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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芥雪同归(三)
胡永刚当上捕快那会儿,老娘拉着他唠叨,问他记不记得儿时,村里来过一个算命先生。
他那时还是涕泪往身上抹的年纪,算命先生是芝麻还是绿豆,早不记得了。
可老娘记得清楚,算命先生说,她儿子天生八字命骨轻,大运里带衰,易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以后切勿独自去道观庙宇,若有去坟地的事儿,也要绕开走。
胡永原是不信。
今年仲夏开始,当年的算命先生要完成任务似的,说的话全应验了。
胡永眼见贺宥元这位冰雕玉砌的公子,突然就失心疯了。
将他们好不容易拣出来的陶片,一把扬了回去。
他虽疯得猝不及防,手上却极有准头,一片也没挨着活人。
陶片雨落下,砸得许成茂“噼啪”作响,落在骨头上,崩豆似的还带着回弹。
胡永宋杰双双愕住,随即别过眼,简直不忍看。
周遭起了一阵土腥味,贺宥元手僵似的端了许久,厌恶地拧着眉。
狐十二不灵光,万幸在学观里走马观花了几百年,主修察言观色,辅修求学升仙。
大哥因为什么不对劲,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狐十二松开手,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比入定还慎重。
可惜没有法术加持,没嗅到一点死人以外的味道。
想添乱也添不上。
狐十二本着自己添不了乱,别人也别参与的极端原则,不等俩废物开口,一边提起宋杰,一边向胡永招手。
胡永这会儿已把“天生八字命骨轻”贴在脑门上了,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招手就跟着走。
临走,狐十二回头看了一眼,贺宥元楔在原地,活似要洞穿那墓碑。
一个恍神儿,他想起自己刚到学观的时候。
狐十二祖上是蜀地的狐门望族,至今已有八世同堂了。
狐丁兴旺本是好事,谁知家大业大,嫡系宗亲越生越多,叔伯兄弟不得不分家单过。
到父亲这辈儿,成了名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以至于他出生时,宗族狐老都懒得在狐谱上记他一笔,又占地方又多余。
旁支远亲资源少,一没出路二没狐脉,全家养他一个独苗儿,父亲思来想去,掏光家底送他来修仙。
学观里,除了祖上修仙成道的狐大,二三四五六全是狐大“绑”回来的野狐。
狐十二初来乍到,少爷秧子在一众“不拘小节”里极其格格不入。
起初是吃得不够分。
等大伙儿打破头抢完了,狐十二只有和空盘物我两忘的份儿,空盘忘了自己刚才装什么了,狐十二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
狐十二家教体面,头一回体会到挨饿的滋味儿。
太山娘娘终日只在云端,没往狐生艰苦上想,单告诉他们,修行至开窍期就不用吃饭了。
她老人家几千年不用吃饭,自然顾不上狐生员开窍前吃什么。
夜里饿得睡不着,狐十二红着眼珠子挠墙,就在要把墙挠穿时,狐大从外边回来了。
丢给他一小兜核桃。
狐十二二话没说,一拳一个,等核桃魂归胃里,他才抿出滋味——
新鲜核桃。
长安城附近没有核桃树,更别说那是个冬天。
狐十二等他讲哪来的核桃,狐大却和他讲怎么把二三四五六“绑”回来的。
“他们自小在外边流浪,别看平日里一个赛一个人模人样,纯装的书生做派,吃饭的时候就原形毕露了。”
野狐单打独斗惯了,没长团结友爱、群策群力的那根筋儿,自己多吃一口也不是为了让其他狐少吃一口。
饿怕的本能罢了。
狐大说:“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温良恭俭让,你多担待。”
担待的冬天总比别人多一兜核桃。
少爷秧子也没担待两年,不负众望地学会了抢饭。
他抢饭可厉害,一狐能吃六份,狐大笑话他,编号时就叫他狐十二了。
一晃几百年,学观里全开窍了,也没有抢饭这个固定节目了。
狐十二也学会掐算,从南至北,一兜核桃要颠簸多少昼夜。
当时的他年纪小,心眼子软得像个泥菩萨,感动得正要扑上去抱着大哥嚎一场。
狐大弹指给他脑门来了个一字诀。
“滚。”
滚出坟地的胡永如芒刺背,浑身上下汗毛都立正了。
他直觉贺宥元不对,又不知哪里不对,扛着摇椅的肩也阻止了血液流回脑子。
胡永认定贺宥元的八字比自己还轻,是时候该给领导请个平安符镇着了。
回城经过漕河,当年救了许成茂的农户就住在附近。
贺宥元八字轻不轻不知道,离了摇椅,腚正轻,独自沿着漕河转圈拉磨。
棺材里三彩的陶片,原来应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鱼瓶。
双耳环,鱼口有一寸,最多能装下一两酒。
陶片里的液体干成灰了,与尸骨的臭味如出一辙。
是许成茂的“精”。
上面的小字能证明,它可不是用来炼丹的。
进城以来,狐大第一次用法术,他把许成茂的囫囵个地乱填了,生怕自己再多想一点脑子就炸了。
命案引出这种事,搅得狐心绪不宁。
狐大脑浆子还没晾凉,脚下鬼使神差地停在一处院子前。
护院的黄狗“呜”了一声果断趴下装死。
狐大又开始绕着院子拉磨。
高珍命案不是查不下去,反而现有的证据已经浮出水面。
谁会在昂贵的金丝冰盏里搞猫腻?
