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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记忆里的白川
白川逢集的这天,天气不好,铅云低沉,阵阵西北风把小摊上挂的衣服连着衣架子吹得前后左右摇摆,把点心铺的炉火吹得明明灭灭,谨慎点的小贩麻利地将遮雨布做的棚子搭了起来。
天气虽然不好,逛集市赶集的人却不少,白川镇的主干道飞鹤路上人流如织,孩子的叫声,喇叭播放的带着口音的吆喝声,商店里播放的流行歌曲的声音,硬是把一个阴冷的早上干出了热火朝天的气势。
安颐左闪右躲横穿飞鹤路往镇外头走,一分神差点和一个老太太骑的迷你三轮车撞上,她忙后退躲避,没料到一脚踩到后头一位大爷的脚上,大爷叫了一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嘴里用方言嘟囔了两句,因为周围声音嘈杂,安颐听不清,她陪着笑脸说了两句好话。
她穿着一件到小腿肚的黑色羊绒大衣,那大衣是阔版的,本来看不出身材,但腰带一系显得她整个人要飘起来一般轻盈,本来就白的皮肤在黑色大衣的衬托下发着光,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静气质,让她走在街头上和白川这样的小镇格格不入。
人群很快将她和大爷冲散了,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往路口走,走到了飞鹤和桃源路的路口上,人一下就少了,再不用挤挤挨挨,但马路上乱停的车不少,交警拿着喇叭在驱赶乱停的车,那高亢严厉的声音让人心里一紧,安颐往交警的方向望了一眼,见是个三四十岁的辅警,身材敦实,她望了一眼,扭过头继续走自己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驻了脚,“嗖”地一下扭头望向对面的马路,目光在一堆人头里搜寻,看见一个高高的背影,还没等她细看,他很快消失在飞鹤路的人群里。
这人好奇怪,她想,让她想起某种丛林里的兽类,他不应该出现在人海里,应该出现在丛林里才对。
白川是道南下面的一个镇,往上数几百年都是汉族聚集区,长相都是典型的汉族长相,出现这么异域的长相比较少见,不过道南这些年旅游业发展得不错,兴许是游客也不一定。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老街走去。
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她也没看清,就是瞟了一眼,就像一只老虎突然扑到了跟前,知道它是老虎就能把人吓破胆,至于老虎的眼睛长什么样子,牙齿长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在这样一个阴冷的早春的上午,一只老虎突然蹦到了她面前。
她脑子里想着这个可笑的事,脚下避开了人行道上撒了一地的珍珠奶茶,一颗颗黑色的珠子摊在茶褐色的汁液里,被人踩得黏黏搭搭。
她迈了一大步,跳开这滩东西,目光和右手边鞋店门口站着的老板娘目光对上,对方是个三四十的阿姐,朝她笑笑,亲切地说了一句:“来了”,看样子知道她是谁。
安颐冲她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白川镇说大不大,大概街上开店的人都是互相面熟的,她刚来,过段时间,大概也会和这些人都认识。
她走过去以后,鞋店的阿姐冲旁边内衣店的老板娘使眼色,两人站到了一处说闲话。
“谁啊?”内衣店老板娘问。
“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龙穿峡酒店新来的老板?就是她了。”
内衣店老板娘挑起一双发青的纹眉,说:“这么年轻?”她瞪大一双纹了发青眼线的眼睛望着安颐的背影,说,“长这样,能在白川待得住吗?怕是小庙容不下大佛吧?要不是知道这酒店是她爸的,我肯定以为她是靠脸蛋吃饭的。”
“就是啊,要不是长这样,哪里会人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她,说难听点,要是换成我,谁稀罕看呢,对不对?不过也不好说,她家里现在这情况,她想不想待的也由不得她说了算。”
内衣店老板娘年纪稍微大一些,阅历多一些,一下就动了恻隐之心,心里起了一些对安颐的怜悯之心,说:“年纪轻轻的姑娘也不容易,谁愿意这样呢,家道中落,日子怕是不好过。我看她的样子,还是单单纯纯小姑娘的样子,还没长大呢,真是!”
