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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沉香余骨(五)
昼夜掷骰,烛泪成堆。输赢转瞬,鬓发先衰。
余宝山不是一下输掉三万两。
作为怀远坊纨绔里的一哥,前世子爷的独苗,欠钱是不可能欠钱的,说出去还活不活了。
贺宥元从余宝山的表述中,艰难地提取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将余大少爷晾在一边,专挑余俸吉揶揄:“余兄,你每月给他一百两,他能欠三万两,这说明什么?还是给少了,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呀。”
一个铜板能买两个馍,够扛活的力工吃饱饭。
一两银子是一吊钱,捕快们东拼西凑买一只山鸡。
一百两呢?
余家不比正经勋贵,家底儿咣当一下就洒光了,老侯爷在世时为深远计,悄悄置办了不少铺面田产,勉强在一众王孙里搞出个花架子。
后来,勋贵沦为平民,没了坐享其成的食禄,听起来要命,实际上却不比他家一代一代的吞金兽棘手。
描金的门头,虫蛀的里子。
尤其是余俸吉当家之后,转手了不少家产。
这几年进项如水滴,花销如泉涌,余俸吉回过头再想约束败家子,就有点来不及了。
余宝山听出贺宥元是在嘲讽他,心里不忿,得了机会立马宣扬自己一向不欠钱,在各大娱乐场所名声极好。
呦,花钱还花出名声来了。
贺宥元冷笑:“余大公子不差钱,又如何欠的赌债,莫不是日骰金店大欺客,逼你签字画押?”
这一问把余宝山问怂了,若是逼迫,状告日骰金就顺理成章了。
余宝山表情扭曲了好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 赊 账。”
苍天了,狐大心说欠钱就欠钱,还在衙门拽词儿。
附身没算日子,成天要给这群二五眼洗刷冤屈,这和历劫有什么区别。
这会儿余宝山不咋呼了,不为别的,单纯地觉得没面子。
长安的公子哥都爱去日骰金,余宝山和他们臭味相投,手头宽裕时跟着凑热闹。
他混账归混账,也知道自家水平不比往日,起先都玩些小打小闹的局。
后来有一次,手头的现钱花完了,余宝山人还在兴头上,起哄的人一多,难免有些找不着北。
“他们让我按个手印就行……说是先挂在账上,下回来再还上就是。”
挂账是专门为了贵人方便法子,茶楼、妓馆、酒肆、戏院处处都有他们的账,店家月月拿账单上门结钱,还能收些打赏或者利钱。
“我当是一样的!”
余宝山是个奇才,说到这又觉得自己有理了,不等他叫唤完,余俸吉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戏码要是早十年上演,孩子也不至于养成这样。
贺宥元不t?拦,眼神里有种略带厌倦的冷漠,搞得父子俩闹了半晌,连个捧场的都没有。
余宝山只得顶着“五指山”接着讲。
不久前,平阳公主的驸马爷心情不好,下帖子请他们去找乐子,余宝山难得在邀,屁颠屁颠地去了。
“那天牧文沛手气不好,没玩两把输光了钱,我和他说先挂账呗,谁知那小子冲着我破口大骂,说他才不挂,我这才知道挂账是抽息借贷。”
余宝山挂了三个月的帐,每次或多或少都不一样,日骰金从没催过。
一看账单,他才意识到自己捅娄子了。
‘飞钱’里面好多门道,三万两怎么来的,余宝山自己根本算不明白。
他后悔不迭,第一时间想到了孟友。
孟友如今住的宅子,原是余家的产业,当初转手还免了三分的利钱。
算是和这位总账房结过善缘。
谁知他头回登门,纯给自己找没脸。
“那孟友说他正准备登门要账呢,让我尽快凑钱还了。”
余宝山火星子直冒。
日骰金的借贷根本不是寻常的借贷。
例如五月十九欠下五十两,六月三又欠下三百两,这三百两的利息却是从五月十九开始记。
谁听说过往前记息的,怎么不记到娘胎里!
余宝山气急败坏,指着孟友鼻子大骂日骰金敲诈。
孟友也是个搓火的好手,纨绔他见多了,全不把余宝山当回事,反劝他趁早卖房卖地,别拖久了倾家荡产都不够还。
余宝山说到这戒备地看了贺宥元一眼:“他岁数大,我也没下狠手,实在气不过就……就给了他一拳。”
那个时间还没闭坊,余宝山走时还有几个邻居探头看热闹,全被他骂了回去。
回家后,余宝山消了气,想明白靠他自己肯定还不上,心说“前世子”怎么都该比“前世子的儿子”有面子吧,这才老实交代,求父亲大人“仗义出手”,替他还钱。
可他万万没想到, 家里已经拿不出三万两了。
城里的铺子这几年都转手了,剩下城外几亩良田,根本不值几个钱。
余俸吉如遭雷劈,七窍冒出来的喷气,都在叫他打死这个逆子。
可惜打死不消债,他再听余宝山把“挂账”的猫腻夸大其词地讲了一番,又觉得是自家孩子不懂事,搞出来的误会。
当即决定亲自走一趟,找孟友说项说项。
“人要是我杀的,我叫他再去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刚得知人死了,余宝山吓得屎尿屁不分,这会儿理清楚了,张牙舞爪的,整个正厅都不够他发疯。
贺宥元知道,光是余宝山大骂四邻的行径,足以证明当时孟友还活着。
但不是没有疑点。
孟友恰巧死于他们父子登门之间,是巧合,还是一杀一埋父子合作?
