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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名为江湖的叶子,轻巧地飘进了这场对话。

  闪电轰鸣,苏梦枕灰冷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在闪电的光下,似乎燃起了一点幽微的光:“乱象自古有之。庙堂之上有庙堂的倾轧,江湖之中自有江湖的纷争。六分半堂与我金风细雨楼争雄汴京,迷天七圣虽式微,余威犹存;更有那等魑魅魍魉,借武林之名,行龌龊之事。”

  谢怀灵接过话茬:“是啊,千头万绪。再汴京外看,西有石观音逍遥法外,东有十三恶徒无迹可循。观其余势力,丐帮犹可自保,“活财神”只顾逐利,峨眉派闭门不出,唐门正邪不分,看似各有其道,实则百川乱流,泥沙俱下。”

  她稍一停顿,再道:“江湖草莽中,更有那等依附权贵、甘为鹰犬之徒,行那拐卖稚童、戕害无辜、逼良为娼的勾当,视人命如草芥。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将这汴京城,将这大宋天下,搅得如同这壶中之水,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浊浪排空,暗流汹涌。而这一切,又只能往上溯源。”

  苏梦枕再明白不过了:“江湖之远,庙堂之高。”

  “庙堂之高,所以旦有所动,都会投下阴影。江湖混乱,根源不在草莽,而在庙堂失道:君不君,则臣不臣;官不官,则吏不吏;法不法,则民不民。上梁不正,下梁焉能不歪?”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但何其敢言,将一幅权钱勾结、黑白颠倒、民不聊生的图景剖开在苏梦枕面前,等他填词。

  而话已至此,苏梦枕便也提笔:“门生故旧遍天下之人,搜刮民脂民膏以奉一人之欲,构陷忠良,横行朝野;手握兵符当守河山之人,不思戍边卫民,反以军功为晋身之阶,虚报冒功,养寇自重……再见何人偏听偏信,一无才学兼之空有才学,将江山枉作丹青。”

  恰闻雨势几不可挡,湍流勇进,水汽暗流,谢怀灵悠悠叹息:“恶徒横行,视苍生如无物;侠者束手,或同流合污,或独木难支。乱局好似这秋雨,霏霏不绝,不知何时休矣。”

  “雨终有停时。”苏梦枕瞥见窗外滂沱的雨幕,话中有某种决意,“乱局也会有终结,等到一个时候,又也许是一个时节。”

  “当然会有终结。”谢怀灵的手按在了陶壶的盖子上,纤指一捏,“但等的不是一个时候,是一个人。”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分外庄重——真奇怪,这个人居然是谢怀灵——就着风雨满楼,话至峰口,掀开了陶壶的盖。

  霎时间,一股清冽馥郁、带着独特酸甜果香的酒气,如是被禁锢已久的蛟龙,冲破束缚在室内弥漫开来。这香气不同于寻常酒液的浓烈辛辣,它清新悠远,带着雨打青梅的微涩与初夏的醇厚,冲淡了室外的风雨腥气与苏梦枕身上的药味,占据了每一寸空间。

  它也在庄严的场景有着更浩瀚的寓意,岁月流回到几百年前,也是一个电闪雷鸣的时日……

  青梅酒!

  在这深秋冷雨之中,她竟煮了青梅酒!

  苏梦枕心中的激荡几乎难以抑制,谢怀灵铺垫至此,其意毋须多言。她在黄楼上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让她今日端坐,他该去想的,可是豪情万丈、此情此景由不得人!

