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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墟州城23 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愠
见伏明夏盯着那边看, 齐氏拉着她便道:“又是贺家的人,别担心,你爹有经验, 今日家宴没请贺家, 估计是心里有气,他们来闹事,虽然场面难看,但既然贺家不怕丢面子, 做得出来这事, 那也不算稀奇, 他们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伏明夏:“没请贺家?”
那这闹事的人必然是之后才来的,她得往前看看是不是张有问。
刚站起身, 她才想到段南愠站在前面, 或许早看清了, 齐氏如此了解,倒不如先和她打听打听, “贺家是什么来头?”
齐氏无奈叹了口气,道,“这贺家起自北阙府, 世代守关, 处理军务颇有些能力, 后来做了京官, 便举家搬到了瞻阳,那儿闹事的,听声音大概是枢密使贺青的幼子贺唤渝。”
人间的官位伏明夏还是听过一二的。
朝中二府,便是这枢密院和中书省, 中书是仇仕的地盘,那贺青做了枢密院的主官,也算有实力与他抗行,想来就是仇仕的假想敌。
伏明夏:“我去瞧瞧。”
她提着衣裾往前挪了挪,靠近寻了个位置,勉强能从人群里看见那站在桌上胡闹的少年。
这贺唤渝才十六岁,一身锦衣玉带,头戴银冠,足下一双青缎玄靴,说话间面上带着少年人的傲气,他提着一瓶酒便往地上砸,“我偏要砸,就是要砸醒你们!”
哪怕是幻象模拟出来的剧情,也十分合乎常理,贺青不可能自己来闹,长子未来也是要重点培养的,幼子来做这不懂事的刺头,事后也好圆过去。
这是仇仕的“爽文剧情”,自然用不了别人出手,他三两句将贺唤渝辩驳得面红脸涨,最后少年悻悻扔下一两句狠话便走了。
伏明夏看的疑惑,传音问段南愠,【就这?】
段南愠虽然是看戏的,但那贺唤渝开嘲讽的时候,没少带上他这个所谓“攀附权贵,不知读书人廉耻的书生”,他倒也不生气,传音回她,【今日贺唤渝大闹仇仕家宴一事,想来很快便会传遍瞻阳,算起来,是贺家理亏,喏,等到了仇仕的回合,他便有理由向贺青发难。】
伏明夏感慨:【这仇仕是看了多少本官场小说啊。】
段南愠:【也是个严谨的读书人。】
真实的贺家究竟是如何模样尚不可知,但在这真境中,显然是被仇仕幻想成了炮灰反派,专干一些恶毒戏份,比如无脑冲进来破坏宴席等。
两人在这儿隔着宾客互相传音,那边齐氏却已经拉着仇仕说完了话,“……你们呀,不知要喝到什么时候,让两个孩子陪我出去走走,家里的确该置办点新的东西了。”
仇仕正沉浸在自己的官。场爽文节奏里,闻言也是乐呵呵一挥手,“去吧去吧,早些回来,你看,我本来还说,要天权来和大家多认识认识,可他这孩子啊,偏偏低调内敛的很,不肯多说几句话。”
段南愠垂眸微笑。
温顺,乖巧,还挺帅,这么好的女婿上哪里找。
成绩斐然的少年郎,一举拿了科举头名,明日名声就该传遍整个瞻阳,更有光明前途——任何一点拿出来,都足够仇仕炫耀。
他为何不生个儿子,让儿子来做这件事?
原因简单,因为齐氏喜欢女儿!
“你可少喝点,”
齐氏瞧他的眼中满是爱意,“这两孩子刚刚新婚,头一天你便要他陪着你喝酒到深夜吗?那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办,还有,再不放人,夜集可要关了。”
仇仕看了远处的伏明夏一眼,笑道:“行行行,去吧。”
他转头看向段南愠:“让你提前退场,去陪她们两逛一逛,没有不高兴吧?”
