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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桑竹月抿唇,用沉默表达无声的抗议。

  察觉到她的抗拒后,赛伦德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胸腔里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猝不及防地咳了一声,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

  紧接着, 血珠从嘴角溢出, 缓缓向下滑落, 又很快被雨水洗去。

  他呼吸变得愈发粗重艰难, 强行挺直的腰腹再也承受不住重伤的负荷,忽地一软。

  他不得不伸出那只没拿电话的手,支在地面上,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桑竹月发现了异样,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人姓名,又放回耳边,疑惑问道:“你那边怎么了?声音不对……你是在外面?”

  赛伦德拼命压下喉间的腥甜,调整呼吸,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在阳台欣赏雨景……”

  他不想让她听出任何端倪, 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愿在她面前暴露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

  桑竹月听着他故作轻松的声音, 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消散,反而更深了。

  但他既然不肯说,她也不会追问。

  她默默将心底那点怪异感压下,淡淡应道:“哦。我还忙着,挂了。”

  通话结束。

  桑竹月收好手机, 回到客厅。

  “谁的电话啊打这么久?快过来,新的一局要开始了!快抽身份牌!”时笙笑嘻嘻道。

  “来了来了。”桑竹月应着,回到朋友们中间, 坐下。

  “你知道上一把谁是狼人吗?竟然是斯黛拉!”时笙一脸难以置信,“她隐藏得太好了,我们都没猜出来是她!”

  “嘿嘿,这就叫演技。”斯黛拉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咦——”

  “还给你装上了。”

  “嗯哼,那当然啦。”

  客厅气氛愉悦,大家纷纷笑起来……

  另一边。

  听着手机传来的“嘟嘟” 声,赛伦德手臂的力气一点点卸去,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

  他眼神稍黯,眸中光点稀疏破碎,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像一头濒死的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苟延残喘。

  黑夜无情地吞噬一切,浓稠的墨色将他彻底淹没。

  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逐渐模糊,此时此刻,赛伦德心中唯一清晰的念头竟是等待手机亮起,显示她的消息。

  今夜的时间流逝得格外漫长,雨势渐大,颇有一种要将一切冲刷殆尽的汹汹气势。

  希克斯默默站在二楼阳台,看着自己哥哥。半晌,他下定决心,终是去书房找了西蒙。

  “父亲,你让哥回来吧。外面雨很大,而且他伤势那么严重,再这样下去,人会受不了的……”

  顶这西蒙阴沉的目光,希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

  西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儿子,指尖轻敲桌面。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西蒙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在帮你哥求情?”

  希克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点了下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西蒙的嘴角向下一撇,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黑色皮鞭,放在桌上。

  “你也想和你哥一样,滚到雨里罚跪吗?”西蒙问。

  见状,希克斯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巨大的恐惧攫住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所有为兄长求情的勇气,在这条鞭子和父亲的威胁面前,土崩瓦解。

  “打扰父亲了。”希克斯不敢再停留,心惊胆战地离开书房。

  他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西蒙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

  夜越来越深,眼看着差不多了,他起身,走到窗户前,望着自己儿子的背影,神色始终未变。

  “布莱恩。”西蒙唤了声管家的名字。

  一直候在书房外的管家走了进来,毕恭毕敬道:“先生。”

  “差不多了,让赛伦德回屋内吧。”

  管家顺着西蒙的视线向外看去,他无声叹气:“是,先生。”

  说完,管家撑着伞走出主楼,来到赛伦德身边。

  “大少爷,先生说您可以回屋里了。”

  赛伦德依旧跪在原地,迟迟未动。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他微微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嘶哑:“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他拒绝了管家伸出的手,稳住身形,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管家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大少爷,您的伤……需要立刻处理。让我扶您回去,医生已经在候着了。”

  赛伦德仿佛没听到管家的话,只是抬起眼,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某个方向,暗自握紧了自己的手。

  “你先回去。”他再次重复,语气里满是毋庸置疑的强势。

  管家不再多言,微颔首,转身回了主楼。

  最后一点人声彻底消失,赛伦德不再停留,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而固执地朝着花园走去。

