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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连塘郡主
“姑娘,可是我……长得像你的故人?”
1
霖阳城内最近异常热闹,说是城中三大姓之一的薛府要给家中独女公开招亲,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的成年男子都可来参与,不论样貌,不论家世,只比文韬武略。
这招亲消息的传出着实是惊到了霖阳城中的平民百姓,按他们穷窘的家境,就是普通府邸内的千金他们都见不着,更遑论这大姓薛府家的宝贝女。可偏偏老天爷就是爱开玩笑,如今大街小巷都贴上了招亲的告示,无一不在告诉他们这消息千真万确,错了包赔啊!
于是自打这告示贴出去后,薛府府邸外就无一日安静过,前来应试的人那是踏破门槛、挤破头颅,每日府内都会摆上百来张桌子供前来之人参加笔试,未排上队的人都会等在外头,或是第二日来得更早,总之不参加一轮文试,他们是决不罢休。
薛府外不远处的明鹤楼上。
“哎哟,如今这宛红楼里的姑娘们都没人去照顾了,男女老少都爱上了瞧这薛府风光。真是稀奇啊!”
明鹤楼三层,窗边正是观望的好地方,一位穿着张扬、满身金黄配饰的男子正悠悠调侃,目光所及,不偏不倚就是那薛府门口,正好见着一群拥挤忙碌的求亲男子。
“求亲慕美,倒是无错之有。”坐于他对面的玄衣男子抬手斟茶,闻言倒未多想,随口回应了一句。
“是吗?”那穿着张扬的男子调笑一声,从窗外收回目光,“那周寅兄可要去试上一试?”
“怎就扯到我身上了?”那名唤周寅的玄衣男子无奈一笑,“你可莫要瞎说。”
伯容乃赵家公子,与薛家、周家同为霖阳城三大姓,偏偏凑巧,他们这三家都住城北,从小往来,关系甚是不错。
赵伯容听周寅面不改色心不慌地回应,勾唇调侃一笑:“这城北谁人不知薛家小姐对你芳心暗许,我瞧这大张旗鼓地招亲,定也是冲着你来的。”
“伯容……”周寅微微抬首,面容含笑,语气中已带上了无奈,“你莫要再说了……”
“唉。”赵伯容看了他一眼,幽幽轻叹,将目光转至窗外,远远看去,颇为感慨,“怎就落花有意,流水不敢有情呢……”
薛府的招亲还在继续,府外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明鹤楼的三楼,小窗开启,原在静静喝茶的玄衣之人,终是有那一刻,长指稍顿,掉转视线,朝那薛府遥遥望去。
薛府的招亲自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半月之久,人潮总算是缓解了些,府外的马车也能通行了,是日赵伯容正好赋闲,就叫上周家公子,与他一同前去薛府瞧瞧热闹。
薛、周、赵三家往来频繁,彼此府上侍从都混了个脸熟,薛府管家一出来,就瞧见这二人等在外头,赶忙招呼他们。
“赵公子,周公子,你们来了?”薛府管家笑脸盈盈,“快些请进,快些请进。”
薛府内有个凉亭,往日他们几人便都在那里头闲聊叙旧,今日也并无差别。薛府管家将他们领至那处,而后就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今日可算能见着你了。”赵伯容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屈膝弯腰,一坐下就朝背对着他们投喂鱼儿的薛韵道,“还未嫁人就这么难见,这要嫁了人——啧啧……”
薛韵着一身粉白罗衫裙,靠在护栏处一下一下地投喂鱼儿。赵伯容和周寅来时脚步都轻,她未曾听见,这下突然闻声,吓得手指一抖,原本要喂鱼儿的东西全数掉进了池中。
“哎呀!”薛韵轻叫一声,赶忙招呼一旁丫鬟,“快去找人帮我捞起来,可别伤了鱼儿。”
丫鬟连忙领命,出了凉亭去找人捞东西。
薛韵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罪魁祸首:“赵公子,你可知你这一声,差点害了我家鱼儿。”
往日他们相熟,见着不都是唤声名字,什么时候喊过“赵公子”这样生疏的称呼,赵伯容一听就知道这丫头生气了,赶忙嬉笑赔罪:“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轻声细语,绝对不吓着你。”
薛韵其实也不过佯装生气,听了赵伯容的话后就莞尔一笑,道:“好了,我与你开玩笑的。”
赵伯容年方二十,与周寅同岁,薛韵小上他们三岁,年纪上等同于他们的妹妹,往日里都常在一起嬉闹游玩。不过通常都是赵伯容起头开话,薛韵和周寅在旁附和他两句。周寅不常说话,更多时候都是聆听,整个人显得温和而沉默。
赵伯容见薛韵没有生气,就又开始与她谈天说地,东扯西扯,七拐八绕,不知有意或是无意,最终还是把话题绕到了这次招亲上头。
他感叹两声,瞥了周寅一眼,对薛韵道:“阿韵确实到了要许配人的年纪了,不过这全城招亲,各路男子,若是遇上了图谋不轨之人,那可怎么办啊?”
薛韵与赵伯容相对坐着,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脸颊微微一红,抿着唇,低了些声音:“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赵伯容道,“我阿韵妹妹天生丽质,家世又好,那些个男子都来路不明,谁知道抱着什么心思来娶你,若是遇上骗财骗色的,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这话看似说给薛韵听,但将前因后果说得这么明明白白,还添油加醋了些,目的再明显不过。赵伯容说完后就眼尾一扬,不再遮掩,大大方方朝周寅瞧去。
薛韵毕竟是女子,虽然不曾对周寅掩饰心思,但就如此摆在台面上说出,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周寅也不是迟钝之人,加之前几日赵伯容在明鹤楼上与他说的话,他其实早已听出赵伯容的言下之意。只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朝薛韵看去,温和一笑,道:“伯容说得没错,你还是要防着些不轨之人,不要掉以轻心了。”
话是关心,但薛韵听后明显面色微僵,纤纤玉指蜷缩起来,将头往下低了些许,而后勉强一笑:“好。”
周寅听见了她的声音,没有回应,只目光微垂,凝在清澈池里,沉吟片刻,略有失神地点了点头。
庭中不过坐着三人,赵伯容却知除他之外这二人都若有所思,各怀心思。他左看右看,一边怅然若失,一边惯常沉默,他实属无奈,也不想再多管闲事。
“好了,反正我的话没错,阿韵你自己注意些就行。”赵伯容将这个话头掀过去,随即就说起自己来这薛府最主要的目的,“过几日我们这儿要来一支专门杂耍的外城队伍,听说有许多好玩的东西。你记得腾出时间,到时候我与周寅一块儿带你去看看。”
薛韵点了点头:“好,我会与我爹提前说一下的。”
“嗯,那就这样定了。”赵伯容笑了两声,又讲了几句别的,最后眼睛一转,定在薛韵头上,“对了,阿韵,你头上这支簪子戴了挺久了吧?都已经旧了,怎么不换支新的?”
