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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宋伯清跟葛瑜分开的时是下雪天, 零下22°。他们从民政局走出来,她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很慢,两人的身影在雪地里印出一个又一个的痕迹, 他记得她什么也没说, 既无难过伤心的表情, 也无挽留的迹象,平静的接受了他们不爱的事实,接受了他们离婚的结局。

  所以宋伯清最厌恶下雪天,连带着下雨天。

  今天又是雨天。

  葛瑜轻描淡写的跟他说[我拥有过一段很真挚的感情, 那段感情,指的是我们。]

  宋伯清蓦然就想起那天的大雪,他无数次的梦到,无数次的回想, 回想那天不说那样决绝的话,回想那天不扔掉自己的结婚戒指, 回想葛瑜没走。

  他们照常生活, 雪天里他们会抱在一起取暖, 哪怕室内的温度已经很高很高,她也会蜷缩在他怀中, 像猫儿一样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会说过得还不错,葛瑜总说你骗人,哪有每天都过得不错的, 你没有一点难过的事情发生吗?

  自然是有的。

  他那阵子过得很辛苦, 但他不会跟她说,他只会跟她说,我很好。

  他总是这样, 对她报喜不报忧,她也从未察觉那段时间他过得真的很艰难。

  也许人都是如此,在面对爱的人时,善意的谎言信手拈来,不需要过脑子就可以说一堆让她安心的话。说着说着她信了,信了信了就不会再追问。

  可是宋伯清还是很讨厌雨天,哪怕现在葛瑜跟他说[我很想你。]他也仍旧讨厌这个季节带给他刺骨的痛感。

  电梯门打开了,莫名的寒冷从大门处一路冲到电梯内。

  葛瑜不自觉的抖了抖身子,抬眸望去,宋伯清已经迈开步子往门外走,雨丝落在肩头,寒意扑面,他也没有在意,走到门口的车门前,拉开了副驾驶的位置,“你上来。”

  这话是对她说的。

  葛瑜愣住,在暗色的光线下,他紧绷的下颌线格外清晰,深邃的眼眸也格外冷冽。

  正在她犹豫之时。

  ——下一秒。

  宋伯清大步流星走上来,一把将她拽了上去,‘嘭’的一声将门关上,开着车疾驰离开。

  夜幕的雨丝像浓雾笼罩着整个城市,车窗被雨丝覆盖,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只能模糊的看见霓虹灯光揉化后的五颜六色。葛瑜有预感,也许今天晚上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控的事。而她无可逃避,无可避免,无路可退。

  车子停在了郊区的一栋别墅。

  停稳后,宋伯清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拽着葛瑜走进别墅。

  一进别墅就看见大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油画,油画的尺寸不大,笔触温柔、线条流畅,画中的小孩向着夕阳,旁边是散落的玩具、摇摇车和一双细嫩白皙的手,不管是小孩也好,还是那双手也好,都是背影。

  葛瑜认得出,那是宋意。

  她看得入迷,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画的?”

  “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她抬手摸了摸画,“这看起来像他四个月时候……”

  宋伯清听到她的话,眼神暗了又暗,说道:“画得多了自然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幅画的前后时间是他跌跌撞撞挣扎往外爬,不知道爬到什么地方,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给割伤了——他割伤了只会笑,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葛瑜听他描述,鼻酸含泪,点头呢喃:“是啊……”

  宋意比起别的孩子,感知力总是强的。

  就像刚开始宋伯清在两人穿的衣服上绣花时,宋意还认不清太阳、月亮、小花的区别。两人会乐此不疲的把袖口拿到宋意面前让他摸,一开始他根本分不清,摸到一个凸起物就会大喊“爸爸爸爸。”把宋伯清逗得抿唇轻笑。

  后来摸多就熟悉了。

  听到有人进来会习惯性爬着去找对方的袖口,摸到圆圆的就会喊‘爸爸’,摸到尖尖的弯钩就会喊‘妈妈’,摸不到绣花就代表是陌生人。

  有一次她问葛瑜,为什么只有他们三个有绣花?别人都没有,这样一来,他分不清谁是谁。

  因为这个问题,葛瑜痛哭流涕。

  自然是因为她,是她给了他一双看不清世界的眼睛,是她给了他无法触摸光明的能力。

  是她,一切都是她。

  可要怎么跟他说呢?她想要他爱她,可是他最该恨就是她。

  大概是如此吧,他死后从未来过她的梦里,连给她一点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宋伯清看她哭得泣不成声,伸手掰过她的身子,抬手一点一点抹去她的眼泪。在宋意这件上,他的痛不比她的少,甚至有段时间特别痴迷于八卦迷信,信奉人能招魂,所以特意求了一道符挂在车上,八角红色,反面是奇怪的符文。但有用吗?没用的。

