小平房门口后,又想起来什么似得,对着身后的小勤务兵招手,说:“去拿纸笔信封来,还有印泥”

  勤务兵一点头:“是!”

  龙椿老早就睡醒了,她早起最容易肚子饿。

  天不亮的时候,她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错过了绑匪给她送饭的福利。

  结果,压根儿就没人搭理她。

  龙椿肚子瘪瘪的,又想起昨晚开出去的五十万支票,一时间就丧气起来了。

  她反思起她跟韩子毅的婚姻。

  反思着反思着,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这场婚姻里占到过什么便宜,还惹了一屁股麻烦。

  简直赔死。

  关阳林拿着纸笔进来的时候,他身后的小勤务兵就端着枪,一动不动的瞄着龙椿。

  龙椿盘腿坐在炕上,有些倦怠的看着关阳林。

  “你就这么着急?”

  关阳林斜着坐在炕边,将纸笔往炕上一铺。

  “我能不着急吗?你的男人我的外甥,这会儿正火急火燎的要来救你呢,我再不把钱弄到手,快着些跑路,我就要死了”

  龙椿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于是便真的笑了出来。

  “你这也算是给人当过爷的?北平老王府里哪个贝勒贝子不比你有血性?人家打你你就跑,跑之前还抓着个女人攥油?”

  龙椿这话不太客气,可关阳林却丝毫没有受辱的感觉。

  他灿烂的眉眼一上挑,要笑不笑的说:“他们都是爷,结果都死了,我没有血性,可我还活着”

  龙椿没话了。

  她只觉得关阳林愧对了自身那么好的一个身板,以及那双英气的眉眼。

  真就软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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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春(五十二)

  龙椿捻过纸笔,刚预备下笔给柏雨山写支取金条的手信时。

  她忽而又一抬头,对着关阳林说道。

  “我早上没吃饭”

  关阳林乐了:“你到这儿是给我当奶奶来了?阶下囚吃什么饭?”

  龙椿不屑:“你没骨气当爷是你的事情,我要吃饭”说着,龙椿又伸手一指举枪的小勤务兵。

  “我今天要是吃不上饭,你就是突突了我,我也不写”

  关阳林闻言只是笑:“行,我不跟你计较,去端碗粥来”

  不多时,一个小兵端着一大碗红薯粥走了进来。

  龙椿伸手接过红薯粥,喝之前还特地看了一眼。

  这一看,硬生生把龙椿给看笑了。

  红薯粥,是把红薯洗净切好,再和白米一起煮。

  等熬到半稠不稠,白米沾上红薯的甜味后,方能入口。

  可眼下的这一碗红薯粥,却只有红薯,没有白米。

  没有白米就算了,红薯还少的可怜。

  龙椿看着碗口:“地瓜汤就地瓜汤,你管这么个东西叫粥,粥听了能高兴吗?”

  关阳林觉得,他昨天对龙椿的判断不错。

  这个女人说起话来,的确是很有一点娱乐性的。

  他久久居住在这座贫瘠枯燥的小县城里。

  他的兵又都是些五大三粗的丘八,没有人能和他这个皇族子弟说上话。

  他整天除了混日子,就是一个人躺在炕上发呆。

  偶然有了钱抽点大烟,到底也只是些虚无缥缈的乐子,根本没什么意思。

  关阳林挺寂寞的。

  自新政府建立,满清余孽被清扫出关后,他就一直很寂寞。

  他没有知心好友替他排解这份寂寞。

  他只能歪在炕上,静静凝望着时代变迁,无力阻止,也不想迎合。

  龙椿低头喝了两口地瓜汤,心里便知道关阳林这厮为什么这么着急要钱了。

  好家伙,穷成这个死样,不着急才有鬼。

  龙椿喝完了地瓜汤后,便遵守诺言写起了手信。

  手信写的很快,送的也很快。

  龙椿这头儿刚按上指印,手信就被一个小兵拿走,放在了准备去拉黄金的大卡车上。

  关阳林看龙椿只写了一张,便问:“你只给一个人写?”

  “嗯”龙椿咬着笔头磨牙,含糊的应了一声。

  “六万两黄金,你都放在一个人那里?你能放心?还是有什么门道?”

  龙椿松开笔头哼了一声:“想知道?”

  关阳林耸肩:“说说呗,我不知道你们这个行当里的事情,好奇”

  “我要吃米饭,没有米饭饼子也行,有什么菜都拿来,我就跟你讲”

  关阳林看着龙椿,发觉这个女人虽然乍看不叫人惊艳。

  但细看下来,竟是个很耐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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