薛韵一愣,抬手摸上自己的发簪,顿了片刻,匆匆看了眼周寅,又移开视线,干笑了下:“是……是挺久的了。”
说完之后,她又忍不住轻轻摸了摸。
她头上的这支簪子,是自己及笄那年,在街上散步时看上的。那时周寅也在一旁,她一眼就瞧中了这支簪子,喜爱它的颜色和配饰,于是便询问他:“这支好看吗?”
薛韵记得那时他的回答。
他从小脾性温和,与谁说话都带着笑容,一双清澈的眼睛微微弯起,说:“好看。很配你。”
于是她就将它买下了。
见他时,就将它戴上,不见他时,就放于盒中保存。可再如何珍惜,都无法阻止它逐渐变旧,就如无论她再如何努力,都无法让他朝她迈进一步。
想起这些,薛韵的心情难免低落了些,嘴角都扬不起来,赵伯容见了,以为她是可惜这支簪子,于是道:“阿韵,你若是实在喜欢这模样的,不舍得扔掉这支,今夜我便带你去街上逛上几圈,定给你寻支一模一样的出来。”
薛韵依旧情绪不高,但心中清楚赵伯容是一番好意,便无法拒绝,只朝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周寅坐在一旁,目光仍旧落在池中,见那鱼儿自由翻腾,池面荡起点点水漪,未曾抬眼,也未曾开口,如他惯常一般独自沉默。
霖阳城虽非大城,但也不是小地,人流众多,夜晚市集就更是热闹。形形色色、七七八八的东西摆满整条长街,吆喝声、铜锣声几乎不曾停歇。
赵伯容乃城中大姓赵家之人,且不似薛韵一般为家中独子。他自小兄弟姐妹众多,又格外调皮,闹了几年,家中长辈都被他烦得不行,都对他进行放养。赵伯容乐得开心,更是夜夜都往这夜市里钻,里头的长街小巷,就没一处是他认不得的。
赵伯容打算先将薛韵领去一家卖首饰的铺子,等买完了让她戴着,然后再带她出去逛逛夜市。薛韵听了后没有意见,便一路都跟着他走,只是她一路走,还一路偶尔回头,想看看一直跟在后头、没有上前的周寅。
铺子的掌柜一看就与赵伯容是旧识,见他来了,赶忙就迎上前来,笑脸盈盈:“赵公子!您来了?要买些什么东西?”
赵伯容也不跟他客气,示意了下薛韵发髻上那支簪子,道:“给我找支一模一样的出来!”
掌柜看了眼那簪子,连忙应道:“好嘞!赵公子您稍等,我马上让人去给您瞧瞧。”
掌柜离开了后,赵伯容四下打量,对薛韵道:“阿韵,你要不要去随便看看?说不定能找着个更喜欢的,你若是看上了,我给你买回来。”
薛韵听了后,本想摇头拒绝,但目光一转,却见周寅不知何时已在旁边默默看起了首饰。她视线一停,改口道:“好,那我去看看。”
周寅其实并非想看首饰,只是方才进门之时他注意到,这方围看的人比其他处多了许多,他未免好奇,便趁赵伯容与掌柜交谈之时过来看了两眼,果然这处的首饰更加新奇瑰丽,应当是前几日才进的好货。
他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只匆匆扫了两眼,本要移开视线回去寻赵伯容,却在要走的时候,被放在角落的一支簪首呈半月形的簪子吸引。
他脚步顿了顿,视线凝住,怔了半秒,而后上前将那支簪子拿了起来。
簪身通体冰凉,握在手心之中的感觉异常清晰,周寅看着簪首那润白的半月形状,不知为何竟有些移不开眼。
“阿寅哥哥。”薛韵从后头走上来,见他正拿着一支簪子出神,不由得出声提醒,“你怎么了?”
周寅回过神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薛韵没有多问,只是仔细看了眼他手上的簪子,由衷道:“这支簪子真好看。”
“嗯。”周寅边应,边用长指抚了抚簪首的半月,“是挺好看的。”
“好看为何不买?”赵伯容站在后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上前道,“阿韵若是喜欢,你阿寅哥哥肯定愿意买下送你的。”
说罢,他便拿手肘戳了戳周寅,暗示道:“对吧?”
周寅一时没有说话,只将那支簪子轻握了握,沉默了会儿,才问道:“你喜欢吗?”
薛韵对上他的视线,脸蓦地红了红,紧紧抿了抿唇,看着他,点头:“喜欢。”
周寅看着她微红的脸,有些微愣神,而后淡淡一笑,弯了眼睛:“好。那我买给你。”
簪子本就被周寅握在手心,若要买下,便拿着去找掌柜就好。可他刚挪动步子,未待转身,忽觉面前劲风一过,而后便是手腕骤紧,被人握住,重重一下扣在摆满簪子的柜台上。
“哎!”一长发高束、着墨色羽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眯起双眼,面色不善,语气冷冽高傲,她挑着眉头,看向周寅,“你手上这东西——我要了!”
2
来人似风般迅疾、火般猛烈,全身乌黑衣裳,缀着流苏与银饰,看上去并不普通。一张面容异常艳丽,白皙中透着点点润红,再加之那双翦水秋瞳,眸中含波,倒颇有点倾城美人的模样。如果——
忽略掉她傲慢的眼神的话。
赵伯容虽对美人天生心悦,且还算是会怜香惜玉,但从没见过这么傲慢无礼的美人,欺负的还是自己的朋友和妹妹,当即就正义感爆棚,清咳了两声,严肃道:“姑娘,这东西是我们先看上要买的,你就算喜欢,也得讲求个先来后到吧?”
来抢簪子的人自然是司琅。
她本一双眼紧盯着面前的周寅,听见赵伯容出声,斜眼冷冷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挑眉:“跟你说话了吗?”
赵伯容听了,当即一愣,愣过之后就是被人轻视的羞耻感,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他赵家在霖阳城是何等地位,竟有人这样当众辱他面子!他的火气一下便上来了:“你这女子竟如此没有礼数!难道不会好好说话?”
他怒视司琅:“还有,放开我朋友!”
司琅闻言,眼帘轻动扫了下她攥住周寅的手,一勾唇,抬眸冷哼:“本郡……”话出不过二字,她又一顿,随即扯起嘴角凉凉一笑,扬着下巴,“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怎会无关?这二人皆是我朋友!”赵伯容见司琅没有放手的意思,干脆自己上前想将她扯开,“你还不快些松手!”
可他往前迈了不过一步,甚至连司琅的衣袖都还没碰着,就听她身上银饰响动,随即自己眼前一花,胸口一疼,整个人被股大力猛地往后一推,直直撞在了身后的铺子花壁上。
这事仿佛就发生在那一瞬间,半点过渡和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待赵伯容重重撞在墙上时,他的耳中出现了“嗡嗡”鸣响,还有薛韵吓坏了的惊叫声。
“伯容哥哥!”
薛韵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跑到他身边将他扶住:“伯容哥哥,你没事吧?”
