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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芥雪同归(二)
戌时将近,锦春楼上灯了。
犹如一只灯火扎成的刺猬,由内向外散发光芒。
唯有一间,暗得像颗眼睛。
这几天,永安河对面的小贩们都发现项月姑娘有心事了。
炊饼家的吴二小,手握着擀面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常年和面的颈椎突出都快好了。
那抹倩影始终未动。
面前的米茶凉了,项月轻抿一口,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了。
她自四岁起学习品茶,认识各种香茗。
五六片金叶子换来一饼茶叶子,她始终没尝出哪里比米茶好。
见识了贵人用的、玩的、动辄一掷千金的爱好。
比人命还金贵的花鸟鱼虫算不得什么,就是风花雪月?吟一吟,都比她们上上下下几辈子捆起来还值钱。
但是阿爷说,她也可以成为贵人们的“爱好”。
也是那一年,阿爷请了教习,教歌舞书画,教吟风弄月。
教习以外,还有几个至今回忆起来,仍是白得让人看不清五官的面孔。
那几张面孔教她如何笑、妩媚、轻浪、娇嗔。
教她如何讨好男人,何时爬、何时跪、何时把头埋进男人两腿间。
又何时恰到好处地抬头笑。
一个被人精心调教的玩物,没有理解为什么的能力。
因为小项月要没日没夜地练习,拼命地盛开,得到阿爷的赞许,讨一点钱给芙娘买药。
四岁前,她几乎不被允许见芙娘。
阿爷告诉她芙娘病了,请遍了长安城的大夫也不见好。
小项月五六岁那两年,大夫也不请了,央求阿爷没有用,她就把钱偷偷交给炊房的高姨。
高姨买回来的药,熬出来的味道很呛人。
小项月以为那是药本来的味道。
每次去送药,芙娘都会一口干了,如同行走江湖,洒脱豪饮的大侠。
“大侠”放下碗,对上项月的眼睛,又化成无边的云,夸她是老天爷赐予的宝贝。
有一回,好奇心作祟,小项月偷偷尝了药,令人作呕的怪味铺天盖地,几乎想让人拧掉舌头。
那味道她至今都记得。
小项月开始藏东西,一块饴糖、半块蜜饯,所有她认为甜的东西。
塞在袖子里、夹在交领间,“好说话”的高姨变了脸,把东西扯出来扔了,连她和扒光的衣服一起丢进那个黑屋子。
芙娘会抱住她,额贴额地告诉她。
“不要害怕。”
芙娘有琥珀色的眼睛,像花蜜,有野草般的眉,像山峰。
和这世上任何一个美人儿都不一样。
项月眯起眼睛,她好像能一眼刺穿漫长的岁月。
锦春楼的花魁娘子,要招用一个擅长胡食的炊妇。
这消息贴出去时,项月在人群里看见了高珍。
这么多年,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她老了,吊梢的眼尾耷下来,褶子都慈爱了不少。
可项月不一样了,她从一个干瘪的黄毛丫头,长成了迷人的富贵花。
除了一双碧眼。
时不时,叫高珍心惊胆战的眼睛。
昧下的药钱、扒光的衣服、畜生吃的饭,以及小项月求来的药——
作践人马屎狗尿。
一个铜子儿都不会放过的高姨,怎能叫她失望?
蝼蚁凌驾同类的快感,怎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毒瘾复发?
项月的耐心是千锤百炼的晨钟暮鼓,是朝堂上沽名钓誉的老头子都比不了山石。
项月等来了高珍的窥视和试探。
等来了火星迸发,适时地添上一把柴。
来自小项月骨子里的恐惧,是高珍自得昏智的狂风。
项月亲自奉上一出相认的惊惧,送这燎原的风狂妄地烧起来。
放下茶杯,米茶的香气像永安河的涟漪,消散得无踪无际。
现在的她不会怕了。
这迎来送往的命运被掀开了一个角,她要从这里开始一朝破土,放歌长鸣。
远在城外的坟地,宋杰的长鸣声回荡在坟地里。
一声尖叫夹着一声哕吐,啊哕啊哕啊哕的没完没了。
尘土弥漫,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狐十二捏着鼻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打鸣的宋杰猝不及防地转了个音儿。
下蛋卡住了似的,不像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再一抬头,胡永和老孙也已在五米开外抱成团了,狐十二无语地白了一眼。
好好一个衙门,怎么把这种精神不稳定的都凑齐了,莫不是故意选拔出来的。
白眼使大劲了,狐十二眼珠子失了焦。
棺椁里一具完好的尸骨,差点看重了影儿。
待眼珠子归了位,狐十二发现,这许成茂完好归完好,还真有几分死不瞑目的意思。
怎么说呢?
