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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半截情根
“你又想来杀我?”
1
紫云撕裂,雷火勾挟,暗沉暮色下,宫殿内沉闷荫翳。
以妖骨穿制的蛇纹金椅上,坐着一位紫黑衣袍的男子。他面色严肃,眼尾魔痕蜿蜒凸起,直向耳后,目光冷冽,正看向台阶下方齐齐端坐的众人。
魔界诸君脸色也并不好看,其中便数连塘王司燚最为突出。
司燚魔君丰神俊朗,浓黑的眉毛重却不戾,深邃的目光冷却不凝,刚毅肃然的轮廓未让他看上去显得不近人情,反倒是透露出些许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他的眉头轻锁,硬削的面容更加威严,望着蛇纹金椅上与他年龄相似的男子,道:“魔帝,此次阿琅在人界所为我已听说,这回定不会轻易饶恕。昨日我已将她关入了幽水潭之内,她何时醒悟认错,我何时再将她放出。”
“司琅是你的女儿,你应当了解她才是。”魔帝司御冷声训斥,“若是将她关入幽水潭就会有用,她也不会这么些年都屡次重犯!”
司燚一时无言,眉目间多了几分沉凝。他虽为司琅的父亲,但从她幼小时起就对她少有关心,常年在外理事,遇她犯错之时多是将她关入幽水潭,若说了解……还当真是远远不足。
司燚的这片刻沉默,落在司御眼中自然便知其中因缘。他低低叹息,说不清其中有几分是为他的胞弟司燚,又有几分是为他的侄女儿司琅。
未再过多追究司燚,魔帝司御抬眼扫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角落处安安静静闭目而坐的一人身上,顿了顿,高声唤道:“无左魔君,你来与本君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缩在角落偷懒的无左魔君被点到姓名,立马睁开他那清澈魅人的桃花眼,悠悠一转,看向司御,笑道:“魔帝是问何事?若不说明白,我如何讲与你听?”
“莫要装傻。”司御沉目看他,“连塘郡主对外借口说是借住你那儿,却现身人界闯下祸端,你敢说与她未曾串通?快些交代清楚,她为何总缠着那人界凡人不放?”
无左自知瞒不住司御,只得无奈笑笑,但心中更多还是偏袒好友一些,不愿卖得那么彻底,便含糊道:“连塘郡主前去人界我是知道,但至于她要做什么……又怎会轻易告知于我?”
司御蹙起眉头:“那凡人是何身份,你当真不知?”
无左挑眉:“无左还未闲到有那空余去打听一介凡人。”
“兄长无那时间,作为弟弟无右自当分忧才是。”偌大的殿内沉郁阴暗,却在这声响起时亮起簇簇金光,无左闻声稍稍一怔,随即眯了双目朝出声之人看去。
来者正是无左同父异母的弟弟无右。
他与无左一样有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唇角轻轻勾着,目光却不含善意,宽大衣袍内双手藏匿,也不知究竟手臂是否还在。
他面白如纸,看上去极为虚弱,但开口说话之时,似乎又与常人无异。
“那凡人的身份,我已调查清楚。”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无左坐在角落,面朝着他,闻言微微皱了眉头。
“是吗?”司御道,“还请无右魔君说来听听。”
无右立于大殿门口,并未再朝里多走,一身厚重衣袍将外头本就稀薄的光亮统统挡住,说:“此凡人的真身,乃仙界十座统帅宋珩宋将军。”
此话一落,不仅殿内坐着的众魔君发出低且惊的疑惑声响,便是魔帝司御面上都带上了些许惊讶:“仙界宋珩?”
“不错。”无右继续说道,“仙界十座统帅下界历劫乃是绝密之事,我也是偶然听冥界主管轮回之事的十殿转轮王醉酒时所说。不过他缘何下界、又历几世……这些,我还未能了解。”
“竟然是他。”司御稍稍敛了沉肃面容,若有所思,“仙界的十座统帅,十万年才出一人,这宋珩本君曾经见过,倒是不可多得的一位良将。”
魔界虽处混沌之地,与仙界那方甚少联系,但这位号称十座统帅的宋珩倒是确确实实盛名在外,司御曾在穿云镜中见过他身处妖界斩缚妖灵的模样,那时便对他有所印象。
只是司御着实没有想到,他的亲侄女儿闭口不愿谈论,不惜禁闭幽水潭也要阻碍历劫的这个人界凡人,竟然就是那位令他印象深刻的仙界将军。
司御颇感意外。
只是再如何意想不到,此事也明明白白地发生了。司御沉吟片刻,再次肃容,面向大殿,沉声道:“阻碍凡人轮回转世,本就行为不妥。若此人真为仙界宋珩,那么连塘郡主便更是阻碍其历劫升道。本君不欲因此事与仙界结怨,司燚魔君,还望你做好分内之事。”
话语言辞委婉,但警告之意已然明显。若是仙界的将军因为他们魔界之人的行为而出了差池,恐怕他们两界之间免不了一场战争。
司燚自然明白其中轻重,当即便应下:“请魔帝放心,我定管好犯错之人。”
司御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挥手示意散去了殿内众位魔君,自己也瞬身化作魔气,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阴郁的微光疏疏浅浅,照不进暗沉静谧的角落。无左沉默地坐着,直至看见殿外那抹厚重背影渐渐消失,才倏地轻拧双眉。
那人界凡人为仙界将军历劫之身的事因是绝密,故在魔帝司御的指示下没有泄露,但连塘郡主又再次闯祸被关进幽水潭之事,没有两日便传遍整个魔界。
这连塘郡主先前名声便是骄纵跋扈、傲慢不已,闯的祸大大小小没有千件也有百数,因此魔界之人都习以为常,不过是听听说说、笑笑闹闹。
但因着被魔帝知晓她牵扯进了仙界将军宋珩的历劫之事,司琅这回被关禁闭的时间长达整整十五年。幽水潭内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从外看去却平平静静、清澈无波,犹似这魔界如今短暂的消停和安宁。
司燚魔君本就有诸多事宜要忙,这回又传来消息,说是冥界的漓子湖起了泛滥之势,需他相助,于是未等司琅禁闭结束,司燚就匆匆离开了魔界。这整个连塘王府内顿时如失了生机般沉闷,闷到那住在西北角的蚩休老头都耐不住寂寞时常出来走动了。
魔界混沌不堪,连时间都走得悄无声息,相比凡人,十五年对魔族来说不过眨眼一瞬,日升日落,月影更迭,悠悠时日,只如弹指一挥间。
司琅这回在幽水潭内待了约莫二十年。
她并非忘记了时日,也并非贪恋那幽深寂静,不过是内心空空,出了这里,她也不知道该做何事。
出幽水潭那日,连塘王府日头晴好,片片浓雾都被拨开,光束洒进院中,点点莹光衬着翠树绿叶,倒是司琅许久不曾见过的景色。她立在莲花池边,看着池中朵朵红莲出淤泥不染,竞相开放,迎着日光不躲不让,不由得双目微眯,清澈眼波轻轻荡开。
文竹就跟在司琅后方,垂眉顺目地站着:“郡主,你总算是回来了。”
司琅闻声,沉静的目光依旧未动,过了许久,才闭上双眼,收敛其中情绪。待再转回头时,神色已与寻常无异。
她轻勾嘴角:“许久未见,文竹。”
文竹本看着司琅的背影,还对她有些许担心,但现在看她表情、听她声音,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了下去,对着司琅展颜一笑。
司琅看了眼她身后,少了那矮瘦小小的影子,于是问道:“武竹呢?”
文竹听司琅提起武竹,先是一愣,而后嘴角泛起笑意,道:“郡主若想知道,不如随文竹来看看。”
司琅没有拒绝,文竹便领着她一路走。拐至连塘王府内山林曲折之处时,司琅已大致猜出文竹要将她带去哪里了。
山林之上,云泉倾倒,一人形般高的白毛之兽立在其中,淋得浑身湿透,耳边别着的冰晶花珠光彩熠熠。它摆动着头部,甩出颗颗水滴,通透冰凉,全数落在一旁哭丧着脸的瘦小之人身上。
司琅站在山林之下,远远看着都觉好笑。她心情还算不错,嘴角一勾,大声唤道:“大花!”
