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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檀口舍利(十)
巷子泥泞,一不当心就被坑洼污水溅了一身。
空气像在脸上罩了烂泥壳子,蚊子苍蝇‘嗡嗡’地围着。
这里和金银似水的长安城截然不同,可狐十二明明记得,他们没有出城。
顾有为:“鬼市开在何处并不固定,因有巡吏到处抓人,大伙儿戴上面具,跑的时候避免被人记住。”
仔细一看,果然有几个戴面具的行人,其余的包括那些摊主,也各自都有另类“面具”。
草编的、破布旧衣的角,只要能挡住脸。
“我本以为还能再吓走一位,故而只准备了两个。”顾有为拿出面具,递给二人,自己没有要戴的意思。
贺宥元听了,半晌没动。
顾有为像是有无限耐心,也不催促。
角落里卖鱼的老头子,穷酸的只能在脸上抹泥,他把发馊黑馍外边掰成渣,抿进嘴里慢慢地磨。
把余下的整块推给他的小孙子。
顾有为似乎认识很多人。
老头子老远见了他,把硬成石头的碎渣生吞下去,按着小孙子的头,弯腰向顾大人问好。
看着爷孙俩儿短得吊在膝上的裤腿子,狐十二心里惴惴的。
像吃了秤砣,拉着肋骨里的心,没着没落地往下坠。
这是长安城吗?
狐十二不敢问,对上那些流民一样的人,慌张地想要遁地。
顾有为还是笑眯眯的,似乎对这没有尽头的巷子视若寻常。
贺宥元摆手,将面具推了回去。
鬼市里没有鬼,只有夹缝里想要活命的人。
老头子盆里的也不是鲜鱼,是为了乖孙吃上白馍的指望,在数百个深夜忍着风湿畸形的关节,睡不着的觉。
交易均用手势,防止喧哗声招来巡吏,这是鬼市里不成文的规定。
三人静静没入人群,打听了几个药材摊子,路过调料、香粉之类的也没放过。
结果一路问下来,东西没少买,曼陀罗影儿没有。
鬼市的流动性太大了,前几日来了,未必过几日还来。
或是干脆悄无声息地饿死、病死了,再也来不了了。
找人寻物俱是大海捞针。
这时,有人小心地拍了拍顾有为的肩头。
“顾大人来看花吗?我这可上新了。”
说话的小兄弟浓眉大眼,一身积极向上的腱子肉。
顾有为回头一惊,再看一推车的草木花苗,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曼陀罗娇贵怕冷,培种不易,难得今年天气适宜,城里几家医馆都乐意收,我本打算转给他们,可那天有人来问……”
花贩李木鱼满目真挚,顾大人是老主顾了,和他话不一定真,但态度绝对诚恳。
往日学观修行,太山娘娘抽查学业,狐五狐六欲蒙混过关,也是这个德行。
贺宥元心说,明明都是一个德行,为什么不是人夹着尾巴当几百年的狐呢?
私售禁品意外地没有被追究,李木鱼不禁担心,顾大人是不是要讹个大的,却见一同来的年轻郎君,向那小娘子使了个眼色。
这是要使美人计。
李木鱼把心一横,心说我还怕这个。
顾有为背过身,单听见“啪啪——”两声,李木鱼就全交代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我对他印象可深了!”
被突如其来的毒打吓坏了,李木鱼捂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流下两行悔恨的泪水。
妈妈说得对,色字头上一把刀。
入夏不久,曼陀罗花一夜绽放,李木鱼将它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摆出来三天,眼看花都要落了,被一个男人买走了。
赵宝心一眯眼,问男人有什么特征。
“那人确实古怪,他个子不高,头戴一副嗔怒面具,每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
李木鱼是那种打一顿能记好几天的主,赵宝心眼角刮了他一眼,他又生生挤出来点记忆。
“花明明摆在眼前,他好像不认得,反反复复只念叨四个字,曼陀罗花,神神叨叨的,价都没还!”
鬼市买花草,无非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对花草品种有执念,像顾有为。
还有一种是钻研医药的郎中,专门来寻可入药的百草。
那男人似乎两边不沾。
贺宥元在一旁听得真切,饶是这样,仍没有可以追查的方向。
他为难地叹了口气:“可惜戴面具,总不能挨家搜吧。”
“不用不用,他跟我说他叫……”
李木鱼一拍胸大肌,自信道:“许成茂。”
知道名字不早说,合着在这耍狐玩呢!
赵宝心袖子卷上肘子,被人一闪挡在了后面。
是顾大人!李木鱼有救了!