赵伯容愣愣地靠在墙上,一时之间脑子混沌不清。刚刚受了那一掌,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胸口钝痛,但这时候缓过劲来,那点疼痛又感觉不到了,就好像他只是被推着往后踉跄了几步而已。
赵伯容愣神的表情在薛韵看来就是他已经疼傻了,于是心里更加焦急,眼睛都有点泛红,不停地问他究竟怎样。而原本被司琅紧紧扣着手的周寅也因此蹙起了眉头,沉下声音:“这位姑娘,请你放开我。”
方才都在与赵伯容交谈,初时听他声音,司琅不由得一怔,转回的视线里带了几分失神。她双眼本就清澈,此时散去傲慢,看上去便更如水般恬淡。
其实被人猛攥住手,周寅不是不惊讶的。方才他的手中握着簪子,若不是巧妙地换了个角度,或许在司琅开口索要之前,它就已经在柜台上磕坏了。
他一双黑漆眸子静却不懦,直直回视司琅看过来的视线,语气沉且淡,也听不出是否生气:“可以吗?”
司琅听见他的问话,又低头向他们交握的手腕看去,没有说话,却在片刻后手指轻轻一动。她突然抬头,一把将他甩开,拔高声音:“这不是松开了?”
语气和神态照旧趾高气扬,只是其间倒露出了几分不太自然。
司琅没省力气,方才那一下直接将周寅的手背给磕红了,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只自己揉了揉酸痛的地方,而后也不看她,抬步往赵伯容那方走去。
“没事吧?”周寅低声问道。
赵伯容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自松开手后就一直沉默的司琅,摇了摇头:“没事。”
周寅点点头,表示放心之后,才又转回身子,对司琅道:“这位姑娘,若是想要什么,大可不必动手,话可以好好说,我们与你并无仇怨。”
“仇怨?”司琅喃喃一声,细眉微挑,随即冷笑一声,方才的沉默和恬淡全数不在,“是无仇怨。不过就是——我想要你手上的东西,但你的朋友碍着我了。”
周寅垂眸,看了眼手中已握出温度的簪子,沉默了下,而后对着她摇了摇头:“此簪是我们先看中的,正欲买下,恐怕无法让给姑娘。”
“正欲买下?”司琅悠悠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还没买下喽?”
她轻哼笑着:“没买下的东西,谁都有权利要。你既想讲道理,那行,找掌柜出来,看他要卖给谁。”
掌柜其实早就在一边站着了,有人在他铺子里闹事,他怎么可能不管,更何况这铺子里卖的都是些贵重东西,若是损失了一分一毫,他恐怕都得回家哭死。
刚开始吵时他本就想上前劝架,却不想那女子看上去虽不算弱不禁风,却出乎意料的力大如牛,竟一把就将赵家公子推开了。他吓了一跳,顿时停了脚步,只敢在一旁默默观望。
这下听见她喊他,他连忙屁颠屁颠地站了出来:“哎哎哎!我在这儿!在这儿!”
司琅道:“在这儿就好。你说吧,这东西你卖给谁!”
掌柜咽了口口水,将那簪子从周寅手中拿了回去,看了看,支吾道:“那个……这簪子乃外域流传进的璜月簪,是用玉璜打造的簪首簪身,价格……不太便宜……”
司琅听出了他言下之意:“觉得我买不起?”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掌柜听她语气不善,连忙摆手赔笑,“您误会了……”
“别废话!”司琅懒得听他多说,“就说什么价格。”
掌柜斟酌了下:“大概要……三两银子。”
司琅眼睛都未眨一下:“可以,我买。”
掌柜愣住,大概是没想到她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一时反应不及。
便在这空当间,又听另一侧的周寅道:“我也可以买下。”
司琅闻言,眯了眯眼。
掌柜心中欢喜,左看右看,反正都是要买这簪子的人,想着早知这二人这么想要,他方才不如再多抬点价格。
只是这璜月簪只有一支,要卖也只能卖给一人。掌柜心中思量,想着赵家乃是霖阳城三大姓之一,不太好得罪,况且赵伯容平日里也常来光顾,所以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簪子卖给他。
可还没待开口,旁边这姑娘就像能看穿他心思一样,微微勾唇,抱着双臂:“钱,我出十倍。”
只这一句,便直接将掌柜将出口的话全数拦回了肚子里。
周寅微微惊讶,他身后的赵伯容和薛韵也俨然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周围围观的众人都纷纷惊呼,唯有掌柜几乎是狂喜地亮起眼睛:“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司琅边说边从衣裳内掏出银票,叠成一捆,放在手心上拍着,对掌柜开口,眼睛却盯住周寅,“东西给我,钱给你。”
颇有几分挑衅意味。
见着钱,掌柜就顾不得什么赵家不赵家了,赵家也没法保证他衣食无忧啊!于是他连忙频频点头,将璜月簪递给司琅,而后从她手中拿到了银票,全身心都被钱财的味道所吸引。
司琅拿到璜月簪,捏在手中把玩,嘴角扬着得逞的笑,看向周寅:“果然东西还是要先买下——才能说是自己的啊。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抢走了。”
周寅蹙了蹙眉,知道她话中意有所指。后头的赵伯容不是傻子,自然也听出来了,他本就对司琅抢走薛韵喜欢的簪子不满,这下听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更是暗攥拳头愤愤不平:“这霖阳城中怎会有你这种女人,简直蛮不讲理!”
司琅没理在后头气得头上冒火的赵伯容,嘲讽过后也并不打算多留。冷笑一声便迈步朝铺子门外走。路过他们身边时,她脚步一顿,又将目光转了回来。
可她看的不是赵伯容,也不是周寅,而是一直站在旁边、对她又惊又惧的薛韵。
薛韵见司琅本来要走,可走了一半竟朝她看来。她因为方才动手的事对司琅有些害怕,往后瑟缩了些,恰好碰到周寅的肩膀,便又挪了几步躲在他的背后。
司琅自然瞧见了她的动作,扫了眼他们相触的手臂,眼尾略略一动,不明所以地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而后她也不看薛韵的表情,高发横甩,径直出了铺子。直到她的身影完全不见,银饰发出的“叮当”脆响彻底消失,铺子内看好戏的人才议论纷纷地慢慢散去。
薛韵还因为方才司琅走前留下的那句话而疑惑困扰,赵伯容却不甚在意,只愤愤一捶壁面:“这什么人!”
周寅一直看着司琅消失,见她飘逸的墨色羽衣掠过门外石柱,静默半晌,才收回视线。看了眼仍躲在他身后的薛韵,他轻叹一声,对赵伯容道:“走吧,先送阿韵回去。”
3
魔宫夜里大道极其热闹,众多魔兵魔将来往穿梭,各个关口当值之人都提着把坎水大刀,背脊刚直,目不斜视。
司琅把玩着那支璜月簪,神采飞扬地跨上大道,途经的那些兵将见了,都停下脚步喊道:“连塘郡主好!”
司琅习惯了他们的问候,摆摆手回:“好!”