那本在云泉下淋浴的庞然大物听到这么一声,顿时停住动作,圆溜溜的黑漆眼睛往下探望,一眼就瞧见了冲它挥手的司琅。
大花顿时兴致大涨,仰着头就冲天猛叫一声,那喷出的气息和卷来的泉水在它口中旋了一圈,如漫天花雨般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不过显然见到司琅高兴的不止大花,还有在旁边已经淋成水人的武竹。他几乎是看到救星一般:“郡主!郡主!你终于回来了!”说完就像是要哭的样子。
司琅心觉好笑,但也没有再为难他,于是对大花道:“你自己洗,让这小家伙休息会儿。”
大花又仰头叫了两声,长长的尾巴一甩,径直将武竹送下了山。
摆脱了自己的噩梦,武竹一下就腿软了,他扁着张嘴坐在地上,满腔委屈地拔着草叶。
文竹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道:“自从郡主你离开后,我就与武竹轮流着给大花沐浴,但也不知为何,他偏偏格外受大花喜爱。”
武竹听了反驳:“这哪里是喜爱?它分明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司琅瞥了他一眼,道:“欺负欺负你也好,瞧你这瘦弱模样,出了王府你打得过谁?”
“我才不打架!”武竹红着脸轻哼,“我……我以德服人!”
司琅嘴角一抽,刚想嗤笑,就听见身后悠悠声音:“哟,这里怎的如此热闹?”
无左魔君踏着山石负手走来,步步平稳,望着此处众人,面上含笑。
对于他会出现在这里,司琅倒不惊讶,只稍稍眯了双眼,问道:“你来何事?”
无左魔君挑起双眉,转着手中宣扇,缓缓摇头:“看来我们连塘郡主去了趟幽水潭,回来之后这记性便退化不少啊。”他依旧笑着,“还好我早就料到,趁着你今日解禁,特地前来提醒。”
他抚着宣扇扇柄:“你从我那儿偷走的琉灯宝盏,准备拿什么东西来交换呢?”
司琅一愣,继而记忆回笼,不由得轻笑出声,说不出是笑他还是笑自己。她倒是忘了,在她被关禁闭之前,还去过这人殿中顺走了他的琉灯宝盏。
但她对无左还算了解,知道他对这些珍宝说是在意,倒不如说是收藏着来玩。
于是,她挥了挥手,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若真要我换,那我陪你饮酒,不醉不归便是!”
一听有人陪酒,无左当即便合上宣扇,盖在掌中:“好!”他弯了双眼,“那便今夜!”
司琅大方一笑,正欲答应,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人影子。她些微一顿,目光有瞬间怔忡,忽而转头,询问文竹:“文竹,今日什么时间?”
文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司琅所问的是人界的时间,立即回答:“今日乃人界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司琅在嘴中念了遍这四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嘴角也扬起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很快,她眼眸亮光骤闪,对无左轻笑:“今夜怕是不行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2
金顶红门,琉璃瓦墙,轻纱细幔的雨丝从天细密落下,朦朦胧胧,却掩不住皇城之内的辉煌壮观。
平坦宽阔的道路,土石之间溅起细碎透明的水滴,声声细腻,犹如虫鸣,落在寂静的夜里,瞬时就被铿锵步履掩过。
高靴踩着地面雨滴大步朝前,湿漉的银色盔甲坚硬且锃亮,在皇城大路中行走巡视。
“唐将军,此处已巡逻三回,可还要继续?”紧随着前头银袍之人的亲卫军副将曹铭询问。
被称作唐将军的男子身形颀长,背影挺拔,闻声并未回头,只从喉间应道:“继续。”
夜幕深沉,雨滴淅沥,但皇城中巡逻的身影未曾停歇。遥遥天空,无星无月,飞檐走势的殿顶之上,墨色天衣沾染不上一滴雨水。
司琅的面容在黑夜里被隐去大半,她俯瞰大路上那抹移动的身影:“是他?”
穿着淡绿衣裳的文竹随在司琅身后,应道:“嗯。宋将军这一世为皇城亲卫军将领之一,名叫唐子焕,与同是亲卫军将领之一的穆缈将军有婚约。”
“穆缈?婚约?”司琅轻嗤一声,“这月下老儿又开始编这无聊故事了,还真是不厌其烦。难道不知这种婚约什么的都已经过时了吗?”
文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郡主,这是在人界,婚约……是很正常的事吧。”
“那又如何?”司琅不屑地冷哼,“有没有婚约,都与本郡主无关。待我夺了他的性命,谁他都娶不了!”
文竹听后一惊,赶忙脱口阻拦:“郡主万万不可!你才刚从幽水潭内出来,若这么快又在人界犯事,恐怕会惹魔帝生气。”
“他生气便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责骂?禁闭?大不了我统统受着。”司琅目光盯着下方几乎如米粒般细小的人影,不甚在意地回道。
文竹:“郡主……”
“好了,你别耽误时间。”司琅摆摆手,示意文竹无须多说,“我父王不知几时回府,我得尽快取了这唐子焕的性命,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今夜司琅不与无左魔君一道饮酒,口中所说的那“重要之事”就是来这人界。她在幽水潭内待了将近二十年,选择今日出来,心中自是有所打算。
这一世的唐子焕,便是上一世的周寅转世。那与他有婚约的穆缈将军,司琅不见,都知道是先前的薛韵模样。
这二人生生世世,二十载的轮回转世,月老天定姻缘,便是许在七月初六那一日。
司琅今日出了幽水潭,消息应是很快就会传到她父王司燚魔君那里,依照先前情况,若等她父王回了府,她再想离开魔界,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因着这层原因,今日不过六月初三,她就先行来了这人界,不过反正亲事要拦,命也要取,是早是晚,倒着实没什么所谓了。
文竹的劝话全数被司琅拦在嘴里,她紧皱着眉头再是担忧也无济于事,司琅不听,只说:“你在此等我。”
而后天衣一扬,眉间乌色半月一隐,瞬间又变成之前的墨色羽衣,缀着叮当银饰,向皇城大路那方飞去。
文竹站在原地,看着司琅消失的身影,嘴唇紧抿,心下叹息不止。
皇城内的巡逻还未停止,暮色沉沉,照亮前路的只有城墙下的根根长烛,那火光高耸,迎风而动,虽左右摇曳不止,但从未熄灭。
唐子焕一身厚重银甲,淋着细雨,映着火光,模糊身影在墙楼角落缓缓行进。
“唐将军,换班将士已经来了。”曹铭看见前头的一队人马,附在唐子焕耳边小声提醒。
唐子焕闻言抬头,见着与他同是穿着一身银甲的亲卫军将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换班之后,唐子焕就离开了皇城大路,从一侧的朱雀门拐了出去,往军营方向而行。
一路细雨绵绵,回到所住之地已是下半夜时。屋内灯光昏暗,唐子焕摘下头上盔甲,额间隐隐渗着汗珠,目光如夜色一般深邃,轮廓凌厉冷肃。
屋内窗户未开,他也并未点灯,几乎漆黑一片。只是他常年居住,早已对物件摆放有了记忆,此时不过伸手一揽,茶杯就落入他掌中,再拎起茶壶倾倒,暖意瞬间就在屋中蔓延开来。
唐子焕就这么在桌边坐着,盔甲未卸,雨水未除,只浅酌热茶,整个人仿佛融在这静谧夜里。
屋外的雨滴还在不停拍打窗户,渐起的风声呼啸而过,不知过了多久,唐子焕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茶杯,去寻那点灯的蜡烛。
原本寂静的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银甲碰撞的沉闷声逐渐盖过屋外的风雨交加,唐子焕寻到火烛,将屋内一角的光明点亮。
但当火光从屋内跳跃而起时,点亮的不止这个屋子,还有早已在屋内等候多时的人的目光。
司琅抱臂靠在屋内墙上,灯光亮起的时候,她与面前的唐子焕目光相接,而后毫无意外地——狠狠一怔。
一身银甲,黑发盘束,深邃目光,熟悉面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她的身影。
司琅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怔愣,那一瞬间她的神思溃乱,几乎觉得此时此刻就是那人站在她的面前。
尽管那是荒谬又可笑的。
唐子焕在点灯之前并未察觉到屋内有人,此时乍一见到司琅,不由得一愣,随即目光中闪过一丝难辨的惊异,脸侧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本就安静的屋内由于两人的沉默显得更加没有生机,隐约之中还夹杂着浓浓的防备和警戒。
司琅率先回过神来。
她闭了闭眼,将那人的模样在脑中剔除,就算无法完全抹去,也不该和眼前这人相互掺杂。她心里清楚的——唐子焕不是他。
再睁开眼,司琅心中已经没了那些异样情绪,她如同看上一世的周寅一样,冷淡疏离地望着唐子焕,脑中已将他与那人分辨得明明白白。
她开口喊他:“唐子焕。”
唐子焕神色未变,对司琅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似乎毫不惊讶,甚至连方才眼中的那点惊异都消失得彻彻底底。他漆黑的眼睛一时变得云雾流转,翻腾出难以言喻的莫名情绪。
但司琅对他眼中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取走他的性命,就像对待之前的周寅一样。
这一回,她甚至都没有了上次的耐心。她不欲再与他交谈,也不欲再听他声音,掌中瞬间就凝起魔气,裹挟着惊雷滚滚。
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拿来浪费。
可直至司琅聚起黑气,抬起纤长细白的手腕,站在她面前的唐子焕都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只那么直直站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分毫不移,似乎能就此将她看出个洞来。
司琅其实看出了这唐子焕与上一世的周寅相比性格变化许多,事实上这两百年内他的转世,每一世都有不同的性格和家世,司琅早已习以为常,能够做到波澜不惊。方才初见唐子焕时的失神,只是因为这一世他穿上银袍的将军模样……实在与他的真身太像。
司琅对唐子焕的一言不发并不好奇,她对这个人本就视如影子。他有他的真身,有他该去的地方,这凡尘人世,与他根本就毫无关系。
思及此,司琅眉头狠狠一皱,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她再无犹豫,抬起手掌就向他袭去。
黑气裹着惊雷向前迅势而飞,带着屋内的书籍和杯盏摇晃作响。可就在那团黑气即将穿透面前凡人身体的时候,屋中突然有两道影子划过,不知是谁伸手一扬,瞬间将那团黑气劈到了墙瓦之中!
