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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沉香余骨(四)
狐十二如同一尾鱼,出了县衙,如鱼得水地钻进人间烟火里。
白日里,家家户户敞开门过日子,洒扫的灰尘扬出来,再泼一盆水,路过的狗都学会了点脚。
躲过几轮水花,拐出巷子就是十字街。
粮店、药铺、香料店以及其他坊间少见的打造珠宝玉石的工艺店。
这些都不如日骰金门口一对石狮子扎眼。
若非正午大雁塔钟声传遍了全城,狐十二怕是要找个大夫看看眼神儿了。
已近午息,日骰金还没开门。
“赌坊有明面上的规矩,这个时间不开门。”
宋杰老远跑过来,他和周边的铺子老板扯了一上午的闲话,百无聊赖地打哈欠呢,就见赵宝心大剌剌地杵在日骰金门口,不知和石狮子相的什么亲。
“规矩就是白天不开门?”
看见他,狐十二一点也不意外,一队能去的地方总共也没多少。
宋杰挠头道:“有点复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怀远坊位于长安城西侧,邻着西市、长寿坊和延康坊,地理位置优越。
受西市影响,商人就近住宿,车行马厩侵街造舍,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低头是比西市还拥挤的十字街。
两人从头转到尾,愣是没发现一家重样儿的食肆。
天热得人汗津津的,正适合吃上一口清凉解暑的冷淘,赵宝心点了鸡丝浇头,宋杰则点了酱瓜素浇。
食肆位于街心,坐在这里就能将主街尽收眼底。
坊中有两座建筑最为出众,龙兴寺由前朝寺院改建,木构殿堂庄严雅致。
日骰金与其遥遥相对,彩绘琉瓦灿烂夺目。
高耸的建筑之下,曲折的深巷、泥泞的路面,打赤膊的力工埋头苦干,到了地方,货主给一个大子儿,能买两个馍馍。
赵宝心吃着吃着停了下来,这地方处处令他眼熟。
记忆猝不及防回到鬼市,回到那双掰馍馍的手上。
不难想象,平日里一边是达官贵人扎堆挥掷,另一边的人要在污水沟边讨生活。
贵贱相距不过街巷两头。
赵宝心漫不经心地问道:“规定什么时间开门?”
宋杰吃完冷淘,人清凉了,说话也有条理了。
他觉得今天的赵小娘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回答提问也格外慎重。
“明面上是未时。”
赌坊的存在本身并不合法,小赌坊深藏坊曲,比耗子难抓。
大赌坊发展成日骰金的规模,王孙贵胄谁没帮过忙?省部官员谁没花过钱?
所以太府寺也只能出台几条假模假式的规定。
明一套暗一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规定的营业时间是未时至酉时,可每天只开门三个时辰,怎么赚钱呢。
宋杰道:“正经从赌坊大门进的都是被封门的‘臭脚
因作弊被识破或屡次赖账而“名声败坏”的赌客
和绝户
因输光家产,无力翻本被赌坊驱逐的赌客。
’,再有就是你这种‘空子’
不懂黑话的外行人
。”
听这一句黑白参半的暗语,狐十二头回觉得自己“做人”的知识没学好。
四书五经、庄子道经,太山娘娘似乎没讲过这段呀。
他不想?显怯,暗暗地把几个词记下:“日骰金还有其他的门?”
日骰金招牌响,明面上要听从太府寺的规定,实际院内暗设赌局,另有角门,出入时间灵活,但只有‘老雀
经验丰富的老客,懂规矩不易被坑
’才能领‘空子’进去。
宋杰说着向铺满流光的日骰金瞄了一眼:“这个时辰说不定还有人在赌呢!”
有人,但他们是‘空子’,没人领进不去。
宋杰:“坊门关闭后至三更,才是赌坊最活跃的时间,至于关门,小赌坊一般至五更,赶在晨鼓敲响、坊门重开前就得散场。”
被复杂的营业时间搞昏了头,狐十二直觉不合理。
这和光明正大的设赌有什么区别。
“禁卫就不抓?”