而后又继续朝前大步地走。
文竹和武竹一路跟在后头,跑断了腿才勉强能够跟上,见到问好的兵将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喘气扯扯嘴角。
这郡主打从人界买了那璜月簪回来,心情就一直居高不下,连带着脚步都快了许多,他们的武功本就不怎么样,再陪着她走这样一条长道,更是累得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但好在折磨的时间没有那么长,大道终点便是魔宫,旁侧是众多魔君居住的地方。司琅隔空摸了两手,没几下就找到了位置,随后撕开一道缝隙,领着这两个快断气的家伙走了进去。
魔界黑雾浓重,不仅能遮天蔽日,更能隐匿位置。许多魔君住在这里,都喜爱拨弄两片黑雾将自己的宫殿入口遮盖,更有玩心重的,连入口都故意混淆,引得他人无头苍蝇般地乱找,最后入了其他魔君的宫殿。
司琅早先还不知晓魔宫黑雾的事情时,就曾落入陷阱,被那些个魔君折腾得够呛,偏她此人有仇必报,回击的方式也很直接,便是在魔帝召集他们入魔宫议事之时,径直破殿而入,将那些捉弄她的人揍了个遍。
只是虽然揍得爽了,但受的处罚也不轻。魔帝隔空传音通知了司燚魔君。她闯了如此大祸,不仅破坏了议事,还将宫殿砸烂,自是被她父王狠狠训斥一顿,丢入幽水潭内禁闭了三年。
不过司琅虽是自由惯了,但并不代表不能忍受黑暗和囚禁。她几乎是毫无反抗地由着她父王惩罚,在那幽水潭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三年。反正她心里清楚,她总有从那幽水潭里出来的一天,待重归自由,她便照旧是无拘无束的连塘郡主!谁也管不了她。
缝隙撕开之后是无左魔君宫殿的入口,司琅径直穿了进去,刚一踏入殿门,便闻着了无边蔓延的酒味。她蹙了蹙眉,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无左魔君自她昨夜走后肯定还没停歇,一直饮酒直至今日。她对他酒鬼般的行为深感无语,一挥手将这些难闻的气味全数赶开了去。
她踏入内殿:“无左!”
司琅这一声中气十足,其中还夹了法力,回音几乎震荡遍整个梵无宫,只要耳朵没毛病的人都能听见。但直至余音消弭,空气安静,在这偌大的宫殿内,她硬是半个字的回应都没得到。
她不耐烦地挑起眉头道:“再不出声,我就将你这殿内放了千年的酒酿都给摔碎!再去跟魔帝建议,你能力极佳,应该多参办些魔界事务。”
似是这番话正好掐中了无左的软肋,几乎是司琅尾音刚落的那一秒,殿外就隔空传来了几声叹息,其间还夹着点无奈:“真是怕了你了。我不过是累了想小憩片刻,你怎的这也要打扰我?”
司琅听声辨位,不过半秒就寻出了他的方位,一个转身衣袖轻扬,人瞬间就到了无左的面前。
他还在昨日他们饮酒畅饮的那处院落,斜躺在里头由碧石铸造的凉床上,旁边歪七倒八地滚落着不少酒坛,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没有少喝。
司琅觑了他一眼,上前抬脚踢他:“喝酒喝累的?真是会说瞎话。”
无左还在凉床上闭眼躺着,听了司琅的嘲讽也不介意,只淡淡一笑,而后翻身坐起,一双桃花眼半合着睨她:“我不过就这点喜好,有时累,有时不累。至于瞎不瞎话——你若信了,那便不算瞎话了。”
司琅听他说话听得头疼:“你别给我东扯西扯,快些起来,我有事与你商量。”
无左微微歪头,朝司琅凑近了些,闻了一会儿,轻笑着挪开,道:“你这身上满是凡人的气味。怎么,又去人界找他了?”
司琅神情稍稍一滞,随即大方地承认:“是又如何?”
“不如何。”无左淡笑摇头,“只觉颇为可叹哪。”
司琅就见不惯他装得高深莫测的样子,当即沉下目光,斥他:“快点起来!”
无左无心招惹这闹天闹地臭名在外的连塘郡主,也知道她去了一趟人界就直接赶来他这儿,定是有事要与他商议,于是也不再磨蹭拖延,离了凉床与她同去院落藤椅上坐着。
“说吧,又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司琅向来直来直去,让他帮忙也绝不含糊:“过几日我还需要去趟人界,但我父王后日回府,他向来不同意我去人界掺和,所以一定会拦着我。届时我会和他说我来你这里暂住几日,他若来你这里问起,你可得给我打打掩护。”
“又来这套?”无左假意叹了口气,“我记得上回帮你做事的人,可被你父王教训得不轻。”
“别害怕。”司琅不理他的调侃,冷哼道,“我父王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无左自是不害怕,只是听她所言,不由得扬唇轻笑。
这司燚魔君与如今魔帝乃承自一脉,只是有了封地位于连塘,除了议事之时少有入魔宫,基本都在外理事。而无左虽与魔帝非同脉,但与司燚一样同是魔君身份,二人无事务上的利益纠葛,彼此不算太熟。若是司燚真来此寻司琅,找不到人,顶多将账算在自己女儿头上,也确实不能对无左怎样。
“你的算盘打得倒精。”无左哂道。
“你帮是不帮?”
无左没答,但神色间并无拒绝的意思。他抬手抚了抚藤椅周围缠绕的藤蔓,语气缓慢悠闲,问起他事:“他这一世在人界,是什么身份?”
忽然转了话题,司琅沉默了一会儿,如实道:“不知。”
无左好笑反问:“不知?”
司琅确实不知。她今日刚下人界,只待了不过一个时辰,哪有那闲工夫去打听了解人家家世?
只是她虽不知,但不代表没有人知。
司琅招呼后头站了许久的人上前:“文竹,你告诉他,那人什么身份。”
作为在司琅身边待了快千年的小侍女,文竹的办事效率毋庸置疑。几乎是司琅一开口,她就踏上前来一步,道:“这一世宋将军在人界名唤周寅,为霖阳城三大富商之一的周家庶子。”
司琅满意地点点头:“干得好!”
文竹微微一笑。
“富商?”无左兀自嚼着这二字,又问,“还有那女子呢?又是什么身份?”
文竹说道:“那女子名唤薛韵,是同为霖阳城三大富商之一的薛家独女。”
“哟!”无左来了兴致,“这二人竟还是门当户对的。”
文竹闻言暗叫不好,偷偷退回原位,然后去观察自家郡主脸色,果然只见一片阴云密布。
司琅黑着脸:“无左魔君还爱好八卦,真是让本郡主大开眼界。”
无左光听她前半句就知道这丫头上了火气,再听那后半句“本郡主”的自称,便晓得她这又是被踩了尾巴奓毛的前兆,不由得心里偷笑,但面上掩饰得极好,继续道:“不是吗?我瞧着倒像是天定姻缘。”
“天定姻缘?”司琅面色更加难看,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几字蹦出,眼神狠戾,“再如何天定,我都要给它拆散了去!不仅拆散,还要将它抽筋剥骨、千刀万剐!”
