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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坦白
邵远是昨晚的飞机从A国赶来的。沈纵也今年没去A国,他也能理解,毕竟他跟林听宁久别又新婚,肯定想小夫妻一起过一过二人世界。
但他想着过年总要团聚一下的,便主动回这边了。
他回国只跟沈纵也联系了,心里是默认他会带着林听宁来的。
炉火温着茶壶,一缕缭绕的雾从壶嘴升腾而起,又在空中散开。
沈纵也将茶壶移开,没抬眼,“她没过来。”
邵远微愣,挂好外套走过来,语气有些不快,“怎么不带她一起过来?大年初一留她一个人在家多不好。你现在打电话……”
他话音渐弱,视线停在茶桌上的那份合同。
他大脑停滞了一瞬,内心暗道不好。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次见面,沈纵也一开始就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对面,青年依旧不动声色,只垂着眼,用茶壶的开水滤了遍茶叶,将茶倒进公杯,将茶壶放回炉上。
邵远在他对面坐下,皮笑肉不笑的,“原来是场鸿门宴啊。”
他叹了口气,主动接过公杯,倒了两杯茶。
“肯定不是听宁主动给你的吧。”他拿起一杯,轻吹茶面,“你自己找出来的?”
他抿了口茶,涩得发苦,忍不住蹙起眉。
沈纵也抬眸,没接他话。
他问,“你什么时候找的她?”
邵远放下茶杯。
他指腹在杯口摸了会儿,明白此刻隐瞒只会让事态更严重。
“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语气温缓下来,“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就给她打电话了。”
室内陷入静默。
四年前,邵远也想过,沈纵也发现了这份合同要怎么办。他当时觉得沈纵也肯定会生气,但也会能理解他,就没太放在心上。
但如今,他却完全不敢像当初那样想了。他那时完全低估了他们对互相的感情,否则也不会有那通电话。
他现在只不合时宜地想起,当时唐黎预言般对他说过话。
他不禁双手握着茶杯,低头看着茶面,“小也,你也体谅一下。当时你刚准备要出道,就跟她在一起,我作为你的经纪人,当时也不了解听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于公于私,都应该让她签这份保密协议吧。”
“远哥。”
沈纵也淡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发那条朋友圈吗?”
邵远微微抬头。
“因为我不觉得,我身边会有不赞成我跟她在一起的人。”沈纵也看着他,“我根本没想过,你会管我感情上的事,会因为这件事去找她,逼她签这份东西。”
“你凭什么管我?”沈纵也声音淡淡,“当初把我送回国的时候,不是说过,我从小到大对你和唐黎来说都是个麻烦,再也不想管我的事了吗?”
“既然当初选择把我丢掉,又凭什么管我的事,瞒着我去伤害我在意的人?”