  湿滑的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终于,他来到那处隐蔽的角落。

  一个被雨水灌满的泥坑,边缘还残留着被粗暴挖掘的痕迹,几片原本覆盖在上面的草皮被随意扔在一旁。

  赛伦德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景象,眼底一片死气,额前的碎发垂下,显得孤寂脆弱。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父亲真的将它的骨灰挖出来了……

  用这种最直接、最侮辱的方式,再次践踏了他心底最后一片不容侵犯的净土。

  心口处传来剥离般的痛感,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尖锐的碎片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刺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眼眶一点点变红,他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绝望。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发出。

  下一秒,赛伦德跪在那片泥土前,不顾一切地用手挖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泥坑。

  仿佛只要挖得够深,就能找回他失去的珍宝。

  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

  赛伦德又抬起头,扫视着这片花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不顾身上崩裂的伤口,咬紧牙关,在这座偌大冰冷的庄园里,进行一场徒劳的搜寻。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从他骨子里透出的心碎……

  管家回到主楼后,焦急踱步的希克斯立马冲上前去,急切追问:“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管家摇了摇头,脸上写满无奈:“大少爷不肯回来。他去了……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这种天气他去花园做什么?!”希克斯无法理解。

  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去找雷德的骨灰了。”

  雷德是赛伦德幼时养的一条小狗。

  “骨灰?”希克斯的眉头拧紧。

  他只知道在大哥幼时,雷德被父亲强行处理掉了。

  这是家里不能提及的禁忌,但……

  “什么骨灰?”希克斯不解。

  管家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确认西蒙先生没有下来,这才快速解释道:“当年,雷德死后,被先生丢了。大少爷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遗体,偷偷带去火化。他把骨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埋在了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直到前几天,不知怎么,还是被先生知道了。就在今天下午,先生派人把那个盒子挖了出来,扔掉了。”

  希克斯听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父亲怎么能这样?!”

  他深知那只名为“雷德”的小狗对大哥意味着什么。

  摧毁它的骨灰,无异于将大哥的伤疤血淋淋撕开。

  这远比□□上的鞭打更残忍。

  “不行!我得去找他回来!雨这么大,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希克斯说着,就要冲向门口,准备冒雨去寻找赛伦德。

  怎料,管家拦住了希克斯:“二少爷,没用的!您劝不动的!”

  “大少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这件事,只怕今夜找不到那个骨灰盒,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希克斯被拦住,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原地徘徊。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外面?”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睛一亮,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我知道了!有一个人……也许她能劝动大哥!”

  希克斯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桑竹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桑竹月接到电话时,刚到家中。

  见希克斯罕见地给自己打电话,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没有犹豫,点击了接通。

  “怎么了?”桑竹月率先问道。

  “姐,”希克斯焦急道,“我有件很紧急的事情想找你帮忙。”

  桑竹月听出了希克斯的着急,耐心安抚:“没关系,你先别急,你把事情告诉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帮忙。”

  深更半夜,希克斯打电话给自己,肯定是遇到了很重要的事情。

  “能不能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庄园?”

  “现在?”桑竹月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

  从市中心到庄园,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嗯,现在。你可以过来吗?”

  桑竹月握着手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后,她起身:“好,我现在过去。”

  她立即联系了家里的司机,乘车前往庄园。

  路上,希克斯开始向桑竹月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哥他出事了。晚上他被父亲叫到书房,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父亲拿鞭子狠狠抽了我哥,还罚他到雨里跪着。”

  听到“鞭子”和“雨里跪着”这几个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桑竹月瞬间明白了。

  难怪今晚赛伦德给她打电话时,声音听起来那么奇怪。

  想必当时他正在雨里跪着……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期,有一次赛伦德因为犯了错,被西蒙叔叔用鞭子抽打的画面。

  满地的血……

  她当时不小心瞥到了一眼,连着几个晚上都做了噩梦。

  想到这,桑竹月浑身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头凉到脚。

  希克斯还在电话那头讲着:“后来父亲让他回屋内。他不肯,偏要冒雨去花园找东西,谁劝都没用,我只能找你了……”

  桑竹月眉心微蹙,捕捉到一个关键的信息:“他去花园找什么东西?”

