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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来青岛的第三天, 陈词收到母亲大人的远程指令。

  “你王阿姨的闺女在青岛举行婚礼,我人过不去,你俩替我去一趟吧, 把份子钱随了。”

  “妈, 我们出来旅游呢。”陈词语气无奈。

  “旅游怎么了?旅游就不能替我去随个份子钱了?人家闺女结婚, 我人不到礼得到吧, 你俩正好在青岛, 你们不去谁去?”

  “妈妈, 我们去!”时予安遥遥对着手机喊:“时间?地点?”

  “还是我宝贝女儿乖,地址我发你哥手机上了, 礼金记得包厚一点。”

  婚礼在海边一家酒店举办,规格不低。新人站在门口迎宾,时予安递上红包,陈词跟新人说了几句场面话, 不外乎是新郎帅气新娘漂亮,恭喜恭喜百年好合那一套。明明是老生常谈的话了,但经他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格外真诚、舒服、得体。

  新人连声道谢,请他们进去坐。

  仪式很热闹,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 全场鼓掌。时予安偏头看向陈词,他也在鼓掌,目光却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今天似乎总是走神。

  时予安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也是女方的远亲,人很热情,自来熟地跟她拉家常。

  “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七了。”

  “谈对象没?”

  “还没。”

  “哎呀, 那你可得抓点紧啊。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过了二十八更不好找。我闺女二十五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时予安礼貌维持着笑容,心想阿姨您心操得可真远。

  余光瞄见陈词起身,她想也没想,伸手拽了他一下,“哥,你干嘛去?”

  结果手刚碰到他胳膊肘,陈词整个人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往旁边一躲。

  时予安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来。

  两人对视不过一秒,陈词率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时予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昨晚回到酒店,陈词就一直怪怪的。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陈词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坐过去想跟陈词分享白天拍的照片。

  刚坐到他旁边,陈词就往边上挪了挪。

  如果说昨晚的躲避是她敏感多心,可他刚才那一躲,就真的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想骗自己假装没看见都骗不过去。

  为什么,时予安想不明白。

  婚礼还在继续,新人开始敬酒,一桌一桌走过。转到他们这桌时,一个热心阿姨递给她一杯酒,“姑娘,给,喝一杯!”

  时予安摆手,“阿姨我不太会喝酒。”

  “哎呀,少喝点没事儿!大喜的日子,沾沾新人喜气嘛!”

  时予安架不住,端起杯子喝了。

  白酒,辣。

  她呛了一下,赶紧吃口菜压压。

  “好!”有人拍手,“再来一杯!”

  第二杯又递过来了,时予安想推,奈何那些人太热情了,她下意识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陈词还没回来。

  第二杯酒进了肚子。

  还是辣。

  时予安脸颊开始隐隐发烫。

  陈词在洗手间待了很久。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想骂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念念不过碰了他一下,他至于那样吗?躲闪得那么夸张,她肯定看见了,肯定觉得奇怪。

  事实上,从海边那晚开始,他就不太对劲。她看他一眼,他就心跳失常;她靠近一点,他就浑身不自在;她叫他“哥”,他都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昨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等她睡着了才回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陈词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宴会厅,陈词远远就看见时予安那桌热闹得很。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刚才那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那男人正端着酒杯跟她说话,凑得有点近。

  陈词脸色沉下来,脚步加快。走近了才发现时予安面前摆着两个空杯子,那男人正往她杯里倒酒,“就一杯,没事儿,咱俩喝一杯认识认识——”

  时予安刚要发作,陈词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手自然地搭上时予安椅背,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语气淡淡的:“我妹妹酒量不好,这杯我替她喝。”

  男人愣了一下,陈词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男人观他一副不好惹样子,讪讪起身走了。

  婚礼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予安走在前面,陈词落后两步跟着,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手机响了,是许归忆。

  “念念,你们那边结束没?出来吃宵夜吗,三哥找到一家超级好吃的店!”

  江望找的烧烤摊在一个巷子里,七拐八绕的,不太好找。许归忆见到时予安的第一眼就发现她情绪不对,于是拉着她去点餐,路上小声问:“看你不高兴,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十一,我哥他躲我。”时予安低着头往前走,“昨天白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这样了。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许归忆心里一紧。

  “我想了好久,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时予安声音越来越轻:“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才躲着我,对不对?”