就不怕误伤了胡姬美人儿?误了千方百计盗出的佛祖真身舍利?
除非她确定自己不吃。
金丝冰盏放化的那个晌午,掺入曼陀罗花的人显而易见——
可她不是凶手。
凶手想让他查什么,查一个死人?
查前尘往事还是解今朝凡事?
“你……你谁呀!”
层出不穷的念头被人一嗓子按了回去。
门开了一条窄缝儿,男人挤出半个身子,战战兢兢地向来人举起柴刀。
隔着院子和黄狗,两人对视片刻,狐大心头立时闪过一丝歉意。
也是,若别人在道观外面绕上半宿,他也害怕。
看见一表人材的公子哥,男人的柴刀直愣愣地掉了下去,刀柄正中狗头。
黄狗“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门缝挤得更大了,冒头的是个小丫头,不知在家玩什么,一脑门的汗,被男人兜手按了回去。
再冒头的就是一个怯生生的妇人。
“请问李乙山住这吗?”
贺宥元舒展了眉,表现出良好的凡人教养。
漕河边上比城里凉快,一下子把男人吹醒了,诚惶诚恐地将贵人迎进门。
屋里挂了不少防蚊虫的艾叶帘,简朴的家具一尘不染,就是没有转身的地方。
一地藤筐里坐着一个老妪,贴着豆大的油灯,慢吞吞地顺着藤条。
见家里来人,她挪动着不太便利的腿脚,想要让出一小片地方。
小丫头喊着“阿婆”上前去扶,一老一小磕磕绊绊。
妇人把干净的椅子又擦了一遍,小丫头转头躲在男人身后,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t?着贺宥元。
男人是李乙山的儿子,名叫李文正,和妻女老娘住在这里。
至于他爹早死了。
听贵人说打听他爹当年救人的事,男人不免愣神儿。
贫苦的老实人大多有掏心掏肺的毛病,特别是见了贵人,分不清是谁在求人,卑微地想要替贵人分一分忧。
李文正那时十七岁,正是听不进去话的年纪,他爹一宣扬自己的英勇事迹,他就恨不得摔门出去。
事情经过都没仔细听过,搜刮不出一点细节。
他一踌躇,贺宥元就误会了。
徐妈妈那架前车把狐教得明明白白,可贺宥元手往怀里一摸,冷汗就下来了。
他身上没有碎银,只有一沓陈县令给的银票。
这边李文正因为帮不上贵人,紧张地搓手。
对面贺宥元因为没有碎银,尴尬地脚趾扣地。
总不能让人家给你换银子吧。
贺宥元当着李文正的面,抽出一张银票。
李文正眼睛都直了。
他们家不吃不喝,三年才能存上一贯钱,一张银票足够买四口人五年的米。
李文正抽了一口凉气。
贺宥元咬牙又抽了一张银票。
李文正一辈子没见过银票,去哪里换铜钱都不晓得,此刻握着没有铜味儿的纸,心里七上八下。
说不出什么关键的东西,就要把钱还给贵人了。
女儿穿着妻子的大鞋,跑起来总摔跤,这钱能做一双舒服的新鞋。
老娘袄子里的棉压成了薄饼,早不暖和了,这钱能在寒冬之前,给她续一身新棉花。
妻子的手干活裂开了口子,不等长好又裂开新的,这钱能给她买香膏。
李文正搜肠刮肚,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一拍脑门猛地想起老娘还在。
李阿娘耳朵背,待儿子扯嗓子问了几遍,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爹说那男人不像是正经收柴。”
救人的经过与崔户所记别无二致,再多问只得了这么一句。
贺宥元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李文正立刻充当起翻译。
问题出在柴火身上。
许成茂的半车柴大部分是湿柴,李乙山一眼瞧出是乱砍的。
湿柴不易燃又爱生烟。
李乙山当时不觉有异,回头想想总是念叨。
沿漕河向西,适合砍柴的地方全在山林,收柴的人不往别处去,全守在山下。
许成茂回城的方向,根本不是那边回来。
有一回,李乙山吃酒吃蒙了,夜里和老婆子扯闲话:“那人兴许是去了临郊别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