宋杰叹了口气:“后半夜才有禁卫巡逻,小赌坊会勾结坊卒,以贿赂换取消息,了解安全时段,控制下吆五喝六的也不影响什么。”
“这你也清楚?”
大到赌场规矩,小到赌徒黑话,宋杰聊起赌坊,简直头头是道。
赵宝心诧异地盯着他看,心说你不会是个赌徒吧!
宋杰局促地搓搓手,简单介绍了自己“子承父业”的特殊情况。
“老宋当差那几年,衙门有抓小赌坊的任务,这点东西我早门清了。”
老宋当捕快时兢兢业业,常常半个月都不回家,闹得他娘比寡妇还苦,带着他和他姐,差点找老秀才写休书了。
谁承想,到头来休不休夫没什么区别。
宋杰有时也不明白,老宋以前忙着抓的赌坊,现在巷子窝棚里到处都是。
日骰金建成了皇宫顶,大牌匾底下,为官商私相授受,为坊卒、禁卫欺上瞒下,没人理会是脓是血,凑上去都就要吸几个大子儿。
老宋一辈子,纯属瞎忙、白干。
“日骰金和小赌坊不一样。”赵宝心自语道。
没有腐肉如何招来秃鹫和蛆虫。
宋杰干了大海碗的凉茶,了无心事似的,以为她说营业的事,接茬道:“这是当然,权贵私局不受时间限制,通宵达旦到日上三竿,t?必须得尽兴了。”
两人合计一番,觉得一会儿开门可以先进去学习一下。
宋杰自己也没去过,但在赵宝心面前还算有见识,又道:“待进去只说来玩玩,其余的装作一问三不知,少说话,没人会追着咱们打探什么。”
赵宝心表面应“好”,心想:咱们不追着人家问都不错了。
未时,两人准时出现在石狮子跟前,拉纤
招揽生意的掮客,抽成赌资
的小倌喜气洋洋地往里迎人。
日骰金的前厅,主打一个张扬富贵,凡是扎眼摆件的全拿出来现眼。
其余的和宋杰介绍的差不多,赌坊不设钟也没有光,进来的人不分昼夜,反正也不在乎外边发生了什么。
三五个佝偻的赌客伏在赌桌前,指尖摸着骨牌,见他们进来,无声地打量起来。
赵宝心也打量他们,面无惧色,一眼能叫人知道她是‘空子’。
这些人俗称老合
职业赌徒、骗子
,职业赌徒,身上的欠债太多又没有什么可抵押,人又老又丑卖奴都不值钱。
庄家会限制他们进内院,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才能玩大的。
后厅就是那个所谓玩大的地方。
猩红的大门大敞着,声浪沸如油泼。
三丈宽的赌台北围得铁桶一般,十几双手悬在半空,青筋暴突的、戴玉扳指的、沾着鱼腥的。
坐庄的美姬,骰盅摇得花哨,臂钏叮当乱响,已摇到第六轮了。
“开!开!开!”
吼声炸开时,骰盅里的撞击声也停了下来。
狐十二从没见过人有那么长的脖子,外层的人像卷起来的菊花,把自己扯得很长。
骰子定格的刹那,后排的胖子癫狂地笑起来,铜钱堆成塔尖,耙子哗啦一收,宝塔似的铜币成了干枯的河床。
叮当声里一人尖叫:“再押!老子要压这支簪子!”
“这不是你婆娘的嫁妆嘛!”
“真舍得哩!”
“狗东西,你管老子!”