司琅愣住。
“哎呀,我的姑奶奶呀!你怎么又来作乱了?”
“我就说今晚还得来守着,不然肯定出大事!”
面前两道身影一胖一瘦,你来我往地讲着话。
司琅瞪圆了眼睛:“牛头!马面!你们俩怎么会在这儿?”
来者正是冥界的两大勾魂使者牛头和马面。
“哎。”牛头叹了口气,颇有怨愤,“郡主,你总来人界搞事情,我和马面当然要来管了,不然这轮回转生的秩序就全被你打乱了。”
司琅闻言嗤笑:“这人界我早不知来了多少回,怎么今天才想到要来阻止我?”
牛头被噎得语塞,赶忙转头去看马面。
马面一拍手,顿时笑嘻嘻道:“郡主……”
“别找借口了。”司琅冷着脸色,“是我父王让你们来阻止我的?”
见瞒不过去,牛头马面也就不瞎编了,老实交代道:“是司燚魔君去处理漓子湖泛滥这事之前就交代的,说你一旦出了幽水潭,就让我们赶紧在周寅转世这儿好好守着。”
周寅转世……
提起这个,司琅才反应过来,这牛头马面乃是冥界之人,若是出现在魔界与她交谈她毫不惊讶,但现下、此时……
这是在人界啊!还是在一个凡人面前!
她当即皱眉呵斥:“你二人当真勾魂勾傻了吗?竟在凡人面前现出原形!还不滚回你们冥界!”
她吼完之后便去看被牛头马面挡住的唐子焕,却见他背脊挺直,面色如常,一双眼还是直直望着她,目光之中根本没有一点惊讶。
司琅怔住,脑中似有雷电劈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从心底涌了上来,她立马求证似的又转去看牛头马面二人。
而在那二人的脸上,司琅看到了无奈、认命和“你想的是对的”的表情。
司琅顿时觉得脑子有些炸,连忙又转头去看唐子焕。
那人依旧面色冷静,眼眸深邃,只是轻启的唇说出的是让她头晕目眩的字句:“连塘——郡主。”
3
“给本郡主滚开!”
冥界的黄泉路上行走着众多魂魄,悠悠长路弥漫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香,各异人形的魂魄皆循着花香朝路的尽头慢慢而去。
但便是这安宁缓慢的路程,其间却夹杂着一道黑色身影。此人着墨色天衣席卷而过,带着众多魂魄摔落黄泉路上,震天吼声将那彼岸花香尽数驱散。
前头这身影如风般迅疾而过,后头两人笨重地追赶不停:“郡主!你等等我们啊!”
头上几欲冒火的司琅自然不会听劝。
她闯入鬼门关,越过黄泉路,径直飞到了奈何桥上,一把就将正要捣鼓汤水的孟婆抓住,恶狠狠地揪着她的大辫子,质问:“怎么回事?你这汤水已经没有质量保证了吗?”
本来正熬着汤水的孟婆突然被抓住辫子,登时就疼得“嗷嗷”直叫,她挤着眼中泪水,求饶道:“郡主!老身的好郡主!您可快些松手吧!哎哟,疼死我了……”
“知道疼为何不好好熬汤?”司琅气急败坏,“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吗?”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孟婆不停地告饶,“郡主先停停手,听老身给您解释……”
司琅狠狠瞪了孟婆一眼,但也没再为难,一把甩开她又大又厚又长的辫子,在牛头马面殷勤搬来的凳子上坐下:“说!”
孟婆摸着自己差点被扯掉的头皮,一边忍住泪水一边乖乖解释:“好郡主,那凡人的事老身已经听牛头马面说过了。”
司琅一听“凡人”二字就头大到不行,狠狠闭着眼睛,忍着心中怒火。
“前些日子这冥界用来熬汤的忘川水掺了杂物,说是那漓子湖的湖水泛滥成灾,涌到了这忘川河水中,导致老身熬的这汤出了问题,有那么几个凡人能记起些前世的事情来。”
司琅沉着脸。打她出生起,就没听说过孟婆汤还能喝出问题的,这下不仅出了问题,还偏偏出在她身上!
“几个?”司琅咬牙切齿,“你确定就几个?”
“哎哟!”孟婆赶忙点头,“老身绝对不敢跟郡主您撒谎啊!确确实实就那么几个,虽说那汤水人人都喝,但也并非都失效。只有那么几个执念较深的,才会在这世回想起来先前的事。”
执念较深……
司琅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唐子焕这一世没有失忆,还将前世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他能对着她叫出“连塘郡主”四个字,就代表他还记得前一世自己是怎么丢了性命的。
他是被她推下湖的!
所以执念……大概就是对她的恨意了。
若是这一世唐子焕对她怀抱恨意,再加之牛头马面从中作梗地保护,她想取他性命,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既然知道他没有失忆,为何不再行补救之法?难道就任由他一介凡人存着前世记忆?”司琅问道。
孟婆叹了口气,抓起她那长长的汤勺慢慢捣鼓:“郡主有所不知,老身熬的这汤,只有在这奈何桥上转世之时才起作用,过后再喝,就与普通的汤水无异了。”她摇着头,顿了片刻,又道,“况且,这一世,乃那凡人在人界的最后一世,过此一生,他便再无轮回了。”
司琅本欲再说的话到了嘴边,硬是生生让孟婆的最后一句话拦了下来。她愣了一瞬,问:“最后一世?”
“不错。”孟婆道,“此凡人约莫是仙界哪位历劫的仙家,顺利过了这一世,也算是历劫完成,不会再下至人界了。故老身与阎王商量了番,也就不行什么补救之法了,如此便罢了。”
司琅怔了怔,有些意外。
她竟不知道,原来唐子焕这一世……竟是他在人界的最后一世了。
倘若这回,她再次取了他的性命,未让他在七月初六之时成婚,那么他这番历劫便算是失败,回去仙界,当是无法完成情劫的考验;但她若是没有取他性命,让他顺利成婚,将那穆缈将军娶回,那他的情劫应该算是顺利渡完,回去仙界后,就应该要……娶他那婚约中的该娶之人了。
婚约……娶亲……
司琅有些失神,脑中一时混乱不已。曾经她信誓旦旦要将他的情劫全数破坏,让他不能在人界顺利渡劫。可现下听说这竟是他最后一世,她心中却不由得迟疑。
她如此阻碍他、破坏他,甚至不惜害他性命,这么做,究竟是错是对?