鞋店的老板娘跟着说了两句,她们俩个都是本地人,白川这地方民风一向淳朴,人和人也走得近,少见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两人都很唏嘘。
安颐走到桃源路的尽头,路过一家泰隆银行,拐到一条小路上,两旁是一些民居,停满了电动车和做生意的三轮车,当中一家蛋糕店的后门开着,奶油和鸡蛋的香气从路东飘到路西,穿过这条小路,老街就在眼前了。
老街两旁的民居层高不过两层,原本是木制结构的房子,二楼大多有向外的推窗,后来有些人家翻修了,换了铝合金门窗,弄得参差不齐。
街道是青石板铺成,不过两米来宽。
老街从前是白川的市集所在,家家的一楼都是店铺,后来随着白川的人口越来越多,新城向外扩,这里的街道也过于狭小不方便,市集也移到了外面。
这街冷清了下来,和青石板上的青苔一样,在黑暗里寂静地无声无息地生存着,来来去去就是一些老面孔。
老街上还有稀稀拉拉几家老店,有卖香烛纸钱的店,有卖白铁皮做的簸箕、洒水壶的店,还有卖竹编的篮子,鱼笼的店。
这些店就这么敞着门,把东西摆满,也没有招牌也没有吆喝声,等待着念旧的人上门。
安颐走得很慢,拖着脚步走过去,有时候望着两旁的店铺发一下呆,有上了年纪坐在门口的阿婆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所有的一切和从前都不一样了,她只记得一条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挂在店铺的墙上,她觉得好看极了,奶奶牵着她的手,总是停下跟不同的人说话,又带她去拔了颗牙齿,那医生是个细声细语的老爷爷,其它的她毫无印象了。
那条连衣裙挂在哪个店铺,在街上的什么位置,那老爷爷的拔牙店在哪里,她完全不记得。
从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了,有时候浮光掠影地飘过,像上辈子一样,她不确定是真实得存在过,还是她精神错乱臆想出来的。
奶奶温暖的手她清晰地记得,她很想她。
她循着记忆,竭力回想,穿过老街,往镇外走,印象里应该很近,没走两分钟,就在老街外头,有一片平房。
不过小孩子对于空间和大小的记忆本来就不能全信。
老街外头没有平房,倒是有一些三四层高的楼房,铝合金的门窗,气派的防盗门,家家门前停着汽车,和全中国其它地方一样,不是。
白川在湿润的江南,传统的房子都用青砖盖成,时间一长青砖上总有黑色的苔藓,木门上总是包着白铁皮,用钉子钉出双喜或者一些几何图案,这是怕木头门在长年的雨水里沤坏了,窗框的木头总是漆成洋红色,一楼的窗户最下面的一格玻璃大多是磨砂带有花纹,这是为了隐私。
这些记忆里的房子都不见了,安颐完全没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随便捡了条路走,路边有条黄毛狗冲她叫起来,她往路边让了让,警觉地望着它,生怕它扑过来。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嗖”地一下开过去,车屁股粘了一个皮卡丘的小玩偶,随着车身的移动摇头晃脑。
她漫无目的地走,看见了农田,知道已经出了镇子,她调转脚跟换了个方向,转了个弯,打算往回走。
起初她看见了一片倒塌的房子,屋顶和半面墙都塌了,砖块堆在屋子里,杂草包围着这些砖见缝插针地长着,屋前的空地上也堆满了砖块还有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袋,应该是被风吹过来的,这地方像是别人荒废了十来年了。
然后她看见了空地上那棵两层楼高的栀子树。
这棵树像一道闪电一下击中了安颐,炸开了她尘封很久落满厚厚灰尘的记忆。
那年夏天,这棵树上结满了手掌大小的白色栀子花,离着老远就能闻见香味,记忆里的香气让她的呼吸颤抖,她咽下喉咙里的硬块。
那段幽远的记忆毕竟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一阵北风吹来,吹得地上的白色卫生纸和上好佳洋葱圈的绿色包装袋哗哗作响,在原地打着转儿。
安颐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裹紧身上的大衣抵挡寒冷,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脸颊觉得刺疼。
白川的倒春寒不是一般的凶猛。
那年她个子还不高,想偷偷去摘一朵栀子花,胳膊伸出去老远憋红了脸也够不到,后来有人从屋里出来,她吓得心脏一窒,连忙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
有人摘了一朵递到她手里,她伸手接过,那花比她的手还大,好香好香,她好高兴。
风割着她的脸,吹乱了她的头发,那片矗立着的废墟述说荒凉,天地间一片昏暗,她听见一只奇怪的鸟在远处“呱呱”地叫着。
她站了一会,转头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她怀念从前的时光和从前的人,怀念奶奶还在的日子。
好不容易穿过飞鹤路的人潮她走到酒店楼下。
那是一栋六层楼高的建筑,有年头了,外立面本来贴着小尺寸的白色瓷砖,这些年不流行这风格了,上个租户将它用涂料刷成了蓝黄相间的样子,风吹日晒地,有些边角的涂料掉了,露出里面原本的瓷砖。
“龙穿峡酒店”几个不锈钢焊接的大字矗立在楼顶,到了夜里闪着霓虹的光,老远就能看见。
这房子是十几年前别人抵账抵给她爸的,当年不值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想到后来镇中心搬到了飞鹤路上,这地方一下就成了中心了,家里光景好的时候,这酒店的收入可有可无,就一直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一个姓顾的老板,多少年了也没涨过,这两年家里不行了,一打听,这房租比周围低了很多,安颐的父亲通知顾老板要涨租,顾老板叫苦连天,两人心里都不痛快,一个觉得对方没有良心白白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不知道感恩,一个觉得对方不仁义说涨就涨一下涨这么多几乎吞掉了他的全部利润,最后谈崩了,顾老板带着他的人走了,留个烂摊子没人管,空了一段时间也没找到下家,安颐说她来吧,就算一天只能租出去十几二十间房,也是一笔收入,比空着强,要是做得好了,总比她上班挣个万儿八千的强。
家里缺钱缺得厉害,她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