无左笑意更重。
知道司琅若是真生气了,定要闹得他这里天翻地覆,于是只点到为止,不再逗她,谈起正事:“我记得这二人成亲之日……约莫是近了?”
司琅冷哼一声,面上照旧臭着:“七月初六,还有一月时间。”
“一月时间……那是该抓紧了。”无左道,“我会替你打好掩护,你且放心去吧。”
司琅听他答应,面色稍霁:“不枉我平日里陪你喝酒!”
无左听后哭笑不得。分明是她抢走他的美酒,怎么现在说来,倒成了他得了便宜?
司琅没打算多留,嘱托完无左后便转身要走,但很快被他拦下。
“等等。”
司琅停下看他。
无左道:“虽我知你有要事在身,但我还是好心提醒你。魔帝已对你在人界所为有所察觉,所以你还是别太张扬,低调些好。”
司琅眉头一跳。
“察觉?”她冷笑,“察觉便察觉了,又当如何?他既然有闲情来管我的事,那我自然也得将事办好才行。”
说罢,她也不再等无左应答,转身便携着文竹和武竹离开了。
无左望着面前化作一缕黑气的背影,甚是无奈地扶了扶额。这丫头可真是……越不让做什么,就越偏要做什么。
如此性格,他早该想到的,方才的提醒真真是失策了啊。
4
司琅出了魔宫,一路向南回了连塘。此时已是子夜过后,整个连塘月光浅淡,昏暗无比,大道上只有魔将在来回巡视。
司琅压低动静,从连塘上方瞬身而过,进了府内,踏入内殿,对身后二人道:“你们俩回去休息,不用跟着我了。”
今日去了趟人界,又走了回魔宫大道去无左那处,武竹的小身板早就累得不行了。听见司琅的话,他连连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可走了两步才发现……他家阿姐没有跟上来。
文竹站在内殿外头,眉头微蹙,颇有忧虑:“郡主,无左魔君的话应当可靠,若是魔帝真的发现了,那这回若再去人界……恐怕……”
“怕他作甚?”司琅本入了内殿的身影又再次显现在殿外,她抱臂站着,面色不屑,“我要做的事,还没人能拦。魔帝也一样。”
文竹还是担忧,整张脸都快皱了起来。司琅见不得她这副表情,赶忙挥挥手:“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眼下还有重要的事。你快些回去休息,明日将他们在人界这一世的事情详细告知于我。”
郡主已经发话,文竹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道:“是。”
第二日照旧天气晴好,司琅起了个大早,出殿一瞧,头顶却还是浓雾一片。她心里笑了两声,“啧啧”悠叹,只觉这拨雾的老头着实脾气不小。
蚩休乃是司燚得了连塘封地之后从魔宫带来的人,他岁数虽高,但颇有点老顽童的意思,平日里不趾高气扬,但若有人惹了他,他也不是会轻易原谅的。
只不过……
司琅对他的弱点,那是了如指掌。
蚩休住在连塘王府的西北角,平日里只出来拨拨浓雾、逗逗鸟儿,不与他人说话,自己乐得逍遥。司琅得空时会来这里找他聊天,但基本上没有几句就得被他黑着脸赶出来。
今日蚩休对她气闷在心,司琅干脆连招呼也不打了,飞身就入了他的殿内。白发白胡的老头正靠在床榻上休息,听她进来并无半点反应。
司琅知道这老头神思敏锐,此时装傻,就是不想理她。不过她也并不在意,三两步跨至他的面前,反手一变,金灿灿的琉灯宝盏就出现在她掌中。
“喏,给你这老头的,赶紧起来!”
蚩休闭目躺着,但再如何忽视,那金色亮堂的光线就在眼前晃悠不停,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一骨碌爬了起来,抱住了琉灯宝盏。
“哎哟喂,你这丫头!”蚩休爱惜不已地抱着它左右抚摸,眼中冒着金光,“哪里寻来的这好东西?”
司琅轻哼一声,她就知道!但凡她找了好东西送给这老头,再天大的事他都能不计较。她看他不应该叫老顽童,该叫老财迷才是!
“你别管哪儿来的。收了东西,是不是该动手办事了呀?”
蚩休照旧捧着这宝盏跟宝贝似的不肯松手,原本气闷的表情松动了些,但口气仍然没软:“哼!你这丫头片子,拔了老夫的胡子,还要使唤老夫做事,以为送这么个东西过来,老夫就不与你计较了?”
司琅故意道:“那行,这宝盏还我,以后拨雾的事,我自己来做。”
说着她就将手伸了过去,作势要把琉灯宝盏拿回来。
爱宝物之人怎么可能让宝物从自己手中被人夺走,蚩休当即“哎哎”叫了两声,把琉灯宝盏抱得更紧了些,背过身防备道:“你既送了人,岂有拿回去的道理?不过就是拨雾,老夫有何做不到?”
司琅撇撇嘴,就知是这个结果。但凡拿宝物来收买他,就没有一次不成功的。
“既然如此,东西你拿着吧,我就先走了。”
司琅向来干脆利落,说是要走,转身便迈步出去。
但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问话:“丫头,你昨日可是去了人界?”
司琅闻言顿下脚步,没有说话,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身后一时未有声音传来,司琅没有离开,没有不耐,只迎着殿门静静站着。
良久,才终于听他叹了一声,语气诸多无奈般:“罢了,去吧。”
司琅清澈双眸微微垂敛,抿了抿唇,神色划过一丝坚毅,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七月初六与之成亲,幸福美满,相爱一世……”
往生石前,武竹歪着脑袋,一字一字边看边念。
“这结局,倒是和前几世没有差别啊。”武竹看完最后,又回头转向最开始,重新琢磨了起来。
文竹站在一旁,同他一起盯着这往生石,上头显出的一字一句,她既陌生,又熟悉无比,曾经两百年间,她站在这里许多回,读到的结局,从来只有那八个字——“幸福美满,相爱一世”。
可世世相爱,却没能世世相守。
文竹幽幽叹了口气,无奈地垮下肩膀。一旁的武竹听见她叹息,转回头瞧了一眼,压低声音,眨了眨圆溜的双眼:“阿姐,你是不是……也觉得郡主这样做不太好啊?”
文竹低头看了眼正矮身坐着的武竹,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小脑袋:“别胡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啊?”武竹有些委屈地摸摸脑袋,“昨日你不是也在场吗?郡主欺负一个小凡人,我们都看见了呀。”
昨日他们二人陪同司琅一起下的人界,她在铺子里头抢夺簪子的时候,他们就站在铺外等候,自然什么都看见了。
且不论什么先来后到、银钱谁多,就说这簪子,郡主可是从来不戴的啊。
“咱们魔界那小玩意多的是,可郡主偏偏要抢那小凡人的……不就是欺负人家没有反抗的能力吗?”武竹年纪虽小,但向来自诩有正义感,只是没法当面说他家郡主,只好在背后跟自己阿姐嘀咕两句。
“还有前几世……那两个凡人好好的姻缘,不都是被郡主拆散的吗?”武竹扁着嘴,“这些你也都知道啊,又不是我自己瞎编的。”
文竹还看着往生石上的文字,没有再敲打武竹的小脑袋,只是又叹了口气,语气深深:“你知道的只是你看到的。”
武竹疑惑地摸摸头,在嘴里来回念了两遍文竹说的话,最后还是没听懂:“阿姐,什么意思?”