  指腹拂过肌肤,那种不加掩饰的情绪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

  葛瑜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泪水流得愈发的多。

  她其实觉得自己是个特别没用的人,从小到大父亲对她很好,母亲也是,但是弟弟妹妹出生后,那种好就变质了,如果有一个橘子,母亲会先分给弟弟,再分给妹妹,最后才轮到她,三个人都吃到橘子了,可是三份爱意是不一样的,最后一份是轻最少的。

  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所以她总在想,如果自己有了孩子,她一定要把最多最好的爱给他。

  衣服、裤子、鞋子……宋意用的一切都是她亲手购买。

  后来焚烧的时候,也是她一件一件扔进火堆里,像是把她付出的爱意一起熔化进那堆灰烬中。

  “不准哭。”宋伯清开口,“眼泪少流些,看他时要笑。”

  葛瑜强忍着眼泪,努力的咧嘴笑。

  但好难看。

  她透过宋伯清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模样——那是一种极其扭曲、苦涩的笑。

  她再也绷不住,一把抓住宋伯清的衬衫,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抽泣得肩膀微微耸动。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垂落在两边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抬起了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宋伯清一直以为她是冷血无情的,当年跟应煜白走得那么干脆,就好像宋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好像他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除了今年因为提早去看望宋意发现她也在,显露出来的那么一丝丝的在意……

  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同被染上一层薄雾。

  几分钟后,葛瑜微微站直身体,用手擦拭眼泪,抬眸望去,看见他胸前的衬衫被她泪水浸湿,她低声说:“抱歉,弄脏你的衣服。”

  “没事。”他微微回神,“衣服而已。”

  “我太想他了。”葛瑜哽咽,“真的很抱歉。”

  宋伯清沉默片刻,“为什么要抱歉?你想他,我觉得很高兴。”

  说完,他走到沙发坐下,看着她说:“我们好像从来没好好聊过。”

  葛瑜抹去眼泪,“你想聊什么?”

  “聊你刚才那句话。”宋伯清直勾勾的看着她,“葛瑜,我要知道你说这话是真是假。”

  他双腿交叠坐在那,等着她的回答。

  明显的,他这次比上次在丰吉有耐心。

  葛瑜沉默很久,才开口:“宋伯清,我从未否认过我跟你的感情,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也会承认我有过这么一段感情。”

  漆黑的夜,暖黄色的壁灯透过镂空雕花斑斑屡屡的散落在地上,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露出的白皙细嫩的脖颈,在薄薄的肌肤之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修长浓密的睫毛轻颤,宋伯清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悦耳的旋律。

  宋伯清一直以为自己见过千帆,遇过浪潮,不会再因为什么事而波动。事实上并不是。他会因为葛瑜的一句话暴跳如雷、会因为她一个举动方寸大乱、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彻底失控,也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满血复活。

  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相当于把生死大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坐在那沉默不语。

  葛瑜猜不透他的想法,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总是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样,有的时候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会令他卸下所有的克己复礼和绅士谦和,指着她破口大骂,有的时候又会像这样无尽的平静问她。

  她只能毫无保留。

  [我只有跟你这么一段感情。

  从始至终,只有你。]

  两人遥遥相望,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而墙上的宋意正正好好就在他们中间,这居然是时隔多年后难得的‘全家福’。

  雨丝顺着窗户飘落进来,宋伯清缓缓站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那你呢?”

  宋伯清走在台阶上的身影停住,背对着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良久,她听到他说:“你是什么答案,我就是什么答案。”

  说完,便迈开步子朝着楼上走去。

  声音带来的震撼和震惊犹如石破天惊的雷电刹那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思绪。

  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密密麻麻的酸涩填满心口。

  如果他只是[只有]。

  那以前和现在……

  她看到的那些,是真是假?

  她抹掉眼泪,想起身上楼询问,可是又想到什么,收回了上楼的脚步。

  沪市的夜,比雾城湿冷,绵绵细雨下了一夜。

  葛瑜在凌晨接到了钟舒亦的电话,她跟钟舒亦见面次数不多,只知道他是宋伯清律师团里的首席,他交代了一下葛薇目前的情况,婚已经离完了,分到吴家一套房产,葛薇到手后就变卖,买了八十多万,转眼也是个小富婆。

  电话那头,钟舒亦说让她多关心关心葛薇。

  葛瑜‘嗯’了一声,却没后文。

  姐妹俩多年后第一次通电话是月底,距离国庆就几天,葛瑜主动拨过去的。

  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和准备,比如可能会遇到以下几种情况,一、葛薇像以前那样不接她电话。二、接了就破口大骂。三、阴阳怪气嘲讽她这几年的不如意。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响到即将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办公室里循环播放着周杰伦的《听妈妈的话》,旋律刚进高潮,葛瑜抬手就关掉了。