司琅从冥界出来,并没有回连塘王府,而是去了人界皇城,在外都寻了个住处落脚。
天已然大白,云雾、鸟儿齐上枝头,司琅在屋中坐着,想起与孟婆的一番谈话,不知为何竟觉一股疲惫之意涌上心头。她揉了揉眼皮,终是抵不过困倦,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当日的夜晚了。
文竹站在窗户边,低眉顺目安安静静的,见司琅醒来,轻声唤她:“郡主。”
司琅这一觉睡得着实有些久,不仅久,还极为沉溺。她转醒之时,几乎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若不是听见文竹叫她,她几乎以为自己仍在那深黑寂静的幽水潭中。
“父王回来了吗?”司琅哑声问道。
文竹上前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司琅,应道:“还未。”
司琅从孟婆那儿听说了,她父王此次离开魔界,正是去帮冥界处理那漓子湖泛滥之事,只是要去多久、何时处理完毕,她倒是忘了问。不过依她来想,她父王既将牛头马面安排在唐子焕身边,那么得了她又来人界寻他的消息,恐怕是要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了。
司琅将水喝了,头疼地按着额:“唐子焕呢?”
“在皇都军营内。”
司琅蹙眉:“又在他那破烂屋子里?”
昨夜她先行闯入了他在军营内所住的屋子,本以为他这一世当了将军,就算待遇没有上一世为富商家子弟好,但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谁承想进屋一瞧,不仅小到没边,连墙瓦都几乎是破烂的。
不是什么皇城内的亲卫军吗?怎的待遇如此之差?
司琅又想起他昨夜回来之后,独自一人坐在桌边饮茶沉默,那黑漆漆的屋子几乎将他完全融入,哪怕是后来有了光亮,他的面上都不见一点表情。
司琅眉头皱得更紧,难道……
“文竹,你说这唐子焕,莫不是——面瘫?”
司琅越想越有可能,更别提这人记得前一世发生的事,两世累积的记忆和身世都加注在同一个灵魂之上,难免让他有负担和压力,成了面瘫,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司琅就不淡定了。她一拍床榻站了起来,说:“走,去会会他!”
又是昨夜熟悉的小路,也是昨夜熟悉的屋子,司琅悄声进入,里头照旧漆黑,没有光亮,司琅微眯眼睛,在黑暗中寻找人影。
但还未待她开始摸索,屋中忽然传来了细小声响,随即角落亮光一闪,火烛已然被人点燃。
唐子焕掌着烛灯,沉默地静立在屋子角落。
他对司琅的到来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是猜出了她今夜会来这里。
司琅眉毛轻挑,知道自己这是被守株待兔了。
“栽在”凡人手里对于她来说还算是种新奇经验,司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眼中是藏不住的玩味之意。
唐子焕面色沉沉,站在角落分毫不动,他手中的火烛不断跳跃,将司琅的艳丽面容映衬得清清楚楚。
他攥起拳头:“你又想来杀我?”
司琅闻言,眼中玩味更甚。
她今夜对唐子焕并无杀意,也知道牛头马面那二人就守在屋外,她若动手,他们必定阻拦。她来,不过就是纯粹好奇这唐子焕究竟记得前世多少事情,又为何这般不苟言笑。
只是心里这么想,说出的话,偏生还是威胁。司琅扬唇:“我就是要杀你,如何?”
唐子焕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冷着语气:“那二人不会让你得逞的。”
司琅看了眼窗外,知道他指的是牛头马面,不屑地轻笑:“你觉得他二人能阻止得了我?”
唐子焕看着她:“如果不能,我昨夜就死在你手上了。”
司琅一噎,随即有种被看穿了的恼意。这凡人倒是知道不少,看来是早就与牛头马面见过了,如今一道防着她呢。
“你不怕他们?”司琅故意挑拨,“那二人可是冥界的勾魂使者,夺走你的性命,可比我容易多了。”
唐子焕摇头:“就算如此,可他们并无想要我性命的意思。”他顿了顿,冷漠戒备的目光投向司琅,“但你不同。”
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真真实实想要杀了他。
上一世落水时的彻骨冰凉和窒息闷痛,随着记忆的逐渐回笼而慢慢清晰,他没有忘记她是如何眼都不眨地将自己推入水中,也没有忘记她最后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可魔界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
他惊讶、诧异、惧怕,可最后更多的,是深深的困惑。
唐子焕蹙起双眉,眼中是难解的疑惑。他终是没有忍住,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我?”
司琅伫立原地,看着他面上疑惑沉凝的表情,一时间觉得脑中似有根弦在不断拉扯。她恍惚之间又想起,上一世那个在湖岸边上,面临死亡却不肯示弱的周寅。
或许除却周寅,在这一瞬间,她还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名字和人影。
他们有着同样的脸庞,也有着同样的声音,他们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影子,可偏偏他们每个人看她的眼神、对她说话的语气,都各不相同。
也和那时,在瞢暗之地内,对她展颜,引她前行,陪伴她度过百日黑暗昏沉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司琅想,她或许可以告诉唐子焕她的名字和身份,却永远都无法与他讲明,她究竟为什么要取他性命。
4
皇城之外,酒楼之内。
案几上,散落着片片剥烂了的硬壳,旁侧墨色羽衣的女子斜斜倚着,边嗑着手中小山般的瓜子,边听着前头浅绿衣裳女子的清脆声音。
“唐子焕的父亲本是朝中大将,但几年前被怀疑勾结外邦,导致机密泄露、战事失利。为保性命,他父亲主动请求离开皇城,戍守偏远之地,唐子焕则留在皇城之内,作为亲卫军其中一支队伍的将领。”
文竹娓娓道来,司琅嗑着瓜子,若有所思:“难怪……我见他住处偏僻简陋,原来是本就不受重用啊。”
“大概人界皇帝留他在皇城里,也是为了牵制他的父亲。”
司琅点头,心中已有考量。昨日她见那唐子焕面色沉沉,行事凝重,就知道这中间必定有事发生,今早才会遣文竹回去连塘王府,将那往生石上的内容看看清楚。
“所以他与那穆缈呢?这一世又是什么情况?”司琅一嗤,“不过按那月下老儿的脑子,估计又是什么狗血烂俗的故事。”
文竹的嘴角抽了抽:“按往生石上所写,过几日皇城内会有刺客出现,亲卫军出动保护人界皇帝,而在这次抵御行刺中,穆缈会为了救唐子焕而受伤。”
“果然,又是这种剧情……”司琅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下次我若能见着这月下老儿,必须好好跟他说说,别再写这种烂俗戏码了,凡人不累,本郡主看着都累!”
文竹听她抱怨,没有接话,无奈一笑。
“然后呢?”司琅问,“又是悉心照料,互相表白?”
“未提起有悉心照料。”文竹道,“往生石上道,唐子焕会以自身重要之物,为穆缈换取受伤的解药。之后便是穆缈伤势痊愈,两人于七月初六那日正式成亲。”
重要之物?
司琅皱眉:“唐子焕的重要之物?那是什么?”
文竹同样不解:“往生石上并未说明。”
司琅想了一遭,但到底是对唐子焕无所了解,不过听了一通他的“凄惨”身世,也参悟不透他究竟有何重要之物。
但这对司琅来说本就无关紧要,她也不欲花费时间来做无用的事。
距离唐子焕的成亲之日还剩下一月的时间,如今牛头马面双双护着他,她夺他性命已是希望渺渺,但她的最终目的其实只是要破坏他的姻缘,所以是否取他性命,现在对她来说已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不能让这二人顺利成亲。
而不让他们顺利成亲,最为明了直接的方式,就是破坏他们的拜堂礼。
既已有了想法,司琅自然不再着急,她悠悠闲闲地又嗑了会儿瓜子,懒散地闭上眼睛,已是无心再谈只想睡觉的模样了。
虽距离成亲的日子还剩下一月,但这日子不长不短,期间什么都可能发生。司琅担心突生变故,便没有回去魔界,与文竹一同留在了这人界酒楼内。
司琅虽是自由散漫、放荡不羁的性格,但其实心中并无什么强盛的好奇心,她对人界形形色色的物什和玩意统统不感兴趣,住在皇城之外这几日,她基本足不出户,天天都躺在屋中睡大觉。
不过来这人界几遭,司琅还是深有体会。虽说这里凡人劳累不堪性命短暂,但能享受清朗日光和澄澈空气。反观她偌大魔界,漫长寿命不死不灭,却有太多人只能掩藏在黑暗之中。
有失有得,天道终究还是公平的。
窗外的绿树红花弥散着淡淡清香,司琅将手垫在脑后,跷着腿仰躺在床榻之上。清风拂进将她鬓角黑发吹起,如一双温柔的手在细心试探。她闭着眼睛,任由神思在际空外飘荡,她的眼中一片黑暗,心却在泥沼里沉沉浮浮,不肯投降。
忽然,司琅鼻间飘过一缕奇异香气,虽很短暂,却清楚无比。她指尖一顿,立时睁开了眼睛!