尸骨没有一个端正的仪态,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陪葬品。
七零八落的陶片,孛娄
糯米花
似的插在各节骨头中间,看着就“居人得很”。
还有两片,商量好了似的,无耻地卡在眼眶里。
活似长了一对猫眼儿。
有点有碍观瞻了。
冯迁举着小锤子小钳子,盯着那骸骨相了会儿面,抬头扫视一番,最后无奈地请赵宝心掌灯。
总不好再欺负摇椅里那位吧。
“冯大人,仵作用什么法子确定死者身份?”
狐十二得了机会,表现出太山娘娘教了几百年也没教出来的求知欲。
冯迁也是个怪胎,碰见好学上进的就来劲,不等狐十二反应,拔起头骨就教学。
“牙齿。”
教学过于触目惊心和言简意赅,狐十二愣是不敢再细问。
冯迁只当她明白了,锤子钳子比比划划。
“骸骨年纪五十岁上下,下肢骨骼不对称,脊柱和骨盆有一些变形,符合意外事故造成瘫痪的情况。”
说完他一抬眼皮,在远处不明团状连体“物”,和摇椅里抱箱子的男人之间稍微迟疑了一下。
果断指向贺宥元:“拿笔记呀。”
那语气明摆就是“你怎么不长眼色。”
贺宥元笑了。
狐十二头皮都奓起来了。
他大哥是看着脾气好,可不是真的好脾气。
原先在外边横惯了的野狐,哪个不是吆五喝六占山头的狐妖,何况张嘴就能吃人心肝。
你当太山娘娘没收编修学之前,一观的孽障靠谁约束?
远在学观里的二三四五六,狐皮同时一绷。
心说大哥要回来了!
你狐十二办事儿这么不牢靠吗?!
无知无畏的冯大人一挥手,催促道:“别愣着,箱子里有纸笔。”
狐十二恨不能和宋杰一起晕过去。
冯迁动作非常快,赶在狐大决定就地埋了他之前完成了任务。
“确定是许成茂了?没什么异常?死得也不离奇?”
狐十二生怕开口晚了,冯大人脑袋就飞出去了,一迭声地发问。
冯迁点头,冯迁摇头,冯迁补充。
“死太久了,若非外力致死或者中毒太久,验不出太离奇的结果。”
狐十二听了叹气,心里有点失落,毕竟人都这样了,肯定不能大剌剌地去鬼市流窜。
“还有什么?”贺宥元道。
冯大人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不确定。
他不是故作高深的人,便道:“各处骨折均有愈合的痕迹,按理说他不应该一直瘫着。”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长好因人而异,一年半载t?里总要再请大夫上门看看。
贺宥元意外地一挑眉:“意思是他死前就能走动了?”
“或许更早……但这就是一种猜测,若他所伤涉及经脉,骨头愈合也没用了。”
许成茂这三年,没有哪个邻里见他下床转悠。
“没了就给人埋回去吧,”
贺宥元捏了捏眉心,起身给箱子腾了地方,把记完的报告往箱子上一拍。
忽然回身道:“把那些陶片拣出来。”
冯大人没听见似的,撩起裤腿子就走。
再看狐十二“一个小娘子”,一手捏鼻,一手掌灯,还剩下谁不言而喻。
老孙自告奋勇,替先走一步的冯大人提箱子。
宋杰一听,歪头就想把“晕”续上,被赵宝心一把拖到棺材板上。
“干活。”
赵宝心看废物似的横了他一眼,宋杰的脸顿时八级烫伤了。
陶片不止一个器物,统一都碎得很彻底,像是再也不想投胎似的。
胡永边拣边问:“这陶片有什么古怪吗?”
贺宥元盯着冯迁的背影,咬牙把答案怼在胡永脸上。
“百姓陪葬多见日常用具,贵重点的顶多捏个俑,多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往里扔,你再仔细看看这些陶片。”
多数都是灰陶,其中夹杂着几片不一样的颜色。
“三彩?!”
宋杰惊得嗓子又劈叉了。
两个瓜大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赵宝心手上的灯左照右照,浑然忘了是从骸骨里扒拉出来的。
胡风鲜明的三彩陶器,是三品以上贵族才能陪葬品。
却被人砸成碎末子,丢在一个厨子的棺材里。
夜风卷着树叶起了旋儿,招手似的在棺材上盘旋。
一直闭气的贺宥元松了肩,嗅到了腥风,不觉睁开眼。
宋杰忽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字儿?”
他把陶片递给胡永,两个加一起也识不全《千字文》的人连猜带蒙:“女什么……饮……”
贺宥元倏地抬起头,目光霜刃一般陡然射向陶片。
片刻,视线移向了刻着许成茂名字的墓碑。
原来是为了这个。
贺宥元难以自抑地泛起阵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