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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沉香余骨(一)
刚追上队尾,崔大人的声音也传至耳边。
他赶路未见得多利索,说话却像一壶快烧开的水,又快又锐直戳人耳膜。
“据说人死在家中,场面血腥可怖,一会儿到了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乱,别惊扰到四周百姓,切莫忘了你们是长安县的捕快。”
大伙儿默默对视一眼,心说这是死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这个时辰,赶早谋生计的人家已经吹灯睡了,有钱烧灯的二世祖们也闭门闭户了。
怀远坊路口,坊正余俸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了跟头。
小厮忙扶他一把,倒反天罡道:“家主,快别转了,转出个天坑,县衙大老爷也不能立马从坑里蹦出来。”
大逆不道的话听得余俸吉眼皮子一跳,蹦不出坑的县衙大老爷们适时出现在街角,小厮好险躲过一锤。
余俸吉甩开小厮,提袍迎了上去。
小厮一时不察,余俸吉就跌了个大马趴。
好歹没把牙磕掉。
这一下,害得崔老头也跟着提袍冲刺,赶到眼前气都喘不匀了。
“怀安……你没事……吧”
余俸吉多一个字都没说,“五旬老人”鲤鱼打挺,不等崔户把话问完,一把扣住他手腕就往里拖。
生怕他跑了似的。
一路磕磕绊绊,余俸吉停在一处昏暗的小院门前。
门口还有两个小厮,看见家主领着一众捕快,松了好大一口气,若不是要面子,差点爬着回去。
寻常人家的院子,一面矮墙相邻两户。
打眼一看就知主人没什么生活情调,墙根一排竹子,枯的犹如风烛残年的老秸秆。
这可是盛夏,养根狗尾巴草都不至于这样吧。
狐十二走在最后,七八个捕快城墙一样,将娇小的人挡了个严实。
凑近“老秸秆”,他瞄了一眼相邻的院子,一眼和举家出门溜达的耗子打了个照面。
耗子掉头钻回耗子洞,狐十二收回呲出来的牙。
这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了过来,余俸吉推开门,请崔户等人进去。
胡永不知何时走到了前头,进门先奔着油灯去了。
灯一燃——
照亮了一面华丽的四折屏风。
光打在绢丝上,影子戏似的映出细长的人形,仔细一看是悬梁上吊了。
地上倒着椅子和一个盆。
盆身已快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了,只见盆里接了四指深的血。
撤屏风的人步子不小心重了,半胶冻状的血微微发颤,锁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另外半边,淅淅沥沥淋在椅子和地上,镜面似的映出死者发绀的脸。
他身上不知何处开了刀口,活活沥干了血。
饶是死人堆里能吃饭的冯迁,见了这场面,眉头也拧成了结。
晌午衙门正好吃的羊血汤,打头阵的几个捕快扭头就冲出去吐。
狐十二回头一看,顿时觉得那一排竹子有救了。
“轻声些,别惊扰到四……邻,”
崔户回头刹那看见了赵宝心,险些把后牙槽咬碎了。
这个小娘子,你让她一寸,她便要得陇望蜀!
上回去案发现场,狐十二还在衙门里无所事事地发呆,眼下现成的机会,他绝不能让崔户撵回去。
狐十二稍稍收敛仪态,公事公办道:“贺大人回来耽搁了,叫我先来传个话,现场尽量保持原状,他一会儿就到。”
被一盆血冻惊在原地的宋杰和余俸吉,同时回过头。
这话说得好似和她表哥不熟。
宋杰心说有这茬儿?还是我没听见?
狐十二坦荡回视,搞得宋杰怀疑自己撞邪失忆了。
对于“编造”场面话,狐十二手拿把掐。
太山娘娘这几年的年终汇报,全由他代笔,汇报不仅得到上级一致好评,太山娘娘还年年被评为先进神仙代表。
余俸吉更诧异,盯着崔户比口型:女人?你们县衙什么情况?