这个味道……
正当她仔细回忆之时,屋门“吱”一声被人推开,是文竹走了进来。
“郡主!”文竹说道,“刺客昨夜入了皇城,穆缈按往生石上所写,已经受伤了。”
既已受伤,那么下一步便是唐子焕以重要之物来换取解药。
司琅不知这重要之物是什么,但这一刻心却有点隐隐不安起来。她回忆着方才在她鼻间飘过的气味,总觉得这中间似乎会有什么联系。
她蹙眉,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走!去看看。”
由于昨夜行刺,今日皇城内的戒备顿时森严了起来,大路和城门外均是重兵把守,除却那些穿着银甲的将士,几乎看不到任何闲人的身影。
司琅和文竹化了隐身,从皇城上头飞身进入。她们先是去了军营,但军营里几乎无人,只有寥寥几个在其中看守,看起来大多数将士已被调遣出去了。
军营里找不见人,司琅干脆不再瞎找,寻了个无人角落化出身形,俯身以右手头三指点地,魔气瞬间便沿着她脚下涤荡开来。司琅闭上眼睛,以神思感知唐子焕的方位。
皇城虽大,但魔气蔓延的速度更快,探知不过一二十秒,司琅就顺利寻到了那人位置。
太医院内。
药香袅袅升出红瓦,白袍太医来去匆匆,司琅和文竹又化回隐身,穿过前殿和药房入了后头治伤之地。
穆缈乃亲卫军将领之一,昨夜抵御行刺护驾有功,又为救同僚而身受重伤,自然待遇极好地被安排在了太医院内,司琅与文竹到她床榻前时,正好有太医在为她诊治。
而除却太医,毫无意外地,司琅看见了唐子焕。
他低垂着头,穿着一身银甲,上头是未擦拭的血迹,此时已然干涸,拿着佩剑的手中也有喷溅状的血痕,显然自昨夜刺杀过后就没再回过军营。
司琅站得不远,但看不见他的面容。他的眼睛和神情统统都藏匿在盔甲之下,低垂着的脸只定定朝向床上那昏迷不醒的人。
其实不用多看,也不用多想,司琅能够猜出,他此时或许满心都被愧疚和心痛所缠绕。否则怎么会轻易低下,他作为将领,面对他人时挺直的脊背和身姿。
司琅手指微微蜷起,心情一时变得尤其复杂。她脑中意识清醒,心头却异常沉闷,烦躁自体内油然而生,那是一种让她非常不适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与上一世她看见周寅牵起薛韵受伤的手轻柔擦拭时一模一样。
而最令她烦闷抓狂的,偏偏是她自己过分清醒,深深知道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
有了这种认知,司琅的表情一下子就臭到不行,体内压制的戾气渐渐散发。文竹站在后头,立马就感觉到了自家郡主情绪不对。
看了眼司琅,又瞄了眼前头毫无所觉的唐子焕,文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这戾气牵连,赶忙把自己的头也垂低了些,只在心中无奈叹息。
唉……不是说能分得清楚谁是谁吗……
司琅脸色比牛粪还臭,那太医做什么、讲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冷着一张脸在旁边坐下,不耐烦地晃着自己身上的银饰。
约莫过了一刻钟,太医的诊治总算结束,他缓缓起身,愁容满面,叹息了一声后摇着头,颇为感叹地拿起药箱离去。
司琅活了两千多年,魔界之人虽不死不灭,但不代表她对死亡没有了解。这太医如此束手无策的表情,一看便知对床上之人行不了拯救的法子。
也难怪,毕竟往生石上写了,需要唐子焕拿自己重要的物件去交换解药,若是让这太医医治好了,那才得让她惊掉下巴。
司琅把玩着银饰,将目光收回后投到床榻那方,上头躺着的女子昏迷不醒,长发披散,面色惨白,虽额上都是冷汗,嘴唇撕裂没有血色,但司琅依旧认得出,她就是上一世的薛韵。
这所谓的生生世世,当真是比魔咒还令人难以摆脱!
太医走后,唐子焕僵直站立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他挪动脚步,一下一下朝穆缈那里而去,银甲如沉重的木钟般相互撞击,似乎将他的步履都生生拖慢了半步。
司琅冷着脸色,早已没有心思再继续待着。她早知穆缈不会丧命,如今看着唐子焕精神萎靡,她心中只想将他抓来狠狠揍上一顿。
她“嚯”地起身,一脚蹬开凳子,对文竹道:“我们走!”
两人隐着身形,来去自由无声,可这施法离去的诀刚捻至一半,忽听床榻那里传来低哑声音:“别走……救救她……”
司琅捻诀的手霎时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看文竹。却见文竹与她一样脸色诧异,显然跟她听到了一样的话。
司琅倏地转身,看向坐在床沿边弓着身的唐子焕。他没有转头,甚至连余光都未瞟来,可他方才……分明就是出声了。
司琅放弃了施法,迈步缓缓朝他那里而去,她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也见他慢慢、慢慢地,朝她的方向投来目光。
他的双眼通红,脸上还有血迹,但那眸中,是清波流淌。
司琅听见他说:“求求你,救救她。”
5
她们二人均是隐身,唐子焕不过一介凡人,却能看见她们,并且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位置,这让司琅不禁怔愣。但这怔愣只是瞬间,在唐子焕红着眼睛、对她低声下气恳求的时候,这怔愣在她脑中顿时转化成了无边怒火。
司琅几乎是难以忍受地、眼中冒火地对着唐子焕怒吼道:“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她周身本就魔气深重,眉眼之间戾气难消,如今这一声难抑的怒吼,更是令她看上去杀气腾腾,眼中尽是淬着寒冰。此番情况,饶是文竹都不禁吓了一跳,更遑论只是凡人的唐子焕了。
他原本双眼通红,被司琅一吼,眼神一震,那抹红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和惊惧。
他显然也被司琅吓到了。
司琅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时觉得眉间闷痛,那被抹去的乌色半月渐显灼烧之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司琅的抿唇不语被唐子焕误解为了不情愿,他深邃目光凝着司琅,里头似有情绪挣扎,一浪高过一浪,最后说出口的,是他真切的诉求。
“你不是凡人,一定有办法救她的。”唐子焕紧紧盯着司琅,“你若将她救活,我的命,你拿去便是。”
司琅的拳头骤然握紧,她几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取我性命吗?”唐子焕看着她,“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救活她。”
司琅瞪圆了眼睛,几近失言。她的滔天怒火在唐子焕的恳求中全数变为了绵软之力,像是打在空气中般,狠狠反弹,将她教训得鼻青脸肿。
她咬牙切齿:“你竟然要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性命!当真是无私!”
唐子焕哑着声音,转头看向床上闭目不醒的人,不知说给谁听:“她对我而言,并非别人。”
她是这一世的穆缈将军,也是上一世的阿韵妹妹。她失去了有关他的所有记忆,可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对她动心是什么感觉。
她对他而言,是想要在一起相守一生的人,也是心底深处,最想要保护爱惜的人。
她不是别人,又怎么可能是别人?
如果救回她需要付出自己的性命,那么他甘之如饴。
唐子焕眼中的缱绻情深不加遮掩,尽数映入司琅的眼中。她紧抿双唇,眉间的乌色半月隐隐有破封而出的迹象,烧灼得她整张脸滚烫无比。
文竹看出了司琅的异样,不敢懈怠,连忙提醒:“郡主!你……”
可司琅已听不见文竹的话了。
她将手指狠狠嵌入掌中,却抵不过眉心宛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眼中泛起浓黑魔气,瞬间似要将她的神志吞噬而尽。
文竹看出司琅已接近失控,知道这里不宜久留,迅速点了司琅脖子后三个穴位,趁她还未完全发作,将她一揽,施了瞬行术立即离开。
街巷城外吆喝不断,酒楼屋内安静沉默。
床榻上横躺着一人,以手遮目,无息无声。
司琅眉间的灼烧已经停止,乌色半月的标志再次被她以法术抹去,她紧紧合着双目,人虽平静,心却难止。
距她上一次这般心绪动荡,其实已经过了两百多年,如果不是今天再次失控,她几乎都快忘了这种钻心蚀骨的疼痛。四肢百骸的无力、血液倒流的不适、魔气脉络的拉扯……件件桩桩,都在侵蚀着她的神志,啃咬着她的神思。
可偏偏最让她难以自控的气怨,不是来自她身体的疼痛,而是来自他对她的语气。
恳求。
一个凡人,生得与那家伙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毫无生机、颓废萎靡,为了一个女人的性命,向曾夺走他性命的人——低声恳求。
这让她怎么能不气!