段南愠真成了自动欢迎摆件,问一句便动一下,当下礼貌拱手行礼,“但凭岳父岳母安排。”
还叫的挺顺口。
**
瞻阳是个不夜城,此处没有宵禁,到了夜里,灯会,集市,比比皆是,走到哪儿都是一片繁华夜景。
丝竹弦乐,灯火游龙,今夜有个小集,丞相府外的街市热闹的很。
伏明夏是没有去过瞻阳的,也被这眼前热闹的夜集吸引了目光。
齐氏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五个家丁,既是帮忙采买东西,也是护卫,毕竟集市上人多起来的时候,也十分拥挤,她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尤其喜欢逛这些小集。
一路上,齐氏特意和家仆走在后面,也特意叮嘱他们,不用跟前面两位主子太近。
瞻阳不愧是瞻阳,两侧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吃喝用度一应俱全,每个摊位上都挂着不同的灯,头顶也坠着一排排的夜灯,走在路上,亮的彷佛还在白日下。
伏明夏走在前面,路过一个灯笼摊,她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这摊主的手艺不错,做的却不是普通的灯,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彩灯,颜色各异,形状也各异,其中一排兔子灯,不仅摸样可爱,而且小巧精致,上面的纹路也画的精细。
“姑娘,看看这玉佩,这可是上好的翠玉~”
“糖霜山楂!便宜又好吃!来看看!龙须糖,玉柱糖~藤萝饼,红绫饼,甜杏饼~都来试试啊,不好吃不要钱!”
伏明夏跟着叫卖声走了去,果然瞧见一摆满了各种天南地北甜食的摊位,她回头,段南愠就在身后,伏明夏摆手:“你看,这儿也卖糖霜山楂,不是说这是广陵府的特产吗?怎么瞻阳也有?”
段南愠:“或许这摊主是广陵府人。”
摊主热情介绍:“我啊,是南泽府人!不过这辈子走遍天南地北,走过不少地方,也学了各地的美食,你们看,这糖霜山楂可是一绝,也是我这铺子的招牌,两位来一袋试试?”
伏明夏正要伸手掏钱,却忽然停住。
段南愠:“没带银子?”
伏明夏摇头,拉着他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不对,我说这条街怎么这么热闹,全是我喜欢看的东西,还有这糖霜山楂,真境窥视人的记忆神魂,它是故意的。”
他站在她身侧,身上有浅淡的酒气,她知道他每次只是浅尝辄止,但喝多了,难免会沾一点。
可这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味道,却依然好闻,有一种微醺的醇厚,和他平时清冷的声线不同,他也靠近她,学着她一般压低声音问:“故意什么?”
伏明夏:“故意把这东西摆在你我一眼都能看见的地方,你不觉得,这地方美好的太真实了吗?”
所有的一切都很真实。
那摊主的笑容和手上做工留下的茧,身侧行人说的话,高高挂起的如同小太阳一般的灯笼在风中飘动,还有空气里各种吃食的香味……
真境,真到令人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
齐氏偏偏这个时候跟上来了,她拉着伏明夏:“快来,帮娘看看,这个小鞋子怎么样?”
伏明夏看着眼前这双巴掌大的虎头鞋:“……”
伏明夏:“娘,我穿会不会有点小了。”
齐氏捂着嘴笑了,瞥了一眼旁侧的段南愠,“哪里是给你穿的,是给你们的孩子穿的。”
段南愠:“……?”
伏明夏:“早了点吧。”
昨天才刚洞房,今天就快进到下一代了?
齐氏笑着提起这双小鞋子:“不早不早,今日你们两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也不必起的太早,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早点抱上外孙,”
她开始畅想未来的生活,女儿女婿是一对壁人,当官的路或许不太好,但有仇仕这个丈人扶持,也不会差到哪儿,一家三代其乐融融,在这瞻阳城里,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健康安乐……
说完,齐氏看着两人,“瞧我,一高兴起来话就说的多了,打扰你们了吧?我啊,再去看看那边的玉饰,这夜集上的玉石半真半假,但我眼光好,必然能给你们两都挑个合适的,玉能保平安,娘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希望你爹,还有你们两都能过得好好的,这比什么都强。”
没等伏明夏回答,齐氏又风风火火走了。
段南愠:“她不像是个幻象。”
伏明夏:“对,她有想要的东西,哪怕只是家人的平安,而这丞相的位子,恐怕是仇仕想要的。”
身边传来推销的声音。
“买一个吧!便宜!您若是喜欢也可以自己做一份,而且自己做,我也不多收钱,简单,瞧这儿,只需要将糖这般捏起……”
伏明夏转头看去。
两人身旁便一个糖人摊位,那摊主满脸认真,正在给一位顾客示范如何做糖人,“你想要什么摸样的?随便挑选!”