那人咋呼得欢,回身撞上一边的桌子,吓得赶忙向人作揖。
对方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白白净净,长得一副好面皮,眉心舒展也没生气。
他往那一坐,特别像个人。
真像狐十二那爱攒功德的四哥。
见她一直盯着人乱瞄,宋杰压低声音:“那个就是捉钱令史。”
捉钱令史原为官府征债小吏,私设“飞钱”印子钱,日息十抽一,还不上则逼人卖身为奴。
可日骰金怎容官府挣送上门的钱?他们有自己的征债小吏。
赵宝心眯了眯眼:“这么说,他就是负责借贷的账房咯。”
宋杰点头。
和孟友老头子不一样呢,还怪年轻的。
这么年轻干上缺德事儿了,“积德”高手。
狐十二对赌桌上的游戏不来劲,他东摸西看时,宋杰已找了个赌台站定了。
他对特批的赌资深表不满。
崔老头的钱袋和人一样干瘪,算上宋杰自己的钱都不敌人家一支簪子值钱。
可试了两局后,宋杰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押什么开什么,简直是财神爷附体。
“赢了,我今天运气好!”
宋杰撸起袖子,拢过银两,顿觉满怀冰凉,芬芳沁人,比饮什么凉茶都管用。
也是巧了,他说完运气好没多久,一下连输三轮,美姬再次催促下注时,兜里摸不出一个大子儿。
太快了,宋杰莫名不服气,觉得肯定是日骰金搞老月
专门设局诈骗
了,嚷着要查美姬的骰子。
“灌铅了还是做软牌
做记号
了,你拿出来我看看便知!”
“你有几个钱?犯得上养你这水鱼
被暗中操纵的赌客
?”旁边的赌客幸灾乐祸,推着扯着叫他识相。
眼看要打起来了,宋杰手里被人塞进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赵宝心向他打了个眼色,宋杰像抓住了唯一能明白他的人,鸡血冲上了脑子。
他在不能辜负赵小娘子的信任和银子的驱使下,很快输了个精光。
宋杰赌红了眼,此时作梦似的不肯相信,这种状况旁人早见惯了,怎容他占坑发呆,连拉带扯把人挤了出去。
狐十二旁观完一切,发现人本身的反应要比赌局有趣。
狐四说,成了神仙之后,其实不用天天去完成人的心愿。
人的欲望太多了,满足一便要生二,满足二便生三,三生万物,一个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人加在一起,神仙就成为人的奴隶,再也吃不上供奉。
所有的祈求都要在人绝望时再完成,他们才会相信那是神迹。
这是神仙操纵人心的法则,似乎和赌坊操纵人的情绪没太大区别。
赵宝心凑近宋杰,抽出他手里的袋子:“你爹抓那么多年赌坊,就没告诉你赌徒有什么下场么。”
宋杰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人仿佛是从柴堆里捞起来的,滋滋冒完热气,迅速抽缩成渣。
下场?能有什么好下场。
赵宝心趁凉吹风:“咱们是来做啥子的?”
癫狂从眼中退却,宋杰定定地看向赵宝心,那袋子在她手里左右转着,他人一激灵。
“这五十两银子是你的吗……还是,”
宋杰支支吾吾,本能地希望这也是衙门批的银子,可他知道崔户是不可能给这么多。
“……等我有钱马上还给你,”
“钱不是我的,再说五十两你怎么还。”
赵宝心歪头一笑,宋杰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哪来的?”
“和他借的。”赵宝心指尖一勾,指向那个青年账房。
日息十抽一,五十两一天的利就要还五两。
宋杰脑子嗡嗡地响,他月俸才二两!
“我也没钱还,”赵宝心眨着黑豆似的眼睛:“咱们跑了会怎样?”
宋杰的心咯噔一下,声音立刻低了八度:“你知道什么是‘摆桩
赌坊放哨的人,耳朵非常灵
和虎头
赌坊的打手
’吗?”
他视线瞄向角落里的彪形大汉:“赌坊专门养的打手,两个虎头一起上,胡大哥都扛不住。”
接着他转头看向另一个角落,那里坐着的男人忽地直起身子,向他们这边一指。
宋杰的脸登时没了血色。
摆桩听见了。
“扣瓢
输钱后赖账逃跑的人
!”
那男人一喊,四五个大汉从角落冲出来,直奔赵宋二人。
宋杰推开赵宝心急道:“你先走,快去报官!”
“报官?”
我告谁,告日骰金?
余宝山拔地而起,看怪物似的看向贺宥元:“你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