  “念念……”

  “我就知道。”时予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一旦说出来,就什么都回不去了。可是我没有说啊,我没有……他怎么知道的呢……”

  许归忆看着她,又想起昨天在海边,陈词看念念的那个眼神。

  “念念,你听我说,”她斟酌着措辞,“我觉得,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躲你,不一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也许……也许他自己也在想些什么。”

  “什么意思啊?”时予安没听懂。

  许归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说,念念,我觉得你哥可能也对你有意思吧?她怕自己想错了,误导念念。搜肠刮肚地找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你别急着下结论,再观察观察。”

  她想着等吃完饭回去,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念念聊聊,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回酒店呢,念念和陈词先吵起来了。

  时予安也没想到,青岛这么大,吃个饭还能碰上讨厌的人。

  “哎,你们看那是谁?”方逸航突然喊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杜乐瑶。她穿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显然是想低调,但那张脸藏不住。

  “她怎么在这儿?”姜半夏惊讶道。

  “不是说在这边拍戏吗,估计是收工了过来吃饭。”方逸航说着,站起来朝她挥手,“乐瑶姐!”

  杜乐瑶看见他们,往这边走过来,时予安冷眼旁观她跟众人打招呼,想起那天在爷爷家无意中听到她和陈亭曦说的那些话。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她坐在风里,只觉得那股味道刺鼻得很。

  恶心。

  真恶心。

  “你也来吃夜宵啊?”方逸航问。

  “是啊,最近不用减肥,突然想吃夜宵就出来了。这家店我助理推荐的,说特别正宗。”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停留在陈词脸上。

  方逸航向来热情,听她这么说,立刻招呼:“那正好,一块吃呗,人多热闹。我们刚坐下,菜还没上呢。”

  杜乐瑶看向众人,迟疑地问:“方便吗?”

  “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方逸航已经让老板加凳子了,招呼她坐。

  许归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方逸航这个人,热心是真热心,缺心眼也是真缺心眼。

  杜乐瑶挨着陈词坐下,时予安拿过许归忆杯里的白酒干了。

  许归忆见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这顿饭吃得不会太顺利。

  陈词看了看周围。露天大排档人声嘈杂,划拳的、碰杯的、扯着嗓子喊老板加串儿的,一浪高过一浪。偶尔有人往这边张望,目光在杜乐瑶脸上停一停,探究几秒又移开。陈词沉吟片刻,说:“去里面找个包厢吧,她坐外面不太方便。”

  杜乐瑶害羞地揉了一下鼻子。

  许归忆瞥了时予安一眼。

  “不用吧,”方逸航神经大条,不以为意,“就出来吃个饭,谁认识谁啊。”

  “还是注意点好。”陈词说着,已经准备叫老板。

  “我就在这儿吃。”

  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地插进来。

  桌上静了一瞬。

  陈词动作一顿,转头看时予安。

  她泰若自然地坐在那里,冷声道:“你这么想和她去包厢吃,那你们自己去吧,我不去。”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方逸航一脸茫然,不明白好好的,念念怎么突然和陈词杠上了。

  陈词开口:“念念。”

  就两个字,带着点提醒的意思。

  时予安没理他。

  她看着杜乐瑶,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从错愕到尴尬,再从尴尬到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堪。那点难堪藏得很好,要不是时予安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杜乐瑶脸上笑容淡了淡,温温柔柔地说:“是不是我在这儿不方便,要不我还是自己一桌吧,不打扰你们……”

  “没有没有,”方逸航赶紧摆手打圆场:“你别多想,念念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时予安打断方逸航。

  她懒得掩饰,也懒得绕弯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她从小就不会。这会儿她只觉得一股气往上涌,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她盯着杜乐瑶,“我不想跟你坐一张桌上,更不想跟你一块吃饭,看见你我恶心,我这样说,够清楚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极了。

  陈词皱眉,语气微沉:“念念。”

  杜乐瑶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她站在那儿,眼眶慢慢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强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怕引起旁人注意,她压低音量小声道:“念念,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陈词没看杜乐瑶,他提醒时予安:“注意场合。”

  凭什么?时予安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烧起来了,凭什么杜乐瑶在她就得注意场合?

  她迎着陈词目光一字一顿反问:“怎么,我说错话了?你想和她吃饭你自己去,我可没有奉陪杜小姐的义务!”