  金秋的燥热像无声的柳絮,飘飘荡荡在整个狭小的空间,她屏住呼吸喊了句‘薇薇’。

  电话那头的葛薇哼了一声。

  声音比想象中的轻柔,比想象中的平和,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怒骂。

  就这样,起初是一通电话,后来就变成了无数通电话。

  有的时候连吃饭都会打过去问对方吃了没?虽然很多时候葛薇都不太爱搭理她,但也不会挂断电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生活里的琐碎小事。

  某一天,葛瑜跟员工们出去聚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喝得酩酊大醉,在深夜拨通了葛薇的电话,一声声喊她‘薇薇’,然后哭着说:“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个时候太年轻……我真的太年轻,很多事我看不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葛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3:23。

  她还是没说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

  从她说自己离开家到跟宋伯清在一起,再到领证生子,宋意离世,两人分开,从三点说到六点,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缕金光突破云层散落到大地上,葛薇看着窗外的景色,微微蜷曲起双腿,一只手抓着小腿,抓得小腿上的肌肉泛白,她抿着唇说:“我没怪过你,爸爸也是。”

  那通电话被酩酊大醉的葛瑜录了下来。

  此后无论发生多困难,多艰难的事,只要走到绝境就会将录音的最后一句翻出来反复地听。

  [我没怪过你,爸爸也是。]

  *

  那夜过后,葛瑜发了低烧,持续一周。

  国庆期间,她参加了某品牌的开幕仪式典礼,在典礼上遇到了纪姝宁。

  看到纪姝宁的那一刻,葛瑜就想起宋伯清那晚说的话。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他跟纪姝宁是逢场作戏。

  至少这段婚姻是。

  纪姝宁也看到她了,不过也就仅仅那么一眼,两个女人之间的新仇旧恨在无声中蔓延。

  典礼结束后,葛瑜走到了纪姝宁面前,主动说了句‘纪小姐好’。

  纪姝宁挑眉看她,哂笑:“好些日子没见,葛小姐的气色好了很多,果然是有钱养人,四月份的时候,葛小姐脸色煞白,鼻血横流的狼狈,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您记忆力真好。”葛瑜礼貌微笑。

  “我当你是夸我。”纪姝宁微微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葛瑜,最近小心点,当年没整死你是看在伯清的份上,现在想整死你就是抬抬手的事。”

  说完,又站直身体,露出端庄大方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威胁也只不过幻觉。

  她深深看了她一眼,踩着细高跟鞋转身离去。

  狭路相逢,能碰到的机会多不胜数。

  国庆的最后两天,徐默终于被逼着去相了亲,对方是久居国外的大小姐,长相出众,身材高挑,是徐默喜欢的那种清纯系大美人。不过相亲归相亲,玩还是要玩,他把一票朋友和那位大小姐都请到海边山庄度假。

  那段时间宋伯清忙得很,一边忙着子公司上市,一边忙着处理跟纪姝宁‘婚礼’的扫尾工作,人在国外待了快一个月,徐默一通电话打过去,说葛瑜也会来,他这才从国外飞了回来。

  葛瑜到山庄时正好就碰见了徐默的那位相亲对象。

  长得真的很漂亮,肤白貌美,身材纤细。

  徐默站在她身边抽着烟,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宋伯清从里面走出来,伸手拿过徐默手里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徐默恹恹,刚要说话,转眼就看到了葛瑜。

  他立刻就笑了,“葛大小姐真忙啊,请你来玩一次不容易。”

  所有人目光齐聚葛瑜身上。

  葛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手里的礼物提到徐默面前,“送你对象的。”

  徐默一愣,咽喉干涩。

  再贫的人,这会儿也说不出个好字来。

  他不吭声,接过了礼盒递给身边的大小姐。

  舒怡没起疑,接过了徐默递过来的礼盒,娇滴滴的说了句‘谢谢’。

  葛瑜瞄了眼宋伯清,将剩下的礼盒递给了他,说道:“赔你的衬衫。”

  两人又是许久未见,沪市纷纷扬扬的雨好似绵延到雾城,宋伯清接过她手里的盒子,伸手将衬衫的袖口翻了出来,绣花依旧,圆润的太阳饱满亮眼。

  徐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说道:“哟哟哟,什么人都有礼物,偏偏我没有。”

  葛瑜微笑:“徐大少爷,为了赴你的约,工厂的事我都交给于伯处理了。”

  这听起来确实是天大的面子。

  徐默听到这个回答,心满意足,推着她往里走,说道:“不让你白跑一趟,项目什么的,我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你舒舒服服玩个爽。”

  舒怡拿着礼物看着徐默和葛瑜的背影,隐隐约约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默在雾城的声名狼藉,久居国外也略有耳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盒,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多想。

  作者有话说:都在铺垫了。追妻会有的,啥都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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