文竹没有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一会儿,就等到了从蚩休那里回来的司琅。
文竹见到自家郡主,连忙恭恭敬敬地站好,武竹本在瞧着往生石,却不料挨了阿姐一脚,刚想抱怨,一转头看见司琅,连忙也起身站好。
司琅瞥了眼他俩身后浮着字的往生石,并没多看,只道:“说吧。”
文竹点点头,开口道:“据往生石上所显,周寅和薛韵会如同前几世一样,在人界七月初六这一日成亲。周寅虽是周家庶子,但由于薛韵的喜爱,两人的亲事并无多少波折,并且得到了薛韵父亲的支持和祝福。”
司琅听后,联结起昨天在铺子内见到薛韵的事,询问:“这二人在一起了?”
“还未。”文竹道,“薛府虽已经开始招亲,但周寅因为自己的出身,迟迟没有参加。”
司琅挑眉:“你的意思是……他在自卑?”
“……大概是。”文竹迟疑了下,“但根据往生石上的信息来看,过几日有外城队伍会入霖阳城进行杂耍表演,届时薛韵会由于观看表演而受伤,周寅从而因为担心而表露心意,两人便彻底解开了心结。”
司琅听至一半已然皱起了眉头,待文竹说完之后,更是扯扯嘴角、眼皮抽搐:“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文竹无奈:“往生石上确实是这样写的。”
“哼。”司琅嘲笑,“这仙界的月下老儿大概是牵了万千把的姻缘线,忙到只能写这种烂到没边的姻缘故事。”
文竹知道郡主喜欢吐槽,骂那仙界的月老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识趣地没有应声,乖乖等在一旁。
果不其然,司琅冷嘲热讽地说了一会儿后就停下了,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称得上邪恶的笑容:“他的故事这么烂俗,本郡主怎么能不给他添点色彩?过几日你们俩就随我去人界,我要好好给这二人换个我写的结局。”
一听“换个我写的结局”,经历此事近两百年的文竹就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了。她早已习惯,这会儿不过低声轻叹,武竹却没有忍住,哀哀叫出了声:“啊?又要这样吗?”
司琅低头瞥他:“怎么,你有意见?”
武竹对司琅还是惧多过敬,再加之年纪尚幼,虽有不满,但还是没敢说,瞅了眼自己阿姐投过来警示的眼神,连忙认错:“没有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脸上表现出的又是另一回事。司琅看着武竹,沉默了会儿,道:“你若不想去,便自己待在府里,不要闯祸就行。”
一听可以不去人界做坏事,武竹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他喜道:“真的吗?”
司琅又看了武竹一眼,眼中情绪不明,但很快就移开视线,语气淡淡:“当然。”
随后不待武竹欢呼,转过身时她身形已散了一半,话就飘飘落落留在半空:“文竹,你跟我去。”
文竹毫不犹豫:“是,郡主。”
空中声音消散,人影模糊,文竹慢慢抬头,远远望着司琅,一言不发。
直至一切安静,武竹的小身板朝文竹凑近,她才缓缓转头,看向比自己矮了些许的阿弟。
武竹眼中还有惧色,带着点点难言的迷茫,道:“阿姐……我是不是……惹郡主生气了?”
文竹沉默了会儿,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抿唇垂眸:“没有,郡主不会生你的气。”
5
自打那日在首饰铺子里被那突然出现的女子抢了簪子,还听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薛韵一连几日都疑惑不解,未曾好好休息过。
而比她更加心事重重、休息质量低下的,毫无疑问便是那位被推撞到墙上的赵家公子了。
这日他顶着一双大黑眼圈,颓丧着同周寅一道去找薛韵。
一坐下,赵伯容就忍耐不住打开了封闭许久的话匣子:“快瞧!瞧瞧我这眼圈!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我赵伯容让人给揍了去!”
他满面愤怒,颇有种气势汹汹要去寻人的架势。薛韵少见他这副表情,这时见了,不由得轻笑:“行了,伯容哥哥,别人不知道真相,我与阿寅哥哥知道不就行了。”
“我倒不是抱怨这个,有个眼圈又不会怎样。”赵伯容冷哼一声,“就是气不过那个女人!抢人东西还气焰嚣张,倒像是别人欠了她似的!”
薛韵与赵伯容亲近,况且心里也喜爱那支簪子,更别说那日周寅是要买来送与她的,被人半途抢走,她心中自然也不是滋味。此时听了赵伯容的话,她应道:“她的行为确实不妥,那日那么多人看着,心中自然知道谁是谁非。伯容哥哥,你就莫要生气了。”
薛韵的话对赵伯容还是有几分作用,他稍稍敛下点火气,朝她勉强一笑,而后转头去和一旁的周寅说话:“你也记得吧?那女人多么野蛮泼辣!你那日除了手腕,可还有哪里受伤?”
周寅一愣,而后无奈摇头。他解释道:“我与你说了,我的手腕没有受伤,她并未对我做什么。”
“你怎么还袒护起她来了?”赵伯容不解,“她不是都把你的手腕捏青了吗?”
那日出了铺子夜已很深,将薛韵送回薛府后,赵伯容与周寅一道回去,路上偶然有灯影闪过,正巧就被他瞧见了一眼。
薛韵自是不知道这件事,现下听赵伯容提起,立马紧张地问:“阿寅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周寅对她摇了摇头,“你莫要听伯容夸大其词。我那日夜里手腕是青了,但第二日白天就消失尽了,且一点都未觉疼痛。”
周寅没有替司琅辩解,自然也不会袒护于她。他所说的都是真话,那淤青不痛不痒,夜里看了一眼,第二日就消失不见了。
薛韵相信周寅的话,点了点头不再担心,但一双眼睛还是直直盯着他看。
赵伯容听了,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只恶狠狠撂下一句:“反正无论如何,别再让我瞧见那女人,若再见到她,我定不会轻易放过!”