  谢怀灵执壶,为苏梦枕面前那只喝空了的杯盏,注入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氤氲,热气袅袅:“等一个能当得起‘英雄’二字的人。”

  再放下酒壶,直刺苏梦枕眼底:“一个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足以涤荡污浊、重整山河的人。”

  轰隆——

  窗外是一道惊雷炸响,光照亮了苏梦枕的脸。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而颤抖,杯中清澈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闻到了那青梅酒香,听到了那惊雷,更听懂了谢怀灵话语里那石破天惊的指向。

  她不是在闲聊,不是在抱怨。这场雨,这间刻意清空的屋子、这炉火、这壶深秋难寻的青梅酒,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局。她在效仿古人,她要——

  苏梦枕的心被那道惊雷狠狠劈中。从未有过的震颤从灵魂深处升起,血液似乎在燃烧,那病弱的肺腑间翻涌的不再仅仅是痛楚,更有一种沸腾的渴望与悸动。野心、抱负、被点破的隐秘、骤然降临的巨大期许与审视……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猛烈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副病骨支离的躯壳,他感到一阵眩晕。

  是那句话吗,是那个念头吗?

  他深吸一口气,翻涌的气血已经不能压制了,灼灼看向谢怀灵:“然英雄难觅,千百年所罕见。谢姑娘以为,当世之中,何等人物可当此‘英雄’二字?”

  “诸葛神侯。”苏梦枕率先抛出一个重量级人物,“官拜世袭神侯,执掌六扇门与部分禁军,武功深不可测,忠勇无双,数十载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威震黑白两道。此等人物,可算英雄?”

  谢怀灵断然否道:“诸葛神侯忠勇有余,格局不足。君已非民之君,他空有移山填海之能,补天浴日之志,却困于忠君二字樊笼,明知君昏臣佞,天下将覆,亦只修修补补,勉力维持,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到大厦将倾,抱柱守门,终将与朽木同焚,非英雄也。”

  苏梦枕沉吟片刻,再举一人:“那‘南面称王,北面称臣’的方巨侠又如何?武功已臻化境,声望冠绝武林,急公好义,扶危济困,天下豪杰莫不敬仰。其侠名之盛,足以号令群雄。此等人物,可算英雄?”

  谢怀灵似讽非讽:“古之贤者曾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不闻朝事不忧其君;局庙堂之怀,杯水车薪少忧其民。一朝行侠仗义,救得十人百人,救不得天下苍生,空负一身屠龙技,终是江湖逍遥客,非英雄也。”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磅礴,仿佛在为这场惊世骇俗的论辩擂鼓助威。

  苏梦枕缓缓靠向身后的凭几,他脸上的潮红似乎更深了些,是病气上涌,更是心难以抑制。他望着眼前煮酒的女子,前所未有的空旷与激荡在胸中交织,火焰不是跳动在炉中,而是跳动在他胸膛,他长长叹息一声,叩问这茫茫天地:

  “诸葛神侯非英雄,方巨侠非英雄,谢姑娘眼界之高,苏某叹服。只是依谢姑娘所言……

  “当今天下,说英雄谁是英雄?”

  话音落下,又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闪电撕裂长空,将昏暗的室内照亮。雷光耀世,映出谢怀灵脸上那抹微笑。

  这是苏梦枕第一次见到她笑。

  笑容极淡,唇角只是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她在睥睨,她将天下风云尽览手中,可叫他心摇神移的,是她明亮眼中对他的欣赏和期待,还有他在她眼中看到的,他自己的期待。

  他好像是已经死过一回了。他看到了走马灯,是中秋的一轮圆月,是水底广寒,是大宋舆图,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凉地倒灌回四肢百骸。他意识到了,他完全明白了这笑容背后的意义,被深埋于病骨之下的雄心壮志与睥睨天下的豪情,是一座沉睡的火山,被这笑容彻底点燃,疯狂地咆哮。

  苏梦枕知道她要说什么——

  天地雷光风雨为席,她举起酒杯,将话语送入他耳中:

  “当今天下,来日能一观山河,大论四方,北望燕云者之英雄者——”

  她声音不高,却能定鼎乾坤。

  “唯楼主一人耳。”

  沉默。

  长久的沉默在酒香与风雨声中弥漫。

  苏梦枕心中潜藏的孤峰冲出水面,他找到自己的声音:“承蒙谢姑娘抬举,为何是我?”