贺宥元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因为杀了孟友,也无法从根本上抹去三万两的债。
一定还有其他的细节。
耐心耗尽之前,余俸吉终于放下教育儿子的念头。
人气喘吁吁地歪在椅子上,抱头回忆。
“昨晚出门时太急了,我也留意是什么时辰,路上想着求人,这张老脸是保不住了,就吩咐阿生在门口等着。”
阿生是家生子,本来半个人证都算不上,但崔大人有心,叫他今早也跟着来一趟。
此时,人被胡永带去单独询问了。
“孟友家里灯亮着,人肯定在家,可敲门不应,还灭了灯!”
余俸吉气得拔高了一个调门:“我这个气呀,调头就往回走了。”
老余家祖坟可能是个怂包,上下五代生下来一个硬气的人物,冷不丁要争口气,把亲儿子都听愣了。
可惜要强不过一眨眼,余俸吉叹气道:“路上阿生劝我,说少爷欠的钱是日息,我一想可不是么,拖下去宅子都要保不住了,咬咬牙又回去敲门。”
再回去仍是熄着灯,余俸吉怕叫人看见,不敢出声,尝试着推了下门。
几乎是刹那间,一股香甜的血腥味把他定在了原地。
“香甜?”
仿佛触动了某根神经,贺宥元指尖抽动了一下。
余俸吉也不确定,因为下一刻,他就被孟友的死状吓惨了。
后来的事乱糟糟的,余俸吉站着进去,爬着出来,说了半天阿生才明白是让他去叫人。
阿生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没领会“叫人”是去衙门报案,晕头转向地回去叫来两个小厮。
成了看门的人证。
“这个提议我们不能答应。”颠三倒四地把过程讲完了,余俸吉冷静下来。
只要能洗清嫌疑,赌债可以豁去老脸,和庄老爷慢慢谈:“告日骰金能有什么好处,若叫庄家记挂上,准没好。”
“怀安兄不用担心,庄占廷早记挂上你了。”
顾有为跨门而入,拱手行了一礼。
见来人是他,余俸吉有一种家产又被衙门记挂上的错觉。
他戒备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家的宅子。”顾有为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肩膀。
“平阳公主驸马、翰林院牧大人,这都和庄占廷沾着亲呢,怀安兄久不与他们打交道,莫不是忘了。”
庄老爷有两个亲妹,皆是高嫁,如今两位姑奶奶虽去了,血亲尚在。
这两位和庄占廷的关系都没出五服。
余俸吉失神跌坐。
若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庄家为的什么,似乎也不难猜了。
一时,缺心少肺的父子俩,安静的仿佛生下来就是哑巴。
余家封侯那年,圣祖没赏宅子,令工部照标准在余家老宅基础上扩建,于是有了现在的“前侯府”。
日骰金开在怀远坊,庄占廷一家住在群贤坊。
去年他唯一的孙子成了婚,请风水先生看过,得知现在的宅子有碍子嗣,置办个大宅子就成了庄占廷的心事。
怀远坊没几位高门大户,能入庄老爷眼的宅子不多。
冷汗不由自主地往外淌,余俸吉这会儿连心跳都不能自主。
与此同时,宋杰的心就快要飞出来了。
他拉着赵宝心在巷子里撒丫子疯跑,活祖宗一点也不害怕,边跑边回头张望,脖子扭出了凡人无法企及的角度。
日骰金的虎头敬业极了,追着他们七拐八拐,死活也甩不掉。
情急之下,宋杰冲进了死胡同。
赵宝心此时正好奇呢,被抓住了会如何,严刑拷打还是发卖为奴?
可她一个字也说出来了。
跑岔气了。
“这边!”
墙根下面冷不丁钻出个人,李木鱼挤出半截身子向他们招手。
船到桥头自然直,狐入穷巷必有路。
不是路,是狗洞。
赵宝心两眼都直了,破破烂烂的狗洞刮了不少毛发,往上呲尿他都要嫌弃……
眼见人追上来,宋杰毛炸了两尺来高,不顾赵宝心反对。
把人往狗洞一塞,矮身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