做糖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能吸引人不知不觉看完了一整个制作过程。
那人付了钱,选了个好看的仙女糖人便走了。
摊主看向伏明夏:“两位想要什么?这儿做好的可以随便挑选,若是都不喜欢,我能另做新的,只要你们提要求!当然了,你们若是自己想动手捏个彼此的糖人做纪念,那也没问题,我包教包会!”
他彷佛就是这南柯木——只要顾客有要求,南柯木便能满足所有人。
这里的一切,都过分细节了。
若是不重要的幻象,必然不会真实到如此地步。
这满是人间烟火,又平安普通的凡人生活,会是谁的向往呢?
她是修士,即便是有幻象,也该是斩杀为祸人间的妖魔才对。
段南愠站在她的侧后方,他要低头才能瞧见她被阑珊灯火映照着的侧脸:“你也说了,幻象罢了,但在幻象消失之前,试试做这糖人也无碍。”
伏明夏有些心动:“试试?”
“让让,让一让啦!”
有人挑着两个货筐赶路,这夜集本就人多路窄,即便是段南愠伸手将她拉到旁侧,那货郎也是撞到了她一些。
这一撞,她袖中放着的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伏明夏弯腰去捡,见是之前随手揣起来的平安结,编织红线上染了些泥土,她轻轻掸去。
段南愠:“你做的?”
这平安结一看就是手工编织,可伏明夏向来不会做这类的东西,也没接触过,因而才会对方才的糖人制作看的入迷,纯粹是因为新鲜感和好奇心,所以,这平安结……总不会是别人送的吧?
这是凡人的东西,修士身上少见。
伏明夏想起来了:“在墟州买的,说是平安结,送给重要的人,可以护佑平安。”
东西总是要有用才会买,她既然会买,自然是有要送的人。
还有谁能收到这个平安结?
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关系亲近的秦惊寒,便是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还有最后一个可能,送给掌门的。
可无论是送给谁,都说明这个人,在她心里是排第一的。
甚至可能是唯一。
因为平安结,她只买了一个。
灯火晦暗不明,身边行人来往吵闹,他又站得高,伏明夏不抬头,很难看清站在身侧的段南愠的神情,他没带出剑,穿的又是凡人装束,和往常的剑修气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块温润白玉,唯一不变的是那出众的容貌,哪怕是在真境里,也总引来路人的注目。
段南愠:“掌门实力高深莫测,又是小天劫境界,平时用不着这个,秦惊寒不喜欢红色的东西,我看着平安结,你怕是只能自己留着了。”
伏明夏:“秦惊寒不喜欢红色的东西?我怎么没听过。”
段南愠:“你何曾见过他穿一身红?”