邵远有些怔住了。
沈纵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样重的话,哪怕他现在语气还是平静的。从小到大,沈纵也在他面前最多也只会说几句调侃他的玩笑,几乎没有真的对他露出过脾气的时候。
他很想反驳,但偏偏这些话,又的确是他当初在处理姜道勋的事,在气头上时对沈纵也说过的。
他也清楚,沈纵也知道他说的是气话,毕竟尽管他这样说了,后续仍然一直在帮忙处理着他的事。
只是沈纵也从来没提过,他还以为,这些话他早就忘记了,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他喉结轻滚了下,“…小也。”
沈纵也垂下眼,没有看他。
片刻,他语气轻描淡写,“远哥,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从小生活的环境特别单纯,我养成的性格也很善良。”
“但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也知道唐黎从来都不愿意生下我,是你劝了她,才有了我。”
这还是邵远第一次听到。他有些愣住了。
“我不是在K国你告诉我,我才知道的。”沈纵也说,“我很小就知道了。所以以前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被你们抛弃,怕你们哪天真的不要我了。”
他淡淡抬眼,“我也不善良。我只是发现了,帮助别人的时候,就会获得关注。我那时候太需要这些了,所以才养成这种习惯。”
“包括学语言也是,学音乐也是,参加那些比赛和演出也是。我想和别人交流,被别人看到,被他们记住,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
“但这些都太短暂了。你也知道,我很缺爱,但比你想的还要严重,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底洞。”他看向邵远,“所以在你和唐黎把我扔给周怀山的时候,我不怪你们,我只觉得我终于解脱了。”
“终于被你们扔掉了。终于不用再担心,哪天会被谁抛弃了。”
他语气平静,“我也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那天坠楼的为什么不是我?要是我能代替关洛就好了。”
“小也。”
邵远下意识喊他名字。他眼圈也有些红了,神情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当时忙着联系各种人,也没太关注沈纵也的状态。他印象里,沈纵也当时只是很平静,但他从小就不是喜怒形于色的性格,于是他当时也只以为,他只是一时沉静在发生的意外里没有反应过来。
他从来没想过,他当时在想这些。
沈纵也看着他,轻轻提了提唇角,语气平淡。
“但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相比他的震惊与后怕,沈纵也显得要沉稳冷静许多,情绪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琢磨不透。
“远哥,”他垂下眼,“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很照顾我,哪怕我的确是个麻烦,你也承担了远超你该承担的责任。”
“所以这些话,我不是在责问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成长的过程没你想的那么轻易,我也不是什么善良健全的小孩。”
他轻笑了下,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你当时找她的时候,没有说过什么近似她配不上我的话。”他淡淡看向那份协议,“也没有把我描绘得多么高尚,把她对我的感情贬低的一文不值。”
邵远没有说话。他现在的心情,更近似于不敢说话。沈纵也的确长大了,把他的谈判技巧学了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被他的话语和逻辑带进去了,可却毫无办法。
他或许不了解完整的沈纵也,可沈纵也却太了解他了,他早就猜到他会和林听宁说什么,也知道对他说什么最伤人。
邵远叹了口气,揉了揉抽疼的额角。
“…我的确说了。”他承认下来,“因为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孩子来看待。虽然结果的确就是伤害到了听宁,但当时我不可能因为心软,就放任一个不清楚意图的人待在你身边。”
沈纵也视线微抬。
“你不清楚她的意图?”
他并未因为他打出的感情牌而松缓态度,反而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字一顿地问。
“她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什么能让你看不清楚?”
他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到底是你看不清,还是你看清了也不愿意相信?”
邵远皱起眉,“我——”
沈纵也打断他,“你和我说过吧,说你觉得你跟她是一类人,说你们都没有办法全身心为他人付出,没有办法向别人托付自己。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你们相近的家庭?”
“可她和你不一样。”
“我们分开以后,我回G市别墅收到的那份快递。”沈纵也看向他,“那把吉他是她送的,你在旁边你也清楚,那把吉他的价格,对她来说需要攒多久的钱,她当时一个人在S市生活,实习甚至没有工资。”
他此刻在对邵远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如果这件事离当时太远,那就说回这份协议。”他拍了下桌面,协议被震得移了位,“协议的赔偿款她倾家荡产都不可能赔得起,可她还是同意跟你签字。你难道在那时候,还看不清楚?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窗外的雪欶欶地落下来。雪不知何时下得大了,夜景被遮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情绪终于尽数倾泻出来,可邵远却无法在此刻利用这一点。
他很清楚,尽管沈纵也最终还是没能收住情绪,他的判断却还是准确的。
那晚林听宁答应和他签协议的时候,他的确就已经意识到了,她不是自己想的那种人。
后面她做的种种,都不过是在反复验证他当时的感觉。尤其是在给她按照协议转赔偿费,却发现她把银行卡都注销了的时候,他内心也真正感受到了对她的愧疚。
但他为什么还是没有选择相信她?