赵伯容是何等会怜香惜玉的人,结果竟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显然是那日被司琅气得不轻,还因为被推到墙上丢尽面子的事耿耿于怀。
周寅和薛韵听了,相视一眼,微微一愣,而后两人都无奈淡笑,摇着头没有出声。
今日赵伯容会带着周寅来薛府,其一是为了吐槽好缓解自己内心的郁结,其二嘛,自然就是那外城来的杂耍队伍已经进城了,今夜便要在霖阳城的长街上表演节目。
赵伯容不会错过这等精彩的乐事,也没有忘记那日承诺过的要带薛韵一起来看,收整了番心情,到了傍晚,便领着他们一同上了街市。
今夜霖阳城的街市异常热闹,人流往来比平日多了不知多少倍,三人挤在其中,得费好大劲才能不互相走散。
杂耍队伍表演的地方在街尾最大的空地上,三人磕磕绊绊地走着,总算是随着人群一同到了。空地上已经搭起台子,旁边还竖着几面红艳的旗帜,上头有人不断吆喝,显然很快就要开始表演。
看的人很多,比他们早的更多,排排列列将台子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赵伯容见状,道:“周寅,我在前头领着阿韵挤进去,你在后头护着。”
周寅点头:“好。”
薛韵站在赵伯容和周寅之间,前头的赵伯容拨开人群奋力往前挤,后头周寅紧紧跟着保护薛韵,旁边不时有人发出不满的训斥,露出嫌弃的眼神,周寅都统统挡开,只让薛韵目视前方。
只不过虽然二人计划得挺好,实施得也不错,但难保意外不会发生,总是可能出现点始料未及的状况。
三人本一路闷头往前,已快要行至前头的时候,不料赵伯容撞到了一位壮汉。那壮汉本在和另一位娇滴滴的美人交谈,却就这么被打断,顿时火从心起,一把将赵伯容推开。
赵伯容是个男子,被推一下不过踉跄几步,但跟在他后头的薛韵就倒霉了,被他带得一崴脚,顿时就摔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皙柔软的手背就被旁边挤动的人踩了一脚。
她没忍住,一声痛呼:“啊!”
赵伯容赶忙过去:“阿韵!”
周寅就在她后头,反应比赵伯容快上许多,上前就托着薛韵将人扶了起来,面露担忧:“没事吧?”
薛韵本来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听见周寅的话却怔愣不已,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她还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担忧难掩的表情。
薛韵的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她眨了眨眼,盯着周寅,摇头:“我没事。”
但周寅显然不信,又追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薛韵脸颊一红,手心擦破的地方也隐隐泛着热意。她垂了垂眼:“有……有一点疼。”
周寅眉心蹙得更紧。
薛韵受了伤,这杂耍表演应是没法再看了。周寅扶着薛韵再次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寻了个还算僻静的角落,让她先行坐下休息。
赵伯容也跟在后头过来,嘴里不断抱怨:“这一天天的都碰着些什么人!不过就是撞着他了,哪儿来那么大火气?”
周寅蹲在薛韵面前,没有理会赵伯容,只问面前的人:“哪里受伤了?”
薛韵对上周寅的双目,漆黑认真,她心跳渐乱,支吾道:“手……还有脚……”
周寅点点头,而后二话不说,开始检查起她的伤口。
赵伯容本来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但说到一半才发现他的两位好友无一人理会他,并且彼此之间带上了点暗流涌动的意味。
他略略一怔,左看看这人,右看看那人,心下恍然——这是完全忽视他了啊……
赵伯容无奈又好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他没有打扰这二人的单独相处,非常识趣地离开了。此处本来就僻静,再离了赵伯容,周寅和薛韵之间无人说话,气氛一下就静谧沉默了下来。
周寅在检查薛韵手心的伤口,划破皮的地方沾上了尘土,他看了皱眉,从怀里拿出手帕轻柔和缓地替她擦去。
薛韵早就不关心掌心的伤口了,满心满眼都注视着面前这个她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她叫他阿寅哥哥,可其实从小时候起,她早已经不当他是纯粹的哥哥了。
这次公开招亲,是她特意叫父亲举办的,不论样貌,不论家世,只比文韬武略。
他不会武,但自小学文,虽是周家庶子,不受宠爱,却从来彬彬有礼,不妄自菲薄,不偏见待人。
家世、样貌,她从来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他,也只喜欢他。
薛韵相信,如若他来参加,这全城之中,乃至外城前来参与招亲的人,都无一能够比得上他。
可偏偏……偏偏她等不到的人,是她最喜欢的那个。
想到这里,薛韵就觉得难过无比。她不是胆怯的女子,如果招亲招不来她心仪的人,那么她愿意亲口问出她想要问的话。
薛韵微微收起手指,阻止了周寅擦拭的动作。
周寅尚还蹲着,感觉到了她的反应,一愣,随即抬眼看她。
薛韵抿着唇,眉目间都透着一股坚定。她看着周寅,鼓起勇气道:“阿寅哥哥,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招亲是特意为你办的,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不在乎你在周家的地位和身份,也不在乎别人对我们的看法。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想与你在一起。阿寅哥哥,你呢?你喜欢我吗?”
一番话说完,薛韵早已憋得面红耳赤。她攥紧手心,连其中的伤口都顾不上了,只一双眼睛盯着周寅,不想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很紧张,可明显,周寅比她更加紧张。
周寅没有想到薛韵会对他说这样一席话,更没想到她会直接对他问出口。那些埋在心底深处未曾出土见光的感情种子,一瞬间就在薛韵的清澈目光和诚恳话语中发了芽。
那芽越来越高,越来越猛,似乎只要一秒钟,就可以彻底破土而出,而似乎也只要一秒钟,周寅就能够看着薛韵的眼睛,说出自己藏了许久的真心话。
可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秒钟,他们都未能幸运地等到。僻静角落猛然发出一声巨响,投入湖中的大石溅起湿漉漉的水花,顿时将岸边一坐一蹲的两人统统打湿。
陌生又熟悉的冷冽声音沉沉响起:“做什么?吵死人了!”
6
冷沉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两人面前还未有人影,他们俱是一愣,盯着这黑暗反应不及,直至司琅从岸边的大树后走出,他们的表情才各自有了变化。
薛韵愣了一下:“是你。”
周寅也看见了她,面上变化不大,神色淡淡,原本将说的话和柔和的表情,此时全数被他咽进了肚子里。
司琅本就是故意打断他们,此时见周寅一副欲言又止、有话难说的表情心里畅快无比。她暗自冷笑一声,抱臂慢悠悠地走上前,佯装道:“是你二人啊。”
其实司琅无意伪装,话语间虽假装惊讶,但面上神情却是赤白明目的嘲讽,眉头微挑,似乎生怕这二人看不出她这番故意的行为。
薛韵自是瞧出来了,也知道司琅方才一直都在,自己那一番发自肺腑的告白怕是都被她听见了。
想到这里,薛韵微红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尴尬。她看了看司琅,又看了看周寅,而后慢慢地将自己受伤的手从他那里抽了回来。
周寅也看出了薛韵的尴尬,没有强求,只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慢慢站了起来。
场面一时变得沉默无比。
作为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司琅自然不会“推卸”责任。她眯着眼扫了这二人一遍,没有回头,只高声喝道:“文竹!”