思及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的司琅又觉胸中怒气上涌,整个床榻之上霎时溢出她的蓬勃魔气,化作阴爪在屋子内无声放肆。
文竹就站在一旁,见状忙道:“郡主,别生气了。他是凡人,和宋将军始终是不一样的。”
司琅闻言沉默,仍旧紧紧盖着双目,但那猖獗的魔气却显然因为文竹的话有所平息。
文竹叹了口气,知道司琅算是听进去些,又说道:“郡主,你大可不必理会那个凡人。穆缈虽受了重伤,但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她也会痊愈。所以你若不想再见唐子焕,我们就不再去皇城便是。”
往生石上既然写了结局,那么必定不会轻易改变。唐子焕其实根本无须寻求司琅的帮助,只要等待有人来与他交换解药便是。
但是……
司琅忽然脑中一闪,顿时又想起白日她在屋中闻到的那股异香。她猛地拿开手臂,腾地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文竹吓了一跳:“郡主……”
司琅脸色不是很好,残余的戾气还在眉间没有消除,只是她并未多作解释,兀自翻身下床,语气冷硬:“在这儿等我,我出去一趟。”
然后在文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个瞬身消失在了屋中。
司琅没入皇城,也没回魔界,而是施了法术,在偌大都城之中寻觅那丝奇异香味。
以香寻人并非易事,更别论对方是个会隐藏气味的人,只是司琅向来嗅觉灵敏,若是换了其他魔界之人,恐怕并不能察觉到这股香气。
只是再如何嗅觉灵敏,在这偌大都城之内寻人都极消耗体力。司琅的探知术行进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将那人位置找出。
此时她面色已经有些苍白,需要休息维持体力,可是她心中慢慢升腾起的不祥预感,让她根本无法放松离去。
那人所处的位置,正是皇城的太医院内!
司琅在接收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无所停留地化为魔气就朝那皇城直冲而去。
三个时辰前,她还几近失控怒气勃发地面对唐子焕,可三个时辰后,司琅就变成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冷静模样。
她冷静到,只想将那身怀异香的人狠狠宰杀!
唐子焕还如司琅离开前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昏迷的穆缈身边,他未脱下自己身上的银甲,也没有洗清脸上的血痕,只定定地望着床上那人,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他好似失神,也好似坚毅,脑中千百念头交织缠绕,可转来转去,只有“救她”二字清晰无比。
屋中原本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床上穆缈微弱的呼吸,可这一刻唐子焕又觉他的心开始跳动,他找到了希望和期盼。
可还没等他扯起嘴角,屋门就被人狠狠踹开,“嘭”的一声撞在墙上,又被大力地一把挥上。
唐子焕怔了一瞬,而后转头朝门口看去。
来的人正是司琅。
她本面色冷煞地大步跨进,但见屋中只有唐子焕与穆缈时些微一顿,随即沉着面容,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唐子焕又是一怔,没有回答。
司琅却冷笑:“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必定是来找你了。”
从她白日之时闻到那股异香就觉得奇怪,只是因为行刺的事暂时搁置,方才重新想起,施了探知法术,才终于确认身怀异香的人出现在此,就是来找唐子焕。
只可惜她来晚一步,没能当面将他逮住。
唐子焕的脸色已经比她三个时辰前离开时好了许多,原本失焦的眼神也渐渐恢复清明,俨然是已经与那人交谈过了。
“是……”唐子焕没有否认,“是有人来过,他说他有办法救人。”
司琅沉下眉头。
文竹先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唐子焕会以自身重要之物,为穆缈换取受伤的解药。”
重要之物……
如果说她不了解唐子焕,不知道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但对那个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那个妖怪,她却是再了解不过的。
身怀异香的情妖,对他来说,拿出解药想要换取的,无非就是情根。
“他想要……我的情根。”
得到肯定的答案,司琅心中的不安反倒降下一些。她眼神冷漠地看着面前之人,他嘴角已然冒出了颓靡的青色胡茬。
“所以你就要给他?”
唐子焕没答,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床榻上的人。
答案不言而喻。
司琅看着,不由得心里冷笑,分毫不觉情深义重。
也是,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随意交换,不过区区情根,对他而言,完全不算什么!
可命是他自己的,情根却并非他一人的。区区凡人的情根,情妖何必在意?那妖怪想要的,根本就是这凡人真身——仙界宋珩的情根!
她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不行!”司琅冷冷睨着他,语气近乎咬牙切齿,“你想要的解药,我来给你找,至于情根,你不准给那个人!”
唐子焕一愣,不知司琅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动了动唇角想要说话,但司琅没有心思和他多说,连眼神都没留一个,径直化了魔气消失在屋内。
6
穆缈所受的是箭伤,但若只是箭伤,不会严重到现在这番地步,司琅离开前粗略瞟了一眼,大致猜出那箭头上应是抹了什么毒药,才会让她如此面色苍白、忽冷忽热。
而她要找的解药,自然就是能解这箭毒的药。
只是这太医院内的太医都对穆缈的伤情无可奈何,显然人界内是寻不到能够解毒的药了,司琅现在唯一能去的,也就只有魔界了。
魔界连塘王府。
偌大庭院内,瓶瓶罐罐歪七倒八,五颜六色的药丸和无色无味的药液混杂在了一起,看上去颇有些杂乱。四周没有一人,只有中间站着位黑发高束的冷面女子在不断指挥。
“快点!”她高声道,“把府里所有解毒的药统统给本郡主拿出来!”
可王府虽大,但人丁却少,来来回回,也不过只有文竹和武竹二人在走动。
其实原先连塘王府内还是有许多侍从的,但司琅不喜府内人丁杂多,吵吵嚷嚷,于是行了散令将他们全数遣走,只留下文竹和武竹两姐弟。
此时文竹又怀抱着些瓶瓶罐罐出来,弯腰将它们放置好,对司琅道:“郡主,这些已经是全部了。”
武竹跟在她后头屁颠屁颠地跑来:“再加这些,再加这些!”然后又将几个小碗形状的药瓶放在地上。
连塘王府内的药材种类众多,所根治的病症也各不相同,司琅本少有生病,并不需要用到这些药材,但由于司燚魔君常年不在王府内,故还是吩咐了人备着药,以免不时之需。
司琅对药毫无研究,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眼睛生疼,她大致扫视了一眼:“没有其他的了?”
文竹点头:“没有了。”
“好!”
司琅喝了一声,随即翻起衣袖捻诀,她腾飞在半空之上,天衣随风摇曳,黑发四散如墨色瀑布,席卷的魔气瞬间便将满地的药瓶收入囊中。
风静树止,司琅缓缓落下,原本轻盈的衣袖此时因装满药瓶而略沉甸。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行动,她甚至都不将那点重量放在眼里,脚步一转已是一副要走的模样。
可还未待她踏出庭院,王府内便忽现一阵劲风。此风来势汹汹,迅疾猛烈,带起飞扬尘土,瞬间成一叶屏障,将欲走的司琅生生拦住。
她一愣,随即耳边响起熟悉的沉肃声音:“这么着急,又是要去人界找那凡人?”
声先至,人未出。可司琅一听,便知是谁。
她沉了半分眉头,将自己的衣袖背至身后,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扬起另一只手将面前的尘土屏障击破。
碎裂的土石散落满地,司琅却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她静静看着庭院门口的方向,王府之外,有一人正负手肃目沉稳走来。
文竹和武竹率先反应过来,二人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魔君大人。”
司琅抿了抿唇,没想到今日事发突然地回来,竟也能碰见司燚。她沉默了会儿,还是生硬地开口:“父王。”
司燚脸色冷硬,显然是知道她方才在这王府里做了什么,而按他刚才所说的话,司琅前去人界找到唐子焕的事情,他约莫也是晓得了。
“去哪儿?”司燚刚毅的脸紧绷,一双眼看着司琅不怒自威。
司琅回视着他,并无害怕的意思,道:“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混账!”
听她如此坦然承认,司燚不由得怒喝:“你还未吸取教训?还要一犯再犯?那人界岂是你该去的地方?”
司琅反问:“我为何不能去?”
“你还敢问为何?”司燚冷沉着眉头,“几次三番去往人界,蔑视凡人性命,扰乱轮回转生。这些种种,你都未曾反省过吗?”
