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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檀口舍利(八)
折腾一天,狐十二等不及回县衙吃鸡,途经福云楼,吵着要吃鱼脍。
说来奇怪,贺宥元身上没多少银钱,不像是金銮殿上得了赏赐的武状元。
他刚刚又被徐妈妈讹去一锭,此刻想起,正是心如刀割。
鱼脍可不便宜,狐大正纠结,天空雷鸣电闪,银丝顷刻落下。
打着“天公作美”的旗号,狐十二得意洋洋地走进福云楼。
这个时间吃夜食的人极多,只有门边的座位还空着。
二人公子打扮,见之不俗,小厮殷勤招呼,又上茶又上点心,最后奉上食单。
一看价格,狐十二也觉出不对味儿了。
“两位客官且听小的讲讲本楼的鱼脍为何与别家不同——”
这种来了又嫌贵的,小厮见得多了,按照掌柜教的话术流程,不管人想不想听,先吐噜了再说。
于是连串的字豆子,平实、匀速且麻木地汇成一个音节钻进耳朵里,狐本能地打起哈欠。
多么熟悉的晚课时光,狐眼迷离、狐心荡漾。
门口一阵珠帘脆响,猛地中断了莫名其妙的陶醉,狐十二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怀念上学?神经病呀!
一人提着?食盒躬身进来,正是自家县令陈之作。
陈之作清早去了大理寺,这个时间早该归家了,眼下一身常服,更似寻常的中年雅士。
见他进来,另有一掌柜打扮的出来接待,三五t?个小厮围成团,收伞、接食盒一顿忙。
狐大眼睛一眯,跟着衙门没学好,捅了狐十二一肘子。
买单的人来了。
“陈县令。”
赵宝心声音猫挠似的,直接将陈之作定在原地,他神情几度变幻,待转头看见是他们两个,纠结着从僵立中缓过来。
“贺贤弟和赵小娘子也来吃鱼脍?”
挥走掌柜,陈之作一声贤弟,亲切得令狐头皮发麻,好在狐大并不把领导当回事儿,挪动了一下屁股,就算是让座了。
“陈县令也是专程过来吃鱼脍?”
陈之作家住万年县崇仁坊,紧挨着皇城,平日上值都要坐轿子摇上一半头午,专程来福云楼那可更远了。
听了这话,陈之作不好意思地摸摸额汗:“说出来不免叫人笑话,我家夫人爱吃什么,都是我亲自出来买,家仆买的她总抱怨不一样。”
“原是为了夫人,”
赵宝心听得乐呵,徒手拍开一个核桃。
反应过来时,只能选择在杀狐的眼神和诧异地注视下,默默地捧起自己的手掌,做西子捧心状。
“哎——哟——”
接着在一人一狐无语的间隙,迅速转移话题。
“陈县令与夫人伉俪情深,真叫人羡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自打贺宥元来了长安县,他这个县令没少挨武安王敲打,明里暗里要让贺宥元吃点苦头。
这个苦头不好拿捏,吃少了不见效,吃多了又怕回头人家真做了郡马,平白多了段记恨,好在他阴奉阳违,在武安王面前糊弄了几回。
若没有赵宝心这个岔子,他何至于总要装孙子?
陈之作少年登科,是万万人口中的麒麟才子,寒门子弟心怀天下,一朝入仕做了个偏远县令,这也没什么不好,人总要一步步地走。
他以为自此可安一方百姓,保一方平安。
可一年又一年,上官压迫、豪绅挟制、屁大点的权贵管家也要他弯腰奉承,更别说那些狗眼看人的世家大族了。
岁月蹉跎,凌云壮志转眼消散。
走投无路时得夫人芳心,依仗妻家荫泽,陈之作回到长安,安坐长安县令十余载。
旁人笑他才子上门,他笑他们不知什么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之作早想明白了,哪个梯子不是用来踩的?要志气都不如哄了夫人开心有用。
贺宥元正值年少,早点明白,早点收益。
陈之作几次想劝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怕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世道如此。
他怜爱贺宥元,像是怜爱当年的自己。
此时听赵宝心一句伉俪情深,像是让人看穿了肠肚,心里莫名刺痛,不由得阴阳怪气。
“赵小娘子不该说这话,虽说情人饮水饱,可男儿有志,儿女情长怎么都不该影响男儿仕途——”
他话未说完,赵宝心忽地掩面哭泣。
这可把陈之作吓坏了。
他不敢次次搪塞武安王,今日得这机会,本想提点两句,怎知对方先将他一军。
赵宝心抹了眼泪:“什么男儿有志立业先,谁不知道是武安王的手段,陈县令什么意思,当我不明白?”
尴尬如同外边的雨,一时叫人无处可躲,陈之作干咳两声。
“县令也觉得是我不懂事吗?”
陈之作噎了一下:“是我失言了。”
“有些道理就算我不懂事也瞧得明白。”赵宝心叹了口气。
“表哥若是一辈子待在长安县,这功名便是白考了,原先是我心存侥幸,以为嘉宁郡主今儿能看上表哥,明儿就能看上别个……现在想想,即便是郡主有了旁的欢心,武安王也不肯给我们活路。”
这话说的分明是后悔了。
陈之作蓦地一抬眼,贺宥元果然一副肠子发青的模样。
“赵小娘子如何打算?”