邵远皱起眉。他也是此刻才察觉,自己当时那样做决策的真实原因。
尽管他意识到了,他却仍然不肯相信。因为林听宁和他的身世太像了,同样成长于不受人重视也无人托举的家庭。他把自己投射在了她的身上,他不相信她,其实是不相信自己,会是那种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情感舍弃自身利益的人。
“她不像你。”
桌面的茶已经凉了。沈纵也抬起茶杯,将那杯过浓的茶倒进茶盘中。
他淡声,“我也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只能做喜欢的人身边的一个朋友。”
邵远猛然抬起头。
半晌,他心里复杂地说不出话,只能苦笑。
他是真的以为,虽然他给沈纵也的关爱可能不足,但至少保证了他一个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
但他能说出这句话,是真的证明,他是真的很早就什么都清楚了。
连他在心底埋藏了近三十年的感情,他都知道。
他摇了摇头,也没有任何好说的了。
他放低态度,温声道,“好,是我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纵也倒扣茶杯,站起身。
“和她道歉。”
“我早就和她道过歉了。”邵远看向他,又忍不住添了一句,“听宁还说不怪我。”
沈纵也没理会他,拿下外套,向门口走。
邵远也站起身,跟上他,语气无奈,“那你要我道歉,我总得见到人吧。你现在带我去见她,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我都大老远从A国跑过来了,凌晨十三小时的飞机,体谅一下老人家行吗?”
沈纵也站停,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盒,抛向他。
邵远接住
了药盒,是一盒速效救心丸。
“……”
“她没原谅你之前,别再联系我。”
他说完便径直走出门。
邵远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揉了揉额角,真不知道他这脾气像谁。片刻又想通是像谁了,忍不住扯了下唇角。
……
傍晚八点。
江连云终于酒醒了一点了,把饭吃完了。林听宁把啤酒罐收好,和外卖放在一起,准备离开时一起带走。
江连云眯了眯眼,“徒弟。”
林听宁抬起头。
江连云站起身,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
她往阳台去了,林听宁忙放下垃圾袋跟上她,扶着她手臂,怕她摔下去。
江连云在阳台,拿出烟盒,敲了根烟,叼在嘴里。
夜里的风寒凉,带着飘雪。她半靠在栏杆上,用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了烟,含糊不清地问。
“我如果回浦江工作,你乐意吗?”
林听宁微顿,唇角没忍住露出笑意,“真的吗?”
江连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也扬了扬唇角。
“有这么开心?”
林听宁点头,“您不知道,社里真的太缺人手了,肖主任把我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江连云抬手,敲了下她脑袋,“想让我帮你干活是吧。”
“那肯定是我给您干活。”林听宁弯着唇角,“您什么时候回来?年后就回来吗?”
江连云用手夹下烟,呼出口气,“还不确定,再说吧。”
林听宁轻眨眼,知道她和她说了,肯定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心情还是很好。
江连云瞥她一眼,“又傻乐。”
林听宁随她说,在她身边看着阳台外的雪,也没辩驳。
片刻,江连云抽着烟,又问。
“听宁,当年我采访你的事,你还怪我吗?”
林听宁摇摇头。
“已经过去了。”
她又顿了下,“再说,您那篇报道,不是最后也没发几天就下架了。”
江连云用手肘怼了下她,“尽往别人伤口撒盐是吧。”
林听宁又弯唇笑笑。
江连云看着她,半晌,又收回视线。
其实她最近还从业内的好友那得知一个消息,她跟林听宁合作的那篇跨国练习生的报道,很有可能会获她还在浦江的时候,最想拿下的一个新闻奖。
她当时做江县那系列报道,也是奔着这个奖去的。后来稿子被下架,她四处申诉无门,心灰意冷。后来做了几年独立记者,也不过更快地看到了这个职业的边界和局限。
最后这个当时无疾而终的愿望,却在她对这个行业失望透顶之时,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她从前之所以觉得林听宁适合新闻行业,是因为她对新知识学习得很快,也肯吃苦。
但她现在才发现,她适合这个行业,更是因为,她不是那么在意他人,反而不容易在这行里因为内耗而离开。
但此刻,大概真的是酒精上头了,她抽着烟,边问。
“听宁,你做记者也四年了,没有那种觉得很没意义的时候吗?”