崔户没工夫和他解释。
因为这会儿了,不仅死者还挂着上吊,冯迁也没找到迈过血泊的角度。
陈年老竹前一众捕快还在排队,崔大人让他们臊得脸疼,一时没了法子。
正好把表现机会给了狐十二,他忙支使胡永和宋杰把死者“取”下来。
宋杰去坟地还没缓过来,碍于随时可能薅他头发的赵小娘子,硬着头皮挪了过去。
刚上手,他就发觉不对劲,这人怎么薄得像蒜皮儿。
宋杰吓得赶忙抬头,试图确认自己“取”的是个人。
这一抬头就要命了。
死人眼凸舌长,对着宋杰保持着“友好的问候”。
照面打得猝不及防,宋杰心再大也压不住肝颤,眼见要在人家脖子脱开绳子时撒手。
赵宝心跻身一接,另一只手反手给了宋杰一巴掌。
清脆一声,将宋杰卡在嗓子里尖叫打散了。
好歹没让吊死的人给大人们磕头。
宋杰生怕刚散的尖叫在嗓子眼儿炸开,转身就去找同僚们“竹林”汇合了。
他爬出门又下意识回头。
昏灯光晕下,赵宝心冷静得可以媲美死人。
宋杰吓得失神,一时竟忘了爬起来。
崔户和余俸吉也被这一巴掌打蒙了。
余俸吉更是抬手向崔户比了个大拇指,心说还是你们县衙会选人才。
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锃亮,把崔大人大长脸晃得更黑了,遂恨铁不成钢地剐了一眼门外。
领这群“白吃饱”办案不如领衙门口的大黄狗。
“白吃饱们”听不见崔老头的心声,却听见了此刻外面来了人。
提灯出去一照,正是自家县尉。
循规蹈矩的步伐,贺宥元却比寻常官老爷散漫自在。
明知道命案不等人也不肯快走两步。
说来也怪,吐得魂不守舍的大伙儿一见了他,心里就没那么忐忑了。
“熬不住的都出去吧,这里有我。”
贺宥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清冷,一时把众人的精神头都拘了回来。
缓过神儿的宋杰“肝脑涂地式”点头。
他自觉和旁人不同,和领导过命了,多有几分发言权:“这屋子眼下转不开,咱们先回去,别影响大人办案。”
贺宥元原本不知有命案。
他散完脑热,溜溜达达回了衙门,撞上临时被喊回来上夜直的顾有为。
这一天,天不黑去坟地,回来就有命案了,两人一合计,觉得全赖冯迁。
这t?人晦气还爱支使人。
“你来得正好。”
冯迁语气不徐不疾,稳稳当当地把箱子递给他的“箱架子”。
赵宝心这边安放好死者,伸手抢都来不及了,他只好惋惜地看了眼冯大人。
“施肥队”原地散直,胡永要求上进,不等人问,主动请缨留下。
宋杰则被贺宥元一句话扣了下来。
“小宋你看哈……大伙儿都被你好心送走了,一会谁帮冯大人把死者运回县衙?”
“到底是谁要散直!”
宋杰使出吃奶的力气,好歹没把这句心声吼出来。
眼见有贺宥元接手,崔老头都没用上保心丸。
他和余俸吉得以出去缓口气儿,小院一角,两人围坐在石桌前,崔户正欲问询,立马发现这不是个好地方。
右侧门内阵阵血腥气,混合着左侧竹根下“肥沃”的味道,脑仁被夹在中间,一时都被捏成了一道“缝”。
好在这岁数的人不强争要面儿,两人又起身回了房门口。
崔户道:“死者是何人?”
这地方里外皆能听得见,宋杰遂竖起耳朵。
余俸吉微微叹气:“崔兄定晓得咱们长安城第一赌坊,日骰金。”
若说长安城里能尽兴豪赌的地方,可不在平康坊。
街上随便找个小孩儿都认得,撒金要去日骰金,毕竟坐庄还得是庄老爷。
庄老爷祖上原不知是因何发家,只知他家四代都营生这一个赌坊。
日进斗金,财运亨通。
庄家的孩子打出生就会掷卢
骰子比大小
,见了骰子比亲娘还亲。
“此人正是日骰金的总账房,孟友。”
崔户眼神蓦地一沉。
凡是营生做大的东家,都会请一个账房先生,专门负责铺面收入、工钱支出、货物采买等各类账目。
与寻常雇用一个账房先生不同,赌坊的账房是一个“小衙门”。
内设流水、借贷、结算三大账房,其中细枝末节账目纷杂,另有债务、子钱、抵押各类小账房。
所谓“总账房”即是三大账房的主事,亦是能面见东家,参与决策的重要人物。
日骰金的总账房,手握赌坊命脉,想来绝非等闲。
账目、文书、赋税样样都得是拔尖的好手,更重要的是还要精于人情往来。
毫不夸张地说,单是长安县一半的流动资金,都曾经过此人的手。
县衙若要查日骰金,长安城里要有不少权贵从中作梗了。
抬头看了一眼压人的夜色,崔户不由暗叹流年不利。
“……那是谁最先发现孟友死了?”
余俸吉听问,神色猝生变化,人顺着门板一屁股滑坐地上,崔户伸手去捞,只捞起了半截衣角。
“家主你没事吧?”
小厮见状,愣是没扶,先是往余俸吉裤裆看了一眼。
余俸吉捶地怒吼:“阿生!”
名叫阿生的小厮力大如牛,转身将那足有一钧之重的石凳,一手一个提了过来。
好歹让“绵软”的家主坐下了。
余俸吉擦了汗,无奈看向崔户:“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