“若能求得嘉宁郡主心软,允我做妾,表哥不仅能得武安王帮助,又不负我俩年少情意,以后我定会好好服侍郡主。”
赵宝心一口气表明心意,见陈之作眼神锃亮,话头急转而至:“如今表哥欲讨好郡主,却处处捉襟见肘。”
“两位放心,只要有这心,一切好办。”
陈之作自怀中取出一沓银票,缓缓推到桌前。
贺宥元忙作揖行礼,飞快地向赵宝心递了个眼色。
人家送你大礼,你该说什么。
赵宝心照狐画猫,作揖行礼:“还有吗?”
不要脸但怪有礼貌的。
这是拉县令为未来郡马投资来了?
磕绊都不打一个,肯定是狐老五教的,贺宥元脸都气绿了。
“有……有有,”
好涵养的陈县令无意识应声:“贺贤弟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还请县令大人全当今日没见过我们,待来日有喜,定不忘县令恩情。”
生怕还有更不要脸的话等着,贺宥元迅速陈词总结。
陈之作听了大喜,点头称好。
这事到底不光彩,他稍稍收敛喜色,走之前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贺宥元。
“我是不忍赵小娘子一片痴心白守。”
送走县令,桌上也摆上了新鲜的鱼脍。
狐十二夹了一片最规整的,在一碟碟红橙芥绿的酱汁边兜转了一番,最后选择沾了一点豆豉,放在狐大盘中。
“大哥你不耐吃辛辣,尝尝这咸香口的。”
狐大没动。
狐十二又夹了一片,火速在芥子汁里滚了个正反面,戒备地捏住鼻子。
“平日捕快们闲扯,没少八卦贺宥元的桃花债,刚刚不过现学了几句。”
狐大眼中,这个十二弟属于长了九个藕孔,堵死八个的那种,狐三四五谁不能把他骗得团团转。
人性都没全通的小玩意儿,怎么能把官场权贵的龌龊心思捋明白?
果然是抓了听来的东西糊弄人。
好在糊弄过去了。
狐十二被芥子汁呛得涕泪横流,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不是因为大哥觉得他傻。
而是陈之作说的话,让赵宝心不痛快。
俄顷,福云楼叫得出名的又上了一桌。
“陈县令是步行而来。”
狐十二吃得正美,狐大冷不丁冒出一句。
“坐轿子谁还撑伞。”
狐十二没头没脑地附和道。
此时珠帘响动,打断了狐大的思绪。
食盒先人一步进了门,来人是小丫环豆儿。
贺宥元唇边扬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豆儿姑娘好巧,莫不是赵员外想吃鱼脍了?”
豆儿兀自惊讶,心说这也太寸了。
贺宥元请她坐下一起尝尝,杀鱼脍片还要时间,豆儿知道县衙大老爷不好打发,只得老实坐下。
根据供词,每月初一是赵员外固定留宿在锦春楼的日子。
案发当日,赵员外从未时一直待到第二天过午才走,始终与项月待在一起,赵员外宴请的宾客以及其家仆皆可做证。
种种证据皆对项月有利,奇怪的是贺宥元仍心存怀疑。
“能否给讲讲高珍端走冰盏后,你家姑娘都做了什么,包括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件事也不要落下。”
豆儿不大乐意,心说这事已交代几次了,衙门老爷们的记忆这么不好,可见吃鱼补脑是福云楼编造的谣言。
自家姑娘分明是清白,豆儿不知是何处令人生疑,只得依着回忆照实讲了。
“那时已近午时,姑娘没胃口,吃点水果就小憩了,赵员外差不多未时来的,带了好多东西,全是姑娘爱吃爱玩的。酉时左右,宴请的宾客也陆续来了,其间饮酒玩乐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可讲的,直到亥时宾客散尽,赵员外才陪着姑娘去放花灯。”
“放花灯,锦春楼旁的永安河?”
豆儿点头。
“去了多久?”
“估计有一个时辰。”似乎是察觉出贺宥元有意针对,豆儿有点不服气:“河边放灯的人不少,姑娘还专门给我也买了一盏。”
“这期间房门可锁?是否有人进出?”
“谁敢进出我们姑娘房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贺宥元头回从一个小丫环眼中瞧见鄙夷的之色。
豆儿啐道:“之前有一回,新来的龟奴不知规矩,领着胭脂铺子的掌柜来找姑娘,当时姑娘不在,叫徐妈妈瞧见了,给那龟奴好打,三个月没下床呢!”
为讨个清静,项月房间独立于二楼西南角,若非入幕之宾,旁人不会特地绕过去。
角落安静且无人靠近,自然没有锁门的习惯,贺宥元得了定论。
他记得那间房有两面轩榥,今日敞开的正是朝向永安河的一面,另一面——
豆儿解释道:“姑娘嫌西院杂乱,平日又挂着腊肉咸鱼,没有景色气味还不好,只有没人时才会偶尔打开通风。”
咸鱼、菜干这些东西,贺宥元在命案现场见过。
只是并非晾在绳子上。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贺宥元当即决定折回锦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