文竹从黑暗中现了身:“郡主。”
司琅扬起下巴示意了下前方:“你带这位薛姑娘去休息休息,顺便治治她的伤。”
文竹一顿,迟疑道:“郡主,你是要……现在就……”
司琅直直盯着与她相对而站的周寅,清澈双目中波澜不惊,只道:“带她走。”语气不容置喙。
这三个字隐含的意思,无需多说文竹自然都懂。她轻轻垂了头,心里再明白不过,她家郡主所谓的“她来写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已经快两百年了,每一世的结果,都没有什么不同。
文竹向薛韵走去,薛韵却怔怔坐在原地,望着司琅的目光中透着疑惑和震惊。如若她没有听错,方才……方才这个文竹可是喊了“郡主”?可是这个世上,能被叫作郡主的人……
薛韵心中还在猜测,文竹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弯腰伸出手,对她道:“随我走吧。”
薛韵看了文竹一眼,有些惊惧地立马摇头。她没有安全感,本能地转头去找站在她旁侧的周寅。
周寅对司琅并不熟悉,更遑论那日还被她大张旗鼓地抢过簪子,自然对她并不放心。一看到文竹伸出的手,他便立时上去想要拦住:“不用麻烦了,我们……”
但他的话显然毫无用处,还未说完就被打断。而打断的方式不是被人堵住嘴抑或蒙住眼,而是……径直被毫不留情地打晕。
那一秒几乎是无所察觉,也无任何反应的机会。司琅一记手刀砍在周寅脖子后头,他双眼一黑就再无知觉,而几乎是同一秒钟,文竹施了法术将薛韵带离,两人一昏一醒,在这幽暗的空间中擦身而过。
流水轻缓的岸边异常僻静,垂落的枝叶随风飘荡,司琅坐于岸边的大石之上,一双眼落在幽蓝湖水里,搅着这稀碎月光,映着她淡漠面容,细长的双眉之间,早已不见了她的乌色半月。那连塘郡主的标志在她来到人界之前就被隐去,此时摩挲起来,竟觉察不出一丝痕迹。
仿佛……就像不曾出现过一般。
“嘶……”沉寂夜色里传来一声低吟,身后似有人正缓慢坐起。
司琅听见了,瞬间便将思绪从幽深的湖水中抽离。她眨了眨双眼,压下似要泛滥而出的情绪,静坐了一会儿后,才慢慢转身回头。
周寅从昏迷之中醒来,脖颈后头是一阵酸痛之意。他蹙眉揉着,还未彻底清醒的眼睛缓缓上移,似乎过了许久才看清眼前之人。
“你……”他从喉间溢出一字。
司琅看着周寅从冰冷的地上爬起,衣裳被湖水打湿又沾染上泥土,再加上方才躺着时弄上的褶皱,此时看来颇有些狼狈不堪。
她冷眼瞧着,并无动作。待他完全起身站好后,她才勾勾唇角,面色中露出些好整以暇的意味。
周寅不是傻子,自然反应过来将他打晕的人就是司琅,但她偏偏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难解地皱起眉头:“这位姑娘,你为何要将我打晕?”
司琅没有出声,只盯着周寅,良久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为何?没有为何。”
饶是周寅对自己的记忆再有自信,现下也不免开始怀疑:“我们先前可是见过?抑或是我曾得罪过你?”
只是他虽这么问,心中还是有自己的答案。他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女子,也不记得曾对他人做过什么不妥的事。如若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为什么这个女子要这样针对他?
司琅本轻勾着的嘴角在周寅的问话中微微一凝,目光也有瞬间变得幽深难测。她看着周寅,却又好似没有看着他,双眼渐渐有些失神,仿佛在透过他找寻着另外一个人。
周寅被引入了她的沉默,也被引入了她的目光,他心有所动,也有所察。
他感觉到了司琅的失神。
他微愣,顿了片刻,询问:“姑娘,可是我……长得像你的故人?”
司琅沉默。
她一双清澈的眼眸无波无澜,静静注视着周寅的方向。过了许久,那眼中略略涣散的光芒渐渐汇聚,她又恢复了初见时冷硬的模样。
“故人?”司琅轻哼,“那家伙哪算什么故人。”
虽未正面回答,但话语间已是透露出了点滴讯息。
周寅算是了然。
难怪初时见面她就对他语态傲慢、动作无礼,看来是将对她熟悉之人的情绪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且这所谓的熟悉之人,约莫是让她不高兴了。
了解情况之后,周寅便少了些对司琅的戒备,只当她是无处泄愤心中不满的普通姑娘,对她道:“姑娘若是心有不满,发泄出来也是好事,但也应多为自己着想,莫要耿耿于怀才是。”
周寅本是好心劝诫,却不想司琅听完这番话,原本无所表情的面容忽然一凛,双眼危险地眯起:“耿耿于怀?”她反复在嘴中品味着这四个字,最后冷淡道,“这我还真没有。”
但有还是没有,这也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司琅虽是否认,但抵不过内心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的双目渐渐泛起些冷冽之意,人也从大石上跨了下来。
周寅被她的目光一刺,有些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司琅捕捉到他的动作,眼神更加冷漠。
“你说你长得像他。”司琅挑眉,“你没说错,你确实像他。但除了这张脸,你跟他哪里也不像。”
司琅嘴角扬起冷笑,一步一步朝周寅靠近:“你的表情、语气、动作,还有会说的话,都与他不一样。
“你不是他,这一点,我无比清楚。自然,也不存在什么耿耿于怀。”
司琅说至最后,眼中的寒光似乎已经可以冻结成冰。周寅步步后退,只想与她拉开距离,但岸边不过窄小之地,还未两步,便后临冰冷湖水,退无可退。
司琅不再向前,周身慢慢升腾起氤氲之气,那气息混浊不堪,收拢在她掌心缠绕,颜色逐渐转深,散出幽幽光华。
周寅不过一介普通凡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吓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哪怕身后就是冰凉彻骨的湖水,他在这一瞬间也只想逃离面前的人。
他几乎是踉跄地往后滑退,但很快就踩在了岸边最后的一块石头上,倘若再多行一步,便是彻底地失去生路。
他终于无法再躲,可也毫无反抗之力,一双漆黑的眼中有惊恐,有害怕,但无求饶,他始终站着,不曾腿软地在她面前示弱。
司琅手中已然聚集起了法力,一团黑气中裹着闷雷,无声却含着压抑,她只要轻轻抬手,便可以毫不费力地夺取眼前凡人的性命。
幽深暗沉的湖水平静流淌,浓浓月色下的树影厚重隐蔽。司琅站在阴影之中,看着周寅,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臂,扬起翻涌不止的魔气。
在这寂静之中,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你……究竟是什么人?”
司琅动作未停,目光却些微失焦。她恍惚间忆起在那妖冥两界的交汇处,沙土漫天冷热无常的瞢暗之境,初听见他声音之时。
那人淡淡笑着,眼神中似乎还带着点戏谑,只是语气并无嘲弄,反而有着与他人不同的认真。他手握羽箭,嘴角轻扬:“你可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那声音无比遥远,却异常清晰,从司琅脑中渐渐蔓延而出,与如今所听的声音相交相融。
她知道,周寅不是他。可她也清楚,他就是周寅。
如今她又听得这熟悉的声音,也听得这熟悉的问句,与先前的每一世一样,毫无改变。
这便是她要改写的结局,是她要从那月下老儿手中抢下的东西。
她的掌中闷雷翻涌,却掩不住她的回答清晰无比:
“我乃,魔界连塘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