  谢怀灵再次提起温热的陶壶,青梅酒液注入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盏,直至盈满。

  “天下豪杰,确如过江之鲫。”谢怀灵放下酒壶,陈述一个早已洞悉的真理,“汴京虽大,江湖虽广,但这些时日,朱七七口中,市井传闻,金风细雨楼的卷宗,乃至这楼内楼外的气息,足以让我窥得这江湖的全貌。”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冰冷的几面上:

  “杀伐果决者,比比皆是。他们够狠,够绝,爪牙遍布,吸髓敲骨。然其手段,止于权谋勾结,囿于地盘争夺,眼中只有弱肉强食的蛮理,心中无半分天下黎庶。此势沾满无辜者血,终将被血反噬,为天下不齿。

  “忠义两全者,亦非没有。可他们跳不出君臣二字画下的牢笼,虽心系江湖道义,却也只是江湖道义,未曾将目光投向宫阙下的累累白骨,也未曾想过这江湖乱象的根源。他们或困于纲常,或囿于情义,格局至此,难承‘英雄’之重。”

  “唯有楼主,是不同的。”谢怀灵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风细雨楼,以忠义为旗,聚拢的是一群尚有热血、尚存道义的兄弟。楼主的杀伐果决,是手段,而非目的;楼主的冷酷算计,是为想护住的东西,而非纯粹的掠夺与黑白不分。这便是楼主与他人最根本的差异——”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看进了苏梦枕灵魂最深处那团燃烧着痛楚与野心的火焰:

  “楼主的豪杰气中,冷酷之下,尚存忠义。这忠义非愚忠于君,而是忠于楼主心中的道,忠于这楼中兄弟的热血相托,忠于楼主肩上更沉重的责任。所以,楼主的野心,并非滚滚不息的权欲,它带着痛意。”

  苏梦枕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这痛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明知心中所系不可与情谊并存而水底捞月,这痛意存在一日,楼主便也永远不会成为与其余诸等一般的人,也不会画地为牢。”

  她说到这里,终于执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青梅酒,酒液轻轻晃动。

  “至于这痛意所带来的一些……”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些许心慈手软,或是为兄弟之情所牵绊、以至遭贼子所害……”

  谢怀灵举起了酒杯,迎向苏梦枕:“我愿为楼主,献上一臂之力。

  “我谢怀灵,自九霄云外,坠入此间,落于金风细雨楼的天泉池中——这本非偶然。冥冥之中,正是为此而来。”

  酒杯再举高一分:

  “侠以武乱禁,儒以文乱法。愿寄此身此智于楼主,或扫寰宇,或开太平,指点河山,一见天下。”

  再也没有顾虑了,也没有猜疑了,他还在等什么呢,湖水荡开的那晚,他就清楚了。

  苏梦枕同样举起酒杯,声音在室内回荡:

  “我知姑娘之才,智比东海,举世无双。既是如此,愿以姑娘为座上宾,以楼主令相赠。

  “两厢不疑,一见天下!”

  风雨如晦,誓约已成。

第二卷 落花无情

第19章 赏宝之宴

  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谢怀灵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她的三把火烧的不一般,第一把火就差对着苏梦枕蹬鼻子上脸了,也许已经蹬鼻子上脸了——她要换地方住,没有金风细雨楼的座上宾还要客居黄楼的道理。

  如果只有这个要求,那当真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但偏偏她还在后头加了一句话:她要搬到金风细雨楼去。不是据汴河而望京城的整座金风细雨楼,是苏梦枕的所居地,天下忠义第一楼真正的核心,会当凌云、一览众山的塔楼。

  这未免太过火,也亏得她敢提。不过有卧龙的地方就有凤雏,苏梦枕甚至没有多加思索,便答应了。

  他何尝不知这是谢怀灵有意的冒犯,但是誓约既成,他要用她,也没有什么不能去容的。她生性如此,过去的一个多月他早就明了了,再去发怒计较,气节尽失,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于是乎谢怀灵就叫侍女收拾了收拾东西,处理掉了搜集来的、用来刻意凹造型的物件,美美地坐火箭虚空升职了。顶着一个表小姐的身份,这其间会有多少闲言碎语自不必多说,但也正和她意,这就是她要烧的第二把火了。