救苦救难的顾大人指着小推车,厉声道:“李木鱼,你最近还弄了什么违禁的东西,统统搬出来上缴。”
四人空手来,三人抱盆回。
“私自出售违禁品,上缴是轻的,顾大人竟还付了双倍的价钱,这要是让大伙儿知道,恶名难保呀。”
敦义坊,顾有为的小院子。
贺宥元放下花盆,语气里全是揶揄。
顾有为好像一辈子没生过气,眼角细碎的笑纹又汇在一起:“崔大人看得不差,贺大人天生一双去伪存真的眼,侦破此案指日可待。”
李木鱼今年十六了,爹没得早,剩下老娘和一个妹妹。
老娘日夜替人缝补,买不起油灯,前几年瞎了眼。
妹妹长得好看,大户人家里做婢子。主家建了大园子,缺种花种草的劳力,李木鱼年少能吃苦,得了这份差事。
三年下来,跟老师傅学了一身伺候花草的本事。
大户人家看重院子,厉害的花匠一月能挣半吊钱,李木鱼家的日子渐好了,妹妹却在这时出了意外。
好端端的人,莫名掉进池塘里,万幸捞上来时还没咽气。
人救回来了,可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会喘气。
李木鱼找主家要说法,结果被一并撵了。
那家人好手段,李木鱼求告无门,花匠的活计也找不到了。
老娘和妹妹的汤药钱,全指着他,为了挣口饭吃,做力工、收泔水……他什么都干过。
后来还是老师傅不忍心,私下给他弄了一点花苗,种好了能多一项营生。
白天干活,晚上养花,李木鱼活学活用,医馆收的药材也搞来种。
对于能挣钱的花草,谁还理会违哪门子的禁。
“顾大人怕不是专门来收违禁品的?”
贺宥元眼睫垂得很低,看不清是个什么神色。
“哪能?县衙岂不成了促进违禁品发展的温床了。”顾有为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舌头。
狐狸摆了老狐狸一道。
顾有为对花钱过敏,又抠又不要脸的名声,的确另有原因。
他初到长安县上任,衙门里的事都由崔户处理。
崔大人治下事事井井有条,唯有采买一事,当时已相当棘手了。
衙门采买东西,吃穿用度、日用杂货,全数要通过商会操作,听起来挺方便,实际上有遭把持操纵的风险。
商会里有一半是官员的散亲,等同于西游记里神仙们私自下凡的坐骑,庙小妖风大。
报给县衙的价格一次涨过一次,其中水分毋庸赘述,衙门开销日渐入不敷出。
崔户商讨数次皆不见效,气得干脆停了采买。
赵宝心听了不服气,县衙怎么还让商会给按着欺负了?
“官商利益盘根错节,你知那‘妖风’是从哪个官员宅院里吹出来的?”
顾有为的眼里终是闪过一丝冷光:“这还不算什么。”
衙门一干人吃穿用度停了供,咬着牙还没往京兆府上报,这群‘妖风’先一步组成了团,哭天抢地在县衙门口闹事,要告衙门仗势欺人。
顾有为正是在那时上任。
他和崔户搞了一出双簧戏,一人唱白一人唱红,崔户稳住商会,顾有为则去刨‘妖风’的根儿。
秘书省一位律学助教,撞上了这刨根大运,成功被顾有为拉下了马,“软钉子”给人挖坑的名声传扬了出去。
妖风随之消停了。
县衙的亏空慢慢填补上,尔时又多出一笔不得不花的钱。
辞别顾有为,徒步回县衙的路上,狐十二还没搞明白,这世上怎么有强迫人花钱的好事儿。
这好事儿怎么没找到他头上?
狐大却为另外一件事忧伤,他发现自己误会这群凡人了。
散沙似的衙门,内里称得上和谐友爱了,各尽其责,凡有事必能抱团应对。
名声都不在乎了,心齐的宛如一起投了八百次胎。
这和他印象里自私自利的人,不太一样。
真不一样吗?人有什么高贵的品格吗?
狐大心里拧巴,不由嘲讽,心齐又有何用,还不是要给陈县令擦屁股。
这一嘲讽就出了事,狐大猛然意识到自己中招了。
别人赶鸭子上架,那一出送鸡上架,分明是崔户和顾有为给自己下得套!
愣把他也搞成t?擦屁股一员,还是那个带头的!
他简直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几百年的道行全毁了。
狐大神经一抽,莫名想起自家学观。
表面上狐生员们一心向学,实则心眼子各异。
狐二不思进取,立志混吃等死。
狐三怀揣为祸人间的梦想,想要成为大妖,呼风唤雨,拿云握雾,让整个修行界都喊他爸爸。
狐四喜欢安稳的公务,欲立庙开宗,造金身、吃供奉,每完成愿望一个就攒一份功德,按劳计件,多劳多得。
最令狐大头疼的是狐五狐六,若非太山娘娘坐镇劝学,怕是要原地在道观,搞一个吃人心肝的美食大会。
更别说身边这个,鼻孔望天的惹祸精。
对比人家的小捕快们,狐大心里酸水泛滥,快成趵突泉了。
天天给人擦屁股,哪有时间去当铺打探消息。
思及此处,狐大冷不丁转过头:“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许成茂……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高珍的丈夫?
不是死了吗?!
此时夜半三更,一抹乌云穿过月梢,天地间所有的活物仿佛都消失了。
狐十二不知道大哥这会儿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
兴奋地搓手:“好凶哦!是鬼呦!”
特别感谢小红书@刺史大人,友情提供《唐长安城舆图》,仅供本小说案件推理使用,二次使用请征得原作者同意。
本作者已于第一章 结尾处修订增加,为防止跟读读者翻阅麻烦,本章再次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