他神情自若,语气淡然,不像是骗人。
也是,秦惊寒总是穿玄色多些,他和段南愠一起出现的时候,也总是一黑一白,似乎要将和段南愠的区别做到极致,有一次刃芒门的重要内门弟子们发了统一的铅白色的门服,秦惊寒的那件被他直接烧了,并且追到门主那儿,一人血书要换玄黑色的门服。
理由是——
“尺水门那群穷鬼就喜欢穿白色,我们的门服和他们一样,肯定会被说跟风,而且极度没有自己的特色,我建议重新设计,并且找出之前设计门服的人,重重问责。”
刃芒门门主:“是我设计的。”
“门主的设计非常不错,简单中透露雅致,内敛而不失底蕴,但可惜尺水门不讲武德,已经先用了类似的门服,我们再用,会被别人误认为是跟风,而且没有自己的特色。”
刃芒门门主燕以落的刀比秦惊寒的更快,更强,更疯,还是小天劫修士,即便是傲气如秦惊寒,在她面前说话也得学会拐弯。
燕以落当下表示知道了会处理,但秦惊寒等了足足半月,也没有等到消息。
他找伏明夏一分析,才明白自己是被领导忽悠了。
而后半个月里,秦惊寒每日练完刀便穿着一身黑,在刃芒门的门口静坐,试图进行无声的抗议。
此事在伏羲八卦谈上引发众议,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燕以落从不经过自己门的门口,也不上八卦谈冲浪,她根本不知道。
秦惊寒只能又求助伏明夏。
伏明夏:“我办不了这事,但有人或许办的了。”
秦惊寒:“谁?”
伏明夏:“段南愠。”
秦惊寒:“……”
秦惊寒:“我还是在去静坐三个月吧。”
伏明夏:“你只是不想重要场合穿的和剑修一样,想穿出刀修的风采,穿出特色,这和求助段南愠也不冲突,对吧?”
秦惊寒被成功说服:“那谁去找他?”
“总不能是我去找他。”
“只能是你去找他了!”
伏明夏:“……?”
秦惊寒:“你救了他那么多次,岐黄门的药浴是那么好白占的吗?你开口他肯定会帮忙。”
少年态度诚恳,目光真挚,“好姐姐,帮帮我吧,原本那群人眼瞎就经常认错人,我要是再穿白衣,日后就要痛失真名了。”
他只在伏明夏面前服软,在段南愠和其他修士面前,硬的像是磐山石壁。
伏明夏拗不过他,只能自己把这事告诉了段南愠。
段南愠果然是个好人,他听完便道,“这事不难办,权当还秦惊寒那朵花了。”
伏明夏:“什么花?”
段南愠:“让他等一个月,一个月后,自然知道。”
一个月后,刃芒门果然集体换了玄黑门服。
秦惊寒想不明白。
他打,打不过如今境界的段南愠,那是实力问题,他认了,可怎么换套衣服,还没段南愠出面有用?
伏明夏也好奇,燕以落出了名的冷面刀修,油盐不进,态度固执,没爱好,不冲浪,能让她答应换门服,该不会——
伏明夏:“其实你是燕以落的私生子吧?”
段南愠:“……”
段南愠:“不信谣,不传谣。”
见她还是不信,他才淡淡解释了几句,“很简单,燕门主踪迹不定,最讨厌有人在旁边打扰她修炼,只需要掌握她的行踪,”
伏明夏:“然后天天在她修炼的时候打扰她?”
说罢,她古怪的看着他,“她可是小天劫刀修,这么做你怎么还没被她砍死?我知道了,你之前说过,你体质特殊,轻易死不了,多重的伤都能好。”
段南愠:“那我也没有嚣张到这种地步。”
他被她说的笑了良久,而后才道,“掌握她的行踪,然后再把这行踪情报送给宋门主,让他去打扰,久而久之,她便烦了,我不是她门下的修士,她要找我难,更不知道我是谁,而我的条件很简单,换门服,就不卖她的行踪,她以为是刃芒门的修士做的,尤其是秦惊寒,可她盯了一段时间,却查不出来,只能放弃,反正换一套门服,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伏明夏感叹:“几百年了,宋叔叔还没放弃,真是一个抠门的痴情种啊。”
正在炼丹的宋崖,当时猛打了几个喷嚏。
若是他听见,必然要不满——痴情就痴情,为什么要加抠门两个字。
**
拿着这平安结,伏明夏自己都没想好要给谁,或者她原本也打算是自己留着的。
虽然这东西便宜的很,但胜在做工精巧,很有巧思,寓意又好。
她不在意物品贵贱,从这平安结中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那货郎张七和他的妻子虽然生活贫苦,做小本生意赚的不多,但两人恩爱,互相扶持,这便是人间最珍贵的感情。
她相信,若是那些高薪诱惑给了张七和他的妻子,他们二人也不会为了这些虚幻的富贵而停留。
谁的日子过的舒坦,过的毫无忧虑痛苦?