  希克斯的声音忽地顿住。

  电话两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希克斯似下定决心般,准备将大哥与雷德的事情告诉桑竹月。

  “姐,这件事在我们家是禁忌,谁都不能提,我今天告诉你之后,你不要去问我哥相关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桑竹月点头。

  “我哥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名叫雷德,是他过世的母亲留下的……”

  赛伦德小时候并不是现在这样古怪的性格,他活泼开朗、善良可爱。

  他的母亲玛格丽特也是一位漂亮善良的女子。赛伦德两岁那年,玛格丽特在家里养了一条边牧。

  赛伦德和这条小狗感情很好。

  自母亲去世后,赛伦德更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小狗身上。他通过这种方式,假装母亲还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这条小狗,是母亲留给他的两件遗物之一。

  那时候的课业还不算繁重,他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雷德,陪他在花园里玩、陪他吃东西。

  西蒙工作忙,又经常连轴出差,整日整夜不在家,因此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

  直到后来某天,西蒙听说了此事,强迫赛伦德把这条狗丢掉。

  “你身为我们家族的继承人,不把心思花在学习、礼仪这些方面,竟然全花在养一个畜牲?”

  “养这个畜牲有用吗?它能给你带来什么,带来地位,还是财富?”

  “不,它什么都不能,它只会浪费你的时间,让你玩物丧志!”

  “给我把它丢了!”

  赛伦德抱着边牧,沉默地站在西蒙面前。

  “听到没,给我把它丢掉!现在,立刻,马上!”

  赛伦德还是没动,默默抱紧怀里的小狗。

  良久,他抬起头,乞求地望着西蒙:“爸爸,我会好好学习的,礼仪我也会好好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雷德我能不能留下?”

  “不行!养条狗在家里像什么样子?脏得要死,成何体统?”西蒙用手指着自己儿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刚从草坪玩好回来?浑身是泥,哪有一点像继承人的样子?”

  赛伦德缓缓垂下头,没有说话。

  “听到没?给我把狗丢了!”西蒙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爸爸,我真的想留下雷德……它很乖的,不会乱跑,我不会让它把家里弄脏的……我以后也不会再玩得全身是泥了……让我留下它吧……这是妈妈留给我的……”赛伦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不行!”西蒙一口否决,“我最讨厌看见这些畜牲!”

  “你不想扔掉是吧?那你今晚别回来吃饭、睡觉,给我呆在外面反省!”

  西蒙本以为这样说,赛伦德就会乖乖把狗丢掉。

  怎料,向来乖巧懂事的儿子竟做出了迕逆他的事情。

  西蒙来了气,不允许任何人给他送吃的。

  那一整晚,赛伦德独自呆在外面。

  彼时正是最寒冷的冬季,他又饿又冷,到后半夜,不得不被迫和小狗互相取暖。

  “你放心雷德,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你的。”赛伦德抱紧小狗,将脸埋进小狗的毛里。

  狗狗呜呜叫着,亲昵地贴近赛伦德。

  一夜过去,赛伦德发起了高烧,被管家等人找到时,他正躲在庄园的马厩里,怀里依然抱着小狗。

  管家心疼地将赛伦德抱起:“大少爷,您这是何苦呢……”

  即使处于昏迷中,赛伦德依然不肯松开小狗,意识模糊间,他还低声喃喃着:“妈妈,你在哪?我好想你……”

  后来,西蒙知道了这件事,大发雷霆。他派人将这条狗直接丢掉,却被赛伦德固执地从郊区找了回来。

  再后来,西蒙拿着一瓶毒药,来到赛伦德面前,他揉了揉儿子的金发,一改往日的凶狠样:“今天爸爸给你上一堂课,好不好?”