司琅眼中泛起些冷嘲笑意:“‘反省’二字,我从不知如何书写。父王你——也未曾教过我。”
司燚一愣,随即面色铁青,他斥道:“你给我待在府里,哪里都不准去!”
但司琅怎么可能会听他的,换作平时她都少有妥协,更遑论今日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她几乎是立马脱口拒绝:“不行!我要出去。”
“妄想!”
司琅不理会司燚,径直错身过他要往王府外去。司燚当然不准,扬手便要将她拦住。
司琅已是铁了心要走,见司燚抬手,自己也不肯退让,掌中聚起魔气直直向他击去。
司燚没有料到司琅会直接对他动手,眼中闪过惊诧,闪身躲过后便是一声冷斥:“放肆!”
“你若还要拦我,我必定不同你手软!”司琅冷冷回应。
“目无尊长!我看你不仅不懂得反省,连‘尊重’二字都彻底忘了!”
司燚起了怒火,也不打算纵容司琅,扬手便是一招,魔气化为铁链,欲将司琅紧紧缠住。
司琅无心与司燚过久缠斗,边躲避铁链边往王府门外飞去。司燚看出了她的意图,瞬身便至府外出口,作势要将她擒住。
司琅见状,连忙化身避开,却不想司燚方才不过虚晃一枪,此时才是真正出手。司琅躲开不及,直接被他狠狠一掌击落在地。
胸口钝痛,司琅弓身躺倒,唇角顿时涌出鲜红血液,喷溅在地,看上去极为刺目。
文竹跑上前来,见司琅这样,眼睛已经红了半圈:“郡主!”她含着哭腔,“你就留在府里吧,别去了……”
“不可能……”司琅哑着声音,挣扎着爬起,“我一定要去!”
她怎么能不去?仙界那家伙的情根都要被唐子焕这无知凡人送与他人了,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司琅拨开文竹的手,自己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她知道司燚不过只出了三分力气,想要拦她,根本绰绰有余。但她——绝对不会退让!
司琅扬手将唇边的血迹擦去,看着司燚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和冷漠。
“我今日定要去人界。我若不去,那便只有一种结果。”司琅眼眸中闪过锐利,“就是我死在这里!”
说罢,她再次飞身而起,朝着王府门口而去。司燚的脸色早已铁黑无比,紧攥的大掌青筋尽显。
“好!你若执意寻死,我定满足你!”
司燚冷眼睨着司琅,话语间也是同她一样的绝不退让,掌中凝起翻涌魔气,仿佛只要司琅敢来,他定能将父女之情抛之不管!
连塘地界之上的浓雾早被拨开,投下的日光清朗但不带温度,照进此时风云流转的连塘王府,掀不起一丝一毫温暖的浮尘。
相向对峙的打斗中,是感情流逝的冷漠。
司琅并非武将,对上任何一位魔君,都根本不是对手,更别论此时与她对抗的是自己父王。她毫无胜算,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一次次地被击落在地,她却任由心中的执念猖獗,哪怕头破血流也一定要为之一战。
文竹站在下方,早已哭出声来,她一遍一遍地唤着郡主停手,可怎么都叫不回司琅已然迷失的心。
躲在角落的武竹缩着身体,远远望着空中争斗的二人。他的鼻子本来不酸,可是一听见自己阿姐的哭声,就忽然也红了眼睛。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只觉得眼前一切比冥界的地狱还要恐怖。
武竹紧紧捂住耳朵,只想把所有的感觉都封闭起来,他看不见眼前所有东西,也听不见外头所有争吵,只感觉有风在不停呼啸,像是要将人吃掉的巨大猛兽。
而那巨大猛兽——也确实出现了。
在司琅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打落后,她再度撑着身体爬起,胸口的窒息痛意让她几乎呼吸困难,眼前模糊地只剩下血红的水痕,还有正前方袭来的狠戾魔爪!
她看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躲开了。
模糊不清的双眼渐渐无力闭上,司琅的指尖都在滴着点点鲜血,忽然空中似有一道白色疾风呼啸而过,驮着她瞬间躲开了司燚魔爪的攻击,速度之快,令她的鲜血刹那就在空中划过一道艳红的痕迹。
日光下有花珠在熠熠闪耀,文竹看见了,立即激动地大喊:“大花!”
大花却未理她,负着司琅稳稳停在庭院地上,转头用湿润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她受伤的脸庞和胸口,而后便回身冲着司燚张开血盆大口,眼冒火光地嘶吼一声。
此声尖锐凌厉,带着狂风骤起,文竹与武竹毫无防备,立时就被狠狠刮倒在地。司燚虽眼疾手快立了结界,但仍是受了波及,被碎裂的瓦墙划破眉角。
他没有去管伤口,但也停了攻击的动作,蹙起眉头,冷倨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兽。
司琅虽失了力气,但仍旧存有意识。她趴在大花柔软的背上,用手摸了摸它的白毛,说道:“大花……我们走,去人界……别管我父王……”
大花听见司琅的声音,眼中火光褪去,转头又轻轻舔了舔她,随即颔首呜咽了一声,长尾扫地,登时腾身而起。
它听懂了司琅的话,它要将她带去人界!
司燚面色照旧冷肃,沉声阻拦大花:“回去!”
但大花并不理他,只又嘶吼一声,露出尖利血红的獠牙。
司琅在大花背上半睁开眼,咽着喉中腥意,冷冷扬起嘴角:“怎么,杀我不够,你想连大花也杀?”
司燚刚硬的脸瞬间一僵,面色一时变得极为难看。
司琅不屑地冷嘲一声,闭上双眼,脱了所有力气:“大花,我们走。”
7
司琅重回太医院的时候,唐子焕已趴在穆缈的床沿边睡着了。
他的呼吸清浅,神经都还悬着,并未入睡太深。寂静安宁的夜里突来一声巨响,径直让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唐子焕的睡眼犹还惺忪,却在转头看见几乎浑身是血的司琅时瞬间清醒。他怔愣原地,许久才匆匆站起,一双眼紧紧盯着紧闭双目的司琅。
可自方才那声巨响之后,屋中就再听不见任何响动了。司琅躺在地上,唐子焕完全听不见她的呼吸,他漆黑的眼睛浮浮沉沉,手指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微微朝前两步,试探着问道:“你……你怎么样了?”
无人回应。
唐子焕绷紧的脸终于松动,他站至司琅身边,而后缓缓蹲下,伸出手在她鼻下探了探——
没有一丝感觉。
他惊讶不已,还有一丝没来由的慌张。他连忙抽回手,无措地摸索掌心,顿了许久,又再次伸出手去。
这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冰凉的空气了。
司琅扯起嘴角,嘶哑的声音含着讥诮:“做什么?怕我死了?”
唐子焕伸出的手一滞。
司琅已睁开眼睛,但目中却都是通红的血丝。她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捂住胸口慢慢爬了起来:“死不了,放心吧,赖不到你头上。”
她的伤口还在滴着血,不断渗透衣裳往外流,但司琅却仿佛感觉不到般,扯着伤口就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随即衣袖一扫,屋内顿时铺满了花花绿绿的瓶罐盒子。
她对上唐子焕的惊讶目光:“这些药,拿去给你们的太医瞧,若还是治不了,我就再去找。”
唐子焕几近僵硬地低头,将那些药一一扫过,眼中有震惊,有迟疑,也涌现了些许隐忍的愧疚。
他没有动。
司琅见唐子焕久久没有动作,失去耐心地偏头睨他,却见他沉默地别开脸,漆黑的眼中是挣扎的情绪。
她顿时就读懂了他的内心想法。
他竟因为她的伤,而对她起了怜悯之心!
司琅觉得意外,但更多的是好笑。
这人莫不是忘了,上一世他可是死在她手中的。
“收起你可笑的同情心。”司琅嗤道,“我是魔,与你们凡人不同。”
唐子焕并未因为司琅的冷嘲热讽而生气,相反,他竟将目光转了回来,看着司琅:“可你也受伤了。”
他的目光漆黑,不带一丝杂念,声音是没能休息好的沙哑:“就算你不是凡人,但也能感觉得到痛,不是吗?”