天下人人都有各自的痛楚,各自的有所求,也有各自的求不得,于是南柯木才能有机会吞噬这么多的生灵,权因它给出的幻境太美好了。
可贪念是无穷的,知足常乐四个字,明白容易,做到难。
伏明夏还没说,段南愠便说了一大堆不可送的人,她忍不住乐道,“你这禁送名单里,是不是也包括了你?你说你不会死,那便更不需要它了。”
段南愠陡然沉默下来。
他偏头去看那摊上栩栩如生的小人,有男有女,其中做的最好看的是牛郎织女,先前在摊位上,两个小糖人互相望着,张开双臂,似要拥抱对方。
可那织女被人买走,只留下另一个糖人站在原地,拥抱空气。
伏明夏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段南愠:“没什么,”
他淡淡道,“你说的对,我不会死,”
人的恶念,贪念,杀念是不会断绝的,只要这些还存在,他就不会死。
以往好几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最后浑浑噩噩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地狱里,倒不如是死了。
段南愠:“试试吧。”
伏明夏:“嗯?”
段南愠:“试试做个糖人,送给齐氏,她应当会很高兴。”
他早看出来伏明夏想动手尝试做个糖人,但做出来的东西,总要有个去处,送给齐氏,只是给她一个由头去做此事。
伏明夏摇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南柯木的陷阱,你说得对,虽然它未必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但有时候,它或许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我们喜欢什么。”
这一条街,都是为她准备的人间烟火。
意识到这一点,她转头看向段南愠:“你呢?真境就没幻化出什么,来引诱你?”
段南愠:“它不知道我要什么。”
伏明夏:“你要什么?”
段南愠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答案,“报仇。”
伏明夏:“报仇啊。”
他好奇:“你不劝我放下?”
太多人劝说过他。
——有些事情,过去的已经过去,要向前看。
——你已经走上修炼一途,若是过分执着于仇恨,很容易生出心魔,误入歧途。
伏明夏却不会,每次听见他这么说,她都只是淡淡点头,似乎他说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听他这么问,她便回道,“未曾经历过别人经历过的,便没有资格劝他们忘记。”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些色彩斑斓的糖人。
在喧闹的夜集下,头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耳边是叫卖声,即便是如此嘈杂的环境,他也能听见少女清晰笃定的声音。
“有机会,我会亲手试试如何做糖人,”
“但是在真实之中,而不是在幻梦里。”
**
齐氏身后的家仆带着大包小包,看来是满载而归。
伏明夏原本想回府,但齐氏她兴致高昂,便没有提这件事,众人沿着夜集逛了一路,到了一家酒楼门前,齐氏想上楼看看瞻阳夜景,顺便让段南愠去打包这家酒楼最有名的小食,带回去给仇仕。
段南愠倒是脾气好得很,全然没有一点不满,听完要求便去了。
若是被惹尘瞧见这一幕,必然要为被当做凡人一般呼来喝去的剑仙,心疼到厥过去。
齐氏拉着伏明夏到了楼上,寻了个能开窗站在外侧,扶着栏杆看瞻阳夜景的地方。
从此处看去,偌大的瞻阳城灯火通明,几处地方都在办灯会,灯火汇聚在一起,如同璀璨的长龙落入人间,天上的星光璀璨夺目,但人间的烛火更亮,甚至夺取了天边挂着的弦月的光辉。
齐氏看着远处,目光温柔而幸福:“你瞧,这儿多美啊。”
伏明夏站在她身侧,看见了万家灯火,也看见了齐氏脖子上的一颗痣,这显著的特征,让她将齐氏与明悟给的失踪者名单上的某人对了起来。
她念出一个名字:“……齐婳。”
仇仕是入境之人,齐氏也是。