  谢怀灵不是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人,她甚至能嫌这些人说的也太好听了。她管的不是闲言碎语本身,而是这闲言碎语出现在金风细雨楼。杨无邪心领神会,下手够快,不出三日就将这些声音都洗了去,楼中里里外外又成铁桶一块。

  而第三把火嘛……

  “这个重做,这个也是,这都什么东西,懂算术吗就端上来。”

  堆起来如山高的账簿被谢怀灵匆匆一瞥,就丢到了地上,丢得苏梦枕的卧房没有一片能下脚的地。那些下面的管事报上来的账,连让谢怀灵多看两页的价值都没有,只有某本账依她之见烂得实在是不行,她才会捡回来看第二眼,然后丢到另一边的垃圾堆里,说:“写在纸上也不怕浪费纸,这个也重做。”

  黄昏暮雨萧萧下,淋糊了高大的琉璃窗。水迹横流中灯火迭起、焰影游离,跳跃在被推倒在一隅的刀架上,寒冷的铁光只勾出几道身影,或栖若蝶影,或岿然如山。再对望是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刀,架在人膝上杀气凛然,森森如妖似魔,秋意日益浓厚,暖消凉长,也只能为刀所迫止戈与窗外。

  苏梦枕坐在梨花木椅上,看着她捣鼓得惊天动地,这几日往后,金风细雨楼多少个堂口都要有人睡不着觉了。其实这些账簿放眼江湖,也算是做的颇费心思的,江湖侠客多草莽,识字之人都是少数,要规矩地记账,能笔笔记明白就不容易。他也管过此事,严令规范,小有成效,但看来对谢怀灵来说还是效果不佳。

  等到查完所有的账,谢怀灵痛感死里逃生,一头栽在了桌案上。

  她双目无神,犹如一条死鱼,就这样栽了半刻,再爬起来:“退一万步讲,就不能都拖出去斩了吗?”

  查了两日的账,苏梦枕对她的发言见怪不怪了:“都砍了便没人可用了。”

  “那就边砍边找……哎呦喂,你说江湖为什么没个文举制呢?”谢怀灵道。

  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揉揉眉心,作痛的脑袋才舒服了些,再单拉出一张宣纸,当作枕头趴了上去,一动也不动了。乌木似的长发不缀任何发饰,披散下来遮满了半张桌案,叠在素衣白裳上。

  苏梦枕唤了她两声,她只顾着装死,一句也不回。没有法子,苏梦枕让杨无邪先把要重做的账本抱了出去,等门合上再说:“从你看第一本账簿数来,刚过两个时辰。”

  谢怀灵翻了下脑袋,拿后脑勺对着苏梦枕,说道:“两个时辰也很多了,连着两三天的两个时辰,就是六个时辰。”

  苏梦枕淡淡道:“你一日都快要睡够六个时辰了。”

  谢怀灵无动于衷,这话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只能叫她顶着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不以为耻反以为然:“原来我还没睡够吗?”

  回不了话,苏梦枕只得摇头。

  还能把她拖起来吗?她不骑在窗台上说再看就跳下去都算是好的了。自己提出来了的查账,又懒劲犯了不愿意出楼,推着账簿把他的卧房门敲响。“因为我会扔的到处都是,就不在自己的屋子查了”,此人原话是这样的,以至于他疑心自省,金风细雨楼楼主当真毫无威严吗。

  但要批她也不至于,她雷打不动地一过两个时辰就喊不舒服是真,不到六个时辰查完了大半的账也是真,一目十行起来,点评金风细雨楼的财政漏洞头头是道,补救措施更是条条直切要点。所谓恃才傲物,不过如此了。

  “公文明日天黑前呈上来。”苏梦枕还是放过她了。

  谢怀灵晃了下脑袋,就当作是同意了。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人总是这样的,一上班就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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