司琅愣住。
——“莫要那样说她。”
——“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
广阔晦暗的无边石地,稀薄疏淡的微弱火光,面前的脸,和那时火焰中倒映出的一模一样。她记忆中有画面在跳跃,曾有一人,触手可及,但她昏昏沉沉,竟忘了将他抓住。
“宋珩……”
司琅呢喃出声。
她的眼神忽而涣散,清澈眸光像是落入石子,打碎了平和的表面,荡起层层涟漪。
明明伤口还在流血,可她却恍若未觉般怔怔站起,被血浸湿的黑衣透出慑人的深紫,如枯井中伸出的藤蔓将她重重拖着。
她朝唐子焕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到他,仿佛只想在空中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唐子焕已然呆了。
因为她口中的“宋珩”二字,也因为她眉间突现的乌色半月。
他怔怔站着,脚步未动,没有躲开,司琅的手在空中向他慢慢靠近,慢慢靠近,最后失了距离,冰凉指尖贴上他温热面颊。
就在这一刻,唐子焕猛然一颤,脑中似有无数画面闪过,朦胧、模糊、呼喊、浅笑,一帧一阵,如穿云之雾,也如破山之弓。
“啊——”他的心脏狠狠一动,脑子瞬间像针扎一样刺痛,一切景象海潮般汹涌而来,逼迫他抱着脑袋重重摇晃。
他痛苦!他想甩开它们!
唐子焕的沉声痛呼惊醒了失魂的司琅,她颤抖地收回长指,将那点温热藏匿在掌心之中,紧紧握住,眼中同是沉痛,死死盯着眼前接近失控的唐子焕。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股浓郁异香,来人极为轻盈地落入屋中,满地的药瓶被扫开,落出一方空地接着他盈盈身姿。
“哎哟喂我的好郡主,你这是在做什么?”情妖婀娜着身姿,对着司琅摇了摇手中锦帕,“他可是小妖的猎物哦。”
说罢,情妖神秘一笑,抬手在唐子焕额头一点。不过片刻,唐子焕就冷静下来,踉跄几步靠在墙角边上,垂着脑袋,显然还未完全回神。
司琅没想到情妖竟会主动出现,她没去找他,他倒送上门来,顿时心头火起:“猎物?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情妖笑:“小妖自然知道。”
“知道你还敢觊觎!”司琅冷嘲,“他的情根,你岂有那胃口可以消化?”
“小妖自然消化不了,也没那胆子觊觎。”情妖道,“但郡主莫不是忘了,此乃宋将军情劫中的一环。”
司琅神色顿凝。
情妖继续道:“他需给小妖情根,才能顺利过情劫。小妖听闻郡主前几日闹去了冥界,那应该是听说了,这一世,乃是宋将军最后一世,他若历劫失败,那情劫还得从头来过;但若历劫成功,返回仙界,便可以履行婚约,迎娶天帝之女琉汐了。
“如此美满婚事,神仙眷侣,为何郡主要百般阻挠?”情妖扬眉,笑得意味深长,“莫不是郡主……自己藏着什么私心?”
“你休想骗过本郡主!”司琅不受他的激将,“你将他情根拿了,他便是顺利渡过情劫,回到仙界,又如何履行婚约?如何爱上别人?”
情妖摇了摇头:“郡主,你怕是有所误解。”他摩挲着锦帕上的鸳鸯,“小妖要拿的,不过只是他半截情根。”
半截情根,半生爱恨,情妖所要的,并非后生空白,而是前生牵绊。
可偏偏那前生牵绊,才是司琅无论如何不愿舍弃之物。
她想也没想:“不行!”
情妖却不紧不慢:“郡主,此事你我都无权决定。情根在此凡人身上,只有他才有权利答应或拒绝。而他若是答应了,无论谁来都阻止不了。”
唐子焕仍靠在墙角,他似乎昏迷着,又似乎清醒着,高大的身子负荷着沉重的盔甲,曾经挺直坚韧的脊背再也不见踪影。
情妖走到他身边:“凡人,你可愿将你的半截情根给我,作为交换解药的条件?”
唐子焕沉默的身形终于在听见情妖的话后动了一动,他长指微颤,扣在冰凉的银甲上,缓缓抬起头来,可却没有看向情妖,而是望着前方静立的司琅。
他往日里漆黑深邃的眼眸此时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雾,里头没有光芒涌出,只有无边的迷惘和失措。他的眼神好似没有焦距,可又好似有个模糊的终点。在那终点,他看见了一枚小小的乌色半月。
但就在他失神之际,唐子焕听见耳旁有声音响起:“床上那个女子,你不想救她了吗?”
唐子焕愣住,又转头去看那方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子。
她脸色惨白,她的胸口还渗着血迹,她乌黑的发丝之下,是他熟悉的面容。
他记得她。
她曾喊他阿寅哥哥,她曾浅笑望他双眼,她曾为他全城招亲,她是他曾牵挂的女子。
阿韵……阿韵……她是他的阿韵妹妹。
唐子焕的双眼渐复清明,眼中的无措和迷茫慢慢消失。他低低呢喃出声:“阿韵……”
此声出口,答案其实不言而喻。
情妖看向司琅,后者面容早已惨白一片。
他暗自无奈,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但仍是不留情面,说道:“郡主,你听见他的选择了吗?”
司琅白着脸色,紧抿嘴唇,狠狠瞪向情妖:“你分明就是乘人之危!他根本没有先前的记忆,怎么能决定那半截情根的去留!”
情妖却是摇头:“情劫之所以为情劫,便是一人对其过去与未来的抉择。能够抛却一方,有所取舍,心无杂念,才算是可以真正渡过情劫。”他晃着锦帕,悠悠而笑,“郡主怎知,他没有记起原来的事呢?只是无关紧要,才选择舍弃罢了。”
舍弃曾经的纠葛和牵绊,选择后生的执念和婚约。他是身为凡人的唐子焕,却也是仙界的将军宋珩,六界之中,再如何轮回转世,灵魂却不变,神识也不变,唐子焕的选择,就是宋珩的选择,他们二者,本就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个人啊。
“休要满口胡言!”司琅斥他,可偏偏自己红了半圈眼眶,“便是他要给你,本郡主也不同意!”
“郡主,小妖说过了,若是他同意了,谁都阻止不了。更何况,郡主你还受着伤呢,不是小妖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试试才知道!”
司琅红着双眼,松开仍在淌血的胸口,一掌击向情妖,欲将他生生擒住。
但司琅早就在方才与司燚的对战中元气大伤,体力尽失,此时一掌,只空有架势,却无实力,根本伤不到情妖分毫。
他虚虚一甩帕,便径直将司琅挡开,后者踉跄不断,重重摔在了墙瓦上。
情妖看了司琅一眼,没再管她,抬指施法,待指尖闪出亮光,他迅速拉过唐子焕,点在唐子焕的左胸膛上。
唐子焕知道情妖此举是要做什么,他没有挣扎,任由对方从自己的胸腔里抽走情根,一双深目静静看着躺在床榻上的穆缈。
但司琅做不到像他那样冷静,也做不到像他那样毫无所觉,她哑声嘶吼:“唐子焕!你想要解药救人,我可以帮你!情根你不准给他!你听见没有?唐子焕!唐子焕!”
可无论司琅如何唤他,唐子焕都始终不曾回头。
司琅不愿放弃,也不相信这情妖所谓的“舍弃”一说,她宁愿相信是情妖迷惑了唐子焕,他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将情根交出去!
她忍着胸口钻心的疼痛,再度起身欲打断情妖的施法,但不过刚走了两步,还未靠近,就又被情妖挥手打开。
司琅完全失了力气,狠狠跌落在地,她带来的药瓶被她压碎,尖锐地刺进她本就受了伤的胸口里。
她的嘴角涌出鲜血,可她的执念始终不止。
司琅的腿骨早已弯折,掌心的纹路被碎片划伤模糊不清,但她还是死死撑着地,如着了疯魔般想要站起,她的面上、身上、手上,全是鲜红的血痕。情妖心有不忍,终是劝道:“郡主,别再做无用功了,事情已成定局。”
司琅通红着眼眶,看着那半截情根被情妖从唐子焕的胸口抽出。他约莫真的是失了感情,忘了前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曾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之中,只有床榻上挂牵了整整两世的人,他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仿佛如此就能将所有的爱全数攥在手心。
司琅能忍住眼泪,却无法忍住心痛。
他怀着两世的记忆,等待所爱之人醒来,可她记忆中挂念的人,却再也不会想起她了。
他舍弃了过去。
他的回忆里,再也没有她的影子了。
司琅怔怔倒地,任由碎片扎入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面颊似有冰凉水珠缓缓滑过,落入耳后,无人知晓。
恍惚之间,她想起了那日在奈河桥上,孟婆所说的话。
——“只有那么几个执念较深的,才会在这世回想起来先前的事。”
曾经是她误解。
原来他的执念,不是对她的恨意,而是对另一个女子的深深爱意。