“就是明明这件事就是很重要,可是大家根本不关注,或者关注了也不在点上,你费尽心力写的报道,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她侧头看向落在栏杆上的雪,“就跟这雪一样,落在地上,第二天就什么都没了。”
林听宁微顿,看向她。
江连云眼睛有点红了。她低下头呼出口烟,想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了。
“江老师。”
林听宁在这时出声叫她,语气温和,“我的确没有这样想过。”
“但我从前不会这样想,是因为我从来没想改变什么。”她顿了顿,“我对这个职业的理解就是,把发生的重要的事告诉人们。至于之后大家会怎么做,我就觉得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
“而现在是因为,我发现我的报道,可能真的会给人们带来转机。”她说,“但这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帮助他们的人做的。”
“可能是我从小身边就没出现过愿意帮我的人。所以看到这种人,我总是会觉得很神奇,也会想,如果我早一些遇见这样的人,或许我的性格也不会这样。”
“我想会让这个世界变好的,一定不会是我这种人,而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她也看向天空飘落下来的雪,“如果事情的结果不能带来意义,或许这件事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至少对我而言,我总是会被你们这样的人吸引,也会因为你们而想让自己变好一些。”
身旁的人许久没有回应,林听宁侧头,才看到她脸颊都湿了。
江连云抬手擦了下眼泪,别过脸,片刻又转头,伸手抱住了她。
林听宁微顿,还是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半晌,江连云缓过来了,直起身。
也是这时候,她家的门铃响了。
她知道这个时候来的只会是谁,撇了撇嘴,走进客厅抽了张纸巾擦脸,边对林听宁说,“你今晚干脆别回去了,留我这睡,让他一个人回去。”
林听宁没吭声,只跟着她走到门口。
江连云把门开了,环抱着手臂,看向门外的男人,“我才跟听宁聊多久,你就来抢人了。”
沈纵也垂眼,视线掠过她手上夹的烟,笑意浮于表面。
“七小时十五分钟,我认为已经很久了。”
江连云嘴角轻抽,林听宁在她又要开口前走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她挠挠脸颊,还是侧头,“江老师,时间也不早了,我下次再来打扰你吧。”
沈纵也垂眼,牵住她的手。
江连云知道留不住她的,更不想看她身边的人此刻的神情,往她怀里塞了个红包,挥了挥手,“滚吧滚吧。”
她直接把门关上了。
林听宁握着红包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沈纵也揽着她肩膀,将她转过身,顺着牵她离开。
在电梯间里,他就低头轻嗅她肩膀,“她怎么在你面前也抽烟。”
林听宁怕他介意这味道,抵着他的额头把人推开一点,“我一会回去就洗澡。”
沈纵也依旧没松开她,又蹭了蹭她头发,“老师喝酒了吗?”
林听宁点头,“喝了一罐。”
“没有醉吗?”
“就一罐而已,”林听宁抬头,“我酒量很好的,不像某人。”
电梯门打开前,他还是没忍住,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回到家,林听宁直接就往自己房间的浴室里去了。她手机还放在玄关,沈纵也拿起来的时候,恰好有邵远的电话打进来。
他拿起她手机,走进她房间,倒扣放在床头柜上。
邵远肯定还会打过来的。他靠在浴室门墙边,想该怎么能让她不那么快看到邵远的电话。
他边想,浴室门边打开了。
林听宁也没想到他在外面。她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睡衣,扣子还没完全扣好,锁骨若隐若现。脸颊微微泛红,像还带着水汽。长睫下眼眸湿润明亮,像刚落过雨的湖面。
发梢还在滴水,贴着肩线垂下来,水珠顺着滑进衣领。
她侧过头,看向他。
沈纵也抬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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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酒酒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