  那个时候赛伦德还很敬重自己的父亲,他仰起头望着高大的父亲,眼里满是崇拜:“好。”

  西蒙将毒药拿给赛伦德:“今天这节课,我要告诉你,善良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乖,把这个倒进狗粮里,我要你亲手杀死这个畜牲。”

  对于年仅五岁的赛伦德来说,亲手杀死自己的爱犬,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他要赛伦德亲手杀死自己的善良。只有这样,赛伦德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冷漠无情的继承者。

  赛伦德怎么可能会同意?不论西蒙怎么说,他都不肯将毒药倒进狗狗的碗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西蒙拽到书房用鞭子抽打。

  “你以为你不毒死它,我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你想和我斗?你现在还嫩得很!”这是西蒙对他说的话。

  后来一段时间,西蒙没有再提出要丢掉或毒死小狗的要求。

  赛伦德以为父亲接受了雷德。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晚上,赛伦德照常拿好佣人准备的小狗吃食,端着碗来到雷德面前。

  见到小主人,雷德的尾巴摇得很欢,兴奋地在地上打滚。

  当赛伦德把碗放在地上,雷德立即上前开始吃晚饭。

  赛伦德就静静坐在雷德身边,看它吃东西,轻声说话,分享着自己一天在学校发生的趣事。

  他的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常年不在家,后妈也不管他,偌大的家里,没有人陪他聊天,只有雷德,是他唯一的听众。

  “今天我和凯斯老师新学会了一首钢琴曲,老师夸我很厉害……”赛伦德抬手,轻轻抚摸着小狗的头。

  雷德偶尔会停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小主人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多久。

  突然,雷德进食的动作一滞。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声音,紧接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雷德?”赛伦德脸上的笑容僵住,小手停在半空,蓝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突如其来的恐慌。

  下一秒,雷德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雷德!你怎么了?!”赛伦德惊慌失措地扑过去,试图抱住它。

  然而雷德已经无法回应他了。

  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四肢胡乱蹬踢,打翻了旁边的食碗,未吃完的食物撒了一地。

  白色的泡沫混合着暗色的液体从它的口鼻中涌出,弄脏了它漂亮的毛发,也弄脏了赛伦德干净的衣服。

  “呜……呜……”雷德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痛苦的呜咽,眼神逐渐涣散。

  最终,它在赛伦德的臂弯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彻底停止了呼吸。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赛伦德呆呆地跪在原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反应过来。

  怀里的小狗尸体在一点点变凉。

  他麻木地低头,看着雷德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它嘴边污秽的泡沫,看着地上打翻的狗粮……

  几秒的死寂之后。

  “啊——!!!!!”

  赛伦德抱着死去的小狗,痛苦地大哭起来,眼泪汹涌流出,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着。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刚刚还在对他摇尾巴的雷德,突然就一动不动了?

  为什么它会那么痛苦?

  他又想到了一年前,母亲离世时的画面……

  小狗它……和母亲一样……就这么突然离开他了?

  永远离开他了?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瞬间吞噬了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就在这时,家里的大门被无声推开。

  西蒙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幕惨剧,看着儿子抱着死去的狗崩溃痛哭,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停在赛伦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看到了吗,赛伦德?”

  “这就是善良的代价。”

  “记住这一刻的感觉。记住,是你亲手毒死了它,因为它吃的东西是你亲手递过去的。”

  当晚,西蒙下令让人将雷德的尸体丢到外面去。

  赛伦德想尽办法将小狗的尸体找了回来,还给它火化了,将它的骨灰放进一个盒子里,埋在一人一狗最喜欢玩的花园里。

  从那一刻起,那个活泼开朗、善良可爱的孩子,随着雷德一起,死去了。

  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不爱笑,他的性格越来越古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对他的父亲,再也没有了崇拜。

  他甚至希望,他永远没有这个父亲……

  希克斯讲完之后,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重的死寂。

  桑竹月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希克斯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描述的画面飞快在脑海里闪过。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酸涩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赛伦德会对那条狗的骨灰如此执着,甚至不惜拖着受伤的身体在暴雨中疯狂寻找。