齐氏的身神情微微变了,她转头看向伏明夏:“你怎么……”
怎么会叫出她的名字。
在瞻阳,仇仕叫她夫人,下人也这么叫,最多加个姓——仇夫人。
见她如此反应,伏明夏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齐婳是一个普通船夫的女儿,她的父亲以前在渡口摆渡,后来渡口荒废,便改了行,去外地做生意,她虽然住在墟州城,但只是住在墟州城北的棚居区,和张有问家的小院隔着不到两条街。
显然,他们家中生活也很贫瘠,父亲常年外出做工,本就劳苦不堪,连女儿失踪了也不知晓。
她能上明悟的名单,还是邻居来明悟那儿求卦时闲聊谈起的。
一瞬间,伏明夏大概知道了两人愿意留在这儿的理由。
不只是丞相府,不只是荣华富贵……
仇仕家中为他定了婚约,但这婚是上一代定下的,未必是他要的,如今仇家没落,女方家中也算有些地位和钱财,原本就看不起没落后的仇家,但却要面子,不愿意承担因嫌贫爱富而退婚的恶名,仇仕也多次曾受过对方的欺辱。
这些,都是李为意他们去调查仇仕失踪案卷时查到的。
如今在真境中,他有了另一位夫人,是船夫的女儿。
若是在南柯木之外,以仇仕父母的性格,必然不会让儿子娶她过门,他们仇家虽然没落,但依然坚守着某种固执而古板的“规则”。
在这幻境中,仇仕也未曾和那染坊的女子一样,幻化出原本自己的父母和兄长。
他在潜意识里,就是想逃离那个家的。
在墟州,这两人是绝无可能在一起,更别提成婚。
但在瞻阳,他们什么都有。
地位,金钱,权势,儿女……
在过一阵子,说不定外孙都要有了。
伏明夏握住齐婳的手。
她能感觉到,这位“仇夫人”,其实本质善良聪明,热心真诚,也并不贪婪,她所要的只是一家团聚,只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即便是有了这么多的钱财,她最喜欢逛的还是街道小集,买的都是家里用得上的,而不是去达官贵人们常去的店铺买不实用的奢侈品。
但……
伏明夏缓缓开口:“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吗?”
齐婳转头看着她,夜风骤起,吹乱齐婳的妇人发髻。
这位温婉的妇人忽然笑了,用轻柔的语调和往常一般说,“是不是真的,又有何关系呢?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真的就是好的,假的就一定不好吗?”
伏明夏:“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是留在这儿,不出两年,你和他都会死。”
齐婳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她没有震惊,也没有质疑,而是问:“你不是我的女儿,对吗?”
伏明夏盯着她道:“真正的齐婳,没有女儿。”
如果他们真的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在真境中,并不会影响孩子是活人的身份,既然是活人,就不会因为段南愠的一个念头而消失。
齐婳反握住她的手,道:“两年后我们都会死去,可是在这里,我们能拥有幸福的一生。”
伏明夏不再开口。
齐婳又笑了, “瞧你,心思那么重,还一副哀愁的样子,到了这儿,哪有人还和你一样,大家都过的很好,没人脸上会有愁容,就连仇仕原本少言的人,每日也能说上无数话,在墟州,我可从没见过他如此自信快活的模样。我说过,我是过来人,你与你那小夫君是怎么回事,我一眼便看出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和我们一样,在外面,是绝不可能如此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的,甚至……”
齐婳苦笑一声,“甚至,都过不了喜帖,拜不了堂。”
她又道:“你也不必劝我,来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它已是告诉过我们了,在这儿活的机会只有一次,但却能活一生,我们随时都能走,但我不会走,因为他在这儿。”
伏明夏问:“因为仇仕吗?”