  “时予安,你什么情况?”陈词眉骨沉下来,“没征没兆地发什么邪火?”

  “我什么情况?”时予安冷笑一声,指着杜乐瑶,“你怎么不问问她什么情况?她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就纳闷儿了,青岛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她偏偏正好跟咱们住同一家酒店,偏偏正好来咱们吃饭的这里吃夜宵?你是不是瞎,她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少女心事被人这样当众揭发出来,杜乐瑶羞臊到极点,“念念!”

  “够了!”陈词声音压得很低,在场谁都能听出他压着火,“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在公众场合让女孩下不来台的人,从小到大,他受的教育、他的教养,都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哪怕他心里清楚杜乐瑶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只要人家没明说,他就不能自作多情地去说“你别喜欢我”。无论杜乐瑶喜不喜欢他,这事儿都不应该被当事人以外的人大庭广众之下抖搂出来,念念这事儿做得不妥当,当哥的就得提醒她。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时予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杜乐瑶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她对镜头很敏感,察觉到有人在拍摄,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这就走。念念,别和你哥吵了,别因为我闹得你们不开心……”

  “我们吵架关你什么事?!”时予安朝她大吼,“别演了成么,你不累我看得都累。”

  陈词拉住时予安手腕,拽她,“跟我进来。”

  “说了我不进去!”她猛地一甩,陈词的手被她甩开了。

  “你们自己吃吧。”时予安说完转身就走。

  “念念!”许归忆腾地站起来,想追,被江望拉住了。江望冲她摇头,示意她别掺和,这种时候越劝越乱。

  迟烁和姜半夏眉头紧皱。

  时予安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她穿过那些热闹的桌子,穿过那些吆五喝六的人,穿过大棚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晃了晃,把她的背影遮住了。

  围观全程的方逸航早就懵圈了,还没反应过来念念就冲出去了。

  “什么情况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陈词,声音都不敢大了,“念念她怎么了?”

  陈词没吭声,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那杯啤酒一口闷了。

  杜乐瑶低着头,手指攥着餐巾纸,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可能是我哪里说错话惹念念不高兴了。”

  没人接话。

  许归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冷笑。

  姜半夏拉过迟烁,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

  江望杵杵陈词,“还不追啊?”

  “不追。”陈词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冷脸:“脾气天大,一句话不对就给我挂脸,都是惯的!”

  迟烁:“三、二、一——”

  “一”字还没落音,陈词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砸方逸航脚上。方逸航“哎呦”一声,往旁边躲。陈词看都没看一眼,大步追出去了。

  迟烁笑:“我就说数不到一。”

  杜乐瑶手指慢慢攥紧了。

  时予安步伐极快,心口突突直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待在那儿了,一秒都不想。海风吹得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一下,手指是湿的。

  头还有点晕。

  她今天喝了三杯白酒,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全顶上来了。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脚下的地也有点软,踩不实似的。

  她扶着墙站了一下,喘了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念念!”

  她没停。

  脚步声更快了。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小,把她拉得转过身来。

  陈词追得有点急,胸口起伏着,皱眉问道:“跑什么?”

  “你少管我!”时予安甩了一下手腕,没甩开,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拗气道:“跟你的杜乐瑶吃饭去吧!”

  “好好说话。”陈词说,“现在需要空间冷静还是需要我哄哄你?”

  时予安咬唇不语。

  陈词又问:“今晚这通脾气冲谁,冲她还是冲我?”

  时予安:“我谁都不冲!我就是不喜欢她,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但凡事都有个理由吧,你和她之间有过节?”

  时予安别开眼,别扭道:“没什么。”

  “没什么,又是没什么。”陈词语气有点冲,“你每次都是没有,没事,没什么,我能怎么办?念念,你怎么想的,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怎么想的我怎么配合行不行?”

  时予安怔了怔。她抬起头看陈词,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眉眼间带着少见的焦躁。他很少这样。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晦暗不明:“你说我不知道杜乐瑶什么意思,但其实你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看不懂你。”

  时予安颤声:“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对。”

  他跟她说“你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

  他怎么就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时予安蓦地笑了。

  陈词被那笑容弄得一愣:“笑什么——”

  他没说完。

  因为时予安攀上他的脖颈,踮脚吻了上来。

  人生漫长,时予安想,她允许自己有一次不顾一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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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词:大脑宕机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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