  那不仅仅是一盒骨灰,那是他早已死去的童年,是他对母亲最后的念想。

  强烈的心疼和酸楚攫住了桑竹月的心脏,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姐?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希克斯小心翼翼地问道,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桑竹月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

  “我在听。”她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恰在此时,汽车已经抵达庄园。

  “我到老宅了。”桑竹月撑着伞走下车。

  “好,你一定要劝我哥赶紧回屋,他那个伤,恐怕不允许他再这么折腾下去了。”

  “嗯,我知道了。”

  两人挂掉电话后,桑竹月收好手机,她抬起眼,望向一望无际、被笼罩在漆黑夜色中的庞大庄园。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

  庄园里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湿土、植物和一种属于古老石材的气息。

  这一刻,是她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压抑。

  对于赛伦德来说,这里不是他的家,这里是地狱,是囚笼。

  桑竹月不再犹豫,握紧伞柄,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僻静的花园……

  赛伦德在偌大的庄园里寻找骨灰盒,终于,他在马厩旁边的垃圾桶里找到了。

  他重新回到花园里,跪在那个土坑前。

  他用指腹一遍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盒子表面沾染的泥水,动作轻柔。

  那双总是盛满偏执阴郁的眼里,此刻流露出近乎虔诚的柔和。

  “抱歉……”他低声喃喃着,将小小的骨灰盒贴近自己的心口。

  他慢慢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紧闭的眼睫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他就这样跪在暴雨中,一动不动。

  许久,他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骨灰盒,准备将它重新埋回土里。

  就在此时——

  头顶倾泻而下的雨水忽然消失。

  一把黑色的伞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上方,为他遮去了肆虐的风雨。

  一道纤细的影子,静静落在他身上。

  赛伦德的身体一僵,他微微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小皮鞋。

  再往上,是一双笔直的腿。

  及膝的裙摆早已湿透,紧紧贴着她的双腿。

  最终,赛伦德抬起头,对上桑竹月那双乌黑的眼睛。

  雨幕中,桑竹月撑着一把黑伞,安静地站在那里。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雨中,全身湿透,略显狼狈。

  她的双眼正复杂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往日的抗拒和厌烦,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他看不懂的、浓烈的哀伤。

  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

  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

  他仰着头,湿透的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轮廓滑落。

  望着她的眼睛,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喉咙发紧。他的眼尾渐渐染上薄红,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悲伤。

  像是被这眼神狠狠刺了一下,桑竹月的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默默抿紧唇。

  在这片被暴雨蹂.躏的花园角落里,两人隔着一个盛满痛苦回忆的骨灰盒,沉默地对视着。

  几秒后,桑竹月将手中的黑伞放在地上,任由雨水打湿自己。

  然后,她毫不在意地屈膝,同他一起跪在泥土上。

  她伸出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骨灰盒上。

  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木盒,重新安放回坑底。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用手,将泥土一点点拨回土坑,直至骨灰盒被彻底覆盖。

  弄完这一切,赛伦德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这方小土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把将桑竹月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到像是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

  他将头埋进她的肩窝。

  桑竹月身体一僵,犹豫了几秒后,她放松身体,轻轻回抱住赛伦德。

  脖颈处传来温热。

  一滴泪无声滑过。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在她肩窝处闷闷响起:

  “月月……”

  他哽咽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句埋葬在内心最深处的悲鸣。

  “我好像……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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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晚在写这个剧情前,我和我朋友大致说了一下这章的内容,她听完特别生气,一直在骂西蒙,还一直说“call me 我去干si他”,我要笑飞了

  今天我返校,明天开学上课,不确定开学后会不会日更,接下来几个月很忙,要备考雅思[托腮][托腮]新学期课也很恶心,一周五天早八,哈哈哈哈哈哈,快哉快哉

  总而言之,开学后我尽量日更,尽量……(已经不敢画饼了[化了][化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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