“我和他相识于东城外的那条河,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不会游水,走路都在看书,难怪会掉进去,我救了他,也湿了衣裳,他说要对我负责,起初,我是不愿的。”
齐婳缓缓道,“我要嫁的人,得是我喜欢的人。”
伏明夏了然:“后来你……喜欢上了他。”
“是,很简单的故事,他要报答我,我觉得他有趣,你别看他先前在酒席上长袖善舞,侃侃而谈,一副熟稔官。场的样子,其实啊,他这个人,原本木讷,本性善良,对我也好,读书刻苦努力,不然也不会看着书掉进河里,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刻苦便能有回报的。后来,他与父母说过一次要悔婚的事,却被罚跪三天三夜,只能喝水,不许吃饭,是我差点害了他。而且,我知道他们家规严格,我是进不了仇家的门的。”
伏明夏:“可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你,还有权势。”
齐婳拨开被风吹到脸侧的落发:“他装着的不是权势,而是他们全家几代人的希望和执念,他本可以当个教书先生,在墟州也能养家糊口,过不错的日子,可他父母对他的希望压的他喘不过气,若是留在墟州,我和他便一辈子不可能再相见,甚至要眼看着彼此……另娶另嫁。”
“你瞧我谈吐,不像原本的齐婳该会的,那是因为他并没有看轻我是女子,也教我读书认字,后来到了瞻阳,并不把我只当个夫人摆设,会依照我的爱好布置府宅,请先生来教我继续读书。”
齐婳眼中的光不是假的。
伏明夏明白了,“我原以为入境之人都是沉溺在梦中的人,却没想到……”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妇人,“也有人做着清醒梦。”
齐婳笑了:“你这话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场清醒梦,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梦,只不过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比沉浸在这做官游戏中的仇仕更清醒,也看出了伏明夏的不同。
伏明夏怀疑她早就看出自己的这个便宜女儿有话对她说,所以,才找理由支开了段南愠,拉着她单独来这儿聊。
身后有丫鬟来叫他们,“姑爷在楼下等着,该买的都打包好了。”
齐婳回头,应了一声,“回府吧。”
齐婳再次看向伏明夏时,又恢复了之前慈祥溺爱的眼神,“今晚,你们小夫妻要腻在一起多久都行,我说过,明早不必来问早安了,待会那小食我带去给你爹就是。”
伏明夏:“我们不是——”
齐婳不听她辩解,招呼家仆跟着一同往楼下去了。
段南愠等在楼下。
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灯,烛光打在他好看的侧脸上,有一层暖暖的光。
她从台阶上下来,正好撞见他抬眸看过来。
那双浅淡的眸子映着光,光里是她的影子。
瞧见她下来了,他只是弯唇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伏明夏认出他手里玩着的是方才她在路上多看了几眼的兔子灯。
什么时候去买的?
这么多人,隔着两条街,众目睽睽下,总不能是轻功飞去的吧?
齐婳已经招呼着家仆往回走了,丝毫没受到方才谈话的影响。
伏明夏叹了口气。
她早和他说过,这一切都是真境的诱。惑,是让他们逐渐放松警惕,留恋此地的温柔刀。
可他还是买了。
既然买了——
她跟着齐婳经过他身旁时,伸手将兔子灯抢了过来,“谢了。”
段南愠低头看着空的手,好笑道:“没说是给你买的,你不是不要吗?”
伏明夏掏出平安结,塞进他手里,“喏,给你换。”
段南愠:“给我?”
伏明夏回头看他,“你不是要去找仇家吗?没个护佑平安的东西,万一又被打残了扔回来怎么办?”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跟着齐婳往回走。
少女纤腰玉带,行走间裙裾散开,像是飘动的桃花,她低头看那兔子灯,又伸手去拨动兔子的耳朵,而后发出轻柔的笑声。
似乎是真的喜欢这些人间的小玩意儿。
段南愠从远去的少女身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
那红色编织的特殊绳结上,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他收拢修长微凉的手指,握紧平安结。
落在他手中的平安结,很快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冰冷,没有温度。
不愿醒来的清醒梦吗?
难怪这南柯木,当年就算是修士,也能引得他们沉沦其中。
难怪那么多的妖魔修士,拼了命也想得到他和他手里的这件宝贝。
人人都有所求,但世间最多便是求不得。
唯有在此处,人人求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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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段南愠:这不会全是我自己的幻想吧?(警惕)(怀疑)
伏明夏:这《小夫妻の日常》到底是谁的幻想,难道……
伏明夏:(沉思)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